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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定鼎·今日所见 “再多打 ...

  •   # 第52章定鼎·今日所见

      吕布开始往左收。他没有猛地拨马逃出战圈,只叫赤兔每交一回马就多退半步。头一回,画戟由下往上一挑,逼得夏侯惇的长枪偏向右侧。夏侯惇不硬争,顺着马势退出半步,把正面让给了曹洪。第二回,曹洪的长刀压向赤兔转身的空当,吕布拿戟尾扫偏他的马头,没有追,赤兔顺势往左挪出了一个马身。

      第三回,夏侯渊一箭射向赤兔前蹄。赤兔纵身跃起,箭矢没进泥里,落地时又往左移了几步。曹仁很快看出了吕布的意图,盾阵整个往前压,重盾互相咬合,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来,想重新封死他往北移的路。乐进则从拒马侧后扑了出来。

      他踩着土袋切进近卫和吕布之间,长刀直取赤兔腹侧。吕布回戟下压,刀戟交错,乐进双臂一沉,脚下却没退。他身后两名锐卒同时持矛刺马,逼得赤兔横跃了半步。吕布的掌心越来越滑,鲜血顺着戟杆流到戟尾,又被一次次碰撞震成细小的血点,溅在赤兔的肩胛上。

      他不再去看整片战场了。那是张辽的事,张辽已经接过去了。吕布只看眼前两丈:夏侯惇的枪尖,曹洪坐骑的肩颈,曹仁盾阵最左边那面略微倾斜的重盾,还有北坡上那面还没落下的黑旗。先活过这一枪,再说下一枪。夏侯惇再次逼近时,吕布没有硬挡,赤兔贴着枪锋往左穿过去,枪刃划破了披膊,带走一片甲叶,却没能压住马头。

      曹洪以为他要从右侧突围,提前催马去堵。画戟却骤然改了向,戟刃擦过曹洪的肩甲,削飞了两片铁叶。曹洪肩头吃痛,坐骑也被迎面的血气惊得偏了一步。曹仁亲自补上缺口。这一回他不同吕布对砍,只横刀封住马头,刀背被画戟砸得贴到了自己肩甲上,人仍咬着牙,没让开半步。

      就在这时,城头的黑边令旗突然往下一压,弩矢集中落向曹仁前阵。盾卒不得不收盾护住头颈,原本咬合的阵列间露出一道不足两马宽的裂隙。北坡后头,尘烟终于翻了起来。来的骑兵队形散得厉害,前后马头参差,有几匹马嘴角挂着白沫,一看就是一路跑死跑活赶回来的。魏越没有直扑吕布所在的战圈,带着并州骑从右侧斜切进去,冲的正是曹洪和于禁前阵之间往来的传令线。

      几名曹军旗手仓促转向,一个旗手的马被撞翻,旗杆戳进土里,半天没人扶起来。前阵和后阵之间的号令因此慢了半拍。这半拍落在军府的舆图上,几乎看不出来;落在马背上,却足够赤兔从曹仁身侧穿过去了。张辽手里的第二面黑旗猛然落下,吕布脱出了合围。

      他没有直接退回南门。张辽又举起一面小旗,旗尖指向曹操中军,随即往下一压:逼中军,不可恋战。赤兔骤然加速,吕布带着还跟得上的近卫,从曹仁盾阵外侧掠过,直冲曹操的大旗。夏侯惇和曹洪立即回马,夏侯渊的箭追着赤兔后蹄落下。曹操远远看见吕布转了向,并没叫人退旗。

      “典韦。”

      典韦已经往前去了。他没有一个人站在空地上迎骑兵。中军亲卫先在大旗前拉开两列,前排盾卒蹲下,后排长矛斜举,逼得赤兔在最后三十步放慢了冲势。典韦就站在盾矛之间。吕布一戟荡开两支长矛,赤兔跃过倒下的盾牌,速度仍被削去了几分。

      典韦抓住这一瞬踏上前,双戟交错,锁向方天画戟的月牙侧刃。三件兵器撞在一起,声音沉得像木桩砸进湿土。典韦双脚陷下去半寸,膝背微屈,却没有马上后退。吕布在马上借着赤兔的余势往下压,画戟和双铁戟摩擦,迸出几粒暗红的火星。

