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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争霸天下:军屯雒阳 卷首四字 ...

  •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雒阳东门外的风已带了点土气。

      不是昨夜那种夹着灰烬和废墙冷味的风,而是更低、更实的一股气,贴着地面走,带着草根翻动后的潮腥。张辽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先安置了马钧一家,又命人把几处锅火位置、巡守路线、空屋腾挪、聚民多寡全记下来,等到晨色从残墙后头一点点漫出来时,他已带着成廉、刘何与数名亲兵,沿着东南一线往城外荒地去了。

      雒阳城还破。

      可城外的地,并没有完全死。

      远处田垄断断续续,许多处早已荒得没边,草比人高。可也有少数低地,仍能看出旧年翻过的痕。再往远一点,有残渠,有半塌的田埂,有被野草几乎吞没的水车残架。它们都烂得厉害,却仍叫人一眼便认得出——这里本来是能养人的地方。

      成廉望着那一片片荒地,皱了皱眉。

      “城里的人都快饿穿了,外头的地却撂成这样。”

      张辽没有立刻接这句,只弯腰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慢慢捻开。土色发褐,不算顶肥,可也绝不是死地。若肯下力气翻,若渠能通,若种得下去,总归能出粮。

      他这才道:

      “不是地不行。”

      “是没人敢先往里压命。”

      刘何听懂了这句。

      雒阳这几年,兵来兵去,今天谁占,明天谁弃。百姓命都顾不住,谁还有胆量去想一季之后的收成?更别说翻地、修渠、备种、护田,这些都是慢工。慢工最怕乱世。乱世里人人都只敢抓眼前那一口,谁先埋头去种,谁就像个傻子。

      可温侯偏偏先把他们压来了。

      不是要他们只守一座空城。

      是要他们把“后头还能长粮”这件事,先做出来。

      想到这里,张辽忽然想起临行前温侯的话。

      那时大战方歇,濮阳城里还带着血气和新抄经卷的墨味。温侯指着雒阳一线,只说了几句:

      “先占城,不够。”

      “要让雒阳自己长饭出来。”

      “地、渠、井、粮、流民、军屯,这几样先接上,雒阳才不是死城。”

      说到后来,他还特意点了书:

      “皇宫旧藏若有留,先搜《氾胜之书》那一路农书。找着了,先照着做。雒阳这边若真要活,不靠嘴,先靠粮。”

      当时成廉还在旁边笑,说温侯如今连地里怎么种麦都先替他们想到了。

      张辽彼时也只记下了个大概。如今真站在雒阳城外这片荒地边上,再想起那几句话,心里才越发沉。

      温侯早就在往后算。

      大战未定时,已在算雒阳的田。

      而他们这些先到的人,能不能把这一步接住,便是接下来最要紧的事。

      他站直了身,回头道:

      “昨夜让人搜皇宫旧藏,结果出来了没有?”

      成廉立刻转身去问。

      不多时,后头跟着的一名亲兵上前回话:

      “回将军,宫城西南角那边塌得最厉害,正殿附近多半没了。可后头几处旧藏书所,还真翻出一些残简旧帛。昨夜人手不够,不敢细搬,只先护住了。方才点过,其中有《汉书》,也有人说在《艺文志》里看见了《氾胜之书》十八篇的著录。”

      成廉听完先是一乐。

      “温侯还真没白说。”

      张辽点头,心里那口气却并未因此松多少。

      有书,和能把事做成,不是一回事。

      书能指路。

      可路上第一步,还得有人会走。

      想到这里,他目光忽然一顿。

      不远处,马钧不知何时竟跟来了。

      他站在一棵半枯的槐树旁,怀里还抱着昨夜那堆零零碎碎的木铁家当,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明显比昨夜多了点血色。大约是喝过热粥,又在军中空屋里真睡了半夜,人总算从那种将断未断的虚里回了一截。

      见张辽看过来,他先有点局促,像怕自己擅自跟来惹人厌。可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抱着那堆东西往前走了几步。

      “张、张将军。”

      张辽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听、听见你们说地和犁。”马钧抿了抿唇,“我……我有法子。”

      成廉原本正看着城外荒地出神,听见这句,转头就笑了。

      “又来?”

      “昨夜木鸟,今早就要管地了?”

