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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鼎·天书在心 张邈拱了 ...

  •   # 定鼎·天书在心

      几人进来时,门口那块旧毡还湿着。

      张邈鞋底带了泥,踩上去留下一小块深色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没人管。

      陈宫走在最前,进门也没寒暄,只先扫了一圈屋里。

      药碗撤了,茶换过,榻边那圈洒出来的水却没擦干净。

      “温侯。”

      吕布坐在榻上,衣襟系得很整齐,脸色不算好看。

      “公台坐。”

      “先不坐也行。”陈宫道,“金球的事,军里已经传出三种说法了。吉兆、妖物、曹军的邪术。再过一夜,大概还能长出第四种。”

      张邈清了清嗓子:“其实已经有了。”

      陈宫回头。

      “有人说温侯死过一回,又让神仙送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吕布端着茶,差点没喝下去。

      *行。群众创造力永远比公关部门强。*

      张辽站在一旁,没笑。他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偶尔看吕布一眼,又很快移开。

      高顺更干脆,站在靠门的位置,像真只是来听军令。

      可吕布知道,这两个才是最难糊弄的。

      陈宫要的是一套能压住外面传言的话。张邈要的是兖州士人听了不至于立刻骂荒唐的话。薛兰、李封大概先看陈宫信几分,再决定自己信几分。

      张辽和高顺不一样。

      他们认识吕布太久了。

      “尔等既然来问,我便……”

      吕布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几个人都在等。

      这开头像开发布会。

      太顺了反而有鬼。

      他喝了口凉茶,皱了一下眉:“这茶谁换的?”

      门边亲卫一愣:“回温侯,方才严夫人令人换的。”

      “还是凉了。”

      张邈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吕布把茶放下。

      “算了。说金球。”

      这一下,屋里那股绷得太整齐的气反倒松了一点。

      “我以画戟触它时,先是手麻。”吕布道,“不是皮肉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往里钻,肩背、胸口,一下全僵了。”

      张邈皱眉:“如此厉害?”

      “嗯。”

      “然后呢?”

      “然后它震了一下。”

      “震?”

      “说不清。”吕布抬手在额角按了按,“不像撞,也不像炸。非要说的话……像人站在钟里,外头有人抡槌敲了一记。”

      薛兰下意识摸了摸耳后。

      “所以温侯是让那一下震昏的?”

      “外伤有,头里也乱。”

      李封道:“魂识受震?”

      吕布看了他一眼。

      这词送得太及时。

      “差不多。”

      陈宫没接李封的话,直接问:“昏过去以后呢?”

      来了。

      吕布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黑。后来又全是白的。我那时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他顿了顿。

      “白光里,有一个人。”

      张邈立刻问:“什么人?”

      “看不清脸。”

      这句一出,反而没人抢话了。

      吕布继续道:“只记得金冠、华衣。人还没走近,我已经喘不上气。像……算了,说了也怪。”

      “温侯今晚说的怪话已经不少。”陈宫道,“不差这一句。”

      张邈嘴角抽了一下。

      吕布也被堵得没脾气。

      “像见了不该直视的人。”

      高顺抬了一下眼。

      陈宫问:“祂自称什么?”

      “九天玄女。”

      这回屋里是真的静了。

      张邈吸了口气。李封下意识去看薛兰,薛兰却在看陈宫。

      张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高顺仍没动。

      陈宫倒是最快接上:“玄女说了什么?”

      *公台,你这梯子递得也太稳了。*

      吕布垂眼看着茶盏。

      “只记得零碎几句。祂说天下乱成今日,不是一城一战闹出来的。上头烂得久了,下面才一起塌。”

      张邈先出声:“这话倒……”

      他本想说什么,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倒不像神仙话。”

      “我也觉得。”吕布说。

      张邈被他这一句噎住。

      薛兰忍了忍,还是笑了一声,很快收回去。

      陈宫看着吕布:“所以?”

      “所以我怀疑,后面还有。我没记全。”

      这一次吕布没急着往下编。

      片刻后,张邈自己接了过去:“桓、灵以来,朝纲、田亩、户籍、兵役,哪一样不是积了许久。黄巾也好,董卓也好,确实不是忽然从地里长出来的。”

      薛兰道:“兖州这几年跑掉的户,比死在这一仗里的人多得多。”

      李封点头:“若只说乱有其根,士人听了也不会觉得全是妖言。”

      吕布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只是扔了一块空壳出来。

      这几个人已经自己开始往里垫东西了。

      *很好。坑不是我一个人挖的了。*

      “还有一件。”吕布道。

      张邈立刻正了脸色。

      “玄女说我还有一点惜民命的念头,没全坏透,便留了一卷书给我。”

      张邈问得飞快:“书呢?”

