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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争霸天下:废都得人 张辽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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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这一夜,终究没睡。
东门近处的几口大锅一直熬到后半夜,火势时大时小,锅边人影来来去去,起初还都缩着,后头便有些胆子稍大的人敢多停半步,敢低声打听一句“明日还发不发”,再到更后头,连几处躲得最深的流民都闻着米香摸了出来。
这座城像是被饿得太久,忽然闻见了人间烟火,连残墙断瓦间的风都不像先前那么死了。
张辽却没立刻歇下。
他一夜只在东门、旧市、南坊几处来回看,直到天色将明,火把颜色发灰,士卒来报说又一批聚民从城南残坊慢慢挪出来了,他才略略点头,准备折返临时驻处,再把城中几处要紧位置和粮草数目重新过一遍。
也正是这时候,风里忽然夹进了一阵很轻、很尖的哭声。
起初并不真切,像是被残墙、碎瓦和风一层层折过,细得几乎要断。若不是夜里太静、众人刚从锅火边散开,几乎不会有人留神。
张辽脚下却顿了一下。
成廉正拢着披风跟在后头,见他停,便也停了。
“怎么了?”
张辽没答,只偏头往右侧一条半塌巷道深处听了听。
那哭声又来了。
是婴儿。
声音细得厉害,里头还夹着一种哭不太出来的虚,像已经饿到只剩一口气,只凭本能还在挣那一点命。
成廉的神情立时沉了下来。
“过去看看。”
几人循声而去。
那是一处坍了半边的旧宅。门早没了,只余半截门框歪斜着立在那儿。院墙倒了大半,屋里能遮风的地方也不多,只有东侧一间偏屋勉强还剩半面顶。哭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张辽掀开垂下来的破席走进去,屋里先是一静。
随即,角落里便传来一声近乎本能的低喝:
“别过来!”
说话的是个汉子,三十上下,瘦得两颊都陷下去了,手里还攥着一根削尖的半截木棍。那木棍叫他握得发颤,不像真能伤着谁,倒像只是最后一点可怜的胆气。再后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像被月色泡过,胸前衣襟半敞着,显然是想喂奶,可怀里的婴儿却仍哭得发虚,哭几声便要停一停,像连哭的力气都快尽了。
张辽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孩子不是病,是饿。
妇人自己都快饿干了,哪还喂得出什么。
成廉刚要开口喝一声,叫那男子先把木棍放下,张辽却先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吓人。
“我们是温侯军。”
“方才东门施粥,你们没去?”
男子仍死死挡在前头,眼里尽是惊惧与不信,嘴唇动了两下,像想说“谁知道是不是骗出来就拿人”,却终究没敢张口。
反倒是那妇人突然抬起了头。
她眼里先是空,像人已熬得快断了;紧接着又猛地亮起一点极偏、极急的狠意。她把孩子抱得更紧,声音嘶得发哑:
“我不会同意的。”
这话来得突兀,连成廉都怔了一下。
那男子脸色更白,忙回头低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妇人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嗓子一下绷裂似的,“这是我的孩子。哪怕饿死,也不会拿去和张家换!”