      典韦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双臂青筋一根根鼓起,想把长戟往外架开。吕布掌上的血已经把戟杆弄得发滑,再这样角力,他未必撑得了多久。这个判断刚冒出来,手臂却本能地又加了一分力。眼前这个人没被压下去,那股争胜的劲便催着他接着往下压,好像非得当着曹操的面把典韦连人带戟砸进土里才算完。

      吕布的牙关紧了一下。够了。要的是叫曹操移旗。他右手忽然卸去半分力,典韦一侧的铁戟骤然失了着力,往前错开。方天画戟顺着缝隙抽了出来,戟尾横扫他的肩甲。典韦抬臂去挡,铁甲仍被撞得往里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只有两步。夏侯惇、曹仁和曹洪已经从后面赶来。吕布没有停马,从中军前掠过,戟尖曾短暂地指向曹操,却在二十余步外拨转赤兔,沿着亲卫阵的边缘划出一道弧线。曹操的中军往后移了三十步。亲卫阵列一个缺口也没露,典韦也已重新站稳,可中军一挪,于禁的后阵、曹仁的盾阵和夏侯渊的轻骑都得跟着重新找位置。就在这一挪一找之间,六将原先围着南门织起来的那张网,散了形。

      南门城楼上的漏箭还在往下落,离第一道警讯已经快到陈宫起初估算的半个时辰了。东南方向,尘烟里出现了一列并不整齐的盾影。高顺回来了。陷阵营从屯堡急行赶回,前伍和后伍之间拉开了很长一段,许多士卒的甲带都被汗浸透了,盾缘沾着路边的泥,还有人跑得脸色发白,一停下就弯腰干呕。

      高顺没等全营到齐,先到的三百余人立即列盾,斜压曹仁的左翼。他们不冲曹操的中军,也不去咬于禁的后阵,只去接吕布的归路。曹仁若接着追吕布,侧面便会被陷阵营钉住;若转身迎战,高顺和张辽之间就会露出一条够赤兔通过的缝。

      于禁终于动了。后阵整个往前,接住曹仁和曹洪的退路,弓弩也开始压向高顺先到的那三百余人。阵列移动时没人争抢,各伍之间仍留着足够的距离。张辽在北坡上看着于禁的旗一面面挪过来,骂了一句“好稳”,随即压下追击旗。

      “只接温侯,不吞于禁后阵。”

      魏越已经冲出去一段,看清旗令以后,硬生生勒住了马,马嘴被嚼子勒出了血。高顺也没让疲惫的三百人强攻,盾阵只压到足以接回吕布的位置,便稳稳停住了。

      赤兔从两阵之间退了回来。六将都还能再战,吕布也还举得动戟,可城门前那片空地已经换了主人。南门里面,第二层木障完全架好了。那些从离狐赶回来的民夫没有登城欢呼,也没有挤到门边去看吕布,他们把最后一根横木塞进卡槽,又开始把散落的土袋重新堆到拒马后头。一个领着拍子的妇人已经喊哑了嗓子,张了两回嘴都没出声,旁边一个少年替她接了下去。

      “众人向前望……”

      十几双手同时抬起土袋。

      “禾黍送秋香!”

      歌声越过门洞时已经很散,传到战场上,只剩一阵粗哑的重拍,和土袋落地时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曹操在中军旗下听见了。他看着南门,门照着门令一开一合,伤车顺着留出来的通道一辆辆进城,城头的弩队仍按旗转射,没有一处慌着往门边挤。他原本等的是另一样东西。再压城,曹军仍能占些便宜,却很难在天黑以前换回抵得上伤亡的战果。

      曹操抬起手,鸣金声穿过了战场。夏侯惇仍盯着吕布。

      “还能打!”

      “我知道。”曹操的视线越过夏侯惇,落在南门上,“所以现在收。”

      于禁的后阵最先往后退,曹仁和曹洪依次收拢,乐进带着锐卒把拒马前还带得走的伤者搬走。夏侯渊的轻骑最后脱离战圈,典韦始终走在中军旗前。曹军退得不快,也没留下能让并州骑咬上一口的散口子。近卫里已经有人越过吕布半个马身,准备趁曹军旗动追上去。

      城头的止鼓响了。头一声很轻,几乎被兵器碰撞和马蹄声吞没了;第二声穿过壕沟,清楚了许多。吕布回头望向鼓楼。吕玲绮双手握着鼓槌,整个人都踮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敲下了第三声。

      曹操的中军还没走远。只要再追一段,确实可能咬下几百人,甚至再逼近一回曹操的大旗。赤兔已经往前蹿了半步,方才厮杀留下的热意也跟着往上顶,催着他趁敌人退时再冲一阵,把受的伤、流的血都换成首级。

      吕布攥紧了画戟,随后勒住了马。

      “止!”

