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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定鼎·田氏两心 田轩今夜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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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定鼎·田氏两心
夜里起了风。风顺着回廊往里钻,门缝也跟着漏进凉气,案头的灯苗被吹歪,贴着灯罩抖了几抖。
吕布靠在榻上,外袍还穿着。头里那阵疼不算厉害,就是不走,像一块钝铁卡在骨缝里,隔一会儿往下沉一点。白日的事一件件往回翻。
高顺封仓,郝萌接簿,陈宫还在对旧账,张辽的探骑已经往东阿去了。郝萌接簿时只说了一句“账上看着还够”,说完自己先皱了眉,没往下说。事情都在往前走,只有徐让停在了昨日午时。
吕布用手背蹭了下额角,起身往议事堂去。田轩今夜带来的是账、是条件,还是又一枚田字木符,他一点底都没有。走到回廊转角,才发觉自己一路都攥着袖口,松开时那块布已经揉皱了。他随手抻了两下,没抻平,也就算了。
议事堂点着灯。刘何守在门口,见他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吕布没走正门,绕去了屏风后头。
里面已经坐了人。
田轩年近五旬,进门时先扫了一眼正门,又看了一眼侧窗,像是顺手把退路记下了,最后才落座。田盎坐在下首。昨日从西门被带回来时,他还算镇定,这会儿两只手都压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蹭着衣料边。短刀早叫人收走了,门外守着张辽的骑卒。
陈宫坐在主位左侧。侍从送上茶来,田轩碰了一下,嫌烫,没喝,先告罪:“这么晚还来叨扰,军师莫怪。白日族里乱成一锅粥,那两箱账又是从火里抢出来的,边都烧卷了,理了大半日,才理出个拿得出手的样子。”
“田君辛苦。”陈宫道,“只是今夜来,总不是为了喝茶。”
田轩苦笑:“军师既这么说,田某也省几句客套。”
“省不了也无妨。夜还长。”
田盎抬眼看了一下陈宫,又低回去。
田轩沉了片刻,把一片抄了献城府牒辞句的薄木推到案边。田林亲押的原牒送给了曹操,族中留的是印样与誊辞。
“田林亲自押印的那道献城府牒,军师可还认得?”
“认。”陈宫看过那行抄辞,“某同田林议的,便是让曹操真进得了东门,再将人截在仓街。曹操进来了,门也开了,可烟起之后负责合闩的人没到。今日若说田氏从头真降曹操,先得请尔把田林的亲笔契约一并毁了。”
田轩摇头:“田林没改主意。有人改了后半截。”
“哪房改的?”
“若我今日能报出名字,便不必带着两箱旧账来挨军师的问。”田轩把誊辞收回袖中,终于说出真正的难题,“田某替族中老小问一句。温侯打算如何处置田氏?”
“东仓前的处置,田君已经看见了。”
“徐让该死。”田轩道,“田氏不替他求情。”
“那田君是来认罪?”
“认罪不必坐在这里。”
“那就是谈条件。”
田轩端起茶,还是没喝,又放下了。
“我出门时,家里两个侄儿还在吵。”田轩又说,“一个说干脆把能装车的都装了,往东走;一个说东边曹军见了田家的车,谁知道把车当朋友还是当粮车。两人吵得各拿一份路图,谁也不肯让谁。”
“家主呢?”陈宫问。
“田林在祠堂,劝也劝不动。”田轩苦笑,“当初同温侯议定诈曹的是他,如今几房倒怪他不肯早早给田家留条投曹的路。那几辆该去合闩的车,他还在挨家讨。连自家的侄儿见了他,都绕着走。”
陈宫道:“田君这是叫我替尔劝侄儿?”
“若军师真肯屈尊,我明日便叫他们来挨训。”田轩笑了笑,“我说这个,是求军师明白:田家的人多,嘴也多。今夜我替各房夸口,回去叫人把我捆在祖祠前,也不是做不出来。”
“那就别夸。”陈宫道,“能办的说能办,办不了的,给我一个能找着负责人的名字。”
“说条件也难听。田氏只是想求一条还走得下去的路。”
陈宫端起自己那盏,吹了吹浮沫,不接这句话。
田轩等了片刻,只好自己往下说:“田氏在濮阳六十多年。仓、车户、旧渠、道路,都沾着些手。族里的老人今日吵了一下午,吵到最后,连真要逃时先迁哪房的祖坟都没吵明白。”
田盎低低叫了一声:“叔父。”
“我说错了?”
