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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定鼎·人心之始 “字写丑些 ...

  •   # 第53章定鼎·人心之始

      曹军退了。南门的胜鼓响过,城中有人笑,有人哭,街上的孩子学着守卒喊“濮阳大捷”,喊到嗓子哑。等鼓声止了,拒马外仍躺着几名没来得及带走的曹军伤卒,城门附近散着折断的箭杆,马蹄反复踩过的泥土被血浸成了暗黑色,踩上去发黏。南门仍照着战时的次序开合:先接伤车,再收己方失散的士卒,最后才有人提着扫帚,把压在车轮下的粟米扫到墙角。几只破麻袋被重新缝补,混了泥血的粮粒另装一筐,准备洗净了喂马。

      到午时,胜仗才算真正进了人家门。城北卖针线的老妪把一小筐枣端到坊口,谁从南门回来就塞一把;她的儿子不在军中,问她为什么白送,她指着自己没被曹军砸开的铺门说:“没叫人闯进来翻箱,这还不值几把枣?”有个断了弓弦的弩手伸手来拿,她嫌他手上血多,索性把枣倒进他衣襟里。人走了,她才低头捡散在地上的几颗,吹吹土,也舍不得扔。

      南街两户人家抬了自家的旧鼓出来。鼓皮早松了,敲一下声音像破瓮,有孩子仍跟着跳。守门的卒子前半日才见过死人,这时被人往手里塞了热饼,竟不知道先把盾放下还是先接饼。有人叫他讲吕布如何逼退曹军中军,他吹到第三句,同伍的便拆穿:“尔当时明明在墙下抱着箭匣!”两人险些动手,最后一人咬着饼,一人举起断箭,在街中演了一遍,惹得四周笑成一片。

      赏功尚要依旧格核发,张邈却不肯叫这些人等发了赏才知道自己打赢。街头的热闹谁也没去禁止。通城的鼓响过,人可以趁今日多说几遍:曹军是退了,濮阳没有丢。

      吕布从收伤点出来,没回军府,又去了南门。虎口的新布缠得很厚,五根手指没法完全弯曲,他试着握了一下,握到一半就松开了。方天画戟交给近卫扛着,那人走了十余步,肩膀便明显往一边斜,只得再叫一人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走,像抬一根房梁。赤兔跟在吕布身后,鼻孔里不住地喷着热气。一名近卫见它鞍边沾了血,想拿湿布去擦,赤兔忽然转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披风。

      那近卫不敢打马,只能一手护着衣领,一手去掰赤兔的嘴。

      “松口。”

      赤兔咬得更紧了。

      “马君,曹军都退了,尔还要拿我出气不成?我又没扎尔!”

      旁边几个士卒想笑,又怕吕布听见,只好低头装作清点兵器。吕布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半声,掌上的伤口随即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虎口钻进了手腕。他吸了一口气,笑声便断在了喉咙里。赤兔终于松了口。那近卫看着披风上湿漉漉的牙印,没敢抱怨,只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离马屁股远远的。

      张辽和高顺都在门洞里,一个蹲在地上翻伤亡木牌,一个站着听各队报数。数字是一点点凑起来的。魏越切断曹军传令线时折了二十一骑;近卫中军在拒马前伤亡最重,刘何领的一队几乎折了三成;陷阵营虽然没和曹军全面接战,急行途中仍有十余人脱力倒下,其中两人踩进沟里伤了脚踝。报数的军吏念到这两人,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另列。

      “一样列。”高顺道,“没中箭,脚也是断的。”

      曹性带回的弩营在城根下逐匣清点箭簇:断了几副弦,裂了几张弩臂,哪一队射出多少箭,照着旗令和守段一队一队报上来。有个弩手报不清自己射了多少,曹性劈手夺过他的箭匣倒在地上,一支一支数给他看,数完了骂一句“记性喂狗了”,又把箭匣扔回去。

      吕布站在门洞底下,看着一具具尸身被抬过白线。

      其中有些人,早晨还同他一起从军府出发。他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只依稀记得有一个出城时嫌马鞍系得太紧,低头又拉了一回皮带;还有一个年轻的近卫,在门洞里回头望过城楼,大约是在找自己的家人。如今他们躺在一样的木板上,甲胄卸了,半牌摆在胸口,等着书吏核对姓名。那个拉皮带的人,皮带还是那样紧,勒在腰上,没人想起来替他松开。吕布弯腰替他解了,手指不灵便,解了两回才解开。

