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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定鼎·赦令未下 吕布把那封 ...

  •   # 第59章定鼎·赦令未下

      堂中很久没人接话。

      侯成先忍不住,小声道:“完了也好。完了,至少能睡一觉。”

      没人理他。堂外传来木轮碾地的声音,三堡送回来一车破盾旧旗,军正营正在院里重新清点。有人报错了数,帘外很快响起一句:“多出来的先放一边,查清是哪来的。”接着是盾牌一面面摞起来的磕碰声。

      声音过去了,吕布才低头看着案边的新军簿。

      “杀董以后的头几日,长安确实像重新喘过了一口气。”

      初平三年四月末,董卓伏诛的消息传遍长安时,压在城里的那样东西好像忽然松动了。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起初不敢信,直到看见持节的使者沿街宣读诏令,才有人冲出家门,把消息喊给邻里。有人在街上卖酒,卖着卖着不收钱了,自己先喝。尚书台的一个老吏抱着散乱的案牍回署,走到半路,忽然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他没有嚎啕,也没说自己为什么哭,只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阵阵发抖。同行的人站在旁边等他哭完,替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

      宫门外那条卖食的街,头一日只开了三家,第三日已经有人支起炉灶,临近傍晚,热饼的香气能越过半条街。一个卖面汤的妇人见了巡街的并州卒,先紧张地攥住铜勺;那卒子却从腰里摸出钱,问汤里有没有盐。妇人先说“有”,又改口说“还没下”,匆匆撒了一撮,撒得多了,卒子一口喝下去,咸得眯眼,旁边的同伴笑弯了腰。

      夜里有人点灯,灯照着门户上的旧封条。封条没撕,人却敢在灯下吃饭了。有个老汉喝得半醉,站在街心骂董卓,骂到第三句自己先哭;他的儿子来接,扶住了他,沿街回家。这样的几日,长安百姓确实过过。吕布后来再想起那场大败,也不能把这几日欢喜算成假的。

      王允在最初那几日,并非全无作为。北掖门事起以后,他叫尚书台连夜核发临时赦令,先压住宫门和城内诸营;又叫人封存太师府库,收回宫中的符节,严禁百官、将领和诛董有功的人私取董卓的财物。太仓拨出一批粮,先供宫门和城中要地的守卒;趁乱抢掠的,不管挂着谁家的名号,一律拘押。朝会也重新开了。天子临轩时年纪还小,脸色仍显苍白。百官依次入殿,有人捧着奏牍,念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王允没有斥责,只叫那人缓一口气,从头再念。

      “这些都是他做的。”吕布道,“那几日,他一夜也没回过府,我在宫门值宿,半夜看见尚书台的灯还亮着。”

      散朝以后,许多公卿走出宫门时,背脊都比往日直了些。吕布那时也觉得,汉室说不定真能从那摊血里重新站起来。奋威将军的印绶送进府中,假节,仪比三司。王允总揽朝政,吕布领兵守卫宫门和长安要地,一文一武,看上去正好能把董卓留下的缺口补上。

      可北掖门那道临时赦令,只压住了城里的第一阵乱。关中各处的凉州军该怎么缴兵,它没说;李傕、郭汜、张济等人若遣使请罪,由谁接纳、要不要先扣押,它也没规定;董卓旧部的家眷、部曲和依附的人又该怎么处置,同样没有答案。

      人人都知道,朝廷还需要第二道诏令。难的是,那道诏令该写些什么。

      吕布头一回和王允争执,是在董卓死后的第三日。那日朝会散得很晚,王允从殿里出来时,衣冠仍旧整齐,眼下却已经泛了青。吕布在廊下等了许久,腰间的刀没解,见他过来,直接迎了上去。

      “王公,凉州诸部的赦令何时发?”

