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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定鼎·喋血北掖 高顺问: ...

  •   濮阳夜里落了雨。

      中军后堂只点着三盏灯,案上摊着一卷新拟的赦降令式,旁边另放一只旧木匣。匣中是从长安旧吏、并州旧卒与随军家眷处陆续补来的北掖门名册,有些名字已经残缺,有些人的去向只剩一片空白。

      貂蝉把最后一枚木牍放平。陈宫没有催问,只将那卷赦令往吕布面前推了半寸。

      “北掖门那一日,”他道,“温侯从头说罢。”

      吕布看着木牍上“初平三年四月”几个字,指腹在缺损的边角停了一会儿。

      那天的事,便从太师府门前那段潮湿的宫道上重新浮了出来。

      ---

      初平三年四月,长安晨雾不重。

      北掖门外的宫道却让人觉得发闷。青石上的水汽尚未散去,车轮碾过以后留下几道暗痕,马蹄落在上面,声音沉得像是从石板下传出来。

      事情险些在太师府门前便停住。

      董卓出府时,车前御马突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辇车向一旁歪去,将他从车边掀进泥水里。

      仆从顿时乱成一团。

      董卓被人扶起来时,朝服已经污了半身。府中一名女眷追到廊下,劝他今日称病,不要再入宫。

      董卓换了一身衣袍,又亲手摸过藏在朝服内的细甲。

      “妇人之见。”

      他仍然上了车。

      吕布骑马随在辇车左侧。

      他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一处伏兵。越接近动手的时刻,越不能让目光替自己泄露安排。

      张辽已经带人压住北掖门外的第二道街口。魏续和魏越分守马厩与宫道侧巷,宋宪盯住可能奔向武库、太仓与城门的传令卒。

      成廉与秦宜禄截在辇车后路。

      侯成带人在侧道等候伤者与弃兵之人,出发前已经被迫听了许多遍同样的军令:弃兵者不杀,乱走者缚,执刃冲门者斩。

      陈卫守门,李黑藏在门洞阴影里,斧刃用旧布裹住,只等砍断车轭。庞舒在侧廊留了一条退路,若第一击失败,便护吕布退入宫内。

      刘何站在报鼓之人身后。

      第一声鼓,只作准备。

      第二声,闭门。

      第三声以后,门内才许发动。鼓声若乱,所有人按败局退守,不得擅自追杀。

      这些布置后来听来并不复杂。

      可当时任何一处出了差错,死的都不会只有董卓。

      吕布没有带最显眼的重戟,只在马上横了一支短戟。真正惯用的兵器已经藏在北掖门内阶后的兵架中。

      董卓的辇车越来越近。

      他忽然掀开车帘。

      “奉先。”

      吕布拨马近前。

      董卓倚在车中,脸色因方才跌进泥里而十分难看,手里却仍缓缓转着一柄玉如意。

      “今日天子设宴,尔陪我多饮几盏。”

      “诺。”

      吕布答得平稳。

      车帘重新落下。

      吕布的掌心早已出汗。汗水顺着戟柄上的旧纹往下滑了一小段,很快又被手掌擦开。

      位置都对,不等于事情会照着方案走。

      念头刚冒出来,车前御马又喷出一口白气,蹄子在门前石地上刨了两下。

      董卓再次掀帘,目光从宫门守卒、旗门与两侧廊柱上一一扫过。

      那一眼在旗门右侧停得稍久。

      吕布的肩背立刻绷紧。

      若董卓此刻调转车头,王允布下的伏兵、天子诏书以及所有提前换过的掌钥人,都会在今日之后成为一串可以顺藤摸出的名字。

      他催马上前半步。

      “义父何必多虑。”

      这一声称呼出口时,舌根竟有一瞬发涩。

      “马受了凉风,有些躁动也是常事。有奉先在,谁敢在宫门前动手?”

      董卓看了他两息。

      “也是。”

      他笑了一声。

      “有我儿在,谁敢。”

      辇车再次向前。

      第一声鼓响。

      宫门内外没有人动。

      车轮越过门线。

      第二声鼓响。

      沉重的门闩落了下来。

      辇车压过门槛,整个车身向上一颠。就在这一刻,李肃从廊柱后扑出,长戟穿过车帘,直刺车中。

      董卓久经战阵,本能地向后缩身,衣内细甲又替他挡住大半力道。戟锋没有入胸,只扎进臂侧,将他从车中逼落下来。

      血顺着锦袍往下流。

      随车亲卫先是愣住,随后同时拔刀。陈卫带人封住门洞,李黑从石柱后冲出,一斧劈断车轭。受惊的马拖着半截皮带撞向墙边,两名凉州兵躲闪不及,被马身撞翻在地。

      董卓捂着伤处抬起头。

      他先看见李肃,随后看见了吕布。

      那张因疼痛和暴怒扭曲的脸上,竟有一瞬没有太师的威势,只像一个突然发现最亲近之人站到对面的老人。

      “奉先!”

      他向吕布伸出染血的手。

      “我儿奉先何在!”

      这一声穿过刀兵。

      吕布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身体记得董卓拍过他的肩,记得酒宴上那一声声“我儿”,也记得那柄擦过肩侧、钉进木柱的手戟。

      *恩是真的,杀意也是真的。义父二字被叫过许多次,不能因为今日要杀人,便说自己从未听见。*

      吕布在心中数了一息。

      随后拨马向前。

      他从怀中抽出诏书,高高举起。

      “有诏讨贼臣!”

