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定鼎·飞将试刀 那伤卒笑得 ...
-
# 第61章定鼎·飞将试刀
吕布没有马上答。他把张邈推过来的那卷简往自己这边拖了拖,竹片在案上刮出一串细响。
“解释不了。”
张邈端着水盏,盏沿已经碰到嘴唇,又放了下来。他原以为会听到一番道理,至少也是一句“时势所迫”。
“孟卓别这样看我。”吕布道,“从长安出来,我确实没想过自己立一条路。丁原、董卓、王允,三条路都断了,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下一处谁肯开门。这一段尔要我说得好听,我说不出来。”
他把袁氏那几片旧简摊开,最上面一片只刻了“南阳”两个字,刻得很浅,是当年哪个书佐随手记的。
“先从袁公路讲。”
长安失守以后,并州残军带着伤卒和家眷往东走,头一个去投的就是袁术。袁术没见他。来的是个使者,在驿舍里摆了席,酒是好酒,肉也切得齐整,话说得更齐整:连年用兵,仓里空,境内实在安置不下这许多并州士卒,更别说随军的家口。
吕布坐在席上,面前那盏酒一直没动。使者说一句,他便往窗外看一眼。驿舍外停着并州军的车,车篷补过不知多少回,青一块灰一块;伤卒躺在车板上,有人翻个身,木板便吱地一响。严平她们的车停得更远。董白没下车,风把车帘吹开一角,只看得见半只手,手里攥着一把断了齿的玉梳。
袁术说粮不够,未必全是推托。吕布带来的不是几十个能随手打发的轻骑,是一支刚从长安败下来的军队,将领、亲卫、家眷、旧部,一个连着一个,拆都拆不开。收下他们,要给粮,要划营地,还得担着李傕、郭汜追过来要人的风险。何况这人刚杀了自己名义上的义父。袁术不必说出口,谁都想得到:这把刀今日替他杀敌,明日刀口朝哪边,谁说得准。
“袁公路不收我,有他的道理。”濮阳军府里,吕布道,“他不欠我一座营,也不欠并州军一口粮。”
曹性在下首哼了一声:“道理是道理,连顿饱饭都舍不得管,就是小气。”
张邈先笑出来,笑完拿袖子掩了掩嘴:“这话倒不冤他。公路这个人,请客请得起,赏人赏不起,少年时在雒阳就是这样。”
陈宫道:“孟卓倒记得清楚。”
“记不清也有人提醒我。”张邈朝曹性一努嘴,“人家帐外还等着两车粮呢,席上的话说得再好,怎能当饭吃。”
“孟卓见过他小时候?”侯成来了兴致。
“见过几回。”张邈摆摆手,“不说他了,再说下去,倒像我在背后嚼人。”
吕布也没替袁术辩到连曹性那句都要压下去。
“我那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驿舍里,使者还在说淮南的麦收,吕布胸口的火已经顶到喉咙。他指腹压着酒盏,铜盏在掌下细细一响。刚从长安杀出来,诛过董卓,城头上跟凉州军拼过命,袁术连面都不露,派个人来跟他讲仓里有多少粮。那一刻他真想掀了案几,骑上赤兔直闯辕门,叫袁公路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窗外传来一阵咳嗽,咳得很深,隔着车板都听得出胸腔里呼噜呼噜的杂音。紧接着是侯成压着嗓子骂人。有个伤卒为了省药,要把浸透血水的旧布再缠回伤口上,侯成正一把一把往下扯。
“尔省这一块布,明日我就得省尔一口棺材!”
吕布压在酒盏上的手没再用力。在这里发作,袁术不会因此多出一车粮,车上那些人倒要多一个仇家。
他慢慢把手指松开,起身告辞,酒没喝,人也没骂。使者送到门口,礼数一样不缺。等并州军的车轮重新转起来,后头多跟了两车路粮,是袁术那边送的。不多,可也不是一粒没有。
“这一笔怎么记?”陈宫问。
宋宪不等吕布开口:“不能写袁术设宴辱温侯,那席是好席。也不能写他一粒粮都没给,两车,装车的时候我在。”
曹性道:“两车够干什么?”