      喊出口时,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不过旧堤!”

      张辽先勒住马,魏越随即压住本部,高顺也叫陷阵营停在了壕外。方才还在往前合压的濮阳各部,像被同一根绳子一齐收住了。只有右翼两队骑卒收得慢些,多冲出去十余丈,叫军候骂着拽了回来。曹操隔着正在撤离的军阵,看见吕布回头听完了三声鼓,又亲自把画戟横在了追兵前头。

      曹操在马上多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拨转马头走了。夏侯惇跟在后面,几次回头。

      吕布勒马停在高顺的盾阵前,虎口流出的血已经把戟杆染成了暗红。他望着于禁的后阵一层层退远,胸口仍因厮杀剧烈起伏。曹军的旗一面也没倒,退走的人里有一大半还扛着自己的盾。吕布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指已经有点合不拢了。再多挡几轮,这只手就真握不住戟了。

      高顺从盾阵后走出来,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马。

      “能回城?”

      “能。”

      高顺不再问,转身叫前伍让出一条道。

      赤兔往南门走去。离城门还有几十步,几名近卫已经举起了回城旗号。第一道门后有人认出了吕布的红袍,急声催着开门。

      秦宜禄没有动。他先看三道旗,再叫人接过半牌,拿到门内和副牌核对断口。

      城外有人喊:“温侯已经到了!”

      秦宜禄握着门闩,声音照旧客客气气:“温侯恕罪。口令。”

      传令骑报出了口令。

      “再验一次。”

      “曹军已经退了,还验什么!”

      “曹军退了,门令便不作数了?”秦宜禄连头也没回,“劳驾,把半牌再递一回。”

      三验无误以后,第二道门才缓缓打开。门洞里的步卒这时才喊出声来,头一声“温侯”喊得七零八落,后头的人接上去,喊成了一片,拒马后的民夫也跟着吼。吕布骑着赤兔从秦宜禄面前经过。秦宜禄立在门侧,甲上的汗已经干出一层白痕。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按在门闩上,朝吕布拱了拱手。吕布没夸他,只在马背上点了一下头。

      赤兔完全进了城,秦宜禄才松开门闩。掌心被粗糙的木刺扎破了一处,他到这时候才觉得疼,低头把那根刺咬了出来,吐在地上。

      伤车陆续进了南门。济伤营的杨喜带人先验重伤,边贞照着半牌核对姓名,董白坐在伤册旁记下入棚的时辰,笔尖蘸得太饱,滴了一个墨点在“申”字上,她拿袖口按了按,接着往下写。一名昏迷的士卒开不了口,仍凭着甲内的半牌,在半刻之内找到了家口。

      杜若打开了白绳木箱,煮洗过的净布一卷不少。她数了一遍,没说话,又数了一遍,才把箱盖整个掀开。严平在收伤点旁等着,没挤到门外去,只在吕布下马时往前走了一步,把一盆温水放到木案上。杨喜剪开被血粘住的旧布,扯到最后一层,连着一块皮。

      “别动。”杜若按住吕布的腕子,“这里头有木屑,前夜那根刺还没挑干净,今日又给尔攥进去了。”

      “我没攥。”

      “戟杆攥进去的也算尔的。”她拿镊子在伤口里拨了两下,挑出一粒黑点,搁在布上,“伤布没拿袍子撕,算尔记住了。”

      她把净布递给了严平,自己转身去看下一个。

      严平按住吕布裂开的虎口,温水很快被血染出一层淡红。她把袖子挽到腕上,俯身替他压着伤。吕布看了她两眼,视线才落回那盆泛红的水上。

      “夫君若还想看曹军,等血止住了再看。”

      “我在看水。”

      严平终于抬起头。离得近,吕布连她眼下那点熬夜留下的倦色都看得清。

      “水有我好看?”

