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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鼎·马下的人 冬夜,一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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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定鼎·马下的人
廊下那两道脚步没到门口就停了。刘何低声拦了一句,外头安静下来。
吕布等了等。不是陈宫,也不像张辽或高顺。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貂蝉。她身后跟着一个侍女,二十上下,很瘦,两手端着一只小漆盘,走得极小心,像盘里盛的是一碗满到边的水。盘中放着一只旧酒壶,壶口裂过一道,拿金线补着,灯下一闪一闪。
内院酒案上空出来的,就是这只。
貂蝉偏挑这个时候,把它送到他眼前。她往后退了半步,让侍女上前,自己没有落座。今夜显然不是来陪着说闲话的。
“这壶,温侯认得么?”
吕布看着壶口那道金线。记忆里有东西往上浮:冬夜,一盏灯,廊下站着个人,酒气很重。再往后是一股没来由的怒,和鞭梢抽在地上的声音。只有这些边角,再往里摸,就空了。
“不全记得。”
貂蝉点了点头,没说“果然”,只回身叫了一声:
“阿蕴。”
侍女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去年冬夜,温侯以为阿蕴在议事堂外偷听,叫人拖到廊下,鞭了十下。”
阿蕴两只手攥着盘沿,攥得指节发白。吕布没去看她袖子底下有没有疤。
“她没哭,也没求饶。”貂蝉接着道,“只说自己没听。”
她停了一下。
“那晚她确实没听。”
吕布问阿蕴:“尔当真不知道里头有人议事?”
阿蕴抬头抬得太急,又马上低下去。
“婢子……当真不知。送完茶以后,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只是腿麻了,想缓一缓。”
她越说声音越小。
“后来便被拖走了。”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那一夜的细处,我记不得。”他说,“这话说出来,对我没好处,可它是真的。”
“既然不记得,”貂蝉问,“温侯如今打算怎么办?”
吕布看向阿蕴。她还低着头,像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袖子里去。
“酒放下。”
阿蕴一愣:“哦……诺。”
她把漆盘放到案上,手抖了一下,壶碰着盏沿,叮的一声。
“今夜不喝。”吕布道,“酒先封着。伤营的刀针,叫人拿滚水烫过再用,水不够便来报。别拿酒擦两下,就当它干净了。”
貂蝉没出声。
“阿蕴。”
阿蕴浑身一紧。
“抬头。”
她慢慢抬起脸来。
“那十鞭,是我错。”吕布停了一下,“现在说一句对不住,也收不回已经落下去的鞭子。”
阿蕴像是要跪,膝一屈又忍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怕这句话说错,还是怕温侯改了主意。
阿蕴的嘴唇动了动。
“往后尔想留,便留;不想留,也别因为怕我硬留下。给尔钱粮,能回亲族就回;没有去处,再替尔另找。”
阿蕴像没听明白。
“婢子……不敢。”
“我问的不是敢不敢。”
阿蕴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若去严夫人那里……也不用再近酒案么?”
“不用。”
又静了一阵。
“那……婢子愿留。”
她说完又看了貂蝉一眼,像怕自己答得太快。貂蝉没有替她改口,也没有鼓励,只从漆盘底下取走一块垫壶的软布,递给她:“这块拿着。盘子放下便放下,今日不用尔再端。”
阿蕴接过去,把布叠了两回,握在掌心。往常温侯饮酒,壶要摆在右手能够到的地方,盘沿不能碰案;哪一次摆偏了,都得有人赶快来扶。今夜她离那张案只三步,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了。
“好。往后就在严夫人那里听使唤。有人拿旧事为难尔,先同严夫人说。”
阿蕴俯身行礼。退出去时,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慌忙扶住门框,袖口蹭过木边,发出很轻的一声。门帘落下了。
屋里只剩吕布和貂蝉。那只旧壶还在案上。貂蝉仍没坐。
“记不得自己做过的恶,”她看着那只壶,“最容易把自己想得干净。”
吕布笑不出来。
“我没打算把自己洗干净。”
“温侯如今记不得很多事。”
“别人记得。”吕布靠回去,“他们不管我记不记得。挨鞭的是阿蕴,欠账的是温侯。”
貂蝉这才把脸转过来。
“温侯从前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我知道。”
“温侯不一定知道。”
吕布一怔。
貂蝉抬手碰了一下酒壶,又很快放开。
“所以我今日带她来。”
吕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貂蝉走到门口,手碰上门帘,又回过头。
“温侯。”
“嗯?”
