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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定鼎·半个时辰 张辽没有 ...

  •   # 第51章定鼎·半个时辰

      夏侯惇这第一枪,争的不是吕布的命,是南门外这段不足两百步的空地。吕布若停马硬挡,曹仁的盾阵便能接着往前推;若往旁边让,夏侯惇便能抢到城门正前,把五百并州骑逼离归路。枪锋逼近赤兔前胸时,吕布还在判断它往哪里落,肩背和手臂却已经先动了。

      画戟横压下去。枪戟相撞,铁声在南墙前猛地炸开。赤兔往侧面踏出一步,前蹄落地,扬起大片干土。夏侯惇的枪杆被压向外侧,吕布顺势递出戟刃,沿着枪杆削向他的手腕,夏侯惇猛地收枪。

      曹洪已经从右侧撞了进来,长刀不取吕布上身,专斩缰辔和马颈之间的空处。吕布拿戟尾横扫,逼得曹洪的坐骑偏开了头,赤兔借势往左斜了出去。

      几乎同时,一支箭擦过吕布的肩甲,钉在身后近卫的盾面上。夏侯渊没有靠近。他带着轻骑游在战圈外,只在赤兔换步、吕布转身或近卫想上前接应时放箭,两箭取人,第三箭便改射马,始终不叫吕布摸清下一箭往哪里来。吕布耳边全是马嘶、铁响和士卒的喊声。

      头一回交马不过片刻,肩背已经热了起来。枪杆一压,吕布的肩先沉下去;赤兔左侧的肌肉一紧,他的腿已经跟着送出半分力,快得来不及细想。身子替他挡得住枪,却替他数不清曹仁的盾阵离城门还剩几步,身后又是哪一名近卫掉了队。

      城门左侧,乐进带着锐卒扑向拒马。前列的士卒拿钩索拖拽木架,后排举盾护住头顶。两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从尸身旁跨过去,钩索没有松。乐进亲自走在第二列,拒马刚被拖偏半尺,他便踩住倒下的木架,借势往前抢了一步,长刀劈向守门的近卫。

      刘何带人迎了上去。两边还没完全接上阵,乐进已经顺着盾隙切进了拒马内侧。他从头到尾没抬头找吕布,眼里只有脚下这几尺土。吕布看见拒马渐渐露出了缝,赤兔下意识地转向那边,夏侯惇的第二枪随即压了过来。

      这一枪直取胸腹,逼得吕布没法马上回援。曹洪也不贪功,赤兔只要往城门那边一偏,他便从另一侧贴上来,把吕布重新逼回战圈中央。曹操没叫任何一个人同吕布赌命。典韦仍守在中军旗前,没有因为前阵一时得手就擅自加进来。六将的局还没真正合拢,曹操已经先用夏侯惇、曹洪、曹仁、夏侯渊和乐进,把吕布的马势、视线和归路一层层磨窄了。

      谁累了就退下去喘气,换下一个人上来。

      吕布没有人可换。

      南门城楼上,陈宫没有一直盯着吕布。

      “曹仁前阵又近了二十步。”

      传令卒立即转旗。留守的弩队率看见黑边令旗指向东南,抬手压住了原本准备攒射的两队弩手。

      “第三队停射。第一、第二队射盾下。”

      弩矢不再平均地落,而是集中射向曹仁前队的脚背、膝侧和盾与盾之间的缝。三名盾卒接连倒下,后排立即补位,整个阵列只顿了片刻,仍旧缓缓往前。曹仁骑马贴在盾阵后缘,不急着加入围攻。他叫前排举盾,第二排持矛,第三排拖着短木和土袋,准备填平拒马旁的浅沟。

      城楼一角,漏壶的浮箭终于落过了第一道刻痕。陈宫看了一眼,没有开口。还不到一刻。

      门内,张邈已经叫人卸下两辆运木车的车轮,车架横在外门后头,木料拖到两侧,准备补成第二道障碍。有人见城外接上了战,提着弓就想往城头挤,张邈一把扯住了他。

      “会开弓的去武库验弓,不会的运水、搬石、看火。全堵在墙下,是嫌曹军的箭找不着人?”