      吕布一怔。严平已经低下头,把净布又压紧了一分。

      “嘶……”

      “那就老实些。”

      粥棚那边送来了话:两名散布“只杀并州人”的曹军耳目已经被军正营拿下了,两人都是跟着今日西门的商车进城的。貂蝉没跟去审问,只留下第三片还没核清的木牌,接着追查最早冒出“高顺已降”的那个坊口。

      伤口包到一半,吕玲绮跑了进来,鼓槌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回鼓楼。她站在木案旁,盯着吕布肩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

      “疼么?”

      吕布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改了:“疼。”

      吕玲绮抿紧了嘴唇:“那阿父为什么还能打那么久?”

      吕布想了想:“疼也不耽误动。再说,我回头就能看见鼓楼。”

      严平正替他缠最后一道布,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貂蝉这时候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了后半句,轻轻笑了笑。

      “这句比‘不疼’像真话。”

      吕玲绮却不笑,把鼓槌往身后藏了藏:“我第一声敲轻了。”

      “我听见了。”

      “阿父骗人,第一声谁都没听见。”

      “那第三声,全城都听见了。”

      吕玲绮的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扭头去看那盆血水。

      陈宫和张邈是在伤口重新缠好以后进来的,张辽、高顺也交接完了外城的防务。张辽甲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层,高顺的披膊还湿着,不知是汗还是路上溅的水。陈宫没先问吕布疼不疼,只把四片木牍放到案上。第一片记南门伤亡,第二片记援军到达的时辰,第三片记止鼓以后仍有两队骑卒多追了十余丈,已经点了名。第四片最短:曹军退而不乱,不得报作大捷。

      吕布看见最后一句,抬了抬眼:“谁写的?”

      “我。”陈宫道,“省得明日榜文里有人替温侯斩曹操三万。”

      张邈忍不住笑了一声:“公台这话,倒像是已经看见了那张榜。”

      “从前见过一张差不多的。”陈宫道,“斩首的数比那一县的丁口还多。”

      张邈看着那片牍,倒没有跟着笑:“军报不能乱写,我赞成。可城里那些人,从早晨守到如今,听的是箭和鼓,不知道曹兵究竟退没退。难道连一句赢了也不许他们听?”

      “谁说不许?”陈宫把第四片往里推了推,“军报里,曹军退得有序,六将都在,这得记真。告城中百姓,便说曹军来攻、濮阳守住、贼兵退走。一座城没让人攻破,当然是胜。”

      “那我就叫人报濮阳守城大捷。”张邈道。

      陈宫抬眼:“随尔。只是别叫人把夏侯惇的头也挂到榜上。”

      “我倒想挂。”吕布的手还疼着,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今日真没那个本事。”

      屋里的气这才稍稍松开。高顺看向吕布包着的手。

      “止鼓听见了?”

      “听见了。”

      “第三声才停。”

      吕布道:“前两声正在勒马。”

      高顺没有揭穿。张辽却道:“我在坡上看着,赤兔还往前窜了半个身子。”

      “文远今日很闲?”

      “比温侯闲一点。”张辽道,“我只举旗,温侯还得挨枪。”

      严平低头收着血布,肩头轻轻动了一下。吕玲绮终于忍不住了:“那鼓楼记不记功?”

      陈宫看着她:“功是要论的。今日先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尔依令敲了三鼓。头一声,阵上多半没听清;第三声落下,温侯停在了旧堤前头。”

      吕玲绮脸一下涨红了:“头一声的事,公台叔父也要说?”

      “要说。”陈宫道,“说开了,下回尔就知道头一声要多使三分力。”

      “那算不算功?”

      “怎么折算,明日再议。”

      吕玲绮显然不大满意,嘴里嘀咕了一句“公台叔父就会明日”。

      高顺这时开了口:“第三声,敲得好。”

      吕玲绮愣在那里,背后的鼓槌攥紧了,半天才想起来该行礼。高顺已经转过头去看别处了。吕布把那四片木牍重新排了一遍,手指不好使,有一片差点滑到地上,张邈伸手替他按住了。

      “还有一片。”张邈说,“南门第二层木障若晚一刻,今日门里门外就是两回事了。那些民夫是从离狐赶回来的,鞋都跑掉了好几双。”

      吕布道:“这一桩,明日一并论。还有第二道门,秦宜禄验了我三回,一回没省。杜若那口白绳箱,净布一卷没少。都记上。”

      陈宫另取了一片空牍,提笔添了两行。

      “粥棚呢?”张邈又问。

      高顺问:“粥棚算什么战功?”

