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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定鼎·并州之始 张邈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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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定鼎·并州之始
张邈没像平日议政那样,先把礼数绕全。
“当初我迎温侯入兖州,信的是温侯能战。”他把酒盏转了半圈,盏底在木案上轻轻擦响,“曹孟德回军太快,兖州人心又乱,陈留那几家日日派人来问我,曹军回来了怎么办。我需要有人挡住他。放眼天下,温侯是最利的一把刀。那时候我同公台说,刀利就够了,握刀的事,我们自己来。”
陈宫没抬头:“这句是尔说的,不是我。”
“是我说的。”张邈坦然认了,“公台当时还嫌我说得太早。”
曹性抬起头。张邈看见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把刀会往哪边转。”
“孟卓。”曹性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尔先别瞪我,我话还没说完。”张邈道,“我不是说乱世里换过主将,就一定不忠。曹孟德帐下的人,也未必生下来就只认曹氏;我张孟卓年轻时候结交的那些朋友,如今各投各的,有几个我也骂过,骂完了照样写信。”他的手指落在“勇而无恒”四个字旁边,“我怕的是另一件事。今日有人触怒了温侯,明日有人劝得不顺耳,刀会不会先落下去,再问该不该落。”
屋里静了一会儿。吕布用缠着布的手捧着粥碗,白布边上蹭了一点墙墨,黑色陷进了布纹里,擦了两下反倒更开了。
“尔说得对。”
张邈本来已经等着他发火,听见这句,眉头反倒皱了一下:“温侯认得这样快,我也不敢就此放心。认得快的人,我见得多了,有一半是想早点把话头揭过去。”
“那便别放心。”吕布道,“接着看。”
陈宫坐在另一侧,一直没碰酒。他没顺着张邈的话替吕布剖白,只把案角那卷空简拖近了些。
“今晚若只是把每个人心里那点疑处倒出来,明日仍会各说各话。”
曹性冷冷道:“公台又要记?”
“记旧事,不记谁今晚更会说话。”陈宫看向吕布,“丁原之死、董卓之死,哪些有人亲见,哪些只从一个人嘴里听来,哪些连温侯自己也记不清,先分开。至于温侯今日值不值得信……”他把笔搁下,“这卷旧简证明不了。”
高顺这时才开口:“军法也证明不了。”
众人都看向他。高顺道:“至少今日证明不了。我只看下一回旧部犯了纪,温侯还会不会说情;再下一回,外人有了功,温侯会不会因为不亲近就压着不用。”
曹性脸色不好看:“仲达,尔是来算旧账的,还是来替墙上那几句话添墨的?”
高顺转头看他:“墙上写的是墙上的。我说的是我见过的。”
“尔见过什么?”
“见过的多了。”高顺道,“今夜不说尔的。”
曹性把盏往旁边一推:“我没请尔替我留脸面。要说便说个痛快。”
高顺却不接他这句话,只将自己的盏放正。那一声轻响叫曹性更恼:高顺越不跟他吵,越像已经有了定论。
曹性的脸一下涨红了,手在酒盏边停了片刻,到底没有骂回去。
高顺接着道:“一条军法若只管得住生人,管不住旧人,不如没有。”
吕布点头:“这一条,尔接着盯。”
“本来就在盯。”高顺答得很平。
张辽低头喝了两口粥,直到这时才放下碗:“某看的不是这个。”
吕布看着他。张辽道:“昨日南门前,我压了两回旗。头一回叫温侯往左收,第二回叫温侯逼了中军就回来。温侯若不看旗,我们在外头练多少回都没用。旗举得再好看,也只是一块布。”
曹性忍不住道:“温侯昨日不是停了?”
“昨日停了。”张辽看向他,“我只认昨日。”
这话说完,屋里反倒安静了下来。吕布的拇指压着碗沿,虎口被牵得发疼。
“若下一回我不看呢?”
张辽道:“旗照举。”
“再不看?”
“我会追上去。”
曹性终于哼了一声:“尔追得上再说。赤兔跑起来,尔那匹马连屁都闻不着。”
张辽笑了一下:“所以还得叫魏越拦一回。他那匹马疯,不要命。”
屋里有人跟着笑了半声,曹性却没笑。他盯着三张拓片看了许久,忽然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会儿。”
张邈抬眼:“听不下去了?”
“听得下。”曹性咬着牙,“就是再坐下去,我怕真把酒泼到谁脸上。”
他说完便掀帘出去了,没人拦他。门帘落下后,外面很快响起一声压得极低的骂,接着是一脚踹在廊柱上的闷响。侯成在门边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出来,弯腰把曹性那只空了的酒盏往案里推了推,免得门帘再一摆把它扫到地上,随后自己也起身出去了。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他边走边念,“别叫他把柱子踹断了,那柱子是新换的……”
声音出了门还在响。曹性到廊下时,一脚踹过柱子,疼得险些骂出声。他靠着墙把脚从靴里抽出来,正碰上县寺那个老卒提着一只小布袋站在院门边。
“来请罪?”曹性问。
“来送钱。”老卒闷声道,“踩坏了人家的菜,原说回营去取。钱取来了,那妇人却把束甲带还给我,说我若真是并州兵,便别叫她下回见了我先躲。”
曹性原本要笑他为几把菜折腾半天,笑意到了嘴边又停了。老卒看着堂内透出来的灯光,问:“里头说什么?”
“说温侯从前的事。”
“丁公、董公?”