      丝帛在晨风中展开。

      乱军之中,没有人来得及读清上面的字。诏书本身轻得很,一阵马蹄便能将它踩进泥里。

      *奉诏二字只能争来一息;这一息之后,必须有兵接上。*

      董卓怒骂一声,伸手去夺亲卫的刀。

      吕布已经从内阶兵架上取过重戟。

      戟锋撞上胸前细甲时,手臂上传来的阻力极重。吕布向前再送一步,铁片摩擦与骨肉撕开的震动沿着长杆传回掌中。

      董卓的身体向后一晃。

      玉如意从手中落下,碰到车板,发出一声异常清脆的响。

      吕布抽回画戟,又向前补了一击。

      董卓倒在北掖门的青石上。

      血从身下流开,与尚未干透的晨露混在一起。

      门内没有欢呼。

      凉州亲卫反而彻底发狂。数人朝吕布与李肃扑来,门外的凉州骑也开始高声喝问。第三声鼓传出以后,张辽立即率骑兵横住街口,长矛没有先刺人,只落在最前几匹马的蹄前,逼得队伍突然收势。

      后方骑兵撞在一起,宫道上顿时乱了一层。

      “奉诏诛董。”

      张辽的声音越过人马。

      “弃兵者免,冲门者斩。”

      没有人立刻放下兵器。

      一名凉州校尉仍在召集部曲,宋宪抬弓射穿他的大腿,随后命人将其拖到道边。

      “再喊。”

      李肃的嗓子已经发哑。

      “董卓首恶伏诛,从众弃兵不问!执刃冲门者,以乱兵论!”

      这一次,远处已经有使者举着符节沿宫道奔来,一路宣读王允准备好的赦令。

      北掖门外有张辽压住街口,魏续封住马厩,魏越堵在侧巷。门内的车轭已断,董卓也倒在地上。

      奉诏二字终于有了分量。

      第一把刀落在石板上。

      随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也有人仍不肯弃兵。

      成廉带人压住辇车后路,长刀横在一名凉州校尉颈侧。

      “谁动,谁死。此话只说一次。”

      秦宜禄站在另一边,语气仍比他客气。

      “诸位弃兵,便有活路。若一定要争这口气,末将失礼,只能让诸位死在此处。”

      校尉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最终松开手。

      北掖门的局势一点点被按住。

      侯成那边最乱。

      他一边命人收走兵器,一边把伤者和弃兵者分开,嗓门很快便喊得发哑。

      “刀放地上!脚往后退!莫挤,越挤越要死人!”

      一名并州旧卒经过凉州降兵时,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对面的人猛地抬头,眼里的恨意几乎压不住,肩膀才一动,侯成便横身挤进两拨人之间,一脚把地上的刀踢远。

      “都活下来了,还嫌命长?”他嗓子已经喊哑,仍指着两边骂,“再动一下,先捆,捆完了再问尔是哪一营的!”

      那一刻,门前的血没有继续往外流。可那道赦令也只管得到眼前,管不到天亮以后,更管不到王允会不会兑现已经说出口的话。

      ---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吕布的声音停下来。

      陈宫这才问:“诛董之事,温侯如何定功罪?”

      吕布想了一会儿。

      “董卓当诛,奉诏动手无错。”

      “我参与过他此前的擅权,也不能因为后来杀了他,便把那几年的事一笔勾销。”

      他的手指落在伤册边缘。

      “北掖门前约束旧卒、收治凉州伤者、保护弃兵之人,可以记功。可那道赦令只压住了宫门前的一时之乱,并没有变成一套写明范围、期限和安置办法的处置。”

      “王允答应会继续安抚,我便把最要紧的一层交给了他的承诺。”

      张邈道:“王允后来若反悔,罪自然在他。”

      “罪在他。”

      吕布抬起头。

      “可我握着兵,也已经看见凉州军退无可退便会反扑,却没有坚持先将赦令落进尚书台案牍,先收兵、分营、定粮,再入殿议功。”

      “这一笔,也在我。”

      陈宫的笔尖停了一下。

      “所以今日濮阳若有赦降之令,不能只凭温侯在阵前说过一句。”

      “要入案。”

      吕布道:“适用何人,何时止,谁负责安置,哪些罪不在赦中,都须写明。写下以后,我也不能因一时喜怒收回。”

      高顺问:“同一件事,既记功,也记错?”

      “可以。”

      吕布道:“功与错本就不必互相吞掉。”

      貂蝉把北掖门的名单收入匣中,忽然问:“当年那条让活人离开的门,夫君留住了吗?”

      吕布看着他。

      他记得偏院中被护出来的妇人,记得侯成拖走的伤卒,也记得后来长安城破,再也查不到下落的许多名字。

      “只留住了一时。”

      貂蝉没有替他补一句已经尽力,只把这五个字写在名单末尾。

      陈宫等他写完,才道:“那道门后来是如何关上的?”

      吕布没有立即回答。

      北掖门前的血还没有干,宫中钟声已经响起。那声音越过重重宫墙,听来像是旧乱终于结束。

      可吕布如今再回头看,才知道那口钟送走的只是董卓。真正决定长安命运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窗外雨声渐密。貂蝉把“只留住了一时”写在名册末尾,没有替他添一句开脱的话。墨迹慢慢渗进木纹,像北掖门青石上那道始终没有真正擦净的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定鼎·喋血北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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