      王允停下脚步:“北掖门那日,已经赦过从众的人了。”

      “那是为了止住宫门的乱。”吕布道,“李傕、郭汜等人不在长安,关中各营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从众。如今有人想散,又怕散了以后被逐个追罪;有人想派使者入朝,也怕使者一进城就被扣下。再拖下去,他们只能抱成一团。”

      王允听完,没有马上反驳。廊下有个宫人抱着一摞残缺的简册经过,其中一卷的绳线忽然断了,竹片哗啦散了一地。宫人慌忙蹲下去捡,王允侧身让开,又叫随从上前帮忙。等简册重新收好,他才看向吕布。

      “温侯说的,老夫并非不知。董卓余党确实要处置。可朝廷刚诛了首恶,若马上厚赦他的部将,百官和遇害人家的怨气怎么平?老夫这几日收到的状子,摞起来比这宫人抱的还高,每一张后头都是一家子死人。”

      “赦不等于说他们无罪。”吕布道,“先叫他们敢遣使进城。肯弃兵的,先别杀;真有血债、非问罪不可的,再一个个点名。别把几万人一口气都逼成死党。”

      王允的眉心慢慢收紧了。

      “温侯说得容易。凉州军骄横多年,手里又有兵马。我今日把期限写上去,明日有人便来问,原来带兵劫掠也能同朝廷讲价么?我放他们归郡,董卓旧人混在里头,受过害的乡里肯饶?温侯叫我给活路,我何尝不想叫人活?可赦的是哪些人,抓的又是哪些人,这一道诏若写错,朝廷拿什么同天下交代?”

      他说得急,末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吕布那时听了更怒:道理越多,城外那些带兵的人越觉得自己活不成。

      吕布压着性子:“王公要申明罪罚,可以。可眼下先得叫他们放下兵。人若认定怎样都是死,就不会再来听朝廷讲什么纲纪了。”

      王允看着他:“温侯这样急着替凉州将领求活路,是在替朝廷筹谋,还是顾念从前同在董卓麾下的情分?”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当众斥责,也没有直接把吕布和凉州军归成一党。可那一瞬,吕布的手指已经先抵上了腰间的刀柄,胸口骤然发热,牙关也跟着收紧了。再往前一步,下一句话便会变成质问,甚至会掀翻廊边的案几。他盯着王允看了片刻。

      一个宫人抱着刚收好的简册,从两人之间快步走了过去,竹片彼此碰撞,细碎地响。吕布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我是在替朝廷算兵。董卓死了,董卓的兵没死。能散便散,能收便收。王公若想讨伐,就马上调兵;若眼下讨不了,就给他们一条能走的路。最怕的是悬着。”

      王允道:“温侯领兵的本事,老夫从不怀疑。可朝政之事,不能只照军中算兵、算粮、算进退的法子来办。”

      话说到这里,两人各自走了。

      濮阳的后堂里,张邈叹了口气:“奉先,尔那天在廊下堵他,腰里带着刀,开口就替凉州人要活路。”

      “是。”

      “尔是董卓的义子,三日前才把他杀了。”张邈道,“王子师心里那一句,换了我,我也要问。”

      吕布没辩。他想起廊外的日光很刺眼,照得腕上没洗干净的旧血格外清楚,那天他是拿那只手去按刀柄的。

      “话是对的,”他道,“去说的人不对,说的样子也不对。我那时候只想着自己有理。有理的人去堵门,人家先看见的是刀。”

      陈宫没抬头,也没接话。宋宪隔着灯看了吕布一眼,点了点头,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第二回争执,是为了董卓留下的财货。太师府库封存以后,金帛、谷物、马匹和器物塞满了好几处仓房。吕布最先盯上的不是金帛,是粮。

      “守城的兵两个月没领足粮了。太师府里既然有现粮,先拨一批出来。董卓害死的那些人,家里也不能一直空着。”

      王允翻看着府库的清单:“董卓的财物,多是掠夺公私得来的,本就该全部归公,再由尚书台逐项核发。”

      “归了公,也得用出去。”

      “自然要用。”王允抬起眼,“却不能由温侯开口分配。董卓刚死,诛董的将领就议着分他的财物,天下人会怎么看?”

