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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定鼎·不杀而去 那天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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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定鼎·不杀而去
兵终究没有来。袁绍的使者倒是又带了不少东西:十坛酒,二十匹布,还有一只压着冀州牧印的漆匣。匣里的信写得极漂亮,先叙黑山之功,再说冀州诸郡新定,各处都要留兵自守,吕布请增补五千士卒一事牵涉诸曹,不能仓促决定。
吕布看完,沿着原来的折痕把信叠好,放回漆匣,扣上盖子。
“何时能定?”
使者伏在席前,额角见了汗:“明公只说从长计议,没说日子。”
“那便是没有。”
使者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敢替袁绍把话说透。帐角堆着新送来的酒和布,泥封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酒香。张辽走过去,捻起一匹布的边看了看。布是好布,只是在库里压得久了,最外层叠出一道死褶,怎么抻也抻不平。
“袁本初库里的东西,倒是一样比一样舍得。”他把布放回去,“只有活人舍不得。”
“活人会认旗。”吕布道,“补进来五千,过半年就不姓袁了。他比谁都清楚。”
黑山一战以前,袁绍还能把吕布当作一把没有根的刀:给他粮,叫他冲阵,用钝了丢到别处去。吕布纵使不满,身后无城无地,翻不起多大的浪。黑山一战以后,这把刀没照袁绍盼的那样崩口。
几十骑破旗,坡下不尽杀,持刀的和流民分开处置,这些事先在太行山脚传开,后来传进了袁绍自己的营里。有人当故事听,也有人开始悄悄打听吕营缺不缺射手、骑兵和能吃粮的勇夫。一个没有地盘、却还能招来人的客将,留得越久,越叫主人睡不安稳。
袁绍睡不安稳,不奇怪。夜里换人来杀,是另一回事。
异动不是一回来的。先是换哨:两个不在并州营册上的守卫顶了夜岗,报的还是前一夜的口令。刘何先看出他们靴底沾着西坡的黄灰,那条坡上并州营没有派过人。宋宪再核刀结和名册,把人拿下了。两人身上搜出短刃和一小包毒粉,却没有一样东西指得到袁绍幕府。
隔了一日,赤兔的槽料里翻出几截晒干的乌头根。是马夫先发现的,赤兔闻了闻不肯吃,拿鼻子把料拱得满地都是。宋宪顺着送料的人一路往上查,查到一个临时改了班的小吏,线就断在那里。两件事放在一处,营里再没人当它是寻常疏漏。
真正叫吕布决定走的,是第三道军令。来人说黑山余部在西北山口重新聚集,请温侯即刻亲往查看。封泥、绳结、文书格式,挑不出明显的错。拦下这道令的,是一个管强弩军械的军吏。
那人叫郝萌。他没先看封泥,先问敌踪是何时发现的,又问西北山口离这里多远。传令人答得都像那么回事。郝萌听完,蹲到马腿边,伸两根手指在马胸前抹了一把,汗还没干透,指头上一层薄沫。
“从西北山口到这里,就算一路换马,也得三个时辰。”他站起来,把手指在泥地上擦净,“尔这匹马,跑了不到一个时辰。”
传令人脸色一变,转身就逃。没跑出十步,一支箭从侧后飞来,擦着小腿外缘穿过去,把他钉倒在地。箭只穿了肉,没伤大筋。
一个提弓的汉子从马厩那边晃出来,先看了看自己那支箭落在哪儿,才咧嘴道:“腿倒是快。”
郝萌低头看伤口:“再偏半寸,就伤筋了。”
“要留活口,这点分寸我还有。”
那汉子叫曹性。两人把假传令人押到吕布帐前时,东边天还没发白。吕布披着衣出来,先看了看地上那人,又看郝萌,看曹性。
“二位为何帮我?”
郝萌拱手,开口便是一串数:“袁营这三日添了探骑四十七人。温侯营外换过两回哨,马料换过一回人,这道假令报的路程又差了两个时辰。分开看,都能说是疏漏;放在一起,只有一个结果。温侯再留下去,死的不会只是温侯一个。”
“所以尔要投我?”
