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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定鼎·马下的人 吕布把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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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鼎·马下的人
廊下那两道脚步还没到门口就停了。
刘何低声拦了一句,外面安静下来。
吕布等了等。
不是陈宫,也不像张辽和高顺。
门帘掀开。
先进来的是貂蝉。
他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二十上下,很瘦,两手端着一只小漆盘,走得小心。盘中放着旧酒壶,壶口裂过一道,用金线补着,灯下一闪一闪。
吕布刚才还想过这只壶。
今晚不在原处。
现在来了。
貂蝉偏偏挑这个时候把它送到眼前。
他退后半步,给侍女让出位置。裙裾落下去,腰间系带只打了一个简单的结。灯从侧后照来,颈侧那一段弧线很清。
吕布的眼睛先在他身上停了。
半拍以后才挪到酒壶。
*得。又是身体比脑子快。*
貂蝉像没看见。
“这壶,温侯认得么?”
吕布看着壶口那道金线。
记忆里有东西往上浮。
冬夜,一盏灯。廊下站着个人。酒气很重。再往后是一股没来由的怒,还有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
只有边角。
再往里摸,就空了。
“不全记得。”
貂蝉点头,没说“果然”。
他只是回身看了侍女一眼。
“阿蕴。”
侍女肩膀明显缩了缩。
“去年冬夜,温侯以为阿蕴在议事堂外偷听,让人拖到廊下,鞭了十下。”
阿蕴两只手攥得很紧,袖口都挤皱了。
吕布没去看他袖子底下有没有伤。
貂蝉继续道:“他没哭,也没求饶。只说自己没听。”
停了停。
“那晚他确实没听。”
吕布问阿蕴:“尔当真不知里面有人议事?”
阿蕴抬头太急,又马上低下去。
“婢子……当真不知。送完茶以后,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只是腿有些麻,想缓一缓。”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便被拖走了。”
吕布没接。
屋里只剩酒壶在盘中轻轻磕了一下。
“那一夜的细处,我记不得。”吕布道,“这话说出来对我没好处,不过是真的。”
貂蝉问:“既然不记得,温侯现在打算怎么办?”
吕布看向阿蕴。
他还是低着头,像恨不得把整个人收进袖子里。
吕布先道:“酒放下。”
阿蕴一愣。
“哦……诺。”
他把漆盘放到案上,手抖了一下,酒壶碰着盏沿,叮地响了一声。
“今夜不喝。”吕布道,“这壶送伤营。烈的给医者洗刀洗针,淡的留给伤卒。”
貂蝉没出声。
吕布又叫:“阿蕴。”
阿蕴浑身一紧。
“抬头。”
他慢慢抬起脸。
“那十鞭若是我错,就是我欠尔的。”吕布说到这里,停了停,“伤已经打出来,我现在说一句对不住,也不能把它收回去。”
阿蕴嘴唇动了。
“往后尔愿意留,就留。若不愿意,给尔钱粮,送尔回亲族。没有亲族,再找别的去处。”
阿蕴像没听明白。
“婢子……不敢。”
“我没问敢不敢。”
吕布揉了下额角。
“我是问,尔愿不愿。”
阿蕴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很久,才道:“愿……婢子愿留。”
“那就留。”
吕布看了眼那只旧壶:“以后不用再近酒案。去严夫人那里听使唤。谁拿旧事压尔,来报。”
阿蕴俯身。
退出去时脚尖绊了门槛一下,慌忙扶住门框。袖口蹭过木边,发出一声很轻的擦响。
门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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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吕布和貂蝉。
旧酒壶还在案上。
貂蝉没坐。
“忘了自己做过恶的人,”他看着那只壶,“很容易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好人。”
吕布笑不出来。
“我没打算把自己洗干净。”
“温侯现在记不得很多事。”
“别人记得。”
吕布靠回去:“他们不管我脑子里换没换过。挨鞭的是阿蕴,欠账的是温侯。”
貂蝉这才转过脸。
“温侯从前不会问他愿不愿。”
“我知道。”
“温侯不一定知道。”
吕布一怔。
貂蝉抬手碰了下酒壶,又很快放开。
“所以我今日带他来。”
吕布点头。
“应该的。”
貂蝉走到门口。
手碰上门帘时,他忽然回头。
“温侯。”
“嗯?”
“以后若有一日,连自己是谁都拿不准了,先告诉我们。”
吕布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句话比“尔究竟是谁”难答得多。
“好。”
貂蝉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风铃在廊下响了一声。
吕布重新看向酒壶。
那道金线很细。
他本来想把壶送走,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最后只把它往案角推了推。
壶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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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外头又响起靴声。
这回又硬又急,像故意让屋里听见。
走到门口,倒真停住了。
刘何道:“成都尉,温侯已经歇下。”
成廉的声音压得住字,压不住火:“我问一句就走。如今见温侯,也要学那帮文士先递帖子?”
“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成廉大步进屋。
甲没卸,脸上有泥。进门先行礼,礼数一个没少,肩颈却梗着。
“温侯。”
“说。”
成廉像在路上已经练过一遍:“军里有人讲,今日闯营的没死,撬仓的也只是挨杖。说温侯叫那道妖光照了一下,心肠软了。”
刘何站在门边,脸色已经不好看。
吕布问:“军里有人,还是尔?”