这句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张辽和成廉都不是没见过惨事的人,可听见“换孩子”三个字时,心里还是都跟着狠狠沉了一下。
不是听不懂。
恰恰是太懂了,才更沉。
乱世里,饿到最后,人有时候连自己的话都不敢细想。如今这妇人一口咬出来,便说明他们怕是已被逼到那一步边上了。
男子脸涨得通红,既羞且急,想去拦她,又像怕动静大了惊着孩子,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张辽没再多问,只回头道:
“取水,取热粥,先来一碗稀的。”
亲兵立刻转身去了。
成廉在一旁把手里那点硬饼掰了半块,想先递过去,张辽却摇头。
“太干,孩子娘先吃不下。”
那男子一听“孩子娘”三个字,眼圈竟猛地红了一下,握着木棍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屋外脚步极快,不多时便有热水和一小陶碗粥送了进来。张辽自己接过水,先递给那男子。
“慢些喝。”
“别呛。”
男子看着他,像仍不大敢信,最终却还是伸出双手把碗接住了。只是手抖得太厉害,水险些泼出来。他低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滚,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另一边,成廉已把稀粥捧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原本还绷着,见那粥热气真真切切地扑到眼前,嘴唇忽然就哆嗦起来。她像是还记得害怕,先把孩子往怀里又收了一下,这才试探着伸手。可手才碰到碗边,那孩子哭声突然更细了一层,吓得她忙低头去哄,自己一口也顾不上喝。
张辽看了一眼,低声道:
“你先喝两口,奶才回来得快。”
妇人怔住了。
不是没听懂,是没想到一个披甲带刀的将军,会先说这个。
她眼里的那点空白一下裂开了,眼泪却紧跟着掉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连着点了两下头,这才低头急急喝了两口。热粥一进肚,她整个人都像被烫得轻轻战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成廉看着这一幕,喉头有点发堵,索性偏开脸骂了一句:
“这雒阳,真他娘……”
后头的话到底没骂出来。
张辽蹲下身,看着那孩子。孩子脸小得厉害,哭得有气没力,眼睛闭着,嘴却还本能地一张一合。张辽伸手替他把襁褓边角掖了掖,指腹碰到那一点滚烫而又轻飘的体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温侯在濮阳说过的一句话:
**城可再起,人若先没了,后头便什么都没得接。**
当时只觉得这话重。
如今站在这样一间连风都挡不全的破屋里,听着孩子哭得快没声,他才真正知道这“重”字重在哪。
他站起身,问那男子:
“你们是雒阳本地人?”
男子忙放下水碗,低头拱手。
“不是。”
“我姓徐,本是徐州人。”
这一句一出,张辽眼里微微一动。
男子苦笑了一下,那苦里像连牙根都发涩。
“曹公……屠徐州时,俺跟着乱民一路往北逃,路上死了不少人。后来到了雒阳,便一直东躲西藏,想先活下来再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像后头那些路上的惨处实在不愿再翻,只咽了一口气,接道:
“她姓马,是扶风人。”
那妇人已喝下半碗粥,脸上总算回了一点活气。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擦了擦脸,低声补了一句:
“我父母死在路上,只剩我和弟弟活下来。”
“后来在雒阳这里遇见了他,便……凑在一处过了。”
这话说得平平。
可正因为平,反倒更显得这世道把人磨成了什么样。
不是花前月下。
也不是媒聘婚书。
只是两个都快活不下去的人,在废城里撞见了,觉得彼此能算条命,便搭在一起往前熬。
张辽听完,没有马上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你弟弟呢?”
妇人刚要答,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很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少年撞进了门口,怀里还兜着一把乱七八糟的草叶和几颗青得发涩的小果子。
“姐——”
他一句才开头,抬眼看见屋里多了甲兵,脸色“唰”地就白了,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先挡在了妇人身前。
“你、你们不许动我姐姐!”
这一句喊得太急,前两个字结得厉害,后头却硬生生冲了出来。
张辽和成廉都微微一怔。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瘦得风一吹像都要折,可那一步扑上来的劲却是真。不是装胆,是护人护惯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子已先挡了。
妇人赶紧扯住他。
“不是,不是——张将军他们是来救人的!”
少年怔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张辽,半点没敢松。
张辽看着他,心里却先动了一下。
这世道里,饿成这样、穷成这样,还能先护姐姐,不先护自己,已很难得。
他便放缓了声音。
“你叫什么?”
少年喉结滚了滚,像努力把气捋顺,过了两息才开口:
“马……马钧。”
“钧?”
“是。”
这名字落进耳里时,张辽心里极轻地一跳。
温侯早前随口提过几个人名,说将来若有机会,遇上了便留心些。彼时他只记了个大概,因都是平日不常见的人名,反倒记得牢。马钧便是其中一个。
可眼前这少年,实在太狼狈。瘦,脏,衣不蔽体,说话还结巴。叫人很难立刻把他和温侯嘴里那些“后头可能有用的人才”扣在一处。
成廉却没想这么多,只先看那少年怀里的东西。
“你方才出去,就找了这些?”
马钧下意识把怀里的野草和青果往后藏了一下,脸涨得发红。
“我……我去南边废坊后头找的。”
“有些还能吃。”
这话一出,那男子便把脸偏开了。
不是嫌弃,是难堪。
一家人饿成这样,竟叫个半大的孩子出去刨草根找涩果子,哪怕活下来了,说出来也像在拿脸皮往地上磨。
张辽没追着这处问,只点了点头,问马钧:
“你读过书?”
