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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鼎·天书在心 没人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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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泰一·天书在心
那日傍晚,曹营。
曹操颏下的焦须叫药布粘住,扯开时疼得他直吸凉气。他拿起一张新送到的军资牍,先问探骑:“吕布可还能骑马?”
“有人说已能下地,有人说还躺着。城内几处仓门开过,伤营也有人在忙。那团光的事,倒人人讲得不一样。”
“怎样个不一样?”
“有说吕布被天火打死又活的,也有说那光是专来带他走的。路上车户又说,使君当夜冲出火巷,毫发无损,定有天护。”
“毫发无损?”曹操把药布掷在案上,“让说这话的人看看我的胡须。”
毛玠正核草料,听见这句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使君,城外那夜确有异光,谁也抹不去。兖州那些借兵、卖粮的人,今日听见曹军败走,明日再听说吕布得了祥瑞,倒向谁便难说了。咱们等着旁人替他讲,过几日便只剩一种说法。”
“那尔要某也说神救了我?”
“无须。使君从火巷出来,是实事;吕布触光倒地,咱们并未亲见。车户见过多少,便让他们说多少。旁人若自己添出一层意思,也不必急着替吕布解释。”
曹操想起那一夜数里外陡然亮白的天色。他确实看见了光,看不见的是城里戟尖触到什么。毛玠说得谨慎,留下的空处却极大。
“还有汉室。”毛玠指着案上催粮的简,“天子虽在长安,终究还是天子。吕布未必敢称得了天命,可只要有人抢先替他称,那些原已摇摆的士人便会问:天命是叫他奉汉,还是叫他另立一个?”
“吕布还没说得了什么命。”
“咱们却不必等他亲口说。”毛玠想了想,“‘汉祚未绝,谁敢私受天命?’这话给那些车户听,自己就会传。使君若要追吕布的罪,仍凭兵粮城邑;至于那光,叫想拿它换君臣名分的人自己争去。”
曹操把那句话念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片刻,他道:“不许假托我的名义出神谕。能说清的,就说火巷和金光;编不出的,别硬编。别把曹孟德也抬到天上去。”
“诺。”
“还有,把游骑放到北渠旧路去。别尽往门下撞,曹仁昨夜才将散骑收回,不能为几辆车又赔进去。光能传出去,粟也能运进来;我倒要看看吕布还能走哪条路。”
毛玠道:“一路盯得太紧,咱们自己要买的草料也过不来。”
“所以叫他们认车,不叫他们见车便抢。”曹操摸了摸那片烧坏的胡须,“吕布的兵要吃,我的兵也要吃。路没认清,倒先把卖粮的全吓跑,到时候看谁先挨饿。”
毛玠应了,拿走的是草料牍。入夜前几辆从营外折回的粮车,已把“曹公脱火巷,吕布坠金光”的话带进了路边草舍。车户各讲各的,有的只记得火巷,有的连谁说过“汉祚未绝”也说不清。
入夜时,濮阳北门外又亮起了几堆火。曹军的游骑没退净,隔着田垄试探了一回,守门卒在城头放了箭,人便缩回黑地里。曹军既没硬攻,也没有真走。北门都尉吴资叫人把火堆的位置标在旧图上,图刚送到陈宫手里。
这一夜,城里不止一种话在跑。有人说吕奉先死而复生,天上给了他新的魂;也有赶车的从曹营那头回来,说曹公脱了火巷,吕奉先却倒在金光下,天究竟护谁,谁也说不准。昨夜在仓前喊“温侯将死”的人,如今又忙着拜那团金光烧过的焦地。
有人想等神仙护城,城外却仍有曹军的弓弩。
几个人进来时,门口那块旧毡还湿着。张邈鞋底带了泥,踩上去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没人管这个。
陈宫走在最前,进门也不寒暄,先把屋里扫了一圈。药碗撤了,茶换过了,榻边那一圈洒出来的水却没擦干净。
“温侯。”
吕布坐在榻上,衣襟系得很整齐,脸色不算好。
“公台坐。”
“先不坐也行。”陈宫道,“那团金光的事,军里已经传出三种说法了。吉兆,妖物,曹军的邪术。再过一夜,大概还能长出第四种。”
张邈清了清嗓子:“其实已经有了。”
陈宫回头看他。
“有人说温侯死过一回,又叫神仙送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吕布端着茶,差点没咽下去。这才两夜,话已经长出三四条腿来了。
张辽站在一旁,没笑。从进门起,他隔一会儿看吕布一眼,又很快挪开。高顺靠在门边,像真只是来听军令的。
吕布原想把金光说清一半,剩下那一半蒙混过去。那团光是真的,差点要了他的命;至于他是谁、从哪儿来,绝不能照实讲。将来万一脱口说了旧吕布不该知道的事,旁人追问师承,他也得留一句能挡一挡的话。
他还没想过要开坛传教,更没想过要同曹孟德争天命。方才听张邈说城内已有好几种传言,才觉出给自己找一句托辞,恐怕不像想的那么省事。
“尔等既然来问,我便……”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几个人都在等。这个开头太像背好的。
他喝了口凉茶,皱了一下眉:“这茶谁换的?”
