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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定鼎·北掖前夜 吕布目光仍 ...

  •   # 第57章定鼎·北掖前夜

      又一夜,陈宫翻到了董卓那一卷。张辽来得最早,坐在昨夜那个位置上,面前那几片旧牍还是他理齐的样子,没人动过。

      吕布坐下以后,先问了一句三堡的旗补上没有。张辽说补上了,换马的驿亭也多放了两匹。吕布点点头,这才把手放到那几片旧牍上。

      “丁原死了以后,我以为自己换了一条路。”他道,“走了几步才知道,是从一扇门出来,又进了另一扇门。”

      董卓进了雒阳以后,废少帝,立陈留王,又趁何进旧部群龙无首,把北军、西园军和宫门的兵权一处处收进手里。这些事后来写进史牍,前因后果排得清清楚楚。

      “可那时候在城里,看不到这么清楚。”张辽道,“我们看见的是街上没人管,宫门口今日这家的兵,明日那家的兵,粮车走一条街要被拦三回。董卓的人一到,粮车不被拦了。营里的弟兄都说,这人凶是凶,好歹压得住。”

      吕布看了他一眼:“我也这么说过。”

      吕布起初确实信过董卓,至少信过这个人稳得住雒阳。丁原死后,并州军要军粮,要营地,也要一个朝中诸署认的名位。董卓给得很快,赏赐也重。他让并州旧部保住了相当一部分兵马,又给吕布官职、财货和义子的名分,出入军府时常把吕布带在身边。

      并州人头一次领到董卓拨来的马料时,天还没亮,驿仓的仓门却开着。管仓的官吏原本见了他们便推三阻四,那日竟有人站在门下按册点发,整捆干草从车上搬下来,带着晒过的香气。魏越抱起一捆,乐得抬脚踢了踢身旁的魏续:“这回夜里有马嚼草,不是咬木头了。”

      张辽那时仍不喜董卓派来的西凉校尉,可部下的马瘦了许久,眼见草料实实在在卸进了槽里,他没有把人赶走。守仓的老吏见他们还不动,反问:“不领?”侯成最先扑上去扛,草屑沾了一头。那一日吕布看着旧部领粮换甲,心里是真有过高兴的。并州军靠自己打出来的功,也终于有人肯给价了。

      “那时的我,不是只受了胁迫。”吕布看着屋里众人,“我拿了董卓给的好处,也替他做过事。他用并州骑巡宫门、压朝臣、收何进的旧部时,我就在军中。今日不能因为后来杀了他,就把之前的事一并抹掉。”

      陈宫把笔在砚边舔了舔:“写成温侯早看穿了董卓,只是暂且屈身,倒是好听。”

      “好听。”吕布道,“可当年的军令、赏赐、宫门的值宿簿,只要还有一片留在谁手里,拿出来一对,这篇话就从头裂到尾。”

      张邈缓缓点头,没说话。

      董卓起初封闭府库、整顿宫门,也不是件件都错。雒阳那时已经乱到人人自危,朝廷发出的命令未必过得了一条街,宫门内外又各有兵马。一个人若能在几日之内让道路重新有人巡守,让武库和仓门不再任人闯,旁人很容易把这种强硬当成秩序。

      后来就不一样了。侍御史扰龙宗入见时忘了解剑,董卓便叫人当廷打死,没有审问,也没有可以查验的罪案,只因为董卓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少帝和何太后先后死了。迁都的诏令下达以后,雒阳的百姓被兵卒逐户驱赶,装得上车的财物被抢走,装不下的便留给大火。路上有老人倒在车边,也有妇人被乱兵拖走,亲属追上去求告,却不知该往哪个衙署递状。

      张辽这回没再插话。他低着头,拿拇指在案沿上来回刮,刮下来一小撮木屑。

      雒阳烧起来的那几日,天一直是灰的,衣裳晾出去,收回来全是黑点。吕布在董卓身边的位置越高,看见的事也越多。一回宴后,吕布因为军务答得稍慢,董卓抄起案边的手戟就掷了过来。

      戟锋擦过肩侧,钉进身后的木柱,戟尾震了很久,杯里的酒也跟着一圈圈晃。董卓盯着吕布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招手叫他上前,好像方才只是酒后失手。吕布也笑着赔了罪。

      当夜回府以后,他却亲自查了两道院门,把近身值守全换成了并州旧人,连送到房里的酒水也要亲兵先验。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今日能叫我义子,明日也能叫我横死在席间。”

      曹性哼了一声:“他早该知道。”