      他这话不是讥,更多是逗。

      可马钧脸一下就红了,眼里的那点亮却没退。

      “真……真的能管。”

      张辽没拦,也没笑,只道:

      “讲。”

      马钧听见这一句,神情反倒一下定了些。

      他把怀里的木条铜件放到地上,弯下腰在土上画了起来。起初线还歪,后头却越来越稳。那是个简化过的犁形,和寻常直辕长身的大犁不太一样,前头短,后头弯,转折处还多出一处支点。

      “寻、寻常的犁,太重。”他说话仍旧结,可一谈到这些,思路却显得极清,“地稍硬,牛就费力。人扶着,也……也费力。转向时更麻烦,直去还好,一绕就拖。”

      “若、若把长直辕改短,前头换角,后头再留一转,牛省力,人也好带。”

      成廉起初还带着几分看孩子说大话的神情,听到这里,眼色却慢慢正了。

      他不是农人,可也不是没见过犁。军里行军路上,牛车、田犁都看得不少。这少年说的几处毛病,他一听便懂。更要紧的是,这不只是会背书,而是真像在琢磨怎么改。

      张辽蹲下身,认真看了会儿那几道线。

      “你做出来了?”

      马钧连忙点头。

      “做……做过一个。”

      “在我……我旧屋后头。”

      成廉一听,先看张辽。

      张辽道:“去看。”

      ---

      那犁果然在。

      半埋在一片荒草和断木后头,若不是马钧自己带路,旁人便是从边上走过去,也未必会多看它一眼。

      那是具木制犁架,式样古怪,辕并不长,犁身却更灵巧,连接处比寻常犁多几道弯转。木料不算好,显然是从废屋断梁里拆出来再修的,边角上还有旧火熏过的黑痕。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种“这东西和旁的不同”的气。

      成廉围着它转了一圈,先伸手去抬。

      不算轻,可比军中寻常备用的老犁明显省力。

      他眉头一扬:“还真有点意思。”

      马钧一下更急了,生怕他们只当是玩意儿,忙补道:

      “得、得下地试。”

      “牛……牛套上就知。”

      张辽立刻命人去牵牛,又让附近被昨夜安抚下来的几个老农过来看看。

      不多时,牛来了,人也来了。

      最先到的,是昨夜井边见过的那白发老人,另有两个还算壮实的中年汉子。几人一路过来,见军将真站在田边等,神色都还有点放不开。等看清地上那具式样古怪的犁,更是彼此看了两眼,谁都没先吭声。

      成廉倒不绕,直接道:

      “会使犁么?”

      那两个汉子忙点头。

      “会。”

      “会就上。”

      二人愣了一下,终究还是上前。先把牛套上,再扶住犁柄,小心往前送。牛起步时,几人都还绷着,怕这怪样子的东西走不了几步便歪,谁知牛一发力,那犁竟顺顺地吃进了土里。第一道垄翻起来时,土浪整整齐齐往两边开,深浅虽还谈不上极稳,可那股子轻快,却一眼便能看出来。

      那中年汉子先是怔,随即手上一紧,又往前带了几步。

      越带,眼睛越亮。

      走完半段田埂,他猛地回头,脸上那点一夜未去的菜色都像被兴奋顶开了。

      “将军!”

      “这犁好使!”

      另一人也接过去试,只两趟,便忍不住道:

      “真省力!转得也活,比旧犁少费不少劲!”

      成廉站在边上,看着那道翻得更深、更顺的垄沟,眼里终于真露出了惊色。

      “这小子……”

      他后半句没说完,只偏头看张辽。

      张辽的目光却已落在马钧身上。

      那少年站在田边,明明紧张得肩膀都是绷的,眼里却亮得吓人。不是讨赏的亮,也不是被夸一句便飘起来的亮。更像是一个长久只能在废屋里对着木片铁条自己瞎试的人,终于第一次看见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被人真正拿去地里用了,而且真有用。

      这光,和昨夜木鸟扑翅那点小得意,已全不一样了。

      这是能落到人活路上的光。

      张辽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点头。

      “好。”

      “从今日起,先照这个样子做。”

      马钧一怔,像没听懂。

      张辽又重复一遍:

      “我让人拨木、拨铁、拨会手的匠。你来带着做。”

      “先给军屯做一批。”

      “做得成,后头再往民里放。”

      马钧这才像真的听懂了,脸一下涨得通红,连连点头。

      “我……我能做!”

      “我真、真能做!”

