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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定鼎·人心之始 “先让士 ...

  •   曹军退去以后,濮阳没有立刻响起欢呼。

      拒马外还躺着几名未及带走的曹军伤卒。城门附近散着折断的箭杆,马蹄反复踩过的泥土被血浸成暗黑色,踩上去发黏。

      南门依旧按照战时次序开合。

      先接伤车,再收己方失散士卒,最后才有人提着扫帚,把压在车轮下的粟米扫到墙角。几只破麻袋被重新缝补,混了泥血的粮粒则另装一筐,准备洗净以后喂马。

      吕布已经在收伤点包扎过虎口。

      新布缠得很厚,五根手指难以完全弯曲。方天画戟交给近卫扛着,那人走了十余步,肩膀便明显向一侧倾斜,只得再叫一人过来帮忙。

      赤兔跟在吕布身后,鼻孔里不断喷出热气。

      一名近卫见它鞍边沾血,想用湿布擦拭,赤兔忽然转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披风。

      那近卫不敢打马,只能一手护住衣领,一手去掰赤兔的嘴。

      “松口。”

      赤兔咬得更紧。

      “马君,曹军都退了,尔还要拿我出气不成?”

      旁边几名士卒想笑,又怕吕布听见,只能低头装作清点兵器。

      吕布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半声。

      掌上的伤口随即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虎口钻进手腕。他吸了一口气,笑声便断在喉间。

      赤兔终于松开嘴。

      那名近卫看着披风上湿漉漉的牙印,没敢抱怨,只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城门内外仍有人来回奔走。

      张辽与高顺已经开始点验各部。魏越切断曹军传令线时折了二十一骑,近卫中军在拒马前伤亡最重,刘何所领的一队几乎折去三成。

      陷阵营虽然没有与曹军全面接战,急行途中仍有十余人脱力倒下,其中两人踩进沟中伤了脚踝。高顺命人把这些人同阵前伤卒一样登记,不许因为没有中箭,便当作未曾负伤。

      曹性带回的弩营也在逐匣清点箭簇。

      弦断几副,弩臂裂几张,哪一队射出多少箭,全部按旗令与守段分别记录。

      曹军已经退远,城头却没有一人擅自追射。

      并州骑同样停在拒马以内,没有纵马追出弩机控制的距离。

      吕布站在门洞下,看着一具具尸身被抬过白线。

      其中有些人早晨还同他一起从军府出发。

      他记不得所有人的名字,只依稀记得其中一人出城时嫌马鞍系得太紧,低头重新拉过一次皮带;还有一个年轻近卫在门洞里回头看过城楼,大约是在找自己的家人。

      如今他们被放在同样的木板上,甲胄卸下,半牌摆在胸口,等待书吏核对姓名。

      吕布的视线停了一会儿。

      “今日是尔等接我归阵。”

      张辽正在看伤亡木牌,闻言抬起头。

      “也是温侯将曹军诸将钉在门外,我等才有时辰布置。”

      “若尔晚到片刻,我未必还能钉得住。”

      “若温侯不出城,张辽回来时看见的,或许已是曹军在撞南门。”

      两人说的都是真话。

      也正因为都是真话,这场胜负才没有办法算在任何一个人头上。

      高顺从伤车旁走来,甲上的泥已经干成一层灰白硬壳。

      “回城以后再互相抬举。”

      他朝最后一辆伤车偏了偏头。

      “先把人收齐。”

      吕布看向城外。

      “曹军遗下的伤卒呢?”

      “能救的先救。”

      高顺答得很平。

      “问过身份以后再交换俘虏。伤重不能移动的,先送济伤营。军法管的是敌我,不是让医卒看着人流血。”

      吕布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若放在几个月以前,并州旧部未必人人都肯接受。战场上刚刚死了同袍,转眼却要救曹军伤卒,很容易激起怒气。

      可眼下没有人争辩。

      一方面是高顺的命令素来无人敢违,另一方面也是济伤营的册与规矩已经运行了一段时日。

      先按伤势救人,再按身份处置。

      这条顺序已经不必每次重新争论。

      城门完全关合时,最后一辆伤车刚好驶过白线。

      秦宜禄亲自看着门闩落下,又命守卒重新检查两侧木障。直到三道门全部复位,他才把南门号牌交还吴资。

      没有人围到吕布身边。

      那些从离狐赶回的民夫继续安装车轮,几名妇人把没用完的灭火粗毡重新卷起,杜若则带人清点白绳净布。

      粥棚前重新排起了队。

      有人低声议论方才的战事,却很快被负责分粥的妇人催着往前走。

      “打赢了也得吃饭,堵着后面作甚?”

      一名年轻人回头望向南门。

      “温侯一个人挡了曹营六将。”

      妇人将一勺粥倒进他碗里。

      “一个人挡的,尔这碗粥便不用自己端了?”

