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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定鼎·飞将试刀 “有没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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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看着张邈。
“解释不了。”
张邈端着水盏的手停住。
“因为从长安出来以后,我确实还没有学会自己立路。”
吕布道:“我只是知道丁原、董卓与王允留下的路走不通,却仍在问,下一处谁肯收我。”
他说完,将袁氏旧事简册拖到面前。
“这一段不必替我写得好听。”
“先从袁术讲。”
长安失守以后,吕布带着残余并州军、伤卒与家眷向东而行,最先去见袁术。
袁术没有收他。
拒绝的话并不难听。使者在驿舍中设席,也备了酒,只说连年用兵,粮秣吃紧,境内无法安置如此多的并州士卒与随军家眷。
吕布坐在席间,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
使者每说一句,他便看一眼窗外。
驿舍外停着并州军的车。车篷补过数次,布片颜色深浅不一。伤卒躺在车中,翻身时会将木板压得轻响。
严平等人的车停在更远处。董白没有露面,只有风吹开车帘时,能看见半只握着断齿玉梳的手。
袁术说粮食不足,未必全是托词。
吕布带来的不是几十名随时可以遣散的轻骑,而是一支刚从长安败退、仍保留将领、亲卫、家眷和旧部关系的军队。
收下他们,要给粮,要给营地,也要承担李傕、郭汜追索的风险。
更何况,吕布刚刚杀过自己名义上的义父。
袁术自然会想:这样一柄刀,今日能够替谁杀敌,明日又会在什么时候转过锋口。
“袁公路不肯收我,有他的道理。”
濮阳军府中,吕布道。
“他没有欠我一座营,也不欠并州军粮食。”
曹性哼了一声。
“有道理归有道理,连顿饱饭都舍不得给,还是小气。”
张邈低低笑了一声。
吕布没有替袁术辩到连这句话也要压住。
“我当时却不这样想。”
驿舍里的旧吕布听完使者之言,胸口的火已经顶了上来。
指腹压住酒盏,铜盏边缘在掌下发出一点细响。
自己刚从长安杀出,诛过董卓,也在城头与凉州军血战,袁术竟连面都不愿亲自露,只派一名使者来谈粮食不足。
这具身体对轻慢的反应总比道理更快。
有那么一瞬,吕布已经想掀翻案几,骑赤兔直入袁术辕门,逼他亲口再说一遍。
窗外忽然传来咳嗽。
咳得很深,隔着车板也能听见胸腔里的杂音。随后是侯成压低的骂声,他不许一名伤卒为了省药,将浸透血水的旧布重新缠回伤口。
吕布按在酒盏上的手停了片刻。
他若在此动怒,袁术不会因此多出粮食。
外面的人却会多出一位敌人。
手指一点点松开。
吕布起身告辞,没有饮酒,也没有骂人。
使者一路送到驿舍门外,礼数始终周全。等并州军的车轮重新转动,袁术赠送的两车路粮也跟在队伍后面。
不算多。
却并非全无。
“所以袁术这一笔,只记不纳。”
宋宪忽然开口。
“不能说袁术故意设宴羞辱温侯,也不能说一粒粮都没有给。”
“照此记。”
吕布道。
离开袁术处以后,吕布转而北上,去见袁绍。
袁绍比袁术更会待人。
辕门有人迎接,入帐以后有酒,旧部被划出营地,连一路掉膘的战马也分到一批草料。
袁绍亲自起身握住吕布的手,说诛董之功天下共知,长安失守不能全归一人。
每一句都落得妥帖。
既给吕布脸面,也没有许下任何无法收回的承诺。
袁绍还问过董白。
他说董氏如今势败,孩子随军颠沛,于成长无益。袁氏家大业大,可以暂代照料,待她年岁渐长,再议安置。
话说得十分体面。
吕布回去以后,没有替董白作主,只问:
“尔愿不愿去?”