田盎不吭声了。
田轩转回来对着陈宫:“军师这两日留意过东市的粟价没有?前日一斗粟换得的钱,今早只换得半斗,卖粮的还捂着不肯多出。田家的车户在城里城外跑,涨价的风声比军府的探马还先到。温侯要守濮阳,田氏也想保祖坟田产。到了今日,谁也绕不开谁。”
“所以?”
“所以田氏想谈。”
陈宫看向田盎:“也想保令侄?”
田盎的肩膀一下绷住了。田轩这回没急着替他说话。
“他昨日擅自出城,有罪。”
田盎猛地抬头:“叔父……”
“先闭……”田轩硬生生收住,“休得多言。”
田盎咬住了牙。
“但他不是投曹,也没带军府的消息。”田轩接着道,“他找的是田氏前夜派出去的车户。”
“没有军府准许,私探道路。”陈宫道,“往轻里说是自作主张,往重里说,是田氏先替自己备退路。”
田轩顿了片刻。
“是。”
这一个字出来,田盎的脸色更难看了。屏风后的吕布倒抬了抬眉。至少这人没拿一堆漂亮话来糊。
“当初假称归曹,是尔等田氏同我们定下的。此计若成,田氏保住濮阳家业,军府也可截住曹操。”陈宫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田君不要同我说自己连这层都忘了。”
“忘不了。昨夜族中还有人在夸口,说是田家替温侯赢的。”田轩笑得很勉强,“可仗还没打完,便有人把家里的车调到曹军能接上的路。原定守门的人被叫走了,顶上来的是谁,现在几房各说各的。有个本该传暗号的车户还骂:既然曹操已经进城,为何不真开门迎他?”
“田林知道么?”
“等他知道,那人早跑了。军师可以说田家有人变节,不能说田林同尔定下的计只是个幌子。”
“前夜东仓的事,”陈宫问,“田氏知不知?”
“族中有人知道。”
“谁?”
“现在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敢?”
田轩揉了揉眉心:“军师,这两样今夜区别不大。”
陈宫居然点了点头。
“那换一个。和曹营有往来么?”
田盎的靴尖在砖上蹭了一下。田轩用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抹了一圈。
“徐让死了,田宅到今日却没封。”
“所以?”
“所以军师今夜还肯让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我说田氏清白。”田轩道,“我若再说一句‘从无往来’,这杯茶也不必喝了。”
陈宫没接。
田轩这才道:“有。”
田盎忍不住了,手已经摸到茶盏上:“叔父……”
田轩抬手:“茶凉就凉,别碰了。”
田盎的手僵在那里,只得收回去。
“按计送给曹营的假消息,自然不算。”陈宫道,“我是问定计以后,有没有人背着军府又给曹操送了真的。”
田轩道:“有。”
这回陈宫没说话。田盎坐得更僵了。
过了一会儿,陈宫才问:“前夜东仓,是曹营授意,还是田氏自己动的?”
田轩答得慢了。
“族里有人见温侯坠马,以为濮阳守不住,想先给自己留一手。曹营没有下令。”
“没下令,不等于外头没人等着收粮。”
田轩没辩,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陈宫的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
“田氏想谈,温侯愿意听。那先说一件最难听的。”他看着田轩,“从今日起,除了经军府明知、专为诱敌而走的旧线,田氏同曹营的私下往来,得断。”
田轩抬头。
“不是少送两封信,也不是换张生脸去递。”陈宫道,“是断。”
田轩苦笑了一下:“田氏枝叶太多。我今夜坐在这里,也不敢替每一房当场应下。”
“那就回去商量。”
“若要三日?”
“那便看田氏三日后拿什么来。三日,把各仓明细、车户名册、旧符存数、出入路引都拿来。能拿多少,先看多少;敢藏多少,日后也总会从别处冒出来。”陈宫顿了一下,“到那时,今夜这杯茶就真白喝了。”
田轩低头看了看那杯自己一口没动的茶。
“军师这茶,本也没喝出什么味。”
“田君若想喝,我叫人再热。”
“不必了。”
田轩终于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没起身,先看田盎,又往屏风这边看了一眼。
“温侯在后头?”
陈宫不答。田轩也不逼。
“那我再多说一点。”
他把手放到案上:“田氏愿先交一部分旧账。北渠的废道、城西的旧仓,也可标出来。若三日内族中议定,再借军府二百斛,分批交仓。”
“借?”
“借。”田轩道,“立券。粮数、仓号、车户都写清楚。濮阳若守得住,秋后归还。田氏再有人私通曹营,这批粮便算罚没。”
屏风后,吕布坐直了些。借粮的券上还得写秋后怎样还,他心里先记住了这个窟窿。
“尔做得了这个主?”陈宫问。
“今夜只做得了旧账和道路的主。”田轩道,“二百斛粮,要回去问族长和各房。三日后给答复。”
“若三日后还是一堆烂账?”