“往后若有一日,连自己是谁都拿不准了,先告诉我们。”
吕布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这句话比一句“尔究竟是谁”难答得多。
“好。”
貂蝉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吕布重新去看那只壶。金线很细,补得很用心,补的人大概是想让它还能用。他本想叫人把壶送走,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把它往案角推了推。
壶没叫人收走。
没过多久,外头又响起靴声。这回又硬又急,像是故意要叫屋里听见,走到门口,倒真停住了。
“成都尉,”刘何道,“温侯已经歇下。”
成廉的声音压得住字,压不住火:“我问一句就走。如今见温侯,也要学那帮文士,先递帖子?”
“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成廉大步进屋,甲没卸,脸上有泥。进门先行礼,礼数一样没少,肩颈却梗着。
“温侯。”
“说。”
成廉像在路上已经练过一遍:“军里有人讲,昨日闯营门的没死,撬仓的也只挨了杖。说温侯叫那道妖光照了一下,心肠照软了。”
刘何站在门边,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军里有人,”吕布问,“还是尔?”
成廉顿了一下。
“都有。”
“那尔想问什么?”
“问军法往后还算不算军法。”成廉道,“逃就是逃,乱就是乱。陶明说兄长的腿坏了,温侯留了他一命;明日另一个说老母病了、孩子饿了,是不是也能先往城门跑,回来再诉苦?”
“陶明挨了二十杖,不是没罚。”
成廉盯着他:“可他没死。从前这种事,温侯会杀。”
“尔说昨日陶明活着走了,守东门的弟兄会怎样想?”吕布问。
成廉没有立刻作答,反倒盯着他:“他们已经问了。明日再有人拔刀冲门,温侯还给二十杖?某得替那道门担责。”
“从前杀完了,然后呢?”
成廉皱眉:“自然没人敢再犯。”
“真管得住,前夜东仓的门上就不会有那道撬痕。”
成廉的脸沉了下来:“那是杀得不够狠,自然有人试。”
“徐让知道盗粮会死。”吕布道,“田氏里那些给自己留后路的,也知道私递消息犯忌。知道归知道,人照样会做。”
“那不一样。”成廉道,“徐让和田氏那些人,是心里早有了别的路。陶明未必有,可他一样闯了营门。”
吕布看着他:“尔是怕我一看他兄长伤了腿,就把他拔刀的事忘了。”
“对。”成廉道,“某守的是营门,不是他兄长那条腿。昨日刀只出了半鞘,明日若真砍进守卒身上呢?总不能回回都等见了血,再说这一回情有可原。”
“所以他挨了二十杖。我没说他没罪。”
两个人的话越顶越快。
成廉终于急了:“军中哪来那么多弯弯绕?能战的留下,怕死的斩,乱军的斩。规矩清楚,才带得动人。”
吕布忽然没说话。
成廉以为他怒了,脖子反倒挺得更直,下一句便顶了出来:
“温侯从前说过,马下的人不算人。”
门边,刘何的拳头一下攥紧了。
吕布站了起来。
榻板吱的一声。他比成廉高出将近一头,人一立起来,灯影便整个罩到了成廉脸上。那股熟悉的热从掌心往上窜,窜得极快,快到他来不及想它从哪来。揍他。这个距离,一伸手就够。
刘何的手按上了刀柄。成廉的喉结滚了一下,脚跟钉在原地,没退。
吕布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
“那句话错了。”
成廉怔住:“什么?”
“我说,错了。”
吕布的声音不大:“马下的人也是人。尔今日把人当牲口,哪天自己从马上掉下来,旁人也能照着这句话把尔宰了。”
成廉嘴角扯了一下:“末将若临阵落马……”
“先别急着死。”
吕布打断他。
“明日把昨日那几个撬仓挨了杖的,编去东门杂守。陶明伤营那三日做满了,也编过去。”
成廉眉头一拧:“他们?”
“补门、搬械、轮值,分开用,别叫他们自己凑成一队。”吕布道,“归尔盯三日。”
“温侯是要末将替他们作保?”