门边亲卫一愣:“回温侯,方才严夫人叫人换的。”
“还是凉了。”
张邈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吕布把茶放下:“算了。说那团光。我拿画戟去碰它的时候,先是手麻。不是皮肉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往里钻,肩背、胸口,一下子全僵了。接着整个人像被从里头撞了一下。”
张邈皱眉:“怎么个撞法?”
“说不清。”吕布抬手在额角按了按,“非要说……像人站在一口钟里,外头有人抡槌敲了一记。”
薛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后。李封道:“魂识受震?”
这词倒比他自己那一堆“头里乱”“耳后响”省事。
“差不多。”
陈宫没接李封的话,直接问:“昏过去以后呢?”
来了。吕布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是黑的。后来又全是白的。那时候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这几句是真的。真的话,说起来不费力气。
“白光里,有个人影。”
这一句是他加的。
张邈立刻问:“什么人?”
“看不清脸。只记得金冠,华衣。那人影还没走近,我已经喘不上气。像……算了,说了也怪。”
“温侯今夜说的怪话已经不少,”陈宫道,“不差这一句。”
张邈嘴角抽了一下。
“像见了不该直视的人。”
高顺抬了一下眼。
“那人影自称什么?”陈宫问。
吕布没有马上答。醒后想到的那个名字,这会儿才真正要从嘴里说出来。
前世他隐约记得玄女授兵书之类的故事,却记不清哪一种在汉人嘴里早有来处。他只想借一个听着不突兀的神圣名号,临时挡住“吕布如何忽然变了个人”这一问。“九天玄母”四字先在心里转了一回,越转越像真有人会信,他自己反倒有些发虚。
“有没有自称,我不敢说。”吕布道,“我醒来以后,最先能抓住的一个名字,是九天玄母。”
张邈吸了口气。李封下意识去看薛兰,薛兰却在看陈宫。陈宫和张邈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快得吕布差点没看清。
张邈本来还带着点笑,听见“九天玄母”,把到嘴边的一句玩笑咽了回去。他转着手里的茶盏,不知想起了哪位故人,忽然问:“温侯说的是亲见,还是受命?”
吕布看了他一眼。亲见,说的是他看见了什么;受命,说的是天要他做什么。后一句他不能认,可当着这一屋子人说一句“没有”,往后也就收不回来了。
“我只说我见了什么。”
“孟卓这一问问得好。”陈宫接过去,口气没有张邈那么和缓,“那我也问一句:那个名字,是在白光里听见的,还是醒了以后自己想到的?”
张邈不再插嘴,盏里的茶也没喝。
“分不清。”
人影还只是添上去的,这一句却是实打实的假话。说出口,比他想的轻。
陈宫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
吕布自己往下说:“后头也一样。我记不得一句能照着背的话,只剩个意思:天下乱成今日这样,不像是哪一仗突然打坏的。前头积得太久,到这几年才一层一层塌下来。”
张邈皱着眉:“这倒不像神仙会说的话。”
“我也觉得。”
薛兰忍了忍,还是笑出了一声。
陈宫没笑:“所以这一句,也不能写成玄母的原话。”
“不能。”
“若传到外头,”张邈慢慢道,“也会有人说温侯借神言骂朝廷。”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温侯听说过张子房圯上受书吧?”