      “我早该知道。”吕布道,“可是酒是好酒,马是好马,叫我儿的时候声音也是真亲热。人就是这样,挨一戟之前,总觉得那一戟是落在别人身上的。”

      董卓是什么人,屋里的人大多早就听过,没有谁为这句话意外。真正叫众人神色微变的,是吕布说完以后,没接着讲王允,而是转头看向屏风外侧。貂蝉坐在一张矮席上,面前放着几片重新誊过的木牍,一片记宫门值宿,一片记太师府内宅的人员,还有一片只写了几行,像是一份没写完的人名册。

      貂蝉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先把笔放下了,又把笔杆上沾的墨在帕子上擦了擦。

      吕布道:“王允夜访之前,貂蝉已经住进了吕府。”

      张邈问:“是王司徒送来的?”

      “是。”这一回是貂蝉自己答的,“王司徒对外说,我是暂避在吕府的女乐。”

      她的声音柔和,没有刻意压低。

      “他希望我留意太师府和温侯之间的往来。董卓若对我起了兴趣,也希望这件事能叫两人的嫌隙更深些。”

      曹性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匹夫”。貂蝉没向他解释,只看着陈宫案边那卷旧事简册。

      “不过,董卓和温侯之间的裂痕早就有了。董卓掷过手戟,也已经开始提防并州旧部;温侯换过府门的值守,查过马厩和饮食。王司徒只是看见了裂缝,想把我放进去。”

      陈宫问:“夫人答应了?”陈宫问完才察觉自己这问话像在查一桩交易,稍微收了声。

      貂蝉没有马上答,先把案角那只小匣转正了。

      “我答应住进吕府,也答应把亲眼见到的事传给王司徒。”貂蝉的指尖落在木牍边上,“我没答应把自己的身子当成军书,送到谁的榻上,再等着两个男人为我拔刀。”

      她语气不重。曹性原本按在酒盏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侯成也坐直了,连咳都不敢咳。吕布没看貂蝉,看的是她压着木牍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写字磨出来的茧。那道茧,长安的时候还没有。

      貂蝉把最上面那片木牍翻了过去。

      “王司徒起初不肯答应我的条件。我问他,董卓若死了,凉州军由谁安抚,宫门由谁接管,太师府里的女眷、宫人和仆役又由谁护着。他没给出完整的回答,只说‘自有朝廷’。”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已经知道,刺杀成了,也未必收拾得了。可我还是留下了。董卓多活一日,就多一些人被杀、被掠,也多一些女子被当成赏人的物件。天下人值不值得冒这个险,我替不了;我自己肯担哪一份,我能定。”

      张邈低声道:“王子师的名声,陈留那边也听过,都说他刚。刚的人,后头的事往往不爱细想。”

      貂蝉没接这句,接着往下说。她通过吕府和王允府之间的旧人,核过董卓入宫时惯走的路,又从太师府出来的妇人口中得知,董卓即使穿着朝服,衣内也常衬一层细甲。她还记下了太师府里那些不是董氏亲族的侍女、浣衣妇和杂役女眷。

      “这些人不知道密谋,也没替董卓杀过人。”貂蝉把那片名单推到陈宫面前,“事成以后若有人清洗太师府,她们最容易先死。”

      陈宫看了一遍:“这份名单当年交给温侯了么?”

      “交过。”貂蝉答,“温侯答应会留一条路。”

      陈宫转头看向吕布:“做到了多少?”

      “北掖门事起以后,我叫人护住了一部分宫人和女眷,也放走了名单上的一些人。”吕布停了一下,“没有全做到。长安后来又乱了,许多人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陈宫在简册上落了一笔:“当记不详。”

      “记。”

      吕布没替自己补全。他看着那片名单,过了片刻又道:“董卓待小白的那份暖,也是真的。”

      屋里有人抬起眼。董白没来军府,吕布也没叫她来听。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不该为了替他把旧账说清,被逼着当众判断自己的祖父该不该死。

      “他抱过她,护过她,也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可雒阳和长安……”

      吕布没有说完,指腹轻轻压过案面。貂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董白那一栏旁边留下的空白又加宽了一些。那地方,该由董白将来自己写。

      王允真正夜访,是在长安一个风沙未歇的晚上。他带着李肃,从吕府的暗门进来。吕布见到李肃时,先闻到的是他外袍上的尘土味。三年前,这个人带着赤兔和董卓的许诺来到他面前;如今鬓边已经添了白发,衣襟倒还是那样整齐,仍站在两处权势之间,替人把选择送到他眼前。

      王允没绕太久。他取出一卷丝帛放在案上,那是天子亲手写的求救书。字迹并不雄健,有几笔还因为用力过重晕开了,末尾只有两个字:救朕。

      “一个被困在宫里的少年写了这两个字。”军府里的吕布道,“我看了,心里是动了的。可我没马上答应。”

      刘翊问:“温侯先问了什么?”

