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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定鼎·旧血汉威 车辙很快被 ...

  •   议事厅里的人散去以后,那截木桩仍留在案上。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刀痕里的阴影比木面更深。

      **并州匹夫,汉室威仪何在?**

      高顺已经命人封锁官道堡附近的换哨记录,宋宪带走木屑与刀痕拓片。陈宫临走前没有猜测幕后是袁绍、曹操,还是哪一家宗室,只留下一句话:

      来源未明之前,军中不得擅自咒骂任何诸侯与汉家宗亲。

      吕布在案边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入廊下。

      夜气比屋中凉。

      院墙外有人正在收最后一车柴。车轴缺油,转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涩响。严平站在廊柱旁,将吕玲绮白日练习用的木牌重新排进匣中。

      木牌按编号放置,其中一块缺了角,被单独留在案边。

      吕布走近。

      “少了一块。”

      严平没有立即抬头。

      “玲绮带去了鼓楼,明日要还。”

      “为何不叫人取回来?”

      “他在等夫君。”

      严平把最后一枚木牌放好,才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的衣领与肩头,眼下有一点很浅的倦色。他这些日子在人册、军眷和共济名册之间来回,发间仍收拾得整齐,袖口却沾着一小点墨。

      二人离得近了,吕布闻见他发间淡淡的皂角气息。

      旧身体的反应来得比思绪更快。

      喉间微微发干,手指在凉透的茶盏上收紧。他的目光从严平颈侧停过一瞬,主动移向那枚缺角木牌。

      严平看见了,没有避开,只伸手合上木匣。

      “军府里的话讲完了?”

      “暂时讲完。”

      “旧人信了?”

      “信了一部分。”

      严平看着他。

      “夫君自己呢?”

      吕布一时没有听懂。

      “他们觉得奇怪,是因为从前的夫君不会这样说话。”严平声音不高,“我也觉得奇怪。”

      廊外那辆柴车终于转过墙角,涩响渐渐远去。

      吕布没有说天授,也没有以玄女、圣典或梦中所得遮掩。

      严平跟随旧日吕布太久,可以接受一个人在重伤以后性情改变,可以接受他终于知道粮食、伤卒和女儿比一场酒宴重要,却不可能看不出眼前的人说话、看事与停顿的方式全都变了。

      “静姝。”吕布问,“卿怕么?”

      严平像是被这句话打乱了原先准备好的说辞。

      他捏住袖角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

      “怕的不是夫君变了。”

      “怕的是夫君变了以后,我们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句话说的是长安,也是从并州到今日许多个无人询问的夜晚。

      旧日的吕布能看见敌阵中哪一面旗最弱,却不知道女儿何时发热;能记住哪匹马适合冲阵,也常常记不住家眷下一次迁移该走哪条路。

      严平从不在他出征时哭闹。

      他只会清点人头、箱笼、药物与车马,再把恐惧压回衣袖里。

      他不怕一个人变得陌生。

      他怕的是,无论旧日还是今日,吕布始终只顾向前。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吕布终于开口。

      这句话并不适合用来安慰人,严平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人册在卿手中,军眷迁移与共济名册也要经过卿。”吕布道,“若我只顾前面,不看身后,卿便把册子放到我案上。”

      “若夫君不看?”

      “让公台、高顺和文远一同拿来。”

      “仍不看呢?”

      吕布停了片刻。

      “记进案册。”

      严平眼睫轻轻一动。

      “夫君也入案?”

      “入。”

      他没有笑,只把那枚缺角木牌推到他面前。

      “那明日,夫君亲自去鼓楼取。”

      “这是两件事。”

      “对玲绮来说,是一件事。”严平道,“天下的事再大,答应孩子的事也不能因此消失。”

      吕布拿起木牌。

      缺角处早被小刀磨平,木面留下淡淡汗痕,大约被吕玲绮攥过许多次。

      “我去。”

      严平这才转身,却在走出两步以后停住。

      “夫君今日说,官若害民,民可以问官。”

      “若夫君害了家里的人,谁来问?”