      张邈道:“我不知道。可今日城里那几句谣言,是从粥棚边上掐住的;城里的人一直有粥喝,也就没有谁饿着肚子往城门挤。”他想了想,“今日粥棚的烟一刻也没断,这是城里人人看见的。算不算,往后再说。”

      陈宫看了他一眼,没驳,也没人急着替它定名。吕布又想起一件事。

      “谁先送回范县道主力的木牌,查出来。”

      “已经在查了。”陈宫道,“两个人都说是自己。”

      “那就两个都问。”

      张邈笑他:“分功容易争,赔马可没人抢。”

      吕布的左手正疼,连摆手都不愿摆:“马的事找仲高,谁弄丢的叫谁去跟他说。我今夜不替人赔马。”

      “倒像一句实话。”陈宫道。

      外面不断有人进出:有人报弩矢还剩多少,有人问两匹伤马归谁收,有个军吏把“高顺到城”的时辰报早了半刻,被高顺当场驳了回去。那军吏站着不肯走,说自己是照着城头的漏壶算的。高顺道:“漏壶在城头,我在城外。尔问我到没到,还是问它?”军吏只好红着脸去问了第三个人。

      张辽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右靴裂了一道口子,大约是在北坡上下马时叫石头割开的。他低头看了半晌。

      “谁有针?”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张辽皱眉:“看什么?明日还要穿。”

      严平把一只小针囊丢了过去,张辽接得很准。

      高顺道:“尔会缝?”

      “不会。”

      “那要针做什么?”

      张辽拿着针囊想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了案上,推到严平那边去。严平终于笑出了声,把针囊收回袖子里。

      “脱下来,明早给尔。”

      “不急。”

      “尔方才还说明日要穿。”

      张辽没话了,弯腰去解靴带,解了两下解不开,是泥干在了绳结上。

      暮色压到南门时,最后一拨望骑报曹军主力已沿范县旧道退远。吴资听完,亲自上楼看了两遍城外的旗,又把四门的回报全问过,这才命人放下战时的警旗。张邈等在门洞里,嘴里念着早就拟好的几句告语。吴资看他一眼:“孟卓,四门一门未失,是实话。别把我城上的箭也说成射中了曹孟德。”

      “我只管报捷,不替尔数箭。”张邈笑着走上城楼。

      第一声胜鼓响时,街里反倒有人以为曹军又来了,端着木盆便往门内跑。第二声、第三声换了慢拍,城上有人扯开嗓子喊:“濮阳守住了!曹军退兵!”守门卒跟着吼,沿街的百姓也跟着吼。张邈让人把新写的榜挂到南门外侧,又给进城的人照着念了一遍,榜头六个大字:濮阳守城大捷。底下写得明白:曹军来攻,城门未破,敌军退走;阵亡、失踪与伤者另由军府核报,不拿猜的数夸功。

      一个小卒仰着头问:“曹家的那六员将,一个也没捉着?”

      “一个也没捉着。”旁边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兵答,“可尔今夜睡得着自己的铺,这还不算赢?”

      “算!”小卒连声应了,又跟着人群喊起来。他喊了几回,忽然蹲下去把脚上的血布重新缠紧。身边有人拉他去看榜,他说:“尔替我念,我一站起来腿就抖。”那人便站在他旁边,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城门未破”时,自己也笑出了声。

      街口的粥棚原本只剩拨火的人。听见鼓声,排在棚外的伤眷先抬起头,随即有人抓起木勺敲锅沿,敲乱了拍子,被另一个妇人骂:“别敲坏了,明早还用!”骂完她自己又敲了一下。严平见几个孩子跟着往南门跑,叫人先把小的领到廊下,许大的去看,但要认得回来找哪口锅。她没叫众人收声,反倒对一个哭笑不止的军妻说:“哭罢。今日也准哭得响些。”

      张超闻声赶到,见有人想抬出仓里的酒助兴,立刻拦住:“谁敢说今夜开仓喝酒,明日便跟我去补粮。”人群起哄,他索性从一个摊子上买下几串新烤的豆饼,叫人送到守城一日的鼓楼和望楼。卖饼的嫌钱不够,追着他要添两枚。张超一边摸钱一边骂:“大捷了也不肯便宜点?”卖饼的答:“便宜了,我家明日吃什么?”张超让他堵得一愣,竟也笑了,照价补足。