“听过。”
“那书是真有的。后人讲起来,连那授书的老人也未必还是个常人。”张邈说到这里停住,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没了,“汉家起事的时候,也有人讲赤帝子斩白蛇。后来王莽好符命,好到天下人人都要从他那里讨个天意。某不是说温侯学谁。只是这种话一旦出了门,旁人就不会只问温侯当时看见了什么。”
吕布看着张邈。原来他们早就不只是在问那个人影。他想拿一句神异的说法遮住来历,张邈却连汉家祖宗、王莽的旧账都搬了出来。这哪里还是寻常的问伤?
“孟卓是劝我不要说?”
“说都说了。”张邈叹道,“某是劝温侯,别以为自己只说了这一句。温侯可以说醒后想起一个神名,可城外曹操只消传一句‘吕布称受天命’,那些还在观望的士人便未必肯借粮、借车了。濮阳眼下耗不起这个。”
“昨日有两家人来我住处。”他接着说,“一家是为金光来问吉凶,一家原本来求粮,进门听见前一家的话,竟把求粮的事往后放了。我送客时,他们还在院里争,谁先烧香、谁该设席。”
吕布问:“粮那家呢?”
“人还饿着。”张邈抬眼,“温侯,饿的人未必只信谷仓;有时一听见天上也能给个指望,反倒更难说服。某明日还得见他们,又不能把温侯今晚这几句当着人家一口气背出来。”
吕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在指甲边的药褐色洗不净,床边还放着严平差人送来的热汤,汤上结了层薄皮。他想起前几日伤营的册子,写着一妇二子,男人不知死在什么地方。册子那么薄,搁在茶盏下面便瞧不见了,可那三个人今晚还得吃东西,还要等人归来。
“我不想让人饿着等神仙。”他说,“孟卓,明日若还有人来问玄母,尔便让他先喝一碗粥。愿意问的,喝完再来问。”
张邈看了他一阵,竟真笑了:“这话某敢替尔说。只是粥若没煮出来,人家还是要骂我。”
“骂到我这里来。”
“可别后悔。”
“还有么?”陈宫问。
吕布抬手点了点额侧。
“还有一种感觉。像有东西留在这里。要我现在找个说法……像一卷没写字的书。”
张邈下意识往榻边看了一眼,像真怕那里搁着一卷。
“不是实物。”吕布道,“也不是我闭上眼就能翻出一篇一篇的字。只是有些东西,一碰便觉得似曾相识,真去抓,又散了。”
无字,谁也要不到原卷。至于往后凭它说错了话,旁人会不会追究,他还没想好。
“无字之书在心。”李封低声道。
“差不多。”
廊外忽有脚步赶来,刘何在帘边报:“公台,北门递来军报。曹军方才又接近西北废渠,游骑比昨夜多了些。吴都尉问是否挪一队弩手去守。”
张辽转身吩咐刘何:“再遣两个斥候沿北门去看。别从东门抽弩手,东门闩室的旧事还没查完。”
高顺道:“北门弩手够。我叫人补弩矢。”
吕布要说亲自去,腰上的疼却提醒了他这几天发生过什么。他望着张辽:“叫他们看实。若曹仁摆开阵,别同他们赌气。”
张辽瞥他:“这话本该末将来劝温侯。”
几个人笑了,只有陈宫还盯着桌上的简牍。
“城外这桩有兵有旗,能够数。”陈宫道,“城里这桩,却不能让军报跟着传说跑。”
他这才坐下,把袖中的简牍抽出来,却没急着落笔。
“金光伤人,城东烧出一片焦地,温侯昏了一夜,这几件我记。”他把简摊开半边,“人影、玄母、无字之书,一个字也不上简。”
张邈道:“满城都看见了金光。明日就有人要问,温侯在光里看见了什么。”
“问就让他们问。嘴上说的,明日还能改口;落在简上,就是军府认了。哪天有人捧着这片简来讨粮讨兵,我拿什么驳他?”