      廊下另一端恰好传来脚步声。

      貂蝉披着一件薄青外衣,从月影中走来。他显然听见了严平最后那句话,在三步之外停下,没有替吕布解围。

      “静姝问到根上了。”貂蝉看向吕布,“我再问一层。温侯若只许天下人问官,却不许身边人问自己,所谓守约,也只是在约束别人。”

      严平的目光很静。

      貂蝉的目光更柔,却没有一人退让。

      他们并不需要吕布说自己永远不会错。那种承诺太轻。

      “我会错。”吕布道,“会怒,会急,也可能因为自以为看得远,便不肯听眼前人的话。”

      貂蝉问:“若有一日,夫君以天命、玄女,或者尚未写成的圣典之名,不许旁人再问呢?”

      这不是一个遥远的问题。

      城中已经有人把吕布的新法与玄女之言联系起来。将来若真有人以泰一之名聚众,神意、军权与政令纠缠在一起,最容易发生的便是借不可质疑的天命,压住军议、军法与案牍。

      貂蝉曾被王允的忠义和董卓的权势共同推入一场局中。

      他不会再轻信任何“不许质疑”的东西。

      “卿先拦我。”

      “只凭我一人?”

      “静姝、陈宫、高顺、张辽、军正营,还有所有看过案册、知道规矩的人,都可以拦。”

      貂蝉又问:“若夫君命人把写着‘典不可代法’的木牌摘下?”

      “记下是谁奉命摘的。”

      “若连记录的人也被抓起来呢?”

      吕布喉间紧了一下。

      “那便说明,我已经走到董卓那一步。”

      貂蝉看了他很久。

      “到了那一步,又如何?”

      吕布没有说让他杀了自己。

      那样听来壮烈,实际上仍是把整个天下的责任压到一个女人手里。

      “先带能保的人离开。”吕布道,“不要替我圆,也不要拿我从前的功替我解释。”

      貂蝉没有承诺自己绝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只将手里的流言册收紧了一点。

      “我记住了。”

      貂蝉转身时,吕布握住了他的手腕。

      薄青外衣的袖口本就宽,这一带,顺着腕骨滑下去一截。掌下皮肤温热,貂蝉回过头,也没挣。

      “还有话?”

      吕布原本确实有话。

      离得近了,却先看见他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贴在颈边。那点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偏又真实得很。

      貂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唇角微微弯起来。

      “方才还在说若夫君成了董卓该怎么办。”

      “嗯。”

      “现在想什么?”

      吕布拇指在他腕骨上停了一下,到底没装正人君子。

      “想的不是董卓。”

      貂蝉轻轻笑了一声,向前半步。两人之间原本那点空隙便没了。

      “那便留到孩子睡了以后再想。”

      他说完才把手抽回去,袖口慢慢落下。

      吕布看着他。

      “我不会故意走到那一步。”

      貂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可我问的,本来就不是夫君愿不愿意。”

      他转头看向侧院。

      “白儿和玲绮还没有睡。”

      吕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们听见多少?”

      “比大人以为的多。”貂蝉道,“白儿尤其如此。”

      侧院只点了两盏小灯。

      吕玲绮坐在石阶上,手中握着一截从旧箭杆上折下来的木棍,在泥地里划来划去。

      董白坐在他身旁,膝上放着一只边角磨白的木匣。

      吕布走近时,正听见董白问:

      “一个人若对家里的人很好,却杀了许多别人,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吕玲绮握着木棍,半天没有答出来。

      吕布没有站在高处。

      他走到石阶下坐下。如此一来,反而比两个孩子矮了半截。

      董白看着他。

      “温侯听见了?”

      “听见了。”

      “知道我问的是谁?”

      “知道。”

      董白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枚旧玉扣,玉色已经浑浊,边缘有一道细裂。他将玉扣放进掌心,指腹沿着裂纹慢慢滑过去。

      “大父抱我时,手很暖。冬日会把我的手放进掌中,也会把蜜饵先留给我。”

      他声音很稳,只是拇指一直压着玉扣的裂痕。

      “有一次我从马上摔下来,他先抱住我,又命人把牵马的仆从拖出去打。我趴在他肩上,听见棍子一下一下落下去。”

      董白停了片刻。

      “他的手还是暖的。”

      院里无人出声。

      吕玲绮的指腹被木棍毛刺扎出一个小红点,他却没有察觉。

      董白低头看着玉扣。

      “暖是真的。那些血也是真的。我该记哪一个?”

