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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定鼎·不杀而去 曹性在旁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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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终究没有来。
袁绍派来的使者倒是带了不少东西,十坛酒,二十匹布,还有一只压着冀州牧印的漆匣。匣中书信写得极漂亮,先叙黑山之功,再言冀州诸郡新定,各处都须留兵自守,吕布所请增补五千士卒一事牵涉诸曹,不能仓促决定。
吕布把信看完,沿着原先的折痕叠好,重新放回漆匣。
“何时能定?”
使者伏在席前,额角已经见汗。
“明公只说从长计议,未定时日。”
“那便是没有。”
使者的嘴动了一下,没敢替袁绍把话说得更明白。
帐角堆着新送来的酒布,酒香从泥封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张辽看了片刻,伸手捻起布匹边缘,布是好布,只是叠得久了,最外面已经压出一道死褶。
“酒会喝尽,布会穿旧,金帛散出去,也就没了。”
他说着松开手。
“兵一旦补进来,却可能认将、认旗,最后不肯再回去。”
吕布道:“所以袁本初什么都肯给,唯独不会给人。”
黑山一战以前,袁绍还可以把吕布当成一柄没有根的刀。给他粮,让他冲阵,用钝了便丢在别处,纵使吕布不满,身后无城无地,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黑山一战以后,这柄刀却没有按袁绍希望的方式折损。
数十骑破旗、坡下不尽杀、持刀者与流民分开处置,这些事先在太行山脚传开,后来又进了袁绍自己的军营。有人只当故事听,也有人开始打听吕布营中缺不缺射士、骑兵和吃粮的勇夫。
一个没有地盘,却还能不断招来新人的将领,留得越久,越叫人不安。
袁绍有顾虑,不奇怪。可顾虑归顾虑,夜里换人来杀,是另一回事。
第一回异动发生在换哨以后。
两名新守卫站在吕布帐外,甲片擦得很亮,佩刀也挂得规矩。刘何从旁边经过,已经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盯住二人的靴子。
宋宪正好巡营,见他不走,便问:“哪里不对?”
“脚。”
刘何只说了一个字,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吕布营外的土色发暗,夜里又落过一点潮气,两名守卫的靴底却沾着干燥黄灰,那种土只在西坡上有。
其中一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宋宪的目光从靴底移到他腰间。刀结是袁绍亲军常用的系法,编得紧,也便于骑马时拔刀,却与并州营今夜统一打的活结不同。
“口令。”
那人报了前夜的旧令。
宋宪没有再问。
“拿下。”
刀才出鞘半寸,刘何已经一拳撞上那人的喉结。另一人转身便跑,被李黑从帐后扑倒,脸朝下按进湿泥里,挣了两下便不动了。
两人身上搜出短刃和一包毒粉。
没有书信,也没有袁绍幕府的印记。
第二回异动落在赤兔的槽料里。
毒下得不多,是晒干后切碎的乌头根,混在草叶与豆料之间,不仔细翻看很难发现。那点分量未必能立刻毒死一匹壮马,却足以让赤兔腹痛、惊躁,若临阵发作,马背上的人再善骑射,也可能在冲锋时摔进乱军。
发现毒料的人并非吕布旧部。
他是袁营的一名射士都伯,黑山战后临时调来协防马厩。旁人经过赤兔,只会看马高不高、毛色亮不亮,他每次却先看马口,再看槽底,仿佛一匹马吃了多少、剩了多少,比马本身更值得留意。
那日他从槽里捻出半截乌头,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当即变了。
他没有声张。
当夜,一块旧布从矮墙外被人丢进营中,里面包着那撮毒料。布面上歪歪斜斜刻着几个字,像是用箭镞硬划出来的。
马料有毒,慎。
宋宪顺着送料名册往下查,扣住三个马夫。三人的供词互相冲突,一个说奉了马曹旧令,一个说只替人换班,最后只查出袁绍幕府有名小吏临时改过送料人手。
线索便断在那里。
第三回是一道军令。
来人声称黑山余部重新聚集于西北山口,请吕布立即亲自前往查看。封泥、绳结和文书格式都没有明显差错,真正拦住他的,是一个负责强弩与军械的军吏。
那人叫郝萌。
他没有先看封泥,而是问敌踪发现于何时,又问西北山口距离此地多远。传令人的回答听着都像那么回事,郝萌却蹲到马腿旁边,用两指抹过尚未干透的汗痕。
“从西北山口到此,即便一路换马,也须三个时辰。”
郝萌站起身,把沾汗的手指在泥地上擦净。
“尔这匹马只跑了不到一个时辰。”
传令人脸色变了,转身便逃。
他没跑出十步,一支箭从侧后方飞来,穿过小腿外缘,将人钉倒在地。箭落得极准,只穿肉,不伤大筋。
一个提弓的汉子从马厩方向走出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箭,才咧嘴道:“跑得倒快。”
郝萌低头查看伤口。
“再偏半寸,便会伤筋。”
“温侯要活口,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那汉子收起弓。
他叫曹性。
二人把假传令人押到吕布帐前时,东方尚未发白。吕布披衣出来,先看跪在地上的人,随后才看向郝萌和曹性。
“二位为何帮我?”