      “在心里。”

      张邈:“……”

      侯在门外的亲卫没忍住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陈宫看着吕布,半晌才问:“醒后字句模糊,不能尽记?”

      吕布点头。

      “对。硬想会头疼。有些东西我甚至分不清是原话,还是醒后自己补的。”

      *这回真不是全编。*

      李封轻声道:“如此倒好。”

      张邈转头:“哪里好?”

      “拿不出实物,便少一堆人来争天书真伪。”李封道,“说得越细,漏洞越多。”

      “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张邈皱眉,“军中那帮人今夜能说玄女,明日就能说温侯已经升天了。”

      “没升。”吕布道。

      张邈看他。

      “我本人在这儿。”

      这回连张辽嘴角都动了一下。

      陈宫终于坐下。

      “那就只定一个说法。”他说,“温侯为异物所伤,神识受震,于白光中见九天玄女,得无字天书。书在心中,醒后所记不全,尚需梳理。其余一概不添。”

      “可以。”

      “但有一件事不可以。”陈宫道。

      吕布看他。

      “以后不能逢事都说‘天书如此’。”

      陈宫把话说得很直。

      “粮仓空不空,开门便知。刀钝不钝,磨一磨便知。温侯若拿玄女二字去压这些东西,今日这套说辞撑不过一个月。”

      吕布没有马上回答。

      陈宫又道:“而且人一旦信了神名,比不信更麻烦。会有人替温侯添话,也会有人借温侯的神去办自己的事。”

      吕布听到这里,脑子里已经闪过香火钱、神棍、代收功德费和一整套熟悉得令人头疼的东西。

      *靠。名字才刚起,就已经有人替我把香火钱想好了。*

      “所以先别讲远。”他说,“先做眼前的。”

      “什么?”

      “粮。伤兵。军纪。”

      张邈“嗯”了一声:“这三个士卒听得懂。”

      薛兰道:“百姓也听得懂。”

      “那就先这三个。”

      张辽这时才开口:“温侯。”

      “嗯?”

      “玄女是真是假,末将不懂。”张辽道,“那金球能伤人是真的。下次再有,别一个人冲过去。”

      吕布没来得及答,高顺已经补了一句。

      “末将会封住城东焦地。再有异动,先报。”

      他看着吕布。

      “温侯也一样。”

      “什么一样?”

      “有异,先报。”

      吕布愣了一下。

      张辽侧过脸,像是想笑,又没笑。

      “行。”吕布道,“记住了。”

      高顺这才点头。

      张邈又想起一事:“军中已经传开,明日只告诉将领不够。”

      “把该来的人召齐。”陈宫道,“说到无字天书为止。谁再添一句,便说是他自己做梦梦见的。”

      张邈咳了一声:“军师这话可以不写进军令。”

      “本来也没打算写。”

      吕布靠回榻边。

      “明日再议粮。”

      陈宫起身:“那温侯今夜先睡。真睡。”

      “知道。”

      “别再去城东。”

      “……知道。”

      张辽临出门前又回头:“药喝了么?”

      吕布没出声。

      张辽看向榻边。

      空碗没有。

      满碗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看来没喝。”

      “已经喝过半碗。”

      “严夫人说一碗?”

      “半碗。”

      张辽点点头:“那剩下半碗大概还会来。”

      他说完就走了。

      吕布看着门口,忽然觉得这帮人熟起来以后也挺烦。

      ---

      人都走后,屋里一下空了。

      吕布靠着榻,腿伸开一点。

      方才说玄女时没觉得累,这会儿反倒太阳穴一跳一跳。

      “金球震识,玄女授书。”

      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先笑了。

      *这坑现在算是集体施工。*

      笑完又没那么轻松。

      壳有了。

      里面没有。

      粮怎么查,伤兵怎么分,军纪先改哪一条,他只知道大方向。真让他明天拿一套成熟制度出去,他只能当场表演一个现代人如何死于过度自信。

      先做小的。

      做错了还能改。

      帘外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

      吕布偏头。

      不是刘何。刘何走路没这么偷偷摸摸。

      帘子底下露着一小截影子。

      鞋尖还往里探了半寸。

      *玲绮。*

      吕布没喊。

      外面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只鞋尖慢慢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廊下才响起很轻的脚步。

      走到转角,忽然快了。

      吕布望着门帘。

      “听见多少算多少吧。”

      没人回答。

      他躺回去,把薄衾扯到胸口。

      这一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定鼎·天书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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