      吕布的手掌按在了案上:“太师府里有粮,太仓有账,难道叫守城的人看着满仓的东西接着挨饿?”

      “这件事自有有司核定。”

      “核到什么时候?”

      王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温侯。朝廷刚从国贼手里收回府库,若马上拿去安抚骄兵,和董卓拿财货收买部曲有什么分别?”

      吕布胸口的火又往上顶:“兵卒卖了命,拿应得的粮,不叫收买。把功劳、伤亡和欠饷一项项列清楚,也不叫分赃。”

      王允没有退让:“汉室重新喘过这口气,靠的是朝纲,不是人人都从国贼的府库里拿走一份。”

      吕布那时只会说“列清楚”,却一份也没列出来。他手下的兵欠了多少,伤了多少,该补多少,都在各营军吏的嘴里,没有一片落在王允案上。

      “这一回王允也没全错。”濮阳的吕布道,“我空着手去要粮,嘴上说不是分赃,拿不出一卷能叫人对的账。”

      高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案边那卷新军簿往吕布面前推了推。

      吕布离开尚书台时,天色正在转暗,风卷起街上的尘土,打在甲叶上,一阵细碎的轻响。他走下台阶时,身后仍有人在议什么“朝纲”“骄兵”“国贼余党”。吕布回头看了一眼。太师府的粮还锁在仓里,城外那些兵也还没散。

      回到府里,貂蝉正在核对从太师府带出来的人员名单。她身旁坐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把断了齿的玉梳。那是董白。董卓死后,她几乎不再说话,有人靠近时,她会先看对方的手,好像要确认那里有没有藏着兵器。

      吕布站在门边。董白认出了他,肩膀立刻绷紧了。她没有逃,也没有哭,只把玉梳攥得更紧。貂蝉把一盏温水推到她面前。

      “喝一口。”

      董白没动。貂蝉也不催,转头问吕布:“赦令还没定?”

      “没有。”

      “董氏的家眷怎么处置?”

      “王允要由尚书台逐一核定。”

      貂蝉看了一眼董白:“核到她的时候,董卓是国贼,她便是国贼的孙女。”

      吕布没有答。

      “可祖父抱过她,给过她封邑,也曾叫她相信自己不会被人欺负。”貂蝉的声音很轻,“那点暖是真的。”她的手指落在太师府的死者名单上,“这些血也是真的。”

      董白低着头,攥着玉梳的指节已经发白。吕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碰她。他身上还穿着甲,蹲下去的时候甲叶响了一声,董白的肩膀跟着一缩。吕布便停住了,没再往前挪。

      “尔可以记得他对尔好。”

      董白抬起眼。

      “也可以恨杀他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可这几日,先活下来。”吕布道,“别的以后再说。”

      董白看了他许久,终于把玉梳放到膝上,拿起温水喝了一口。喝完了,又把玉梳拿了回去。

      坏消息很快从关中各处送进了长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并没有解散部曲,反倒在不断往一处聚。起初只有几百人,后来成了几千。凉州兵营里开始流传,说朝廷已经列出了诛杀名册,只等各部散了,便要从将领杀到军吏,再抄没家眷。

      传言未必全真,却正好落在那些人最怕的地方。吕布接连派人去请王允尽快颁下处置的诏令。头一回,使者说朝廷还在议;第二回,说要等诸将自陈;第三回回来,只带回一句:“败军余党,不足为患。”

      那使者复命时,鞋都没换,站在吕布面前搓手,说司徒当着几位公卿的面说的,说完还笑了笑。

      直到新的军报送进尚书台,王允才重新召集了群臣。吕布把那封沾着尘土的军报按在案上,尘土簌簌地落在漆面上。

      “李傕、郭汜等部已经合营,前锋离长安三十里。”

      满堂公卿,一时无人出声。王允低头读完了军报,又从头读了一遍。他的手指压在“三十里”那几个字上,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的是吕布,不是满堂的公卿。

      “三十里,”他问,“骑兵要走多久?”

      吕布道:“快的话,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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