马钧一怔,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读……读过一点。”
妇人忙接上:
“我父亲生前教过我们几个字。后来家没了,人也散了,可弟弟一直没把书丢下。”
她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又紧起来,忙补了一句:
“将军别误会,他虽爱看些图样、拆些器物,可不是做那些邪门事的。”
“图样?”张辽看向马钧。
马钧低着头,不吭声。
妇人这时显然已缓过一点气来,胆子也跟着回来了一线,见张辽没露怒色,索性把话往下说了。
“他从小就爱摆弄那些怪东西。车坏了想修,井绳卡了想改,谁家磨盘转不动了,他都要去看。平日里也不知从哪捡来些木头铁片,在废屋里敲敲打打。嘴上又说不利落,别人便都当他发癔症。”
成廉听见这话,先笑了一下。
“倒是条怪路子。”
张辽却没笑。
他盯着马钧,缓缓问:
“你做过什么?”
马钧本还缩着,听到这句,眼神却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快、极轻,却根本藏不住的光。
像一个总被人说“没用”“胡来”的孩子,忽然听见终于有人认真问了句:你到底会什么。
他抿了抿唇,像想把话说顺,可越急越结。
“我……我做过木、木鸟。”
“还……还有,会……会自己转的小轮。”
“水、水车我也想过改。”
“犁……犁也能改。”
越说到后头,他眼里的光越亮,连那点结巴都像不那么重了。
妇人在旁边听得直叹气。
“将军你瞧,又来了。”她低声道,“平日里一说这些,他便这样,眼里只剩那些木头铁片,旁的都顾不上。”
张辽却仍只看着马钧。
“木鸟呢?”
“在……在我那边。”
“能带我去看看么?”
马钧一下抬起头,眼里几乎有点不敢信。
“你……你真要看?”
“看。”
这一句落得极平。
可平里带着一股很稳的认真。
马钧愣了半晌,忽然像整个人都被这句“看”重新托起来了。他忙不迭地点头,转身便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姐姐和孩子,脚下一顿,回头站住,像在两边都舍不下。
张辽看懂了,便对成廉道:
“你留几个人,先把他们一家安顿到东门近处那排空屋里。孩子和妇人先看着,另叫人再送一小锅粥、一点软食。”
“好。”成廉应得极快。
张辽又对那徐姓男子道:
“你先顾好你妇人和孩子。”
“今晚起,不必再住这破屋了。”
男子嘴唇张了张,像想说“我们哪配”,可话到嘴边,只余一句带着哭腔的:“谢将军。”
张辽没再让他谢,只转头看向马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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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钧带路很快。
他住的地方比方才那处更偏,在一片几乎没人愿意再靠近的残坊深处。房子只剩半间,外头草长得快没过膝。可进屋之后,张辽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荒,也不是破,反倒是一堆被分得很细的木片、碎铜、铁丝、旧轮轴和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破匣机关。
乱。
可那乱不是废弃的乱。
是一个人在极穷极破的境况里,仍拼命从四处捡来自己想用的东西,慢慢攒出来的一种乱。
屋角挂着半只木鸟。
真只是半只。
翅还在,尾部却少了一截,肚里似乎塞了某种小轮轴。旁边另有几块削得很细的木片,形状都怪,却看得出不是胡来,而是各有去处。
张辽看了许久,终于低低出了一口气。
温侯若在,只怕真会喜欢这种孩子。
“你做的?”
“嗯。”
“还能动么?”
马钧连忙点头,扑过去小心翼翼把木鸟取下来,又从旁边一堆零件里翻出几样东西。他手极快,且稳,和方才说话时那种结巴局促全不一样。装、扣、别、拧,不过片刻,那木鸟竟真被他重新拼出个大概。
“看……看这个。”
他把木鸟搁在一块破木板上,轻轻一拨尾后的机关。那木鸟的翅竟当真扑动了几下,带着整只木身往前一蹦,虽飞不起来,却有那股子要往空里挣的意思。
张辽没说话。
成廉若在,多半要笑一声“有趣”。
可张辽此刻心里想的却不是“有趣”,而是温侯那句——
**今日玩物,来日未必不是胜负之机。**
他先前还只是半懂,如今看着眼前这只在废都破屋里扑棱翅膀的木鸟,忽然便觉得,那句话后头也许真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马钧。
“你想跟我走么?”