“我亲自来。”
“来领罪?”
田轩叹气:“军师非要我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最好说。”
“……来领罪。”
田盎在旁边,脸都青了。
陈宫又看他:“那他呢?”
“田盎熟旧仓、旧道、车户。军府要查,可以叫他带路。”
田盎猛地转头去看叔父。
陈宫问得很直:“田君这是替他求情,还是把人押在这里作保?”
田轩想了想。
“两样都有。”
这话把田盎堵得彻底没了声。
屏风后响起衣料声,吕布走了出来。田轩立刻起身。田盎也起得太快,膝盖一下撞到矮案,茶盏晃了晃,洒出几滴。他疼得脸一抽,还得先行礼。
“温侯。”
吕布走到田盎跟前。
“你知道几处旧仓?”
话一出口,陈宫抬了下眼,田轩也看了吕布一眼。
田盎倒听懂了,只是紧张,答得极快:“城西三处,北渠两处。一处废了十多年,只剩地窖;一处面上是车棚,地下还能藏粮。城西第三处去年进过水,真要放粮,得先……”
“先停。”吕布抬手,“一个一个来。”
田盎噤了声。
“旧符呢?”
“田氏的转粮符有七种。军府见着的那枚是旧役符,本来只给车户辨人,不该进军仓。”
“外头还有多少?”
“账面上二十三枚。”
吕布看着他。田盎的眼神往叔父那边飘。
“实际。”
“……三十上下。”
“上下是多少?”
田盎更难受了:“若各房私留的也算,可能还多。”
田轩闭了闭眼:“回去再同尔算。”
“叔父,账本来就……”
田轩看他一眼。田盎又不说了。
“明日起,跟张辽的人去认旧仓、废道、车户。”吕布道,“到一处认一处,一枚符也别漏。”
田盎点头。
吕布又把门外两个骑卒叫进来,问了几句。两人都是方才押田盎来的,一个认路,一个识字记名。吕布叫他们把明日该走的城西几处先写在一片窄牍上;若要改路,先回报,不能由田盎自己把人往田家院子里带。
“听见没有?”他问田盎,“尔带的是路,不是令。骑卒在门外等,尔人也得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听见了。”田盎答得太快,又低头补道,“西城的旧仓有几道暗门,若只在外头看,恐怕认不全……”
“那就多带一个认门的军吏。认不全,明日再去,没人逼尔一日认完。”吕布顿了顿,“没有军令,不许碰仓门,不许调车,不许单独见田家的车户。”
“诺。”
“闯门的罪另算。”吕布看着他,“带路时若故意少一条路、漏一枚符、藏一辆车,到时候先问尔,再问田家。”
田盎的脸白了:“某明白。”
田轩长揖:“田氏三日内给温侯答复。”
“账要全,路要真。”吕布道,“谁给曹营递过话,也尽量查清。”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几卷烧得发黄的纸,“别专挑能看的送来,剩下半烧不烧的,全拿去填了灶。”
“烧过的也送。”陈宫道。
吕布转头:“那还能看?”
“有时能。”
“……行。那灰也先别倒。”
田轩愣了一下,点头。
“田氏想求稳,可以。”吕布道,“当初立约诱曹入城,田林出了印、人和门,这份功我认。守闩失约、背后递信,也不能叫功劳遮过去。查出谁做的,就问谁;谁只因同姓挨一刀,谁以后还肯与我守约?”
田轩有些意外:“温侯说查到哪房便问哪房?”
“有证据才问罪。尔别以为我替田家免查;公台也别以为我叫他把整族都捆来。现在还在打仗,能守住的盟友不要先推到曹操那边去。”
陈宫却接了一句:“田君听见了。这便是要尔拿真名和真账来,莫拿一房之功遮旁人的罪。”
田轩这回没有绕。
“田某明白。”
叔侄二人退了出去。田盎跨门槛时膝盖还疼,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张辽的两个骑卒一前一后跟上,前头那个还回身提醒他:“明日不是去田宅走亲戚。若有旁人叫尔改道,先同我说。”
田盎没答,只还了一礼。
人走了,陈宫拿起田轩那杯凉透的茶。
“温侯觉得如何?”
吕布低头看着案上那几卷烧黄的纸:“三日后看他拿什么来。”
“就这一句?”