“不是。东门本是守城的紧处。尔觉得他们会坏事,就由尔看着他们怎么当差。”
“看得太紧,他们便说我是故意找茬。”成廉道。
“那就别故意。该罚便罚,该做成的也别昧了。”
吕布坐回去时腰侧一扯,疼得他吸了口气,方才那点威风当场漏了一半,话却没停:“再拔刀,再撬仓,再趁乱跑,照军法拿。谁把该守的守住了,尔也照实报上来,别拿今夜这几句话去找人家的茬。”
成廉咬着牙:“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该回哪一队回哪一队。真犯了别的罪,另算。”
“若有人三日老实,第四日照样犯?”
“那第四日再拿。难不成今夜先把他第四日的头砍了?”
成廉一时没接上话。
门边的刘何低下了头,肩膀好像动了一下。成廉狠狠瞪过去,刘何立刻站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还有一件。”吕布道。
成廉重新看着他。
“往后别再拿‘马下的人不算人’这句话压人。”
成廉没应。吕布也不催。两个人僵了片刻,成廉的下颌绷得发硬,半晌才低下头。
“诺。”
这一声很硬。吕布听不出服气,只听出了领命。
“行。去吧。”
成廉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温侯。”
“又怎么?”
“若三日后,那几个人真守住了东门……”
他话说了一半,自己又咽了回去。
“算了。”
人走了。门帘落下。
刘何还站在门边,方才攥得发白的手,这会儿才慢慢松开。吕布靠回榻上,头里的钝痛又顶上来,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刘何。”
“在。”
“方才尔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温侯看错。”
吕布懒得追究。案角那只金线酒壶还在,旁边摊着田氏那本他今夜根本没看进去的旧账。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苗歪了一下,过了片刻,又自己直了回去。
廊下先前便有人来来往往,今晚约了查那团金光,几位旧人都往这里聚。陈宫同张邈说到一半,张辽正从巡夜的路上来,高顺站在廊柱旁听军正回话;薛兰、李封又抱着明日要核的简过来,恰听见屋内成廉那句“马下的人不算人”。
成廉出来时,廊下一时没了声音。他见这一群人都在,脸当场黑了。
“都在?”
张辽道:“刚到。”
“放屁。”
张邈咳了一声,堆起笑往前迎了半步:“成都尉,这么晚了,不如一道去某那里坐坐……”
成廉拱手行礼,没等他说完,转头就走,步子比来时还快。
张邈那只手还半抬着,只好收回来,在袖口上掸了两下:“这脾气。从前在某席上喝酒,也是这样,一句话不顺耳,碗一放就走,第二日又跟没事人似的来讨酒喝。”
没人接这话。等成廉走远了,张辽才看陈宫:“尔方才明明听见成廉进门,怎么不拦?”
“尔不也站在这里?”陈宫反问。
张辽顿了顿:“我想看看温侯会不会真动手。”
“动了怒。”陈宫道,“只是没把怒落到成廉头上。”
“压住了。”高顺接了一句。
张邈望着成廉走远的方向,叹了口气:“压住是好事。可尔等听听方才那句:‘马下的人不算人’,当着面顶到脸上,屋里连个碗都没摔。换了从前,某这会儿已经在里头替成廉赔笑脸了。”他说着自己又摇头,“好事,好事。就是心里有点发毛。”
“孟卓公发毛,”薛兰低声道,“营里已经有人替公把话说出来了。说是妖光换了温侯的魂。”
“说祥瑞的也有。”李封道,“某今日问了三处,个个说得像亲眼见着天上有人开口。再问是谁亲耳听见的,都说是听旁人讲的。”
张辽皱眉:“金光出来的时候,本就有不少人看见。”
“看见光,不等于看见换魂。”陈宫道。
“能问的,”高顺道,“只有温侯自己看见了什么。”
风吹过院子,灯苗压低了一截。
“公台,”张邈问,“今夜还问么?”
陈宫看向屋里。
“问。”
“现在?”张辽道。
“都站到门口了,还等明日?”
张邈苦笑:“若真是神兆,早问晚问都一样。他今早才醒,头还疼着,一屋子人进去围着他问,倒像是来审他的。”
陈宫看着他:“若不是呢?”
张邈收了笑,半晌没吭声,抬手把衣襟理了理。
“……那更该早问。”
高顺已经迈了步,没等刘何动手,自己掀开了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