郝萌拱手,开口便报出一串数目。
“袁营近三日增探骑四十七人。温侯营外换哨两次,马料换人一次,假令所报路程又差了两个时辰。”
“这些事若分开看,可以说是疏漏。放在一处,便只有一个结果。”
“温侯继续留在这里,死的不会只有温侯一人。”
吕布问:“所以尔要投我?”
“我只是不愿明知这笔账最后会亏,还替人把账做完。”
曹性的理由简单得多。
“背后下毒,我不服。”
他抬头看着吕布。
“黑山坡上那一仗,我服尔。”
“就这两条。”
这不是旧部之忠,也没有什么一见便愿效死的豪言。郝萌和曹性愿意靠近,只因他们看见了袁营中的杀机,又判断吕布有本事带人活着离开。
理由越具体,反而越可信。
吕布没有因二人救过赤兔、截过假令,便立即把人当成心腹。他先问郝萌手中有多少人、多少弩、多少马,又问曹性所领射士的姓名、弓箭与家口。
郝萌答得极快。
“三十二人,强弩六张,可用马十五匹。箭矢六百七十二支,其中一百三十支箭镞已经钝损。”
曹性道:“十七人,弓都能用,人也敢射。”
“家口呢?”
曹性脸上的凶气稍稍收住。
“七家有家口,都在袁营后侧。”
吕布叫来张辽、魏续与宋宪,分别核对二人的部曲。能查清姓名来历的列入册中,暂时查不清的安排在车队中段,不得靠近粮车、主帐与家眷。
多年以后,濮阳军府重新整理这段旧事时,曹性听见这里,还拍着膝盖抱怨:“温侯当时防我跟防贼一样。”
郝萌瞥了他一眼。
“本来就应该防。”
他说话仍旧平直。
“我当时投来,只因袁绍的账对我不利,并没有愿意替温侯去死。”
曹性道:“我倒愿意替温侯射人。”
“尔当时愿意射的人太多,不能算忠。”
曹性张口便要骂,宋宪已将几片写满旧供词的竹简推到案中。
“袁营三次异动,可以记。”
“袁绍亲自下令,不能记。”
曹性皱眉:“除了他,还有谁敢?”
“敢不敢是一回事,有没有凭据是另一回事。”
宋宪用指节压住最上方的一片供词。
“两名守卫身上没有印信,马夫的供词只到幕府小吏,假令也查不出从哪一座军帐发出。我们可以写袁绍军中有人谋害温侯,线索止于幕府小吏。”
“再往上,是推断。”
陈宫提笔,把简上的“袁绍谋害”四字一点点刮去。竹面被刀尖刮出浅痕,他重新蘸墨,在原处写下:
袁营异动。
曹性看得牙酸。
“写得这般软,别人还以为咱们不敢说。”
宋宪道:“没有证据的狠话,今日说得痛快,明日便会被人从最虚的一处撕开。”
吕布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照宋宪所言。”
旧日那一夜,他当然没有坐在军帐里等袁绍公开承认。
郝萌已经探知,第三日夜里袁营东侧会更换守卒;曹性也设法将十七名射士调到靠近外营的地方。消息传开以后,有人主张趁换哨杀入袁营,砍掉几个经手毒料与假令的官吏,再烧一座粮帐,至少不能白受这口恶气。
吕布胸中的怒意也先一步烧了起来。
他甚至已经算清从哪一道营门冲进去最省时间,哪条小路可以直抵负责换哨的军帐。手掌搭上刀柄以后,指骨一点点收紧,刀鞘被压得轻轻作响。
伤卒营中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隔着两层帐幕仍压不住,紧接着便是铜盆翻动和侯成的骂声。
“忍着些,我知道疼!尔再踢,水盆真要翻了。今晚所有人都得拿泥水洗伤!”