“够写进去。”宋宪道。
吕布点头:“照这样记。袁术这一笔,只记,不纳。”
离了袁术,吕布往北去见袁绍。袁绍比袁术会待人得多。辕门外有人迎,进帐有酒,旧部划了营地,一路掉膘的战马也分到一批草料。袁绍亲自起身握住吕布的手,说诛董之功天下共知,长安失守,怎能全算在一人头上。
句句妥帖,给足了脸面,又一句收不回的话都没许。席间袁绍还问起董白,说董氏如今败了,孩子跟着军队颠沛,于长大无益;袁家门户大,可以暂替照看。说到后来,袁绍还提了一句:等她再长些,若两家愿意,也未尝不能谈一门亲。话说得极体面,既没定给谁,也不肯明说将来要借董氏名望做什么。吕布听见“结亲”,就知道这不单是替一个失家孩子寻住处。他当时若一口答应,白儿便成了袁家愿意怎样安排就怎样安排的人。
回营以后,他没替董白做主,只去问她。董白坐在火盆边,膝上搭着一块旧毡,手里还是那把玉梳。
“袁本初说,愿意把尔接到他府里养。”吕布道,“尔愿不愿去?”
董白把玉梳慢慢收进袖子里。
她记得长安城破时,有人隔着车帘高声喊“董家的人交出来”。那声音和袁绍今日温和得体的语气全不一样,可两人都没有先问她愿不愿意。
“不愿。”
“若只是去住几年呢?”吕布问。
“只住几年,何必先说结亲?”董白把膝上的旧毡收好,“温侯问了,我便答。若换成他们的人来问,我也答不愿。”
吕布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第二句。他便也没再提。
袁绍知道了,也不恼,笑着说孩子离不开熟人,原是常情。过了两日,他把一封黑山的军报送到吕布面前。
“温侯既有飞将之名,便替冀州除了这个患。”
他说得像是捧来一场能重振名声的功劳。军报写得整整齐齐:张燕拥众盘踞太行,黑山诸部出没州郡,劫掠粮道;冀州几回遣兵进山,都因山路窄、粮运难,无功而返。张辽看完,把舆图拖到灯下,手指在几处山口上停住。
“袁本初不是求援。”他道,“是在试刀。”
吕布知道。黑山平了,功劳先归冀州之主;平不了,折的是吕布手里仅剩的并州军。打得难看,袁绍借黑山削他;打得漂亮,袁绍也看清这支兵还有几分力气,再定是接着用,还是早些除掉。不管哪一种,袁绍都有账可算。
吕布这边却没得挑。粮缺,马瘦,许多甲叶从长安一路穿到今日,系甲的皮绳磨得发白,有几处已经拿麻线补过。他若推了这一仗,袁绍连刀都不用拔,停了粮,再客客气气请他出冀州,这支兵走不出下一段路就散了。
吕布把军报放下。
“给多少粮?”
袁绍笑道:“温侯只管开口,冀州自当尽力筹措。”
吕布看了他一阵,没问什么叫尽力。
“我去。”
到了太行山下,侯成蹲在粮车边,从头一辆数到末一辆,又倒着数回来,越数脸越黑。
“说是叫我们来平黑山,这粮像是从仓底刮下来的。”他拍了拍末一辆的车帮,“刮一下落一点,刮一下落一点,生怕我们吃饱了有力气回去问账。”
张辽问:“够几日?”
侯成叫人把两袋受了潮的粟也搬下来摊开,抓一把闻了闻,皱着眉也算了进去。
“省着吃,十二日。”
“马料呢?”