董白坐在火盆旁,将断齿玉梳慢慢收回袖中。
“不愿。”
只有两个字。
吕布便没有再提。
袁绍知道后也没有翻脸,只笑着说孩子离不开熟人,原是常情。
两日之后,他将一封黑山军报送到了吕布面前。
“温侯既有飞将之名,便替冀州除此患。”
袁绍说得像是送来一场足以重振名声的功劳。
吕布没有立即答应。
军报写得齐整,列明张燕拥众盘踞太行,黑山诸部出没州郡、劫掠粮道,冀州几次遣兵入山,都因山路狭窄、粮运困难而无功。
张辽看完,将舆图拖近。
“袁本初不是求援。”
他的手指落在几处山口。
“是在试刀。”
吕布知道。
黑山若平,功劳首先属于冀州之主;黑山若不能平,折损的却是吕布仅存的并州军。
打得艰难,袁绍借黑山削弱他。
打得漂亮,袁绍也能看清这支军队究竟还有多少力量,再决定继续使用,还是尽快除去。
袁绍无须事先选定一种结果。
无论出现哪一种,他都有账可算。
吕布却没有同样多的选择。
并州军缺粮,战马掉膘,许多甲叶从长安一路用到今日,皮绳已经磨得发白。
若他拒绝出兵,袁绍甚至不必杀他,只要停止供粮,再客客气气地请他离开冀州,这支军队便会在下一段路上自行散去。
吕布把军报放下。
“给多少粮?”
袁绍笑道:“温侯但言所需,冀州自会尽力筹措。”
吕布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何谓尽力。
“我去。”
到达太行山下以后,侯成蹲在粮车旁,从第一辆数到最后一辆,又倒回来数了一遍。
越数,脸色越难看。
“说是让咱们平黑山,给的粮却像从仓底刮灰。”
他拍了拍最后一辆车。
“刮一下才肯落一点,生怕我们吃饱以后有力气回去问账。”
张辽只问:“够吃几日?”
侯成又叫人把两袋受潮的粟算进去。
“省着吃,十二日。”
“马料?”
“好马七日,驽马多撑两日。再往后便只能割山草,吃坏了别问我。”
张辽在山势图旁写下数字。
“围不了。”
魏续道:“也退不得。没有这一仗,袁绍不会再给粮。”
黑山军的旗帜挂得到处都是。
坡顶、林边、沟口,远远看去声势极盛,烟火、人声与旗号却并不完全相称。
张辽沿山脚走了一日。
“西北坡旗多,炊烟少。”
宋宪道:“东南沟口烟多,旗少。”
“他们把虚旗立在外面。”张辽道,“各部号令不一,只认各自渠帅旗号。先打旗,心会比阵势先散。”
吕布看着那些被山风吹得乱摆的旗帜。
“先打虚处,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有看出实处。”
“等传令往中间聚,再截。”
第一日,成廉率骑兵沿两翼骚扰。魏越从低坡绕上,接连砍倒三面虚旗;宋宪专截传令卒,抓到人先搜符号、问渠帅位置,不急着杀。
午后,吕布带数十骑冲入旗号最乱的一段。
不是大军压上去。
是一点刀尖扎进去。
赤兔踏上山坡,蹄下碎石不断向后滚落。上方有人推下乱木,一根削尖树干擦着马颈掠过,带起大片木屑。
李黑一斧砍断拒马旁的绳索,肩膀也被滚石砸中,整个人向前踉跄。
刘何伸手扶了他一下。
李黑咬牙道:“还没断。”
也不知说的是肩骨,还是前面的绳索。
吕布没有回头。
他只看旗。
画戟扫断第一根旗杆时,周围黑山军的动作明显停了一瞬。
后排看不见前方,只能依赖高处旗号判断进退。旗一倒,他们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魏越从侧坡压上。
张辽带后队补进缺口,成廉斜插传令路线,将正奔向各渠帅的人逼回乱军。
黑山军先退了一步。
散军最怕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退一步。等身旁之人也开始后退,第一步便会变成十步。
吕布没有追着溃卒钻进山沟。
他拨转赤兔,重新冲向第二面旗。
第一日三次。
第二日四次。
第五日,成廉左臂中箭。
侯成替他缠布时骂个不停,成廉仍抓着缰绳不放。第七日,魏越部下折了九骑,其中三人从雒阳、长安一路跟到今日。
那一夜,侯成忽然不再说话。
一个伤卒疼得牙齿不断打颤。侯成坐在旁边,替他按着腿上的伤口,按到自己手腕发抖,也没有松开。
那时还没有济伤营,也没有统一的伤册与药账。
药用了多少,布还剩多少,只能用炭条写在木片上,一沾水便会糊。
处处都是漏洞。
那些漏洞里躺着的,却都是人。
第十日,张燕亲自压阵。
主旗立在高坡,前方是老卒,中间是亲兵,后方却排着大量流民与家眷。
吕布看了一阵。
“张燕要走。”
张辽点头。
“后阵虚,只等前面打出退路。”
成廉问:“冲中阵?”
