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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鼎·泰一之策 吕布道: ...

  •   # 定鼎·泰一之策

      第二日一早,厅里塞得比昨夜满。

      八健将占了半边,张邈、薛兰、李封坐在另一侧。陈宫手边压着一卷文书,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打开。高顺坐得笔直,郝萌抱着账本,封皮翘起一角,被他用拇指按了又按。

      侯成最不安分,坐了没多久已经换了两回姿势。

      吕布还没进门,他先瞧见窗外露出半截衣角。

      “那是——”

      曹性一肘顶在他肋下。

      侯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吕玲绮正蹲在窗根,脚踩一块松砖。砖一晃,连人带影子一起晃。

      吕布坐下,端起茶。

      “玲绮。”

      窗外没声。

      “进来。”

      过了两息,一颗脑袋慢慢从窗沿下冒出来。

      脸上还有灰。

      “阿父,我只是路过。”

      侯成低头咳了一声。

      “从窗底路过?”

      吕玲绮不说话了。

      “进来坐。”

      这回不止吕玲绮愣,厅里也静了一下。

      旧日温侯碰见他偷听,多半先骂。

      吕玲绮自己显然也这么以为。他抹了把脸,绕到门口,进来时靴底磕在门槛上,响得格外清楚。

      “坐那边。”

      “哦。”

      他坐得很直。

      直得像在证明自己从来没趴过窗。

      吕布没拆穿。

      不久,门外又有人来。

      严平先进来。

      “温侯。”

      “静姝,坐。”

      他今日梳得比昨日齐整,衣领也收得严。经过案前时,皂荚气很淡,却偏偏从一屋子的皮革、松烟和铁味里钻出来。

      吕布原本正端茶。

      闻见以后停了一下。

      严平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在右侧落座。

      *……有些味道原来真会认人。*

      貂蝉随后进门。

      他向厅中诸人见礼,坐到严平旁边。落座前裙摆被椅脚压住一点,他低头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

      抬头时,正好撞上吕布还没完全收回的视线。

      貂蝉眼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吕布把茶喝了。

      有点烫。

      董白最后进来,坐到吕玲绮身边。吕玲绮往旁边给他让位置时,还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灰。

      陈宫看着厅里多出来的几个人。

      “温侯今日把内宅也请来了。”

      “嗯。”

      “不是旁听?”

      “有些事,军汉问不出来。”吕布道,“伤兵家眷、妇孺、后厨、针线、旧衣,尔让一群披甲的挨家去问,人家先怕了再说。”

      侯成在后面小声道:“有些军汉其实挺和气。”

      曹性:“比如?”

      “……当我没说。”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点笑很快过去。

      陈宫道:“那便说正事。”

      吕布点头。

      侯成却忽然偏头:“秦宜禄。”

      秦宜禄脸一黑。

      “做什么?”

      “温侯要请识字会记数的家眷,令夫人不是也会管家?”

      这回没人笑。

      杜夫人的事,旧部都知道。

      秦宜禄盯着侯成,脸色越来越难看。

      吕布开口:“令夫人识字?”

      秦宜禄转过来,明显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略识。”

      “会记布帛、针线?”

      “家里这些都是拙荆管。”

      “那正好。”吕布道,“伤营缺绷帛,也缺人清旧衣。若杜夫人愿意,请他来。只做事。”

      他说完就停。

      秦宜禄看了他一会儿。

      “是。”

      杜若来得不算快。

      门帘掀开时,先露出一截浅色袖子。

      他进厅以后没抬头乱看,行过礼,才道:“见过温侯。”

      吕布抬眼。

      然后身体比脑子先认出来了。

      胸口微微一紧,喉咙也干。

      杜若今日穿得素,披风系到颈下,只露出一小截皮肤。偏偏越遮得齐整,腰身在走动时越明显。衣料收一下,又松开,随着呼吸轻轻动。

      *采芳洲兮杜若。*

      *旧吕布这点审美……行,没法骂。*

      他很快把视线挪开。

      挪得太快,反倒像此地无银。

      严平在旁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貂蝉没喝。

      他看着吕布,嘴角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吕布忽然觉得这厅里最危险的不是陈宫。

      “杜夫人坐秦宜禄身旁。”

      杜若坐下。

      秦宜禄原本绷着的肩这才松一点。

      吕布没再看他。

      旧身体还是想看。

      他在案下把指腹压进木纹里,疼了一下。

      够了。

      陈宫忽然道:“可以开始了么?”

      吕布看他。

      陈宫神色平平。

      也不知道看见多少。

      “开始。”

      ---

      “昨夜我说,玄女授我天书。”

      吕布没再把整套故事重讲一遍。

      昨夜已经讲过的人知道,没听过的也不需要听每一个细节。

      “书在心里,但我记得不全。这个先说清。以后谁拿我没说过的话出去,说是‘天书原文’,先把人带来问。”

      侯成道:“若他说是自己梦见的呢?”

      “那让他接着睡。”

      这回真有人笑了。

      陈宫用指节敲了敲案。

      笑声收住。

      吕布继续道:“我醒以后,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意思。天下事再乱,也不能最后只剩谁拳头大谁有理。将领只管军功,仓吏只管粮进没进仓,至于人饿不饿死,一概说与自己无关——这样不行。”

      张邈问:“天书中有名目?”

      “有两个字。”

      “什么?”

      “泰一。”

      厅里没人立刻接。

      张邈先皱眉。

      陈宫道:“太一?”

      “也许。”

      “神名,还是道名?”

