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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定鼎·赦令未下 军府外传 ...

  •   帐中很久没有人接话。

      董卓死时,敌人就在北掖门前,刀从哪里来,血往哪里流,尚且看得清楚。王允这一段却不同,没有哪一刻可以用一声鼓划开前后,也没有哪一道门闩落下以后,便能告诉所有人,局已经发动。

      它更像一条绳索。

      起初只是松松搭在腕上,等人察觉时,已经一圈圈缠紧,连能用刀割开的地方都没有留下。

      帐外传来木轮碾地的声音。

      三堡刚送来一车换下的破盾与旧旗,军正营的人正在逐件点验。负责登记的吏员报错了数目,被叫回车边重新清点。数到第三遍,车上仍多出一面没有编号的副旗。

      “先封存。”

      帘外有人吩咐。

      “查明从哪一堡送来,什么时候补入,为何没有登记。”

      没有人挨骂。

      也没有人因为只是一面还能使用的旧旗,便先把数目填平。

      吕布听了一阵,才低头看向案边新军簿。

      “杀董以后的头几日,长安确实像重新活过来了一口气。”

      初平三年四月末,董卓伏诛的消息传遍长安时,压在城中的东西仿佛忽然松动。

      百姓从门缝里探头,起初不敢相信,直到看见持节使者沿街宣读诏令,才有人冲出家门,将消息喊给邻里。

      尚书台的老吏抱着散乱案牍回到署中,走到半路,忽然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他没有嚎啕,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哭,只将脸埋进袖中,肩膀一阵阵发抖。

      同行之人站在旁边,等他哭完,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笔。

      王允在最初几日并非全无作为。

      北掖门事起以后,他让尚书台连夜核发临时赦令,先压住宫门与城内诸营;又命人封存太师府库、收回宫中符节,严禁百官、将领与诛董有功之人私取董卓财物。

      太仓拨出一批粮食,先供宫门与城中要地守卒。趁乱抢掠者,无论挂着谁家的名号,一律拘押。

      朝会也重新开了。

      天子临轩时年纪尚小,脸色仍显苍白。百官依次入殿,有人捧着奏牍,念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

      王允没有斥责,只让那人缓一口气,从头再念。

      散朝以后,许多公卿走出宫门时,背脊都比往日直了一些。

      有人开始相信,汉室或许真能从那摊血里重新站起来。

      吕布那时也信过。

      奋威将军的印绶送入府中,假节,仪比三司。王允总揽朝政,吕布领兵守卫宫门与长安要地,一文一武,看上去恰能把董卓留下的缺口补上。

      可北掖门那道临时赦令,只压住了城中的第一阵乱。

      它没有说明关中各处凉州军应当如何缴兵,也没有规定李傕、郭汜、张济等人若遣使请罪,由谁接纳,是否先行扣押。

      董卓旧部的家眷、部曲与依附者又该如何处置,同样没有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还需要第二道诏令。

      问题在于,那道诏令该写什么。

      吕布第一次与王允争执,是在董卓死后的第三日。

      那日朝会散得很晚。王允从殿中出来时,衣冠仍然整齐,眼下却已经泛出青色。

      吕布在廊下等了许久,见他过来,直接迎了上去。

      “王公,凉州诸部的赦令何时发?”

      王允停下脚步。

      “北掖门当日已经赦过从众之人。”

      “那是为了止住宫门之乱。”

      吕布道:“李傕、郭汜等人不在长安,关中各营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从众。如今有人想散,又怕散后被逐个追罪;有人想派使者入朝,也怕使者一入城便被扣下。”

      “再拖下去,他们只能抱在一起。”

      王允听完,没有立即反驳。

      廊下有宫人抱着一摞残缺简册经过,其中一卷绳线忽然断开,竹片哗啦散了一地。宫人慌忙蹲下去捡,王允侧身让开,又命随从上前帮忙。

      等简册重新收好,他才看向吕布。

      “温侯所言,老夫并非不知。”

      “董卓余党确须处置。但朝廷刚诛首恶,若立即厚赦其部将,百官与遇害之家的怨气如何平?”

      “赦不等于说他们无罪。”

      吕布道:“可以限期交出符节,解散部分兵马。首领入朝,余众分还本郡;哪些人必须受审,再另列名单。”

      王允眉心缓缓收紧。

      “温侯说得容易。”

      “凉州军骄横多年,手中又握有兵马。今日朝廷给出期限,明日他们便会讨价还价;今日容其归郡,董卓余党便可能借机藏匿。”

      “朝廷若连国贼余党都不能明正罪罚,还谈什么重立纲纪?”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董卓残杀公卿、焚毁雒阳,朝中不知多少人失了父兄妻子。国贼刚死,便要朝廷先向其部将承诺活路,落在那些人耳中,自然会被视为姑息。

      吕布压着性子。

      “王公要申明罪罚,可以。”

      “可眼下先要让他们放下兵。”

      “人若认定无论怎样都要死,便不会再来听朝廷讲什么纲纪。”

      王允看着他。

      “温侯如此急着替凉州将领求活,是在替朝廷筹谋,还是顾念从前同在董卓麾下的情分?”