      成廉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服气。

      这孩子昨夜还像一只躲在废屋里的耗子,今晨却已敢站在荒地边上跟军将说“我有法子”。而且这法子,竟还真有用。

      他忽然便想起温侯那句“奇技淫巧也好,惊世之术也罢,但凡有用,便是天大的才能”。先前只觉得这话新鲜,如今一看,竟真叫他在雒阳这片荒地上亲眼见着了。

      张辽却没让众人只顾着惊。

      他当场便把事分了下去。

      “刘何。”

      “在。”

      “从城里会木工铁匠的人里先挑一批出来。别管出身,只看手稳不稳、活细不细。再拨二十个识字或记性好的,跟着学。”

      “诺。”

      “成廉。”

      “在。”

      “今晨起,先圈三片地。东南近渠处一片,南坊外一片,城西近流民杂聚处再一片。让兵先动,再叫愿来的人慢慢跟。第一批翻地,不求大,先求成。”

      成廉抱拳:“明白。”

      张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告诉众人,今年凡参加军屯、肯下力气开荒的人,所开之地,先记在自己名下。”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老农都愣住了。

      连成廉都先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辽却神色不动。

      “今年不收赋。”

      “先叫他们敢种。”

      风从荒地上压过来,吹得草浪一片片低下去。

      那白发老人最先回过神,嘴唇动了动,像怕自己听岔了,低声问:

      “将军是说……今年不收?”

      张辽点头。

      “今年不收。”

      “谁肯下地,谁先记名。名在册上,地便先算他的。只要不荒,不弃,不藏匿,不偷公种,便都照这个规矩来。”

      这回不止老人,连旁边那两个中年汉子都瞪大了眼。

      乱世里,兵过田毁是常事。便是稍稳一点的地方,粮税也总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这位新到雒阳的将军,才进城第二日,竟先说:地先归人,今年不收赋。

      这话若换个地方,谁都要先疑它是哄人。可偏偏昨夜粥是真的,今晨犁也是真的,于是这一句便忽然重得吓人。

      那白发老人先红了眼。

      他大约活了半辈子,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军令,拱手时,手都有点抖。

      “若真如此,雒阳这口气……就真能往下接了。”

      张辽看着他,只淡淡道:

      “气得你们自己接。”

      “我军只是先给个口子。”

      ---

      雒阳这口子,便这样慢慢开起来了。

      先动的是兵。

      东门与南坊近处的士卒原本昨夜值守未尽,天亮后还该轮换。如今一听将军要圈地、翻荒、修渠,起初也有人愣。可军里这些日子在温侯麾下早已被练得有了样子,令一下,没人先问“我一个拿刀的为何要下地”,只先把人、牛、绳、木都调起来再说。

      刀兵能守城,田也能守城。

      这道理,先前在濮阳军中便一点点压过了。如今到了雒阳,不过是头一回真正落到这么大一片荒地上。

      再后头动的,是流民。

      起初没人敢真信。许多人仍旧缩在残坊里,只远远看着军中先翻地。等看到曲辕犁真能深翻,看到兵士真在修断渠、抬石清井,看到昨夜喝过粥的人今日并未被抓走充丁,这才慢慢有胆子靠近。

      “真记名?”

      “真。”

      “今年真不收?”

      “真。”

      “女人也能算一份地?”

      “只要下力气,就算。”

      这几句一传十,十传百,比讲一百句大道理都快。

      于是到了午后,便真有第一拨人上来认名了。

      有的是拖着孩子来的寡妇。

      有的是一家只剩半口人的老两口。

      还有的是本已打算再熬两天便往别处逃的流民。

      他们未必真一下就信温侯,更未必懂什么儒道教。可“有地”“今年不收”“下力便有粮”这几句,足够先把他们留住。

      而人一旦留住,雒阳这城,便不再只是几口施粥的大锅在吊着命,而是开始自己慢慢往活处走了。

      张辽站在新翻出的第一道长垄边,看着那些原本见兵便躲的人,竟真的一个个拿起锄、锹、扁担和牛绳,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才终于轻了一些。

      可他也知道,这种局最怕的,不是没人来。

      而是人一多,规矩立不住。

      粮少、种少、地不熟、渠未通、饥肠辘辘,这些都还算看得见的难。真正难的是:当第一批人看见活路时,第二批、第三批会不会为了眼前一口,立刻去坏后头的根。

      这念头才起,麻烦便来了。

      ---

      第三日近午,有兵急急来报。

      “将军!”

      “讲。”

      “城西那片新圈的地旁,有人偷了种!”

      成廉最先变色。

      “偷种?”