      吕布没急着答。

      答得太快,便像在哄一个孩子忘记自己真正问了什么。

      “都记。”

      董白抬起眼。

      “只记他的好,便对不起被他害死的人。”吕布道,“只记他的恶,又像要卿亲手把幼年真正得到过的暖也一并杀掉。”

      “一个人可以真心疼爱家人,也可以把旁人的命看得比草还轻。”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董白握紧玉扣。

      “那我有罪么?”

      “董卓的罪,不由卿承担。”

      “可我吃过董氏的粮,穿过董氏的衣,也用过从别人手中夺来的东西。”

      “享用过,不等于亲手杀过。”吕布看着他,“但卿也不能装作自己从未被那些东西保护。”

      “将来若卿有权、有名,便要记住,那些富贵从何处来,又有谁替董氏付过代价。”

      董白低声重复:

      “罪不是我犯的。”

      “是。”

      “我不必替他死。”

      “是。”

      “也不能用他对我的好,替他的恶辩护。”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温侯呢?”

      “温侯救过我,也杀了我大父。我若记得温侯救我,能不能仍不原谅温侯杀他?”

      吕玲绮猛然抬头。

      吕布却先点了头。

      “能。”

      “卿不欠我原谅。”

      董白肩膀微微松动,却没有完全放下来。

      “若我想祭他呢?”

      “可以。”

      “用太师之礼?”

      “不行。”吕布道,“卿可以祭自己的大父,不能借军府、百姓和汉室之名,再替董卓立一次太师。”

      “祭的是抱过卿、给过卿蜜饵的人。”

      “不能借那一炷香,遮住雒阳的火和长安的血。”

      董白低头很久。

      吕玲绮把手中的短木棍递给他。

      “难受便在地上划。”

      董白看了看那根木棍。

      “这是何种办法?”

      吕玲绮耳根发红。

      “我的办法。”

      董白接过木棍,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略歪的横线。

      他没有擦掉,又沿着那道痕迹,一笔一笔写下八个字:

      **罪不代承。**

      **恩不掩恶。**

      严平和貂蝉站在廊影尽头,没有上前。

      董白看着地上的字。

      “温侯为何愿意让我祭他?”

      “因为不许卿祭,不能让董卓的罪少一分。”吕布道,“只会逼卿把真正得到过的暖也说成假的。”

      “假的东西压久了,会在别处长成恨。”

      董白把玉扣放回匣中。

      “温侯不怕我恨?”

      “怕。”

      他抬头。

      “可我更怕卿一辈子只剩下恨。”吕布道,“董卓已经死了。卿若让恨替自己吃饭、睡觉、读书和长大,便仍活在他的影子里。”

      “那我该走到哪里?”

      “先走到明日。”

      吕玲绮立即接道:

      “明日与我去鼓楼取木牌。”

      吕布看了他一眼。

      吕玲绮挺直肩背。

      “阿父答应了。”

      董白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那便先去鼓楼。”

      木匣的铜扣被他亲手合上。

      咔的一声,很轻。

      像一扇长久没有关好的门,终于由他自己合拢了一些。

      第二日天刚亮,陈卫便从官道堡赶回军府。

      木桩的来源仍未查明,那八个字却已经不只出现在一处。

      城东酒肆的土墙上有人用炭写过,北门外有行商低声传诵,连一封送往张邈府中的士人书信,也在末尾问了一句:

      **并州武夫而欲论汉室,岂非越分?**

      宋宪把几处记录依时辰排列,木牌从左至右铺满半张案面。

      “官道堡最早。随后是北门商队,再到城东酒肆。士人书信落后半日,却用了‘越分’二字。”

      陈宫逐一看过。

      “传得太整齐,不像百姓自己骂出来的。”

      张邈道:“也不像寻常军中骂阵。军士要激怒温侯,会骂得更脏,不会写得这样绕。”