“不。”
吕布抬起画戟。
“冲旗。”
赤兔第一个踏上陡坡。
滚木与乱石比前几日更密。李黑刚劈开一段拒马,肩上旧伤便被震得整条手臂一沉。刘何护在侧后,一支箭擦过臂甲,发出刺耳刮响。
吕布仍然没有回头。
视野中只剩主旗。
这具身体在冲阵时几乎不需要思考。赤兔从哪里落蹄,画戟从哪一道盾缝穿过,全都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血溅上脸侧时,那股熟悉的热意也向头顶聚集。
再杀几个。
追到旗后。
杀了张燕,这一仗才算结束。
那念头带着旧身体的惯性直直向前,直到吕布看见主旗后方,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人群撞倒。
孩子滚进泥中,张着嘴,却像已经哭不出声音。
画戟在半空偏开半寸。
吕布没有把挡在前方的持锄少年一并扫下山坡,只用戟杆撞开了他的肩。
下一刻,主旗被拦腰斩断。
高坡上的黑山军先是停滞,随后从几处同时溃散。张燕带亲骑退向西北山林,坡下的人却已经失去号令。
有人丢刀,有人仍攥着锄头,茫然望向四周。
张辽带人赶到。
“追不追?”
吕布望向张燕退走的方向。
再往前便是林障、断路与无法维持的粮道。
“不深追。”
成廉皱眉。
“张燕还活着。”
“我知道。”
“那这一仗不算平黑山。”
“本来便平不了。”
吕布看向坡下。
“袁绍给的粮,只够我们打散这里的人,不够把整座太行翻过来。”
兵器被集中收缴。
能够认出的渠帅、头目与仍旧持械抵抗者被单独看押;流民与带着家眷之人则分到另一边。
所谓登记,不过是在木牌上刻下郡名,在人数旁添几道炭痕。有人可能说谎,也可能有头目混入流民逃走。
吕布知道。
他仍没有下令尽杀。
杀俘需要人手与时间,尸体会污染水源;深追张燕将耗尽粮食,放散被裹挟者也能拖慢黑山军重新聚众。
当一个选择既能少死人,也能保住自己的部下时,他没有为了证明威势选择杀得更多。
侯成扯着已经喊哑的嗓子指挥人群。
“刀放左边,锄头也放!带孩子的往后走,别往伤卒那里挤!”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仍死死攥着锄头。
侯成拽了两次也没拽出来。
“尔准备拿它种地,还是拿它砍我?”
少年嘴唇发白。
“我家没地了。”
侯成怔了一下。
他没有再抢,只把少年从泥里提起来。
“先松手。”
“有没有地,活着下山再说。”
黑山诸部退去以后,袁绍很快派来犒军使者。
酒、肉、金帛与布匹,一样不少。
使者笑得极恭敬。
“明公言,温侯破黑山,功在冀州。此番劳苦,明公铭记于心。”
吕布看着那些赏物。
酒会喝尽。
肉会吃尽。
布会磨破,金帛也会在下一次缺粮时散掉。
他抬起头,只问了一句话。
“兵呢?”
使者脸上的笑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