      “董卓死后怎么办。”

      长安旧日的书房里,吕布把丝帛放回案上:“宫门谁接,武库谁守,凉州兵听谁的令。董卓死了以后,街上若乱,又由谁领兵。”

      王允答应会担起后面的事。他能明确给出的,是天子的诏书、宫门里的内应、朝臣的名分,还有一份准备颁下的赦令。真正涉及用兵的部分,最后仍落在吕布和并州旧部身上。吕布看着舆图,先后点了点北掖门、武库、太仓和马厩。

      “王公若只想找个人刺杀董卓,不必来找我。既然来找我,就得把杀人以后的事也说清楚。”

      王允问:“温侯想怎么安排?”

      吕布没急着答,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李肃。

      “李兄,当年尔劝我杀丁原时,也说过大势,说过活路。今日尔又来劝我杀董卓。”

      李肃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奉先……”

      “我知道两件事不一样。”吕布打断了他,“董卓该杀,这一点不用尔替我说明。可我也知道,尔等看中的,仍是我手里的兵,还有我和董卓之间已经生出的怨。”

      王允没有否认,李肃也沉默了,手在袖子里动了动,像是攥住了什么。

      “那一回我看得清楚。”军府里的吕布道,“天子要什么,王允要什么,李肃要什么,我都看得见,也知道我自己是被拿来用的。可看见了,也变不出第三条路来。董卓接着活,并州军迟早被他拆散;我不答应,王允也能去找别人,到那时候,天下人就把我和董卓算成一伙。再说,董卓已经做下了那些事,我接着在他身边站着,本身就是一种站法。”

      陈宫“嗯”了一声,没写,等他说完。

      长安的书房里,吕布最终道:“我可以奉诏诛董。有几件事先说死。”

      他一边看舆图,一边往北掖门、马厩和几处街口点:辇车不过门线,不得动手;门里别塞太多伏兵,免得先露了;并州骑分守街口、马厩和侧巷,宫门和武库先认好接手的人;鼓若敲乱,便照败局退,不许各自逞强。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了宫门外。

      “还有赦令。我们动手的时候,赦令也得叫外头的兵听见:只诛董卓一人。”吕布看着王允,“从众弃兵的不问。有人冲宫门、抢武库,再当乱兵处置。”

      王允答应了。

      “凉州诸将呢?”吕布又问。

      “朝廷会赦免他们的部曲,再召首领入朝问罪。”

      “若他们不肯入朝?”

      王允略停了片刻:“董卓已死,他们群龙无首,未必敢反。”

      吕布盯着舆图上散在长安城外的几处驻军。他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却没有再往下逼。

      军府里的张辽问:“温侯当时为何没再逼王允给出一个退兵之策?”

      “因为我也轻敌了。”吕布道,“我看见凉州军会乱,却以为只要先给了赦令,再由朝廷安抚,他们总会观望一阵。我算了宫门里的兵,算了武库和太仓,没算清一个人断了退路以后,会有多怕。”

      陈宫没有落笔。他把笔搁回砚边,看了吕布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句话先放在心里掂一掂。

      王允走后,吕布去了偏院。貂蝉坐在窗边,案上那盏汤已经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油花。她没问王允带来了什么,只看了看吕布袖中露出的一角丝帛。

      “夫君答应了?”

      那时她还很少这样称呼他,两个字落得极轻。吕布点了点头。

      “会杀董卓。”

      “杀完以后呢?”

      “先守北掖门、武库和太仓。王允会颁赦令。”

      貂蝉问:“王司徒若事后改了主意,不肯赦凉州军呢?”

      吕布没急着答。他以为王允明白其中的利害,也以为天子的诏令足以叫失了主帅的凉州军暂时退让。貂蝉看着他停顿了这么久,把一卷名单推了过去。

      “夫君。”

      “嗯?”

      “别只准备杀人的刀。”她指了指名单上的人名,“还要准备让活人离开的门。”

      吕布目光仍落在宫门的那条线上:“尔这名单上,有一半我今晚都叫不齐。天亮以前,能有多少人走?”

      “我不晓得。”貂蝉道,“可名单上这几家若无人去叫,他们连试着走都不能。”

      吕布接过木片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他身子先绷紧了一瞬,目光也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貂蝉没收回手,只拿另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木片。

      “先看这个。”

      吕布咳了一声,把心思挪回字上。木片最上方写着三个字:北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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