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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鼎·天书在心 张邈拱了 ...

  •   定鼎·天书在心

      几人依次入内,靴底踩过门内铺着的旧毡,只带起一点极轻的摩擦声。

      陈宫走在最前,进门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把屋中扫了一遍。药碗已经撤下,茶也换过,烛台添了新蜡,唯独案边还留着一圈没有擦净的水痕,显出方才那阵忙乱并未真正过去。

      吕布坐在榻上,肩背抵着榻沿,衣襟收得齐整。若只看坐姿,实在不像一个刚从昏厥中醒来的人。

      陈宫的目光在那圈水痕上停了片刻,才转身落座,拱手开口,半句寒暄也无。

      “温侯,金球之事,军中已有三种说法。有人说是天降吉兆,有人说是妖物夺魂,还有人说是曹军暗施妖术。今夜若不问明白,明日来问的,便不止我等几人。”

      张辽立在陈宫身后,始终望着吕布的脸,没有出声。那目光里有忧,也藏着一丝极淡的生疑——不是疑吕布有意说谎,更像熟人隔着一层雾认人,轮廓明明都对,却总忍不住再看一遍。

      张邈在侧后方落座,衣袖压在膝上,面上那点讪然还未散尽。他清了清嗓子,终究没有抢话。薛兰、李封靠近门边坐下,看似只是来听,眼神却时不时落到陈宫身上,显然都在等他先辨出几分真假。

      高顺站在最侧,没有看陈宫,也没有直盯吕布的脸。他看的,是吕布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稳不稳,指节有没有发白,落下的角度与从前是否相同。

      屋里几双眼睛,各有各的去处,没有一双是轻的。

      吕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味先压在舌根,随后才慢慢往喉间滑去。他借着这一口茶,把眼前几个人又过了一遍。

      *陈宫要一个能拿出去压住传言的说法;张邈要一个兖州士人勉强听得下去的说法。薛兰、李封不急着看我,他们先看陈宫信不信,再决定自己该信多少。至于张辽和高顺……他们根本不是来听神鬼的,他们是在看,我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吕布。*

      盏底落回案上,轻轻一响。几道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公台,既然尔等来问,我便不再——”

      话到一半,吕布自己先觉出了不妥。

      太满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专门备好了一套说辞,要一股脑倒出来。

      他停住不说。陈宫原本摩挲衣料的拇指也随之按住膝头,张辽眼神微凝,连张邈都坐直了几分。

      吕布把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重新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

      “触到那金球时,我先觉掌心一麻。那麻意不是往皮肉里走,而是贴着骨缝钻进去。转眼之间,肩背、胸腹,像被细针一层层钉住。”

      张邈皱眉道:“如此厉害?”

      “我本欲以画戟击碎它,画戟落下,它却纹丝不动。随后,那金球震了一下。”

      “震?”张邈追问得很快。

      那一刻的记忆其实并不完整。白光、剧痛、耳鸣,还有身体脱力时那一下不受控制的下沉,全都搅在一起。吕布不能说真话,却也不能把假话说得太顺。

      “不是撞,也不是炸。”他缓缓道,“像雷声贴着骨头响,又像有人隔着一口大钟,在魂魄外头敲了一记。”

      屋里静了静。

      薛兰问:“所以温侯昏厥,并非只伤在外?”

      “形伤在外,魂识也受了震动。”

      这句话一出口,连吕布自己都怔了半息。

      *还真像那么回事。*

      李封迟疑道:“若依民间异闻,身子受震,魂识也会随之而伤?”

      吕布没有立刻点头,只让目光沉了一分。

      “正是如此。”

      陈宫看了李封一眼,又把视线落回吕布身上。

      “魂识既已受震,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来了。

      吕布袖中的指节微微蜷起,随即又松开。

      “先是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人打散。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醒是死。再往后,白光罩身,四下皆空,远近难辨。”

      他说到这里,喉间微微发紧。

      *玄女。只能先借玄女这个名头。黄帝战蚩尤,九天玄女授兵法,汉末人听过,士卒也认得。至于究竟有没有这位神圣,谁也没见过,谁也不能拍案说一定不是。*

      吕布抬起眼,声音仍稳。

      “我在那片白光里,看见一位神圣。”

      陈宫问:“何等形貌?”

      “头戴金冠,身披华衣,形貌庄重。祂尚未近前,我便觉威仪压身。”

      屋里没人催促,连烛火炸开灯芯的细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吕布停了一息,才道:“祂自称九天玄女。”

      屋内的气息顿时变了。

      张邈吸了一口气,又硬生生压了回去。薛兰与李封的神色也都有了变化,那不是全信,也不是全疑。乱世中的人既怕无凭无据,又怕真有异兆,而自己偏偏错过。

      张辽眉梢微动,像是在担心吕布被那异物伤坏了神志。高顺仍旧没有开口,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一分。

      陈宫盯着吕布看了片刻,没有先问真假,只低声道:“玄女既现,可曾有言?”