马钧一怔。
“走……去哪?”
“先去军中。”
“后头,温侯会来。”
“你这些东西,温侯大约看得懂。”
这四句一层一层落下来,马钧眼里的光几乎一下全亮了。
不是因为“军中”。
也不是因为“温侯”三个字有多神。
而是那句“温侯大约看得懂”。
这孩子大约活到今日,听过太多“胡闹”“没用”“不务正业”“先想着怎么活”的话。骤然听见有人说:后头有个人,可能真看得懂你这些东西——那种亮,便不是寻常孩子得一口饼时会有的亮。
他咬了咬嘴唇,点头。
“想。”
只一个字。
却说得极稳。
张辽也点了点头,像是这一件事到此便算定下了。
“那便跟我走。”
他顿了顿,又扫了一眼这满屋杂物。
“这些你也都带上。”
马钧一惊。
“都……都能带?”
“能带的都带。”
张辽声音平平。
“温侯既叫我等先来接雒阳,我想,接的也不只是城和人。”
“像你这样的东西,也算一份。”
马钧听见这句,眼圈一下竟有点发热,忙低头去收那些木片铜轴,动作快得像怕晚一步便有人反悔。
张辽站在门边,看着那孩子把一件件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破烂的东西,小心翼翼收拢成一捆,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雒阳虽废。
可它到底还是旧都。
旧都最可贵的地方,不是残宫,不是废墙。是即便烧成这样,灰里也还埋着人,埋着手艺,埋着不肯死绝的那点东西。
这一夜,他先在粥锅边接到了命;
又在这间破屋里,替温侯接到了人。
这便不算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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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张辽带着马钧和那捆破烂似的“家当”回到东门时,天边已微微泛白。
成廉正站在一排临时清出来的空屋前,指挥人搬干草、送水、挪锅。看见张辽回来,先往他身后一瞥,目光落在马钧怀里那捆长短不齐的木条铁片上,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人’?”
张辽嗯了一声。
“还带了半窝破木头。”
“破木头里也许有用。”
成廉看了看马钧,又看了看张辽。
最终还是没多问,只嘿了一声。
“行吧。”
“你这眼光,近来倒越来越像温侯了。”
张辽没接这句,只抬眼看向东门那边。夜里架起的大锅还在冒白气,火光虽弱,热却没断。更远些的残坊里,已经有零零碎碎的人影在晨色里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城还破得厉害。
可这一夜之后,它至少不再像一座纯粹的死城了。
张辽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对成廉道:
“把人安置妥。”
“这孩子和他一家,都单独记下来。”
成廉点头。
“明白。”
张辽目光落在那一排临时腾出来的屋舍上,心里却已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雒阳第一夜,先有了粥。
第二夜,怕是就得开始真正把人一点点往里拢。
而后头要让这座城不只是“活”,而是真重新站住,光靠几口锅还不够。
还得有别的东西。
有路。
有井。
有田。
有规矩。
有一套能让人不是只因吃了一口粥才肯留下,而是真觉得往后能往下过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眼马钧。
那孩子正站在檐下,抱着那捆破烂,眼里全是新亮起来的那点气,和夜里那股几乎要被饿灭的样子已全不一样了。
张辽忽然觉得,这一章开局,比他原先想的还要好。
温侯叫他来,是先接旧都。
可旧都真正能不能接住,从来不只在城门和宫墙上。
更在人。
在人心。
在人有没有一口饭、一间屋、一个明日。
也在灰里还能不能翻出像马钧这样的种子。
他站在东门晨色里,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城,未必救不活。”
成廉听见了,偏头看他。
张辽却没再解释,只抬手道:
“今晨再添两锅。”
“另外,让人把城里识字的、会算的、会修井补屋的,慢慢记出来。”
“后头用得上。”
风从城外吹进来,夹着一股新翻晨气。
而废都这一夜捡出来的,不止是几□□命的粥,和一个会摆弄机关的孩子。
更是一点真正能往后长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