      那兵低头道:

      “是。原本发下去要留作下种的麦,被人煮了。人已拿住,十几个,男女都有。”

      成廉脸一下沉了,转身便走。

      张辽也跟了过去。

      那地方在城西一片废坊外,靠近流民杂聚地。才走近,便已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麦香。那香在平年不算什么,此刻却格外刺人——因为那不是粮香,是种香。

      种被煮了。

      围观的人不少,流民与士卒都在。中间跪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地上散着一口翻倒的破锅,锅边还黏着几粒煮裂开的麦。旁边一名值守兵满脸恼怒,显然已气得不轻。

      成廉走上前,一脚把那锅踢翻得更远。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没人敢应。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头几乎抵到土里。

      “将军……我们知道错了。”

      “知道错,还偷?”成廉声音冷得像刀,“这是下种的命。你们今日偷这一把,后头缺的就不是这一把,是整片地。”

      那汉子肩膀抖了一下,眼圈却猛地红了。

      “家里孩子饿得起不来了……”他声音发哑,“我不是不知轻重,可我……我真看着那麦,想的不是坏地,是先让他今夜别死。”

      旁边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来。

      “我们不是要坏军屯,我们是实在撑不住了。”

      “昨天还能扛,今天一早小的就开始吐水,老人也起不来……我们知道偷种该死,可真等锅里一煮起来,又想着先活过这一顿再说……”

      她说到后头,已哭得有点断续。

      围观人群里,有些人脸上露出不忍,也有些人面色发沉。因为谁都知道,这一锅煮下去,煮掉的不只是眼前一顿种子,也是后头许多人的粮根。

      张辽站在人群边,看了那锅、那麦、那几张哭得发青的脸半晌,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今日吃了,明日怎么办?”

      跪着的人都不敢抬头。

      这不是问句。

      是最狠的一句实话。

      可也正因为太实,反倒没人能回。

      张辽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宽赦,只转头对身边亲兵道:

      “去。”

      “先把人都领去吃一顿。”

      四周顿时一静。

      连成廉都愣了一下。

      “文远,这——”

      张辽看着那十几个人。

      “饿到偷种,不只是他们的错。”

      “也是我们这边还没把人全接住。”

      “先让他们吃。”

      这话一出,跪着的几人全懵了。

      大约他们自己都准备好了挨鞭、挨绑、甚至被当众打杀,万没想到先等来的是一句“先吃一顿”。

      有个老妇人当场便哭伏在地,哽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张辽却并未让这事就此算了。

      他待那些人被领去锅边之后,转身便对周围百姓和士卒道:

      “都听着。”

      “今日这几人偷种,错在先。若不罚,后头人人都去掏种子煮了,军屯不用做,雒阳也不用活。”

      “可他们为什么偷,大家也都看见了。”

      “因为饿。”

      “饿到眼里只看得见一锅能入口的东西,看不见后头一季。”

      “这不是好,可这是人到绝处时最容易犯的错。”

      他说到这里,语气慢下来,却更沉。

      “所以,种子不能白偷。”

      “偷了,便要补。”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才翻开的地。

      “这十几个人,从今日起,戴罪下田。别人做一日,他们做两日。别人一亩,他们两亩。种下去的地,后头收成先抽一半补公种。补足之前,不得停。”

      跪着那几人早已抖得不成样,听见“不是打死”之后,反倒像更不敢信,愣了两息,才拼命叩头。

      “谢将军……谢将军开恩!”

      张辽没看他们,只继续对众人道:

      “这是第一回。”

      “也是最后一次这样说。”

      “今后谁再偷种、偷粮、坏渠、毁田,若还说自己是饿,是急,是不懂,那便别怪我不认。”

      成廉在旁边听到这里,心口那股堵着的气,才算顺下去了一些。

      这才对。

      先让人活,再让人记住规矩。

      若只严,不够。

      若只宽,更不够。

      温侯线如今最难得的地方,便在这里:

      不肯把人逼成草,也不肯由着人把后头的根掐了。

      围观的人群原本还杂着些低低议论,等张辽把这几句压下去后,竟都慢慢静了。因为谁都听懂了:这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随口发善。这是把“活人”与“守规矩”一并钉下来了。

      张辽看着那片安静下来的人群,忽然想起濮阳那边初讲《创世纪》时,刘翊说的那句——

      **天地不是白来的,人也不该白耗。**

      如今再看,这句放在雒阳军屯旁,竟也合。

      地要翻,种要留,规矩要守,人却也不能先饿死。若只知护种,不顾人,那后头也长不出真正的粮。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一直若隐若现的念头,终于慢慢定了形。

      雒阳这边,不能只靠粥,也不能只靠地。

      还得有一套话。

      一套让人知道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守、为什么不是喝完一碗粥就散、不是翻完一亩地就各抢各的的话。

      换言之——

      时候到了。

      该把温侯让他带来的那几卷东西,真正摆出来了。

      ---

      这念头一生,张辽便不再拖。

      当晚,他把成廉、刘何和几名已记下名字的识字吏叫到了东门近处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旧厅里。厅里早清出一张长案,火把插在两侧,照得墙上那些残缺壁痕忽明忽暗。

      成廉刚坐下,便先问:

      “你是想把军屯这事再细定一遍?”