      周围有人笑起来。

      那年轻人脸上一热,端着粥走开,没再往门边挤。

      吕布听见这一句,胸口那点从战场带回来的热意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这不是单人副本。

      差点真把自己当最终Boss。

      现代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先觉得有些荒谬。

      什么Boss,什么副本。

      脚下是被血泡软的黄土,旁边是盖着粗布的尸身。没有人会在结算画面里告诉他获得多少经验,也没有任何一次胜利可以重新加载。

      吕布低头看向包得厚实的左手。

      这只手如今连握住一只粥碗都不方便。

      若张辽晚回片刻,若魏越没能切断传令,若高顺为了救他直接撞进于禁后阵,若陈宫在城头因看不清局势乱发旗令,若城里的人因为他出城便全挤到南门——

      六将再压几轮,结果便可能完全不同。

      他过去总以为“组织能力”是一个可以写在纸上的词。

      如今这个词有了具体形状。

      是一块没有被提前取走的净布,是秦宜禄明明看见他也不肯少验一道口令,是张辽举起的窄旗,是高顺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更是那些没有跑来欢呼、仍在搬车轮和盛粥的人。

      吕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军府。

      身后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赤兔把刚才那名近卫晾在木架上的披风叼走了。

      这一次,连高顺都回头看了一眼。

      当天傍晚,曹军在范县旧道以南重新扎营。

      军帐尚未完全立稳,各部便先清点伤亡、兵械与战马。

      于禁逐营查看退军次序,发现一名伍长遗下两面还能使用的盾牌,当即命人返回取回,又将伍长姓名记入军簿。

      乐进的锐卒带回了大部分伤者,但仍有七人留在濮阳门前。

      曹仁前阵折损的盾牌最多。

      曹洪肩甲被画戟削掉两片,皮肉只是擦伤,脸色却比真正负伤时还难看。他入帐以后便坐在下首,没有碰案前的水。

      夏侯惇已经换下破裂的披膊。

      长枪横放在身后,枪杆上新添了一处被画戟磕出的缺口。他用拇指缓慢摩挲那块粗糙木茬,从进帐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典韦坐在帐门附近。

      肩上的甲片已经卸下,凹进去的位置几乎贴到内衬。亲兵为他重新缠紧手腕,他偶尔活动一下手指,骨节便发出轻响。

      曹操帐中没有设酒。

      案上摆着三份伤亡簿、几面折断的令旗,以及从离狐抄回的两片薄牍。

      薄牍上写着《离狐好地方》的歌词。

      字迹不算工整,其中几句显然被不同的人改过,旁边还有反复刮去重写的痕迹。

      曹操先翻开最早的一份伤亡簿。

      “濮阳第一次交手,我败在哪里?”

      无人立即作答。

      帐外正在钉木桩,木槌一下下砸进土地。

      曹洪抬头想要开口,曹操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次,我仍把奉先当成只会逞勇的匹夫。前阵没有稳住,便叫他冲开了。”

      他把第一页压下,又翻开第二份。

      “前些日子,路昭、子廉与元让数部合击,又败在何处?”

      程昱道:“各部原想分别牵住吕布诸将,却被张辽合兵,高顺破阵。兵力铺得太散,反让他们集中一处打穿。”

      曹洪脸色更沉,却没有反驳。

      那一战确实如此。

      路昭一部先乱,数支人马互相阻塞。高顺没有逐一缠斗,而是将最强的一部直接压进裂口,等各军想合拢时,张辽已经从侧面切断退路。

      曹操将第二份伤亡簿放到一旁。

      “今日呢?”

      毛玠坐在灯影外侧,膝前摆着离狐与濮阳的探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曹操案前那张舆图。

      “今日选的时机并没有错。”

      曹洪终于抬起头。

      毛玠语气不变。

      “三堡初立,诸将分散,乡里刚学会收警。我们以虚旗牵住张辽与高顺,再由范县旧道快速逼近濮阳,确实碰到了吕布眼下最薄弱的地方。”

      “夏侯将军等人也确实将他困在南门外。曹仁的盾阵再进数十步,乐进便能完全拖开拒马。”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若张辽晚回半刻,若高顺未能按时收束屯堡,若城内因为吕布亲自出战而乱,结果都会不同。”

      曹操道:“可这些事都没有发生。”

      “正是。”

      毛玠拿起一片薄牍。

      “问题不在今日之策。”

      “在我们仍按从前的吕布,估算今日的濮阳。”

      曹操没有打断。

      帐中众人也都看向毛玠。

      “最早时,我们以为吕布只有勇。”

      “后来发现他有张辽、高顺,便以为不过是多了几个能战的将领。”

      “离狐有了三屯、三堡,军中开始记粮、记伤、合操分队以后,我们又以为只要将这些将领调开,新立的规矩便会自行散掉。”

      毛玠将薄牍放到案上。

      “今日吕布出城以后,濮阳没有散。”

      帐外风过,挂在帐角的绳结轻轻碰了一下木柱。

      “城头弩队不用吕布回头发令,便能依旗转射;门内的人仍在搬木、收伤、分水。张辽回来以后,没有先冲进去救人,而是先断传令;魏越看见旗令,知道该切哪一道线;高顺赶到时前后队伍已经拉开,却先列盾接人,没有拿疲卒强攻于禁。”