“我只是不愿明知这笔账要亏,还替人把账做完。”
曹性的理由短得多:“背后下毒,我不服。”他抬眼看吕布,“黑山坡上那一仗,我服尔。就这两条,没有第三条。”
吕布没因为两人截下一道假令,就把他们当心腹。他先问郝萌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弩、多少马,又问曹性那些射手的姓名、弓箭和家口。
郝萌答得极快,像是早就数好了等人来问:“三十二人,强弩六张,能用的马十五匹。箭六百七十二支,其中一百三十支箭镞已经钝了。”
曹性挠了挠下巴:“十七个人,弓都能用,人也敢射。箭我没数过,反正够射死几个。”
“家口呢?”
曹性脸上那股凶气收了收:“七家有家口,都在袁营后头。”
吕布叫来张辽、魏续和宋宪,分头核二人的部曲。姓名来历查得清的列进册里,一时查不清的编进车队中段,不许靠近粮车、主帐和家眷。
如今濮阳军府把旧事理到这一段,曹性还拍着膝盖抱怨:“温侯那时候防我,跟防贼一样。我那十七个人夜里去解手,后头都跟着一个并州兵。”
郝萌瞥了他一眼:“本来就该防。”他说话还是那样平,“我那时投过来,是因为袁绍的账对我不利,没打算替温侯去死。”
“我倒愿意替温侯射人。”
“尔那时候愿意射的人太多,不算忠。”
曹性张嘴就要骂,宋宪已经把几片写满旧供词的竹简推到了案中间。
“袁营三回异动,可以记。袁绍亲自下令,不能记。”
曹性瞪眼:“除了他,谁敢?”
“敢不敢是一回事,有没有凭据是另一回事。”宋宪用指节压住最上面那片,“两个守卫身上没有印信,马夫的供词只指到幕府一个小吏,假令查不出出自哪座军帐。能写的是袁绍军中有人谋害温侯,线索止于幕府小吏。再往上,是推断。”
陈宫拿刀尖把简上“袁绍谋害”四个字一点点刮掉。竹面刮出一片浅白,他重新蘸墨,在原处写下:袁营异动。
曹性看得牙酸:“写这么软,旁人还当我们不敢说。”
“没凭据的狠话,今日骂得痛快,明日人家就从最虚那一处撕开,连着前头那些有凭据的一起撕。”宋宪道。
吕布看了看那四个字:“照宋宪的办。”
陈宫把改过的简压到一边,吕布这才把话带回当年。
那一夜,他当然没坐在帐里等袁绍出来认账。郝萌探知第三日夜里袁营东侧要换守卒;曹性也想法子把十七名射手挪到了靠外营的地方。消息在几个将领之间传开,魏越头一个拍案,说趁换哨杀进去,砍了经手毒料和假令的那几个官吏,再烧一座粮帐,总不能白挨这一下。
吕布心里那股火比魏越烧得还早。他甚至已经算好了从哪道营门进去最省工夫,哪条小路能直抵管换哨的那座帐。他起身出帐,想亲自去看一眼车队,挑出能跟着冲的人。
车队排在营后,侯成正带着两个人趴在一辆伤车底下,拿麻绳一圈一圈缠车轴。轴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缠上绳,再拿木楔塞紧,能走,可走不快。
“这辆不行了?”吕布问。
侯成从车底钻出来,一脸的泥:“不是不行,是不能跑。慢慢走能走到天亮,一颠就散。车上四个伤的,有一个肠子差点出来过,颠不得。”他抹了把脸,“这样的车还有三辆。温侯要连夜挪营?”
吕布没答,看着那根缠满麻绳的车轴。车板上有人在喘,喘一下停一下。
袁绍的根在冀州,身后是郡县、世族和几万兵马。杀几个守卒小吏,伤不到袁绍一根头发,倒把“谋害客将”变成了“客军夜叛”。附近郡县一封路,赤兔也许冲得出去,这几辆一颠就散的车,一辆也出不去。
他回帐时,手已经不在刀柄上了。
“今夜走。”
张辽看着他:“不还手?”