成廉顿了一下。
“都有。”
这回答倒比推给别人强。
“那尔想问什么?”
“军法以后还算不算军法。”成廉道,“逃就是逃,乱就是乱。今日说家里有人,明日是不是谁都能先跑,回来再哭?”
“陶明挨了二十杖。”
“没死。”
“所以?”
“从前这种事,温侯会杀。”
吕布看着他。
“从前杀完,然后呢?”
成廉皱眉:“自然没人敢再犯。”
“多久?”
“什么多久?”
“没人敢多久。半日?三日?撑到曹操再来?”
成廉脸色沉下来:“杀得够狠,自然久。”
“这话尔自己信?”
“末将信。”
“那昨夜为什么还有人撬仓?”
成廉噎住。
吕布没给他留太久:“徐让也知道盗粮会死。田氏那些人也知道私通曹营不是好事。照样有人做。”
成廉道:“那是他们心怀二志。”
“陶明也二志?”
“他闯营。”
“我没说他没罪。”
两个人话越顶越快。
成廉终于有点急了:“军中哪来那么多弯弯绕?能战的留下,怕死的斩,乱军的斩。规矩清楚,才带得动人。”
吕布忽然没说话。
成廉以为他怒了,脖颈反倒挺得更直。
下一句便顶出来。
“温侯从前说过,马下的人不算人。”
门边,刘何的拳头一下攥紧。
吕布右手也动了。
指节顶住榻沿,身体已经往前压了一分。
那股熟悉的热从掌心往上窜。
揍他。
甚至不用起身,这个距离够了。
成廉看着他,没退。
吕布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过了几息,才道:“那句话错了。”
成廉怔住。
“什么?”
“我说,错了。”
吕布声音不大。
“马下的人也是人。今日尔把别人当牲口,哪天尔自己从马上掉下来,旁人也能照这个道理把尔一刀宰了。”
成廉嘴角动了一下:“末将若临阵落马——”
“先别急着死。”
吕布打断他。
“明日去伤营。”
“做什么?”
“先看陶明的兄长,再看今天挨杖的那几个撬仓卒。”
成廉脸色更不好看:“温侯这是罚末将去看伤兵?”
“对。”
吕布坐直些,腹侧扯得疼,皱了下眉。
“三日。尔亲自带他们守东门。”
“他们?”
“就是尔觉得该砍了省事的那些人。”
成廉咬着牙:“若他们再乱?”
“那是尔这个都尉没带住。”
“温侯——”
“怎么?”
成廉张了张嘴。
吕布道:“尔不是说规矩清楚就带得动人么?那正好。三日后回来告诉我,这几个人到底还能不能用。”
成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末将若说不能?”
“给理由。”
“若能?”
“那就继续用。”
“就这么简单?”
吕布反问:“不然呢?要我先写篇文章夸尔?”
成廉差点被这句噎住。
门边刘何低下头,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成廉狠狠瞪过去。
刘何立刻站直,像什么都没发生。
吕布道:“还有一件。”
成廉重新看他。
“以后别再拿‘马下的人不算人’这句话压人。”
成廉没应。
吕布也不催。
两人僵了片刻。
成廉最后低头:“诺。”
“行。去吧。”
成廉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温侯。”
“又怎么?”
“若三日后,那几个人真守住了东门——”
他话说一半,自己又咽回去。
“算了。”
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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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落下。
刘何还站着。
刚才握得发白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吕布靠回榻上,头里的钝痛又顶上来。
他闭眼缓了一会儿。
“刘何。”
“在。”
“方才尔是不是笑了?”
刘何立刻道:“没有。”
“我看见了。”
“温侯看错。”
“……”
吕布懒得追究。
案角那只金线酒壶还在,旁边摊着田氏那本他今晚根本没看进去的旧账。
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自己直回来。
这一次没人去给它安排什么意义。
就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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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陈宫站在阴影里。
张辽在旁边,张邈站得更远。高顺靠近廊柱,薛兰、李封并肩在灯下。
成廉一出来就看见这群人。
脸当场黑了。
“都在?”
张辽道:“刚到。”
“放屁。”
张邈咳了一声。
成廉拱手行礼,转头就走,步子比来时更快。
等人走远,张辽才看陈宫:“汝故意没拦。”
陈宫道:“汝拦了?”
张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看温侯会不会发怒。”
“怒了。”陈宫道。
高顺接了一句:“压住了。”
张邈望着成廉消失的方向:“能压一次,不等于以后都能压。”
“至少这次没拔刀。”李封道。
薛兰压低声音:“营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妖光换了温侯的魂。”
“也有人说是天降祥瑞。”李封道,“两边都传得像亲眼见过天上有人说话。”
张辽皱眉:“金光出现时,本就有不少人看见。”
“看见光,不等于看见换魂。”陈宫道。
高顺终于转过脸:“可温侯确实变了。”
没人接这句。
风吹过院子,灯苗压低一截。
张邈问:“公台,今夜还问么?”
陈宫看向屋里。
“问。”
张辽道:“现在?”
“都站到门口了,还等明日?”
张邈苦笑:“若真是神兆,早问晚问都一样。”
陈宫看他:“若不是呢?”
张邈收了笑。
“那更该早问。”
高顺已经迈步。
薛兰和李封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上。
刘何重新掀起门帘。
风被挡在外面。
廊下那只铜铃晃了两下,响声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