      于禁坐在另一侧,闻言只微微垂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顺若在当时继续压阵,自己早已准备好以弓弩迎击。陷阵营急行近半个时辰,阵列不齐,一旦贪功,便可能反被曹军后阵缠住。

      高顺停住了。

      魏越也停住了。

      这两个“停”,远比多斩几名士卒更难。

      程昱看着舆图,忽然道:

      “奉先今日也没有追。”

      一句话落下,帐中安静下来。

      曹军中军后移三十步时,并非毫无准备。

      只要吕布继续追入,夏侯渊轻骑与于禁后阵便可重新合拢。即便杀不了吕布,也有机会将他再次困住。

      可吕布从中军前掠过以后便转向归阵。

      曹军鸣金时,他同样没有追击。

      夏侯惇摩挲枪杆的手停了下来。

      曹操缓缓说了四个字。

      “勇而能止。”

      这比吕布能敌几将更麻烦。

      一个勇猛的吕布可以设伏、围杀、引诱。

      一个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吕布,才真正有可能让张辽、高顺等人围绕他形成一支军队。

      夏侯惇想起南门城楼上那个握鼓槌的少女。

      吕布被围时,她没有乱鼓。

      又想起门洞里抬木的人和那几句由妇人、军卒、农户共同改过的歌词。

      过去若有人告诉他,妇人掌册、百姓唱歌可以影响一场战事,他只会觉得荒唐。

      可今日那些人没有冲上城头,也没有妨碍军令。

      他们只是把伤车接进门,把木障架起来,把该送到哪里的人送到哪里。

      夏侯惇背后的衣料仍是干的,皮肤上却慢慢泛起一层薄汗。

      他抬眼看向曹操。

      曹操没有看他。

      毛玠拿起离狐探报。

      “吕布已经不是从前的吕布。”

      曹洪皱起眉。

      “一个人哪会忽然变得这样快?”

      “人为何会变,我不知道。”

      毛玠看向伤亡簿。

      “我只知道,从前我们每次看吕布,都能找到一处明显的裂缝。”

      “他勇,却不能持久;诸将能战,却各自为阵;旧部重情,却轻视军纪;百姓怕他,士人不信他。只要从其中一处用力,其余地方便会跟着裂开。”

      毛玠用手指压住薄牍边缘。

      “如今那些裂缝正在被一条条缝上。”

      灯芯烧得过长,顶端结出一小团暗红灯花。

      曹洪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毛玠抬起头。

      “若他真能把离狐的做法推到东郡各县,兖州就要变了。”

      他说到这里,本想停下。

      视线却越过濮阳,落在舆图上更远的州郡。

      “若还能继续推下去……”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

      曹操已经明白。

      一套只能在离狐运转的办法,不过是一场试验。若它能越过县界,越过东郡,进入其他州郡,改变的便不只是曹吕之间的一场胜负。

      曹操将三次交战的伤亡簿逐一叠起,又把《离狐好地方》的薄牍压在最上面。

      “今日没有败到不能再战。”

      他说。

      “吕布也没有强到无人可制。”

      “可若再按从前的奉先算他,下一次便可能败得回不来。”

      程昱问:“还攻濮阳吗?”

      “军阵上暂时拆不开。”

      曹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薄牍。

      “便从别处拆。”

      毛玠的目光落到案前。

      “士人仍不信他的恒心。并州旧卒又最容不得别人辱他。”

      “让两边先起冲突?”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笔,在一片空白木牍上写下两个名字。

      丁原。

      董卓。

      帐中无人说话。

      吕布的旧事并不需要曹军编造。

      杀丁原,投董卓;杀董卓,转而依附袁术、袁绍、张杨,最后又到张邈与陈宫手中。

      这些事各有前因,也有后来人添油加醋之处,可只要把名字按次序摆出来,便足以让许多人自己补全最恶的一种解释。

      “不要替他造新罪。”

      曹操将笔放下。

      “把他自己的旧账写出去。”

      文吏低头领命。

      毛玠问:“写给士人?”

      “士人要写。”

      曹操看向那片歌词薄牍。

      “不识字的人,也要听得懂。”

      文吏迟疑了一下。

      曹操重新提笔,在“丁原、董卓”旁写下四个字。

      三姓家奴。

      这是一个过去并未在兖州流行的称呼。

      粗鄙,刺耳,也不讲究事实是否严密。

      可它容易记。

      只需听过一次,便很难忘掉。

      曹操看了那四个字片刻。

      “不要只写在一处。”

      “措辞也不必相同。”

      “先让士人看见‘勇而无恒’,再让百姓听见‘不忠不义’。最后把这四个字,送到并州人眼前。”

      程昱抬眼。

      “若并州旧卒拔刀伤人,士人便会觉得他军纪仍旧不可信。”

      “若吕布为了压住旧卒重罚自己人,旧部又会觉得他忘了并州情分。”

      曹操将木牍推给文吏。

      “不论他选哪一边,另一边都会松动。”

      帐外的夜风忽然紧了一阵,旗绳重重撞上木杆。

      曹操看向濮阳方向。

      今日,他没能从城门前拆开那座城。

      那便从城里的人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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