“杀了那几个人,袁绍还是袁绍。”吕布道,“我们却要被堵死在冀州。侯成那几辆车,跑不过冀州的骑兵。”
魏越还要争,张辽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二更时,营中的火照常亮着,巡夜的人照原先的路线走。几顶空帐里摆着披了旧甲的草人,远远看去,像有人坐在灯下擦刀。快到三更,真正的队伍已经从西南侧悄悄退了出去。
张辽断后,魏续押粮,魏越守侧翼,侯成带伤车。宋宪押着两名刺客、假传令人和所有供词,郝萌领部曲守车队中段,曹性带十七名射手拖在最后。袁营发觉时,原地只剩几堆将熄未熄的火。
追兵赶了一程。曹性伏在低岭后连放三轮箭,箭不先射人,一排一排钉在马前的地上。夜里看不清岭后到底藏了多少弓弩,追兵也不愿为一支已经出境的客军折太多人,互相吆喝了几声,终于停了。
天色发白时,队伍翻过了低岭,身后的袁营只剩一缕淡烟。侯成一夜没合眼,抱着药囊趴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去看那辆缠麻绳的车。山下晨雾还没散,后面的队伍被雾切成一截一截,只偶尔露出车篷、马头和扶车的人影。
“温侯。”
“嗯?”
“我们这算不算又逃了一回?”
魏越从前头回过头骂:“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就问一句。”侯成这回没跟他争,手掌压着药囊,声音低了,“长安是逃出来的,袁绍这里又是半夜走。天下人看见了,只会说吕布又叫人赶走了。”
吕布也回头看。队伍很长,算不上齐整。伤车压过坑洼时有人哼,几个孩子被阿母搂在怀里,困得连哭都哭不出来。郝萌和曹性带来的人夹在旧部中间,彼此还隔着一臂远,可都顺着同一条路往前走。
“算撤。”吕布道。
侯成等了一会儿:“也算逃?”
“也可以说是逃。”吕布望着那辆伤车,“只要人能跟上,别人怎么叫,随他叫去。”
魏越急了:“温侯……”
“嘴长在别人身上。”吕布道,“我们半夜离营,没回头打,放到别人嘴里,自然是逃。”
侯成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真会认。
“那往后呢?”
吕布没答。那辆缠麻绳的车正好碾过一块石头,车轴咯噔一声,侯成一下子从马背上直起身,扭头去看,见车没散,才又趴了回去。
再往南走了半日,山道宽起来,背后的巡骑始终没追上。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并州卒忽然把马放慢,等伤车跟上来。有人将一块压得干硬的饼掰成四份,第一份递给车里那个腹伤的兵,那兵嫌硬,接过来仍贴着嘴边咬了一点。侯成看见,立刻骂他不听医者的话,骂完又去找热水泡软。
曹性带来的射手中,有个年轻人骑不惯长途,腰已经直不起来。魏越嘴上嫌他们拖慢,夜里却把自己队里空出来的一小块干地让给了几人,还扬言不过是怕他们次日射箭手发抖。曹性听见,不谢,只从箭匣里取出一支羽尾最齐的好箭递给魏越,说先借着,往后还。
郝萌靠着车轮坐下,看着新旧两拨人互相占火、互相骂人,忽然问:“这营里谁说了算?”
张辽抬头:“有军令时按军令。没军令,谁先煮开水,谁先喝。”
曹性笑出声,侯成在另一边喊:“我煮的!都别抢!”
那天他们没有新城,没有新主,也不知道下一程走向何处。但有人终于敢把靴子脱下来烤一会儿脚了。
濮阳军府里,吕布说到翻过低岭,停住了。窗外天已经黑透。那时候他们只顾着下一处有没有粮,伤卒会不会死在路上,袁绍还追不追,谁也没留一份完整的撤营名册。两名刺客后来死在哪里,假令的原件又是在哪一回转战里丢的,如今只剩旧人各记得一段,才勉强凑得起来。
“记得清的,都留着。”吕布对宋宪道。
宋宪点头,拿过一片空简,刻了四个字:下落不明。
侯成凑过去看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道:“那天早上我问是不是逃,温侯说也可以说是逃。我在马背上缩了半天脖子,还当温侯回头要拿鞭子抽我。”
曹性先笑出声:“温侯那时候哪有工夫抽尔。”
“有工夫也不该抽。”郝萌道,“尔问的是实话。”
侯成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没接话,转身去拨灯芯。灯花爆了一下,他缩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