“好马七日,驽马能多撑两日。再往后只能割山草,吃坏了肚子别来问我。”
张辽在山势图边写下这几个数,写完把笔一搁:“围不了。”
魏续蹲在一旁啃干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也退不得。不打这一仗,袁绍不会再给第二回粮。”
黑山军的旗插得满山都是,坡顶、林边、沟口,远看声势极大。可烟火、人声和旗号对不大上。张辽骑着马沿山脚走了一整日,回来时靴子上糊满了红泥。
“西北坡旗多,炊烟少。”
宋宪道:“东南沟口烟多,旗少。我那边逮着一个砍柴的,说沟里住的多是老弱。”
“虚旗插在外头。”张辽道,“他们各部号令不一,只认自家渠帅的旗。先打旗,人心比阵势先散。”
吕布看着那些叫山风吹得乱摆的旗。
“那就先打虚处,让他们以为我们没看出实处。等他们传令往中间聚,再截。”
头一日,成廉率骑沿两翼骚扰;魏越从低坡绕上去,一口气砍倒三面虚旗;宋宪专截传令的人,抓到了先搜身上的符号,问渠帅在哪里,不急着杀。
午后,吕布带几十骑冲进旗号最乱的一段。不是大军压上去,是一点刀尖往里扎。赤兔踏上碎石坡,蹄下的石子哗哗往后滚。上头有人推下乱木,一根削尖的树干擦着马颈过去,带起一大片木屑。李黑一斧剁断拒马旁的绳索,肩膀却叫滚石砸中,整个人往前一扑。
刘何伸手把他拽住。李黑咬着牙道:“还没断。”也不知说的是肩骨还是那根绳。
吕布没回头,他只看旗。画戟扫断第一根旗杆时,周围的黑山军明显顿了一下。后排的人看不见前面,只能看高处的旗定进退,旗一倒,他们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魏越从侧坡压上来,张辽带后队补进缺口,成廉斜插传令的路,把正往各渠帅那里跑的人一个个逼回乱军里。
黑山军先退了一步。散兵最怕的就是人人都以为自己只退一步,身边的人也跟着退,一步便成了十步。吕布没追着溃卒钻沟,拨转赤兔,又去冲第二面旗。
头一日冲了三回,第二日四回。第五日,成廉左臂中了一箭,侯成替他拔箭缠布,骂了一路,成廉的右手始终没松开缰绳。第七日,魏越部下折了九骑,里头有三个是从雒阳、长安一路跟到这里的。那一夜侯成忽然不说话了。有个伤卒疼得牙关打颤,侯成坐在旁边替他按着腿上的伤口,按到自己手腕发抖,也没松。
濮阳军府里,侯成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时候哪有伤册。药用了多少,布还剩几块,拿炭条写在木片上,一沾水全糊了。我记得有一片上写的是‘布七’,后来也不知道是七块还是七尺。”
成廉道:“是七块。我那条胳膊用掉两块。”
“尔记得倒清楚。”
“疼的事记得清楚。”
吕布没接这个话,接着往下说。
第十日,张燕亲自压阵。主旗立在高坡上,前面是老卒,中间是亲兵,后头却黑压压排着许多流民和家眷。吕布看了一阵。
“张燕要走。”
张辽点头:“后阵是空的,只等前面打出一条退路。”
成廉问:“冲中阵?”
“不。”吕布抬起画戟,“冲旗。”
赤兔头一个踏上陡坡。滚木乱石比前几日更密,李黑刚劈开一段拒马,肩上的旧伤一震,整条胳膊往下一沉;刘何护在侧后,一支箭擦过他的臂甲,刮出刺耳的一声。吕布仍没回头,眼里只剩那面主旗。赤兔落蹄那一下,他两腿已经先夹住马腹;盾缝刚露出一线,戟尖跟着钻了进去。
血溅上脸侧,那股熟悉的热意往头顶聚。再杀几个,追到旗后头,砍了张燕,这一仗才算完。这念头一路顶着他往前,直到主旗后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人群撞倒,孩子滚进泥里,张着嘴,哭不出声来。
画戟在半空偏开了半寸。
挡在前头的是个攥锄头的少年,吕布没把他扫下坡,只拿戟杆撞开了他的肩。下一刻,主旗被拦腰斩断。高坡上的黑山军先是一僵,随后从几处同时散开。张燕带亲骑往西北林子里退,坡下的人没了号令,有人扔了刀,有人还攥着锄头,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张辽赶上来:“追不追?”