“他今夜说了真话,也没把真话说完。”吕布道,“我也没打算一晚上就把田家看明白。”
陈宫把凉茶搁了回去。
“这句还像话。”
“所以把田盎放出来?”他又问。
“没放。换个地方押。”
陈宫鼻子里出了一点声。
“关在屋里,他不会自己长出旧仓和废道来。”吕布道,“叫他带路,每一步都有人跟着,反倒快。”
“若他做手脚?”
“所以才看紧。”
陈宫把那片认路的窄牍取过来,指着城西:“张辽的人看住田盎。可田氏的旧车户,不是两个骑卒看得住的。我叫文远在旧路口另留些眼睛,不必披甲堵门。若真有谁见田盎带着军卒认仓,便急着换车、转货,也该叫我们知道。”
吕布抬头:“公台是拿他试田家?”
“他自己说肯认路。某想看看,哪些路最怕人认。”陈宫将窄牍翻转,压回案上,“但若为了等一条暗线,先让他把军粮搬走,那就不叫试,叫送粮。文远也不会肯。”
吕布想了一会儿:“给他一条能走的路,也给自己留人看着。别真把饵连钩都赔进去。”
陈宫眉梢一动:“温侯今日倒想钓鱼了。”
“鱼若是曹操派来的,我也想知道。”吕布道,“怕只怕上钩的是自家粮袋。”
吕布走到案前,翻开田氏留下的旧账。纸边发潮,墨迹深浅不一,还有一页粘着灰。
“这些先别改。”
“本来也不该改。”
“我是说另抄一份。三日后田氏再送账来,对着看哪里变了。”
陈宫点头:“孟卓也得看。”
“嗯。田氏在濮阳六十年,账里不只是粮。县吏、士人、车户,谁没和谁搭过手?”吕布拨开一页粘住的纸,“真全照军中查奸细的法子查,查到最后,怕是谁都像奸细。”
陈宫这次真正看了他一会儿。
“这回倒肯慢慢查了。”
“伤了头。”
“这个理由很好用。”
“我也觉得。”
陈宫没再说,抱起两卷旧账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田盎可用,不可碰军粮押签。”
“知道。”
陈宫的脚没动。
吕布想了想:“……我会记着。”
“温侯从前也常说知道。”
“公台今日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温侯若还会嫌难听,看来头伤得不算太重。”
陈宫说完便走了。
吕布站在堂里,才想起方才又脱口说了声“你”。陈宫只抬过一回眼,田盎也没听岔。下回说“尔”便是。他心里真正悬着的,仍是田轩没交出的那几页账。
灯芯啪地爆了一声,没人去剪。
田盎撞洒的那几滴茶,正沿着木纹往外散,停在“西仓”两个字旁边。吕布拿袖口擦了一下。水没了,墨还在。
出了议事堂,夜更深了。伤营那边还亮着火。吕布走近,先闻见草药气,接着才听见侯成在骂人。
“绑那么紧做什么?伤口还没烂,先叫尔把人勒断了气!松半寸。对,半寸。还有那盆水,谁又把那盆水搁这儿了?”
棚里有人小声道:“都尉,方才忙忘了。”
“忘了就喝进去?端走!”
侯成掀帘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布,看见吕布,把布团进掌心:“温侯。”
“陶明的兄长怎么样?”
“坏肉剔了一些,烧还没退。今夜熬过去,腿大约保得住。”侯成往棚里努了努嘴,“陶明挨完杖,还抢着来换水,站都站不稳,叫我轰出来了。”
墙根底下,陶明抱膝坐着,背上的衣料透出血来,脚边放着一只刚刷干净的陶盆。见吕布过来,他撑着墙要起。
“坐着。”
陶明又坐回去了。
“药够么?”吕布问。
侯成拧着湿布:“今夜够,明日难说。这棚里伤兵二十三,重伤三个。布还能拆旧衣裳,止血的药不经用。再打一场,真要拿酒去顶了。我前日还同医卒说,酒是酒,药是药,喝进肚里的和抹在肉上的不是一回事,他倒好,说温侯府上的酒多,去讨两坛便是。讨,谁敢去讨?我?”
棚里有人疼得低低哼了一声。医卒正拿木勺喂药。柴太湿,烟压在棚顶下散不出去,混着血和草药味,呛得人喉咙发涩。吕布咳了一声,咳得腰侧一扯。
“明日我再来看重伤的。”
侯成点头,手里的湿布又拧出一串水,忽然道:“还有,陶明那二十杖,张将军的人没放水。”
陶明低着头,像没听见。
吕布看了他一眼:“打都打了,别在这儿硬撑。真把伤口挣裂了,还得多费一份药。”
侯成嘴角动了动:“这话比‘该打的一下不能少’中听些。”
吕布瞥他:“那二十杖也一下没少。”
“是,是。”
侯成又去拧他那块布。吕布懒得理他,转身走了。没走出多远,棚里又骂起来,这回骂的是谁把干净布和脏布堆在了一处。草药味一路跟着他,到内院门口才淡下去。
严平已经在屋里了。灯比昨日亮,茶还温着。她坐在榻边,膝旁搁着针线篓,正低头挑线。换了家常外衫,料子软,坐着时肩背没有白日那么端,整个人也松了些。听见门响,她抬头,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
“没添伤?”