“嗯。”
“那尔进去替我们说说,旧卒也吃过苦。”
曹性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知道。”
老卒没再问,把布袋揣回怀里,行了个不大齐整的军礼,转身走了。曹性把鞋重新套好,脚指头疼得厉害,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回台阶。他仍不想进屋,也没再踹柱子。
张邈看着还在晃的门帘:“这便是我怕的另一头。并州人护着温侯,不是假的;他们因为温侯受辱而发怒,也不是几条军令就能抹掉的。今日是踹柱子,明日墙上换几个字,踹的就未必是柱子了。”
吕布道:“所以旧事不能写成一篇替我开脱的檄文。写成那样,曹性第一个高兴,城里的士人第一个不信。”
陈宫问:“那写成什么?”
“先写发生过什么。谁亲眼看见的,谁只听人说的,谁记不清的,都标出来。”
宋宪一直坐在角落里,这时才抬起头:“若只有李肃说过一句,没人能核呢?”
“写李肃曾这样说。”
“不能写成丁原确实这样做了?”
“不能。”
宋宪想了想,点头:“这还成。”
张邈又问:“那士人要看的‘恒’呢?公台这卷简,装不下一个‘恒’字。”
吕布看了一眼窗外,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叫他们往后看。粮册对不上,查不查;旧部犯了纪,记不记;使者进了城,能不能活着出去;我自己坏了说定的规矩,有没有人敢当面说我。这些若做不到,今晚说得再好也没用。”
陈宫没有马上落笔。过了一会儿,他只在空简最上方写了四个字:旧事另记。底下仍是一大片空白。
张邈伸手把那卷简拉近一点,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拿指腹在“旧”字上蹭了一下,墨还没干,蹭花了一角。他看着指腹上那点黑,叹了口气。
“奉先,”他仍用了旧称,“有些人不是在等尔证明自己变好了。他们只等尔哪天再犯一回旧错,好告诉自己从前没看错人。我年轻时候也这样等过别人。”
吕布把这话听完,没答应要让谁改观:“那便叫他们等。”
张邈盯着吕布看了一会儿:“奉先,尔这脾气也没全改。别人不信尔,尔还非要跟人犟到最后。”
“我没求他们喜欢。”吕布道。
“我知道。”张邈把竹简推回去,像不愿再同他争,“我也没求尔去讨好他们。只是有人肯听尔说两句,尔别又拿这话把人赶走。”
“话也不能全捡好听的说。”吕布道。
张邈笑了一下,笑意不重:“这句倒比方才那些好听。”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侯成先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盆,后面跟着严平和貂蝉。
“粥再不吃,就真没味了。”侯成把木盆往案上一放,“曹性在外头,柱子没踹断,他的脚指头怕是断了一个,正蹲在台阶上揉呢。我叫他进来,他不进,说外头凉快。凉快什么,风大得能把人吹到东井去……”
严平没理他,把新温过的碗放下,先看了看吕布面前那一碗,果然只少了几口,粥皮都结厚了。她没问众人议到了哪一步,只伸手把凉碗换走。袖口擦过吕布手背时,吕布抬眼看她,严平像是没察觉。直到转身时,她才看见陈宫面前那卷简。
“要写旧事?”
“嗯。”
“写到家里么?”
吕布停了一下:“会写到。”
严平点点头,把凉碗里的粥倒回盆里,又拿勺子刮了刮碗底。
“那写到我的时候,别替我说我当年心里怎么想。”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严平仍只低头摆碗。
“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能记便记。那时候夜里我一个人坐着等,等到天亮是什么心思,我自己都记不全了,夫君更记不得。如今也不必替我说明白。”
吕布看了她一会儿:“好。”
貂蝉手里抱着一只窄匣,听到这里,才把匣子放到案边:“王司徒、太师府,还有我那一段,也是一样。我亲眼见过的,我自己说;旁人当年怎么猜我,另放一处。”她顿了顿,“猜得难听的那些,也别扔。留着,叫我也看看。”
陈宫看了她们二人一眼,把方才写下的“旧事另记”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两个小字:自陈。没再往下列。
严平把最后一碗粥推给张邈:“张公,尔也吃一口。说了半夜,嗓子不干?”
张邈连忙双手去接:“干,干。”
“诸君慢慢说。”
她没再多留,转身出去了。貂蝉把窄匣交给陈宫,也跟着走了。
门外,曹性不知蹲在哪里,低声问了一句:“还有粥没有?”
严平答:“有。进来吃,还是我端出来?”
“……端出来。”
声音很快远了。侯成在门里叹了口气:“这人,脚指头疼还要面子。”
吕布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新温的,烫了一下舌尖,他嘶了一声,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张邈道:“明日从哪里讲起?”
吕布没马上答。并州的风雪,雒阳酒案边翻倒的灯,长安宫门下的血,还有太行山里一面面倒下的旗,断断续续浮了上来。有些地方很清楚,有些只剩下气味、声音和几张脸;还有些,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今日的解释,究竟是不是当年真正想过的东西。
吕布把碗放下:“从并州开始。”
陈宫把笔提起来。吕布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忽然说:“都快四更了。孟卓明日还要见陈留来的人,文远的马也没睡过几个时辰。今夜先散。”
张邈笑道:“尔终于想起我们也得睡觉?”
“明夜还来。”吕布说,“不许拿忙推脱。”
“谁敢?”张邈嘴上说得响,却第一个扶着案站起来,腰坐麻了,起身时不得不让侯成搀他一把。侯成得意不到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把两人一同带倒。
帘外曹性听见响动,终于探了个头进来:“还剩粥么?”
严平那只温粥的盆已经见底。吕布把自己只喝了一半的碗推给他。曹性接得很快,接过去才想起来问:“温侯不吃了?”
“让尔吃。今夜尔比我累。”
曹性想顶一句,低头瞧见碗里还浮着两颗没煮透的粟米,到底没舍得顶。他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