吕布望着张燕退走的方向。再往前是林障、断路,还有那条怎么也撑不住的粮道。
“不深追。”
成廉皱眉:“张燕还活着。”
“我知道。”
“那这一仗不算平了黑山。”
“本来就平不了。”吕布看向坡下,“袁绍给的粮,只够打散这里的人,不够把整座太行翻过来。”
兵器集中收缴。认得出的渠帅、头目和还在持械顽抗的单独看押,流民和带家眷的分到另一边。所谓登记,不过是在木牌上刻个郡名,在人数旁边添几道炭痕。有人会说谎,也会有头目混进流民里溜走,吕布心里有数。
他仍没下令尽杀。杀俘要人手要工夫,尸首还会坏了水源;深追张燕,粮先耗光;把那些被裹挟的人放散了,黑山军想再聚众也得慢上一阵。侯成嗓子早喊哑了,还在人堆里扯着嗓门:
“刀放左边!锄头也放下!带孩子的往后走,别往伤卒那边挤,那边一地血,踩滑了我不扶!”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死死攥着锄头,侯成拽了两回没拽下来。
“尔是打算拿它种地,还是拿它砍我?”
少年嘴唇发白:“我家没地了。”
侯成愣了一下,没再抢,伸手把他从泥里提起来。
“那先松手。有没有地,活着下了山再说。尔这样攥着,我手底下那几个弟兄看着心慌,心一慌,手就快。”
少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锄头落进泥里,侯成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锄刃上的豁口,到底没扔进兵器堆,往少年怀里一塞:“扛着。别举起来。”
第十日傍晚,他们终于在坡下生起几堆不必提防偷袭的火。风还是冷,干饼还是硬,连锅里那点粟汤也比平日淡,可营中有人唱起并州旧调,才唱两句便叫人骂走了音。成廉披着伤臂坐在火旁,见魏越拿着断旗杆夸耀自己冲得快,便用没伤的手扯住他衣角:“尔冲得快,倒是把我扔在坡下吃箭。”魏越也不服:“不然换尔上去扛旗?”
几名从长安一路活过来的旧卒笑得把汤喷了半碗。夜里最先睡着的反倒是侯成,他一手还搭在伤卒的毡上,睡着后被人拿走药囊,醒来时吓得满地摸。那伤卒笑得伤口疼,边吸气边说:“侯校尉,药就在尔脑袋下头。”
张辽望着一圈火,轻声对吕布道:“兵还在,旗也拿下来了。”
吕布也望着那些火。前些日子他一直盘算剩下多少粮,这时听见有人唱跑了调,胸口竟松了下来。“明日再算粮。”他道,“今夜叫他们唱。”
黑山诸部退走以后,袁绍的犒军使者来得很快。酒、肉、金帛、布匹,一样不少,车一辆接一辆拉进营里。使者笑得极恭敬。
“明公说,温侯破黑山,功在冀州。这一番劳苦,明公铭记在心。”
侯成在旁边掀开一坛酒的泥封闻了闻,咂了咂嘴,是好酒。魏越已经在数布匹。吕布看着那些车,一直没说话,等使者把贺辞说完,又说了一遍“铭记在心”,他才抬起头。
“兵呢?”
使者脸上的笑停住了。侯成手里那块泥封没拿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弯腰去捡,泥封已经碎了,拾起一半又掉下一半。使者看着他蹲在席边忙活,越发不知该从哪里把话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