      曹性站在门边,听得不耐烦。

      “管他谁写,抓住以后先打断手。”

      宋宪没有抬头。

      “先抓得到再说。”

      曹性还想开口,郝萌已经把一枚木牌从他手边抽走。

      “不要碰乱时辰。”

      陈宫指向最初那句话。

      “曹操以‘三姓家奴’攻的是温侯无信。这一句即使仍在辱人,问的却已不是同一件事。”

      他先在竹简上写下三个词。

      百姓。

      士人。

      宗室。

      “百姓听见‘并州匹夫’,想到的是边地武夫,怕温侯只会打仗,不会安民。”

      “士人听见这句话,想到的是无门第、无经学,不配主持朝廷名义。”

      “汉家宗亲听见的,则是异姓握兵。”

      张邈盯着最后四个字。

      “所以,即使我们证明温侯今日守信,也没有回答这一问。”

      “因为对方已经换了题。”

      陈宫点头。

      “‘三姓家奴’问的是,吕布可信么。”

      “‘并州匹夫’问的是,吕布即使可信,又凭什么谈汉室。”

      军府中安静了片刻。

      昨夜董白写下的八个字,忽然从吕布脑中浮出来。

      罪不代承。

      恩不掩恶。

      董卓的罪,不能因董白姓董,便整副压到他身上。

      同样,一个人所行是善是恶,也不应只由姓氏决定。

      可再往下那一句,他不能自己说出口。

      他是握兵的异姓诸侯。若由他先说“刘氏血缘不能证明汉室威仪”,无论本意如何,传出去都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董氏的血,可以让董白自己面对。

      刘氏的血,却必须由真正姓刘的人来回答。

      吕布转头看向舆图东南。

      陈国的位置被一卷旧册压住,只露出半寸墨线。

      张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陈王刘宠。”

      陈宫没有立即赞同。

      “不能请他替温侯作保。”

      “自然不能。”张邈道,“宗室若替一个握兵诸侯作保,反而坐实彼此结援。何况陈王是否信温侯,眼下尚未可知。”

      刘翊问:“那送什么?”

      吕布看着案上的三类木牌。

      “送事实。”

      宋宪抬起头。

      吕布道:

      “北掖门、黑山、濮阳,各整理一册。”

      “亲见者姓名、原始军令、事后结果、我自认之责、旁人所认之责,一项都不能少。”

      陈宫接道:

      “所有推断仍标未证。”

      “袁营异动不能改写成袁绍亲令。”

      “北掖门之事若有证词互相冲突,也并列保存。”

      张邈问:“不附一封辩书?”

      “不附。”吕布道,“也不求陈王称赞。”

      “请他看。”

      “他若认为其中有假,可以派人来查;若认为我仍不配谈汉室,也请他指出,究竟不配在何处。”

      陈宫的目光在吕布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便不是请宗室替温侯说话。”

      “是请宗室核验,一个异姓武夫今日所行,是否当真损害汉室。”

      高顺道:“三册不能从同一路送。”

      宋宪点头。

      “原始记录留军府,副本分开封存。送往陈国者另誊一份。途中若失,不能连根底一起失去。”

      郝萌已经伸手取过空简。

      “每册多少片?”

      陈宫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旧录。

      “北掖门最少,黑山其次,濮阳最多。”

      曹性皱起眉。

      “濮阳为何最多?”

      张超从旁边搬来一摞账册,重重放到案上。

      “因为濮阳不只有温侯一张嘴。”

      最上方是粮仓实数,其下是军正营案录、伤营名册、共济名册摘要和三堡问事记录。

      几卷竹简边缘已经被翻得发白,某处还沾着半个油手印,显然是经手书吏一边吃饼一边抄录留下的。

      张超嫌弃地看了一眼。

      “这是谁弄的?”

      门外一名书吏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没人顾得上追究。

      陈宫将三块空木牌放到案前,分别刻下:

      北掖门。

      黑山。

      濮阳。

      “陈王要看的,不只是温侯从前有没有偶然做对。”

      “还要看今日这些东西,能不能真的运转。”

      张邈伸手按住“濮阳”那块木牌。

      “由谁送?”