      “也定。”张辽道,“但不止这一件。”

      他伸手,把包得很严的一摞书卷,慢慢放到案上。

      一共三卷。

      纸张还新,边角也齐,显然是濮阳那边急急誊好后带来的。火光一映,卷首几个字便都显了出来。

      《创世纪》

      《启厄纪》

      《神使纪》

      刘何眼神一动。

      成廉则下意识坐直了些。

      这几卷,他当然知道。大战前后,军中已零零碎碎见过讲本,十诫单页更是有人贴在营角。可那更多是“知道温侯在立这条线”,真到如今这样,由张辽在雒阳军屯与安民之事都刚起头的时候,把完整三卷摆出来,那意味便不一样了。

      张辽看着案上三卷,声音压得很稳。

      “粥,只能救一时。”

      “地,也只能先稳一季。”

      “若要雒阳不再只是聚了一群喝过粥、翻过地的散人,那还得再往下接。”

      他伸手按住《创世纪》卷首。

      “温侯让我先来雒阳,不只是守城。”

      “是要把这地方,重新往‘人能活、也知道该怎么活’那条线上接。”

      火把噼啪轻响。

      屋里几人都没打断。

      张辽继续道:

      “前几日濮阳大战时,城中没乱,病坊没散,共济仓没断,义学还在开。你们都知道,那不只是因为温侯能打。”

      “也是因为他立下的那套东西,已经开始真能接事了。”

      “如今雒阳也要接。”

      “光靠军令不够。军令能压兵,压不住这城里后头要慢慢聚起来的人心。”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所以,我也带来了儒道教圣典。”

      这话落下时,厅中一静。

      成廉虽早猜到几分,听到“圣典”二字,心里还是跟着动了一下。刘何更是下意识看向那三卷新誊本,像忽然明白过来,张辽为何偏在今日偷种之事后把他们叫来。

      因为事到这一步,雒阳这边已经不再只是“活下来”的问题了。

      是要开始立“后头怎么活”。

      张辽缓缓把第一卷推到最前。

      “这三卷,先不全铺。”

      “《创世纪》先讲。”

      “先让人知道,天地不是白来的。人也不该白耗。”

      他又点了点第二卷。

      “《启厄纪》随后。”

      “不是先骂人有垢,而是让人明白:乱不是天生就该乱,是人一点点把它活偏了。”

      最后,他的指尖落到《神使纪》上。

      “这一卷最慢讲。”

      “因为它不是给人听热闹神怪的,是叫人知道各有职分,各守其序。军屯是职分,守井修渠是职分,照看病弱是职分,记名分地也是职分。人不是活着就算活着,得有各人该守的一处。”

      成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低低出了一句:

      “你这是要在雒阳先开讲了。”

      张辽点头。

      “要讲。”

      “但不大张旗鼓。”

      “先在东门这边,先聚识字的、半识字的、昨夜来领过粥又没走的、白日肯下地的,还有几户最先稳下来的流民。先讲卷首,不贪多。”

      刘何这时也懂了。

      “先用《创世纪》安人心。”

      “对。”张辽道,“先让他们知道,这城不是只靠一锅粥吊命。后头还要有次序,有日子,有能一件件接下去的根。”

      成廉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一声。

      “这倒像温侯的路子。”

      张辽听见这句,也没否认,只低头看着那几卷书,缓缓道:

      “本来就是温侯的路子。”

      他把火把往近处拨了拨。

      纸页被照得更亮。

      卷首四字,清清楚楚。

      ——《创世纪》。

      张辽伸手按住卷边,沉了两息,才道:

      “今夜先不急着讲长。”

      “先让人来,先让他们看见,这不是口头仁义,也不是临时施粥。”

      “是温侯已经写好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厅外那片依旧残破、却已不再全黑的雒阳。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卷页一角轻轻动了一下。

      而这一夜之后,这座废都里,便不止有新粥、新地、新犁,也将开始有新的经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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