      这句话问得平稳,吕布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陈宫在给他继续说下去的台阶。

      *公台,你这梯子递得倒稳。*

      吕布垂下眼,像是在回想那片白光。

      “祂说,天下之乱,并非起于一战一城,而是积弊日久,终至成灾。至于其余,我醒后只记得断断续续几句,已难分清原话。”

      陈宫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因为这不像神鬼谶语,反倒像一句可以拿到人间验证的话。

      张邈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也从袖中抽了出来,搭在膝上。

      “此言倒是不虚。桓、灵以来,朝纲日坏,黄巾、董卓也不过是把积年的烂处一并翻了出来。濮阳这一战前后,周边几县户籍空缺,田亩荒废,确非一日之故。”

      薛兰接道:“兖州民户流散,粮道断续,也不是曹军一来才有的。”

      李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说乱从根上来,便说得通。”

      几个人一人一句往上添,吕布听着,心里反倒越来越清醒。

      他只是抛出一个够大、够古、也足够模糊的壳,陈宫替它修了骨,张邈补了肉,薛兰、李封又各自找到了落脚处。这个故事之所以开始像真的,并不是他说得多好,而是每个人都按自己最怕的地方,往里面填了一块。

      吕布压住那点侥幸,指腹仍按在盏沿上。

      “玄女还说,见我身处乱世,尚知民命可惜,故授我一卷天书,让我自行参悟其中道理。”

      张邈立刻问:“天书何在?”

      “在心里。”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暂时够用。拿不出来,便无从验伪;藏在心里,说得不全,也能推给魂识受震。只是这个壳不能一直空着。眼下能想到的,无非是粮、伤兵和军纪,至于再往后有什么……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陈宫没有移开目光。吕布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冷茶,茶面浮着一片碎叶,贴在盏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陈宫才慢慢道:“醒后字句如雾,一时不能尽明?”

      *这句话比我自己编得还周全。*

      吕布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正是。若强行解释,反倒容易说错。”

      张邈轻轻吐了口气:“如此,倒也能解释温侯醒后言语、行止与往日略有不同。”

      薛兰道:“金球震识,玄女授书。旧性尚在,新识初明。”

      李封低声提醒:“此事不可说得太细,细了,必有人追问。”

      “也不能说得太玄。”张邈皱眉道,“士卒信异兆,士人却要问此事究竟有何用处。”

      陈宫略作思量,淡淡道:“那便只说,温侯为金球所伤,神识受震,于白光中见九天玄女,得无字天书。至于天书内容,尚需静养梳理。此说可暂压军中流言。”

      吕布坐在那里,听着众人替他把这套说辞一寸寸磨成能用的形状,袖中的手指也终于慢慢松开。

      陈宫却没有就此收住。

      “温侯。”

      “公台请说。”

      “今日之事可以暂且如此,但往后的天书之言,不能只靠一个玄名。”陈宫看着他,“若拿出来的东西落不到实处,今日这番话便撑不了多久。”

      吕布缓缓点头。

      “我明白。”

      “粮仓不会因玄女之名自行充盈,兵甲也不会因天书二字自行修好。温侯若想借此稳住人心,第一步不能讲得太远,必须先让人看见一点实处。”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案角那圈水痕随之暗了半瞬,又重新亮起。

      吕布沉默片刻,道:“那就先从人人看得见的地方动手。粮、伤兵、军纪。”

      陈宫眼神微定。

      张邈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多问,最后只道:“这三件,士卒听得懂。”

      薛兰道:“百姓也听得懂。”

      李封点头:“比空讲天命稳妥。”

      张辽直到此时才开口,声音低而稳。

      “不论那是不是玄女,温侯能醒,便是好事。只是那金球既能伤人,往后再有异动,温侯不可独自近前。”

      话不重,也没有修饰,只是一个见惯战场意外的人,对袍泽说的一句放不下的话。

      高顺也终于抬眼。

      “末将会加派人手,封守城东焦地。若再有异动,即刻来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温侯若再觉身体有异,也请立刻知会,不可强撑。”

      吕布看向他。高顺脸上没有多余神色,但那句“有异”,显然并不只指身体。

      “我明白。”

      张邈道:“还有一事。军中既已有传言,只让我们几人知道,旁人反而会猜得更深。”

      陈宫接道:“该让该听的人都听一遍,但只说到此处,不可再往外添枝。”

      吕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明日,把人召齐。先把说法定住,再议粮与伤兵。”

      陈宫没有立即应声,只看着吕布,像是还想从他脸上辨出些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

      “如此,温侯今夜好生歇息。”

      几人起身告退。张邈拱手,薛兰、李封随他退出。张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仍有忧,也有一点尚未消散的生疏。高顺最后出门,脚步踏过门槛,稳稳重重,一如来时。

      陈宫走在最后,行到门边时停了一停,却没有回头。

      “温侯,好生歇息。”

      门帘落下。

      ---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吕布靠回榻上,窗缝里漏进一道带着潮气的夜风,贴着后颈掠过去。他随手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旧布粗硬,擦过指节时带着一点发涩的触感。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半截,又慢慢立了起来。

      他把方才那场话重新过了一遍。所谓“金球震识、玄女授书”,真正由他说出口的不过几处,其余大半,都是陈宫、张邈、薛兰和李封顺着各自的判断补出来的。

      *这坑让他们一人填一铲,倒比我自己填得还结实。*

      可结实归结实,里面终究还是空的。

      粮该怎么查,伤兵该怎么分,军纪该先从哪一条改,他脑中只有几个模糊的方向,远没有一套可以拿出来示人的章程。至于“天书”里究竟有什么,更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吕布垂眼,看见案上那只空茶盏。盏壁内侧沾着一线浅褐色茶痕,细细一道,像一个刚落下起笔、却还没来得及往后写的字。

      帘外忽然传来一点细碎声响,不像风,也不像路过的亲随。那脚步落得太轻,轻得像有人刻意控制着每一步的分量,最后停在门边,再没有动。

      *玲绮。*

      *他在外头站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

      吕布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出声赶人,只望着帘子底下那道浅浅的影子。门帘被风压出一道细褶,自上而下缓缓垂着。外面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息,随后悄然退开,脚步绕过廊角,消失在夜色里。

      吕布仍旧看着那道门帘。

      细褶还在,浅浅的,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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