      吕布摊了下手。

      “不知道。”

      张邈看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吕布道:“真不知道。也可能是我醒后把两件事混到一起。先叫着,日后若不对,再改。”

      侯成这次没笑。

      他只是和成廉对看了一眼。

      神名还能改?

      陈宫反倒靠回椅背一点。

      “温侯既说不定,那便先不要立祠。”

      “正有此意。”

      “也不要收香火。”

      “不收。”

      “有人借玄女与泰一之名聚众、收粮呢?”

      “先拿。”

      吕布顿了一下。

      “查清是骗钱还是有人在后头指使。骗钱的按骗钱办,借神名逼人出粮的按军法办。”

      薛兰问:“百姓自己在家供奉呢?”

      “我管人家灶台上摆什么做什么。”吕布道,“只要别拿着神名去敲别人家的门。”

      张邈点了点头。

      陈宫仍不放过他。

      “温侯说泰一是个方向。方向往哪儿?”

      吕布刚要答,窗外“咔”一声。

      吕玲绮方才踩过的那块松砖大概终于掉了。

      厅里的人一起看过去。

      吕玲绮耳朵红了:“不是我现在踩的。”

      “没人说是尔。”

      “哦。”

      吕布忍住笑。

      “先不谈经义。先做几件小事。”

      他看向严平。

      “静姝,军中孤寡、伤兵家眷、无人照看的妇孺,先理出人名。只记人。谁家几口,谁伤了,谁失踪,先对清楚。”

      严平问:“军籍里没名字的呢?”

      “先记下来,另做标记。别为了凑齐就随便填。”

      “好。”

      “貂蝉,后厨和粥棚的米另记。今天入多少,出去多少,别混在军仓总账里。”

      貂蝉问:“账对不上,是先查人还是先停发?”

      吕布想了一下。

      “先别停粥。查称量,再查经手。真查出有人伸手,再拿。”

      貂蝉点头:“这样好。饿肚子的人等不起查账。”

      张邈看了他一眼。

      没反驳。

      吕布又看向杜若。

      这回有意把目光只落在他的脸上。

      “杜夫人熟布帛?”

      “略懂。”

      “伤营的旧衣、绷帛、针线,先清一遍。能洗的洗,洗不净、沾了脓血的另放。”

      杜若问:“另放以后呢?”

      吕布卡了一下。

      他原本想说烧。

      可现在布也缺。

      “先别急着烧。”他道,“叫医者一起看。能煮洗再用的留,真烂了、污得厉害再弃。别我一句话,明日给伤营烧掉半仓布。”

      杜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明白。”

      *很好,差点第一天就把稀缺资源当医疗废物全处理了。*

      陈宫听见了,没说话。

      但吕布觉得他大概记下了。

      “董白跟静姝记名。只记,别替我许粮。”

      董白点头:“是。”

      “玲绮下午去伤棚。”

      吕玲绮一下坐直。

      “我也能做?”

      “去看。”

      “看什么?”

      “看他们最缺什么。回来告诉我。”

      “好。”

      “先别答这么快。”吕布道,“不会就问。”

      吕玲绮把那个“好”又咽回去一点。

      “……知道了。”

      侯成笑出了声。

      ---

      吕布转向军中诸将。

      “再说粮。”

      郝萌这回真把账本翻开了。

      吕布道:“军府一份总账,粥棚一份日账,严夫人的人册不记粮。三边各写各的,过后对。”

      张邈问:“县寺留不留底?”

      “留抄本。先试,别今天起三个新衙门。”

      陈宫看他一眼。

      吕布也看回去。

      *对,我自己也怕。*

      “还有,守米、发米、记账,尽量别全在一人手里。”

      高顺忽然问:“军士偷取救济粮,如何?”

      “按盗粮查。”

      “将领亲兵?”

      “也查。”

      “旧部?”

      侯成不笑了。

      魏续抬起头。

      高顺连续三个问题,问得像点名。

      吕布想了想。

      “先把证据记死。”

      高顺没动。

      “查实,该怎么罚怎么罚。是旧部不能轻,是为了立威也不能抓个倒霉鬼顶数。”

      这回高顺拱手。

      “是。”

      陈宫终于把手从那卷文书上移开。

      “这就是泰一?”

      吕布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眼前有人饿,有人伤,有人会被账漏掉。先做这些。”

      吕布看了一圈。

      “至于泰一……我现在连它到底算什么都没想明白。别急着替我写经。”

      侯成小声道:“本来也没人会写。”

      李封:“我会。”

      侯成立刻闭嘴。

      张邈问:“那总要有个能让下面记住的东西。”

      吕布顺手拿过一块没上漆的木牌,又拿裁绳用的小刀。

      “先记能做的。”

      刀刃刮过松木。

      第一刀刻歪了一点。

      吕布看着那道歪痕。

      *……方天画戟天下第一,刻字另说。*

      他没重来。

      继续刻。

      伤者分棚。

      妇孺先粥。

      守米、发粥、记数,分掌。

      刻完以后,木刺还翘着。

      张邈凑近一点:“这算教义?”

      “算试。”

      “试?”

      “先做。”吕布把木牌放桌上,“做不成就改。总不能因为挂了神名,错了也不许说错。”

      陈宫看了他很久。

      “若如此,某先看温侯做得如何。”

      “行。”

      陈宫又按住那卷一直没开的文书。

      吕布没问。

      “今日不讲泰一了。”

      侯成道:“那讲什么?”

      吕布看向郝萌怀里的账本。

      “粮。”

      郝萌叹了口气。

      “终于到我的事了。”

      这回厅里笑得比刚才响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定鼎·泰一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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