      胜鼓传进屋里时,吕布正拿右手去够案上的水碗。他没够着,索性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听不清是谁在喊,只听得出里头翻来覆去有“守住了”三个字。他在门槛里站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笑得左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也没收住。身后陈宫没叫他回去坐,张辽光着一只脚,也挤到了门边。

      刘翊从伤棚那边过来,衣襟上沾着药汁。一个举着榜文跑来的年轻军卒拦住他,要他也喊一声。刘翊看了看伤棚里尚未安置完的几个人:“我在这里听得见。”他没挡着年轻人欢呼,叫他跑前先把棚边的水瓮添满。年轻人干完这桩,回来仍喊得最大声。

      城门的胜鼓停了,巷子里还有孩子拿筷子敲陶盆,敲得母亲冲出来夺了盆,骂他扰得邻家病人睡不着。孩子撒腿就跑,她抱着陶盆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听着街上的动静,才转身进屋。

      南门外已经点起收尸的火把。鼓楼换岗,伤棚换药,守门卒照着吴资的旧令验牌。

      曹军退到范县旧道时,天色也快暗了。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沟边停下歇马,军医先过去看伤。夏侯惇右臂发麻,攥了几回拳都攥不紧;曹仁的长刀前端缺了一截;曹洪肩甲破了,坐骑一路甩头,鬃毛里还粘着别人的血;乐进胸甲凹了一块,喘气时隐隐作痛;典韦肩侧的甲片往里塌了,短戟月牙处也崩了个小口。六个人都还能再战,也没有一个真把吕布留在南门外。曹操等军医退开,叫人把出发前那六枚将筹从盒里取出来,一枚枚摆在一块倒扣的盾面上。

      “哪一步最可惜?”

      夏侯惇先道:“他逼了中军以后没有追。我们回马的时候,后背全给他看着。”

      曹仁道:“更早。黑旗压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往左收了。我以为他是被逼的,后来才看出来是他自己在挪。”

      曹洪揉着肩:“我以为他会趁中军动的时候再冲一回。我马都横过去了。”

      “我也以为。”曹操道。

      典韦一直在看自己短戟上的崩口,拿指甲刮了刮。曹操问:“尔呢?”

      “他同我硬碰时,先是加力,后来自己卸了。”

      “怕了?”夏侯惇问。

      典韦摇头:“没怕。他不想接着同我耗。”

      “为何不想?”

      典韦想了半天:“不知道。换了我,我想。”

      毛玠把今日收到的军报摊在膝上。最早一份说高顺还在屯堡,后一份说陷阵营前部已经交接,再后一份才是南门外看见了高顺的盾阵。张辽那边也是一样。没有一份消息是全的,可那些零碎的消息,最后都接到了濮阳。

      曹操问:“南门开过几回?”

      记敌情的军吏翻了翻牍:“伤车进城两回,吕布回城一回,都验了牌。”

      “吕布到了门前,也验?”

      “细作回报,是。验了三回。”

      夏侯惇皱眉:“守门的人连奉先的脸也不认?”

      “认得是一回事。”曹操把一枚将筹拨正,“认得了还照着门令验,是另一回事。”

      他没往下讲,又问:“止追鼓是谁敲的?”

      “还在查。”

      “谁定的?”

      “探报只说,看样子是事先定好的:若追过旧堤,城头便敲止鼓。”

      “今日他听了?”

      “听了。”

      曹操伸手,把原先用来围吕布的六枚将筹一枚枚收了回来。收到典韦那一枚时,他捏在手里多转了两下。夏侯惇仍不甘心。

      “再多打半个时辰,未必拿不下什么。”

      “所以我收了。”

      “为何?”

      “再打半个时辰,我们也要拿自己的伤亡去换。”曹操把最后一枚将筹放进盒里,扣上了盖,“濮阳没有照我们想的那样乱。”

      他没给今日再起一个更大的名字,只对记室道:“明日先查三件事。南门那三声鼓是谁敲的,谁敢敲;吕布回城时,守门的人为何还敢验他的牌;还有张辽、高顺的回报分别走了哪几条路,哪一条最先到。”

      记室一一记下。夏侯惇问:“吕布呢?”

      曹操看了一眼来路。那边的尘土还没落尽,看不见濮阳的城墙了。

      “那杆戟,今日已经看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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