      另一边,杜若守着三类布箱。火箭落在门楼外侧,一名守卒冲过来取布,手刚伸向系白绳的木箱,就被杜若拦住了。

      “粗毡在门边。”

      “城头已经着了!”

      “火灭了还会再烧。净布用完了,伤者便只能等死。”

      杜若没有提高声音,只把白绳木箱拖到自己身后。守卒喘着粗气看了她一眼,到底抱起粗毡跑向了城墙。

      战场上,吕布和夏侯惇第三回交马。曹仁终于离开了盾阵,却不和夏侯惇同时猛攻:吕布转向夏侯惇,他便从左侧靠过来;吕布回戟扫去,他又退到盾阵边上,让盾后的长矛去接赤兔的马势。曹洪则趁机退出战圈重新整马。

      三将轮着上,夏侯渊一直在游射。乐进更不看吕布,只带着锐卒一点点争拒马:钩索被弩箭射断了,后面立刻递上新的;浅沟来不及填平,就先扔进装土的麻袋。

      吕布开始觉得呼吸发重。力气还有,心神却被扯成了好几块:夏侯惇的枪,曹洪的刀,曹仁一点点逼近的盾阵,夏侯渊随时会射来的箭,乐进脚下越扯越大的缺口,还有身后南门的位置,全在同一刻发生。他挡开曹洪的长刀时,余光看见一名近卫被箭射中面门,从马背上往后栽倒。那人手里还攥着准备传给后队的令旗,旗杆落地以后,被另一匹马踩成了两截。

      马背上没有谁能叫一声“且慢”,让他把局面从头看一遍。看漏一处,身边就少一个人。

      恐惧头一回不只是胸口的一点凉意,它沿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时,吕布的视野短暂地窄了一圈,四周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只剩夏侯惇枪刃上的一点亮光。下一刻,赤兔猛地往旁边一跃。

      一支箭从吕布原先所在的地方穿过去,钉进了后面的泥里。赤兔已经把他带开了。吕布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视野重新宽了。他不能一直盯着任何一个人,哪怕那人是夏侯惇。

      粥棚边也不太平。貂蝉刚从井口那边回来,脚还没站稳,就听见有人隔着三排领粥的人喊“高顺降了”。喊话的人没等别人追问,已经挤进下一条巷子。

      有人说高顺已经降了曹,有人说张辽被堵死在旧渠,还有人说曹军进城以后只杀并州人,不杀兖州人。三句话从不同的坊口传过来,先后次序却几乎一样。分粥的妇人气得要拿木勺打人,貂蝉按住了她的手。

      “木勺放下。粥还没分完呢。”貂蝉用两根手指压住妇人的腕子,“尔若在这里动手,后头的人只会说真出事了。”

      她叫人分头去追问:最早是从哪里听来的,先提的是高顺还是张辽,说话的人有没有领过粥,又是从哪个坊口进来的。问回来的线索写在一片片小木牌上,送到军正营留城的书吏手里。貂蝉把最后一片木牌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点新鲜的车油。

      “去西门查今日进城的商车。”

      她没有再解释。

      南门外,第五轮接战以后,吕布的左手虎口被震出一道新口子,连掌心那道木刺留下的旧伤也崩开了。血从掌纹里渗出来,沿着戟杆慢慢往下流。眼下还不妨碍握戟,再多几轮就难说了。城楼上的漏箭还在往下落,第一道刻痕已经过去了,张辽仍没出现。

      吕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等够了一刻。战场上的时间忽长忽短,有时一轮交马快得只剩一声铁响,有时赤兔踏出一步,他却能看清泥土里翻起的每一粒碎石。他只知道曹仁的盾阵离拒马越来越近,乐进已经拖开了半架木障,城门前留给他回旋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消失。

      夏侯渊忽然靠了过来,绕向赤兔左后;与此同时,曹洪从右侧压上,夏侯惇的长枪居中。三人的位置在一瞬间合成了一道半圆。

      吕布先看了一眼城门,只看了半眼,夏侯惇便抓住了这一下。枪锋骤然探进来,吕布横戟格开,赤兔换步时却踩进了一片被马蹄反复刨松的土里,前腿微微一沉。曹洪的刀随即到了。戟尾勉强把刀锋扫偏,反震从手腕一路撞到了肩头。吕布刚稳住马,夏侯渊的箭已经贴着赤兔耳侧掠过,射中了后面一名近卫的喉咙。