      这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当众斥责,也没有直接将吕布与凉州军归为一党。

      可那一瞬,吕布的手指已经先抵住腰间刀柄。

      旧身体中的怒意来得极快。

      胸口骤然发热,牙关也随之收紧。若再往前一步,下一句话便会变成质问,甚至掀翻廊边案几。

      他盯着王允看了两息。

      一名宫人抱着刚收好的简册,从二人之间快步离开。竹片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吕布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我是在替朝廷算兵。”

      “董卓死了,董卓的兵没有死。”

      “能散便散,能收便收。王公若想讨伐,便立即调兵;若眼下不能讨,便给他们一条能走的路。”

      “最怕悬着。”

      王允道:“温侯领兵之能,老夫从不怀疑。朝政之事,却不能只用军中的算法。”

      这句话仍有分寸。

      正因为有分寸,吕布才听得更清楚。

      王允并不认为他毫无用处。恰恰相反,王允相信吕布能够杀董卓,也相信凉州军若真起兵,吕布仍可领兵平乱。

      所以他不愿为了尚未发生的叛乱,先损伤朝廷刚刚恢复的威严。

      那时的吕布并没有完全看明白这一层。

      他只觉得廊外日光刺眼,照得腕上未洗净的旧血格外清楚。

      第二次争执,是为了董卓留下的财货。

      太师府库封存以后,金帛、谷物、马匹与器物塞满数处仓房。吕布提议取出一部分,先补守城军卒拖欠的粮饷,再抚恤董卓所害之人的家眷。

      “不是分赏诛董功臣。”

      吕布道:“先补军,再恤死者,余下的才能入太仓。”

      王允翻看着府库清单。

      “董卓之财,多是掠夺公私所得,本就应当全部归公,再由尚书台逐项核发。”

      “归公以后也要用出去。”

      “自然要用。”

      王允抬起眼。

      “却不可由温侯开口分配。董卓刚死,诛董之将便议分其财,天下人会如何看?”

      吕布手掌按在案上。

      “守城兵卒两个月没有拿足粮饷。太师府中有粮,太仓有账,难道让他们守着满仓东西继续饿?”

      “此事自有有司核定。”

      “核到何时?”

      王允脸色终于沉下来。

      “温侯。”

      “朝廷刚从国贼手中收回府库。若立即拿去安抚骄兵,与董卓用财货收买部曲有何分别?”

      吕布胸口的火又往上顶。

      “兵卒卖命后拿应得的粮,不叫收买。”

      “把功劳、伤亡与欠饷一项项列清,也不叫分赃。”

      王允没有退让。

      “汉室重新喘息,靠的是朝纲,不是人人都从国贼府库中拿走一份。”

      话到这里,再谈已经无用。

      吕布离开政事堂时,天色正在转暗。风卷起街上尘土,打在甲叶上,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他忽然发现,许多能救命的办法,一旦到了王允口中,便会换一个名字。

      安抚成了示弱。

      收编成了姑息。

      补发欠饷成了收买。

      这些词并非全假。

      只是每一个,都把另一半事实压在了下面。

      回到府中时,貂蝉正在核对太师府带出来的人员名单。

      她身旁坐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孩,头发梳得整齐,手中却死死握着一把断齿玉梳。

      董白。

      董卓死后,她几乎不再说话。有人靠近时,她会先看对方的手,仿佛要确认那里有没有藏着兵器。

      吕布站在门边。

      董白认出他以后,肩膀立刻绷紧。她没有逃,也没有哭,只把玉梳握得更紧。

      貂蝉将一盏温水推到她面前。

      “喝一口。”

      董白没有动。

      貂蝉也没有催,只转头问吕布:“赦令还没有定?”

      “没有。”

      “董氏家眷如何处置?”

      “王允要由尚书台逐一核定。”

      貂蝉看了一眼董白。

      “核到她时,董卓是国贼,她便是国贼的孙女。”

      吕布没有答。

      “可祖父抱过她,给过她封邑,也曾让她相信自己不会被人欺负。”

      貂蝉的声音很轻。

      “那点暖是真的。”

      她手指落在太师府死者名单上。

      “这些血也是真的。”

      董白低着头。

      握住玉梳的指节已经发白。

      吕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没有伸手碰她。

      “尔可以记得他对尔好。”

      董白抬起眼。

      “也可以恨杀他的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但这几日先活下来。”

      吕布道:“其他的,以后再说。”

      董白看了他许久,终于把玉梳放到膝上,拿起温水喝了一口。

      坏消息很快从关中各处送入长安。

      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并未解散部曲,反而不断向一处聚拢。起初只有数百人,后来变成数千。

      凉州兵营中开始流传,说朝廷已经列出诛杀名册,只等各部散去,便要从将领杀到军吏,再抄没家眷。

      传言未必全真。

      却恰好落在那些人最害怕之处。

      吕布接连派人请王允尽快颁下处置诏令。

      第一次,使者说朝廷仍在议。

      第二次,说须等诸将自陈。

      第三次回来时,只带回一句:

      “败军余党,不足为患。”

      直到新的军报送入政事堂,王允才重新召集群臣。

      吕布将那封沾着尘土的军报按在案上。

      “李傕、郭汜等部已经合营。”

      “前锋距长安三十里。”

      满堂公卿,一时无人出声。

      王允低头读完军报。

      这一次,他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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