      帐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辽、高顺等人不能轻易离开中军;宋宪还须追查流言;张超掌辎重;刘翊又有豫州事务。

      秦宜禄恰在此时从门外进来。

      衣上还带着晨露,原是来交一份沿途驿路记录。

      他看见满案竹简,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要搬家?”

      曹性道:“送尔去陈国搬。”

      秦宜禄没理他,先向吕布与众人见礼。

      吕布问:

      “东去陈国,尔可愿走一趟?”

      秦宜禄看向三块木牌。

      “送何物?”

      “旧事三册。”

      “求陈王出兵?”

      “不求。”

      “求他上表?”

      “不求。”

      秦宜禄又问:

      “那求什么?”

      吕布道:

      “请他查。”

      秦宜禄没有立即应下。

      他拿起标着“未证”的木牌,翻看两面,确认背后没有别的字,才把它放回原处。

      “若陈王看完,仍说温侯是并州匹夫?”

      “把原话带回来。”

      “若他扣下书册?”

      “送去的是誊本。”

      “若半路有人抢?”

      高顺道:

      “给尔两队人,分道而行。明册随正使,另一册封在货箱夹层。”

      秦宜禄终于点头。

      “我去。”

      接下来的半日,军府几乎所有能写字的人都被临时调了过来。

      陈宫统筹三册次序。

      宋宪逐片核对事实。

      凡是“袁绍亲令”“一心为民”“自来忠汉”之类无法由现有证据支持的词,一律刮去。

      张邈负责将过于生硬的案录改成陈王能够读明白、却又不掩饰争议的文字。

      每册末尾都另附一页。

      亲见者为何人。

      供词来自何处。

      哪些已经互相印证。

      哪些仍有争议。

      哪些地方,连吕布自己也无法证明。

      三册原本只是为了回答一句辱骂。

      真正整理起来,众人才发现,军府这些日子积下的告示、军令、口供与账册虽然越来越多,却分散在各曹手中。

      同一件事,粮仓有粮仓的记法,军正营有军正营的记法,伤营又有伤营的记法。

      若非今日要送陈国,连军府自己也未必能在一日之内,将这些文字找全。

      张邈看着满地竹简,忽然道:

      “今日只是三册,尚且如此。”

      “若以后要向朝廷、郡县和天下说明十件、百件事,又由谁来管这些旧稿?”

      陈宫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那几名忙得满头是汗的书吏。

      这不是今日必须解决的事。

      却已经有人记在了心里。

      天色将暗时,三册终于誊写完毕。

      张邈原本想附一封辞意周全的书信,提笔以后却停住了。

      他删去几句称颂,又删去几句辩解,最后只留下数行:

      濮阳吕布,谨录旧事三册,送陈王案前。

      不求王为布称善,亦不求王为布讳过。

      册中有疑,愿受其问;册中有伪,愿任其责。

      封泥压下去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秦宜禄把三册收入木匣,亲自检查绳结。

      箱盖合上以后,他忽然问:

      “温侯不在信中回答那八个字?”

      吕布站在阶前。

      “不答。”

      秦宜禄看了他一眼。

      “为何?”

      “因为我可以回答自己做过什么。”

      “却不能替汉室回答,何谓汉室威仪。”

      院外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

      护送军士已经整装。

      秦宜禄抱起木匣,跨过门槛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截木桩。

      “那便让姓刘的人先看。”

      两队人马在暮色中先后出城。

      一队走官道,一队绕向东南小路。

      车辙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城门下的火把还在风里晃动。

      吕布没有请陈王替自己背书。

      也没有求一个姓刘的人,替一个异姓武夫赐予资格。

      他只是把北掖门、黑山和濮阳真正发生过的事,把功劳、错误、争议与所有尚未证明的地方,一并送到陈王面前。

      董白不必替董卓承罪。

      刘氏宗亲也不必因血脉替吕布称善。

      但每一个掌权之人,都必须回答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而吕布先把自己的答案,装进了那三只木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定鼎·旧血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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