吕布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一股血与煮烂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从帐缝里渗出来。有人在里面咬着布条喘气,声音忽高忽低,像破旧风箱。
袁绍根基在冀州,身后是郡县、世族和数万兵马。杀几个守卒与小吏,动不了袁绍,只会把“谋害客将”变成“客军夜叛”。
附近郡县一旦封路,赤兔或许冲得出去,伤卒、粮车与家眷却一个也走不了。
握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今夜走。”
张辽看着他。
“不反击?”
“杀了这几个人,袁绍仍旧是袁绍。”
吕布望向伤卒营外那排低矮车篷。
“我们却会被堵死在冀州。”
这不是宽恕,也不是畏惧。
只是那场仗没有值得拿这些人的命去换的结果。
二更时,营中火光照常,巡夜之人仍依原先的路线走动。几顶空帐里放着披旧甲的草人,远远望去,像还有人坐在灯下擦刀。
三更将近,真正的队伍已经从西南侧悄然退出。
张辽断后,魏续押粮,魏越守侧,侯成带着伤卒。宋宪押送两名刺客、假传令人和所有供词,郝萌领部曲守在车队中段,曹性则带十七名射士拖在最后。
袁营发现时,原地只剩几堆将熄未熄的火。
追兵赶了一程。
曹性伏在低岭后连放三轮箭。箭矢没有先射人,只一排排钉在马前。夜里看不清岭后究竟藏着多少弓弩,追兵也不愿为一支已经离境的客军折损太多,彼此呼喝几声,终于停下。
吕布没有回头。
直到天色发白,队伍越过低岭,身后的袁营只剩一缕淡烟。
侯成一夜没合眼,抱着药囊趴在马背上。山下晨雾未散,后方队伍被雾切成一截一截,只能偶尔看见车篷、马头与扶车的人影。
他回头看了许久。
“温侯。”
“嗯?”
“咱们这算不算又逃了一回?”
魏越从前面回头骂道:“不会说话便住口。”
“我只是问一句。”
侯成这一次没有与他争到底,手掌压着药囊,声音也低了下来。
“长安是逃出来的,袁绍这里又是半夜走。天下人看见,只会说咱们又叫人赶了。”
吕布也回头看去。
队伍很长,却称不上整齐。伤卒的车轮压过坑洼时会有人呻吟,几个孩子被阿母搂在怀里,困得连哭都哭不出声。郝萌与曹性带来的人夹在旧部中间,彼此仍有戒心,却都在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
“算撤。”
吕布道。
侯成等了一会儿。
“也算逃?”
“也可以说逃。”
魏越急了:“温侯——”
“嘴长在别人身上。”
吕布没有回避那个字。
“我们半夜离营,没有回头交战,放到别人嘴里,自然可以说是逃。”
侯成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认。
“那以后怎么办?”
吕布没急着答。
当年他们越过低岭,只想着下一处能不能找到粮,伤卒会不会死在路上,袁绍还会不会继续追。谁也没有留下完整的撤营名册,两名刺客后来死于何处,假令原件又在哪一次转战中丢失,许多事只能靠旧人彼此回忆。
可人会死,记忆会乱。
袁绍有幕府,有郡县,有一层层誊抄保存的文书。吕布当年所有能够证明这一夜的东西,不过是几片供词、几十名活下来的人,以及一支不愿把伤卒丢下的队伍。
十年以后,若这些人散了,史册上可能只剩一句:
吕布复叛袁绍。
吕布转头看向宋宪。
“方才三次异动,重新分开记。”
宋宪问:“如何分?”
“亲眼所见,单列一册。供词所认,另列一册。众人推断,也写下来,却在前面标明未证。”
“那一夜的军令留副,伤卒留名,跟随撤出的家眷与部曲也各留去向。”
宋宪微微一顿。
“连家眷也记?”
“记。”
吕布道:“后来若有人问我们为何没有反杀,不能只剩我一句自辩。”
陈宫提起笔,在新简上写下四项:军令、证词、伤卒、家口。
墨迹尚未干透,侯成已经凑过来。
“那我方才问是不是逃,也要记?”
宋宪道:“尔若不怕后人知道自己嘴多,我便记。”
曹性在旁边笑出了声。
侯成骂了一句,伸手想抢竹简,被郝萌用刀鞘隔开。
众人的声音沿着军府门外散出去。那架刚修过轮轴的木车恰好经过石坎,车身猛地一颠,车夫在外面骂了半句,又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吕布低头看着陈宫新写的四项。
当年的他们只想着把人带出去。
今日再回头看,军中要保存的东西显然不只粮、甲、马与旗。
还有事情真正发生过的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