吕布道:“可以。”
张邈看着那支笔:“方才某那一问呢?”
“更不入简。”陈宫头也没抬,“连有人这么问过,都不该留下字。”
张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军府里不写,压得住营里,未必压得住城里那些人家的饭桌。明日就有人登门来问某,某总不能回人家一句‘军府没写’。”
陈宫抬头:“压不住,就别硬压。明日若有人来说一句‘玄母有命,仓粮不必查’,温侯听不听?”
“不听。”
“有人借玄母的名头收粟?”
“先问收了谁家的、收了多少、粮在哪。”
“有人说天书叫他斩一个人?”
“叫他把天书拿出来。”
张邈噎了一下,门边的亲卫没忍住咳了一声。吕布自己也笑了半下,很快又收住。
吕布说完才想起,方才他自己也借了一回;桌上已经没有谁能替他把那一回收回去了。
“反正眼前能查的,先查眼前。”他说,“仓空不空,开门看;伤兵缺不缺药,去伤营看。这名字往后会变成什么,我现在说不准。”
陈宫这才落笔,写的是金光和焦地。笔尖停在“昏厥”二字后头,他又添上了医卒曾验伤,却没有添一个神名。写完,把笔放下,看了张邈一眼。张邈还坐着,茶早凉透了,盏都没碰一下。
“方才那句倒能用。”陈宫道。
“哪句?”
“眼前能查的,先查眼前。仓凭开门看,药凭去伤营看,不凭谁的神名。明日写进军令。”
吕布看着他。陈宫低头吹简上的墨,像没看见。
张辽这时才开口:“玄母是真是假,末将不懂。那团金光能伤人,是真的。下回再有,别一个人冲过去。”
吕布还没答,高顺已经补了一句:“末将会封住城东那片焦地。再有异动,先报。”
他看着吕布。
“温侯也一样。”
“什么一样?”
“有异,先报。”
吕布愣了一下。张辽侧过脸去,像是想笑,又没笑。
“行。”吕布道,“记住了。”
陈宫收起简:“明日把该来的人召齐,说到无字天书为止。谁再多添一句,便说是他自己做梦梦见的。”
张邈咳了一声:“军师,这话可千万别写进军令。明日真有哪家老太公说他也梦见了,某还得提着礼登门去赔不是。”
陈宫起身:“温侯今夜先睡。真睡。别再去城东。”
“……知道。”
张辽临出门又回头:“药喝了么?”
“喝过半碗。”
“严夫人说的是一碗?”
“半碗。”
张辽点点头:“那剩下的半碗大概还会来。”
他说完就走了。吕布看着门口,忽然觉得这帮人一熟起来,也挺烦。
人都散了,屋里一下空了。吕布靠着榻,把腿伸开一点。方才说玄母时不觉得累,这会儿太阳穴反倒一跳一跳的。
“九天玄母。无字之书。”
他低声念了一遍。两个名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比早上躺着想的时候重。前世刷到过多少回“某某教主自称得了天启”,他看一回笑一回。如今轮到自己,笑不出来。
方才张邈问“亲见还是受命”,他绕开了,陈宫也没让那一问落到简上。现在屋里只剩他一个,才觉出这比说一句“没有”难办:“没有”一句话就把门关上了;不答,又不留字,出了这扇门,谁都可以自己往里头填。可陈宫的简上,也没有一个字能替那些人作证。他原以为编个来历,就能把不该解释的先遮过去。谁料一句话出口,公台便忙着拦人拿它发令,孟卓则在算哪一家会因此闭门不借粮。真要凭这几句空话让人信上一年,自己都觉得没底。他还没想到写书,只是第一次觉得,这谎话比自己想的难收。
帘外忽然响了一下,很轻。
吕布偏过头。不是刘何,刘何走路没这么偷偷摸摸。帘子底下露着一小截影子,一只鞋尖还往里探了半寸。
玲绮。
吕布没喊。外头也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只鞋尖慢慢缩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廊下才响起很轻的脚步,走到转角,忽然快了。
吕布望着门帘。
“听见多少,算多少吧。”
没人答他。明日这屋里说过的话,大概还得再说一遍,说给一个更不好糊弄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