“没有。”
“那便好。”她又低头去挑线。
吕布在案边坐下,把田氏的旧账摊开。案旁那张矮酒案空着,平日搁在上头的那只旧壶,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早上说了,”严平从篓里挑出一缕浅色线,“今日缝衾角。”
“我还当尔只是顺口一说。”
严平头也没抬:“线又不会自己长回去。”
她捻着线头,头一回没穿进针孔。她眯起眼,把线头放到唇边润了一下,再捻紧,第二回才穿过去。俯身落针时,鬓边一缕发滑下来,停在颈侧。吕布本来在看账,等回过神,仓号那一页已经半天没翻了。
严平落了两针,忽然问:“那行字很好看?”
吕布低头。
“……没看字。”
这句太实诚。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严平没抬头,只把针又往里送了一点。
“我知道。”
吕布没话了。外头正好有巡夜的甲士经过,甲片撞出一串轻响。他觉得该说点什么,没想出来,只好端起茶。
灯偏暗。吕布起身去挪灯架,严平坐得正好挡在前头,他只能从她身后俯过去。皂角和熏衣香一下子近了,他的肩擦过她的发顶,左手很自然地撑到了另一侧。
等他意识到,人几乎已经被他圈在了中间。严平手里的针停了,两个人都没动。几缕细发贴在她后颈,灯下颜色很浅,呼吸一动,发丝便轻轻扫过衣领。吕布喉咙发紧。白日里明明满眼都是血、草药和烂账。
严平等了一会儿。
“夫君。”
“嗯。”
“灯挪过来就好。”
“……好。”
严平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身侧的那条手臂。
“还有,手若不打算收,也别压着针线。”
吕布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压住了一截线。他赶紧把灯架挪过来,退回案边。严平重新下针,第一针歪了,她拆出来,又来一回。
“灯近了,确实好些。”
吕布低声:“嗯。”
屋里一时只剩针穿过布的声音。
过了一阵,严平像是随口问:“夫君若嫌屋里冷清,可让貂蝉夫人过来。她今日还问……”
“不必。”
两个字太快。严平绕在指节上的线停了一下。
“好。”
她慢慢把线松开。
“那便不必。”
吕布低头看账,终于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索性开口:“今日田氏来人了。”
“我听说了。”
“尔不问来做什么?”
严平把线拉直,反问:“问了,夫君便会说?”
吕布一顿。针尖又没进布里。
“若会,何必我问。”严平道,“若不会,我问了也是讨嫌。只是夫君既肯同公台讲上半夜,倒不妨也同我说几句。”
吕布抬眼。
“田轩想保田氏,也替田盎作保。我叫田盎跟张辽的人去认旧仓和旧路。”
“夫君信他?”
“没全信。”
严平“嗯”了一声:“那便别只听他说什么。”
她说着,从篓里拿出一块补布垫进衾角里头,挑了半天又拿出来,换了一块。
“刚才那块怎么了?”吕布问。
“太白。”
“垫在里头,也看不见。”
严平抬头:“夫君看不见,我看得见。”
吕布叫她堵了一下,半晌才接上:“……行。尔看得见。”
严平低下头接着缝。唇角压了压,还是露出来一点。
收针时,夜已经很深了。严平把最后一段线打了结,用小剪剪掉余头,又拿拇指压了压新缝的地方。
“好了。”
吕布那本账还停在方才那一页。严平收好针线篓,走到门边。
“夫君早些歇。”
门帘掀开一角,她又补了一句:“里头也垫过一层,短时不会再从原处裂。”
吕布看向衾角。新线和旧布颜色差不多,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知道了。”
严平走了。吕布伸手压了压那块新补的地方,里头果然多了一层。旁边还有一小截线头,黏在他指腹上,甩一下没掉,又甩一下,才落了地。
案上的旧账被风吹起一角,底下露出一行小字:旧仓西三里,役符二十三。
檐角铜铃响了一声。铃声还没落,廊下传来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沉,一个很轻,落脚总像要先试一下地面。
吕布把账册合上。门外,刘何低声拦了句什么。紧跟着,有只酒壶轻轻碰到了漆盘的边沿。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