      那人摔下马时,血喷在了赤兔的后腿上。

      吕布不再守在城门正前。他一抖缰,赤兔掉头扑向曹仁盾阵的一侧。再不撕开一个方向,他和五百骑都要被钉死在南门外。

      曹仁立即收紧了阵列。

      头一面重盾被画戟砸得往里凹,持盾卒双膝跪地,第二面盾立刻从后面补上。吕布戟刃朝下,钩住盾沿,借着赤兔的冲势往外一扯,连盾带人拖出了阵列。

      南门城头上轰地叫了一声好。

      盾后的长矛同时刺来,一根取马胸,一根取腰腹,第三根封住画戟回收的路。

      吕布横转戟杆,把三支长矛撞到一处。赤兔从倒下的盾卒身旁跃了过去,却仍没能冲进阵后。曹仁亲自迎了上来,长刀和画戟撞在一起,两马错身而过。吕布手腕骤然发麻,曹仁也被震得半边肩膀往后一沉,盾阵却趁这一瞬重新合拢了。

      夏侯惇从后面赶到,长枪挟着马势,重重砸向吕布的背侧。吕布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拿戟尾反挡。一声巨响,虎口彻底崩开了,鲜血很快浸透新缠的白布,又从指缝里渗出来。吕布掌心一滑,方天画戟险些脱手。夏侯惇也被震得身子往后一仰,眼里的战意却更盛了。

      “吕布!”

      他大喝着再度催马。吕布没有回骂,用右手把戟杆往掌心深处送了一寸,让木杆压住裂开的虎口。疼痛顺着手臂直冲到肩头,反倒叫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声音停了片刻。半个时辰,公台算的是最坏的情形。

      北面高地上,忽然冒出一面黑边窄旗。吕布起初以为自己眼花了。片刻以后,第二面旗从坡后露了出来,紧接着是几十骑卷起的尘土。城楼上的陈宫猛地往前走了半步。

      “文远。”

      垛口后有人认出了那面旗,哑着嗓子喊出来:“张将军!”喊声顺着城墙一路传过去,弩手们拉弦的手都快了半拍。

      漏壶的浮箭刚过第二道刻痕不久,一刻多。

      张辽扔下了随行的辎重,也没等各堡的兵马集合,只带着身边的轻骑先赶了回来。他登上北侧高地以后,没有马上冲向战圈,而是勒住马,迅速把整片战场看了一遍:夏侯惇正面缠住吕布,曹洪轮换接入,曹仁拿盾阵压窄归路,夏侯渊在侧后游射,乐进在争拒马,于禁在后方维持着完整的阵线,曹操的中军始终不乱。张辽接过亲兵手里的窄旗。

      “魏越在哪里?”

      “北路三里外,已经看见我军旗号了。”

      “高顺呢?”

      “陷阵营已经收了警,正往濮阳急行。前伍和后伍拉得很开,还要些时候。”

      张辽没有回头:“叫高顺照旧令走,不许为了赶路坏了队列。先到的先列盾,后到的接阵。”

      三面窄旗交给了传令骑。第一面送上城头,陈宫看清了旗语,叫停射的第三队也重新上弦,三队弩机一齐转向曹仁盾阵和乐进锐卒之间的接缝。第二面送进南门:两百步卒在拒马后列阵,离门不超过十步,不得擅自出击。第三面送往吕布。

      传令骑冲到战圈外缘时,夏侯渊已经发现了他,迎面就是一箭。骑卒伏在马背上,箭矢擦着背甲过去了。他没再往里靠,只把窄旗在头顶完全展开。旗语很短:向左收,莫回城;见北坡起尘,等第二面黑旗落下,骑兵切右。

      吕布看清了旗语。掌心仍在流血,肩背间绷了许久的那股劲却松开了一线。

      张辽没保证他还要撑多久。北坡后的魏越正在赶来,高顺还在更远处急行,哪一支马队都可能被沟渠拖慢,哪一道旗都可能被尘烟遮住。

      夏侯惇的枪又到了。吕布横戟挡开,借着赤兔换步的一瞬,朝北坡看了一眼。

      那面黑旗还高高举着,没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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