      “今日是尔等接我归阵。”他直起身,对张辽道。

      张辽从木牌里抬起头,脸上全是土,只有眼睛周围被汗冲出两道干净的印子。

      “温侯这话说早了。是温侯把曹军诸将钉在了门外,我等才有工夫布置。”

      “尔若晚到片刻,我未必还钉得住。”

      “温侯若不出城,张辽回来时看见的,或许已经是曹军在撞南门了。”张辽把一块木牌翻过来,“这么推下去,推到天黑也推不完。”

      高顺从伤车旁走过来,甲上的泥已经干成一层灰白的硬壳,一走路就往下掉渣。

      “回城以后再互相抬举。”他朝最后一辆伤车偏了偏头,“先把人收齐。”

      吕布看向城外:“曹军丢下的伤卒呢?”

      “能救的先救。”高顺答得很平,“问清身份以后再换俘。伤重挪不动的,先送济伤营。”

      有个并州老卒正背着一个曹军伤卒往门里走,那人腿上中了弩,一路哼哼。老卒走一步骂一句,骂他娘,骂他家曹使君,骂他身上的甲太沉,骂到门洞底下,喘着气把人往木板上一放,又顺手把那人歪了的脑袋扶正,免得血呛进嗓子。

      “温侯,”他看见吕布,有点不好意思,“这厮的箭说不定就射过我们的人。”

      “说不定。”

      “那还背?”

      “尔都背到这里了。”

      老卒愣了愣,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转身又出城去了。

      城门完全关上时,最后一辆伤车正好驶过白线。秦宜禄亲自看着门闩落下,又叫守卒把两侧的木障重新检查一遍,直到三道门全部复位,才把南门号牌交还给吴资。吴资接过号牌,对着火把看了看上面的刻痕,收进了怀里。没有人围到吕布身边去。

      那些从离狐赶回来的民夫接着装车轮,几个妇人把没用完的灭火粗毡重新卷好,杜若带人清点白绳净布。粥棚前又排起了队。有人低声议论方才的仗,很快被分粥的妇人催着往前走。

      “打赢了也得吃饭!方才敲锅敲得最响的就是尔,怎么这会儿舍不得让后头人吃?”

      一个年轻人回头望着南门:“温侯一个人挡了曹营六将。”

      妇人把一勺粥倒进他碗里:“一个人挡的,尔这碗粥便不用自己端了?”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那年轻人脸上一热,端着粥走开了,没再往门边挤。

      吕布站在粥棚边上,听见了这一句。他方才在门洞里,心里其实已经冒过一个念头,同那年轻人差不多:六将,一杆戟,城门没破。那念头热乎乎的,很舒服。如今叫一个舀粥的妇人一勺浇下去,凉了半截。

      分粥的妇人看见了他,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温侯也喝一碗?”

      吕布伸出左手,伸到一半想起来,换成右手。妇人瞧了瞧他那只裹成木槌的左手,从锅底刮了一勺稠的,又挑了只小些的碗盛了,递过来时嘴里还在念:“那只手别沾汤,沾了杜师又要骂人。”

      吕布端着碗站在棚边喝。粥烫,他喝得很慢。旁边那个年轻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大约没想到温侯也要站着喝粥。

      张辽若晚回片刻,魏越若没截住那条传令线,高顺若为了救他一头撞进于禁的后阵,城里的人若因为他出了城就全挤到南门来,今日这碗粥,大约就轮不到他站在这里喝了。吕布把最后一口喝干,把碗还给妇人,转身往军府走去。

      身后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赤兔把方才那名近卫晾在木架上的披风叼走了,叼着它在马桩边上甩。这一回,连高顺都回头看了一眼。

      “那马记仇。”曹性在城根下说。

      高顺道:“像谁?”

      曹性没敢接。

      当夜,曹军在范县旧道以南扎稳了营。于禁逐营查看退军的次序,发现一名伍长丢下了两面还能用的盾牌,当即叫人回去取,又把那伍长的名字记进了军簿。那伍长辩说盾太沉,背着伤卒腾不出手。于禁道:“那就记两笔,一笔丢盾,一笔背人。”

      乐进的锐卒带回了大部分伤者,仍有七人留在了濮阳门前。乐进进帐时先报了这个数,报完才坐下。曹洪坐在下首,没碰案前的水。夏侯惇拿拇指慢慢摩挲枪杆上那处新缺口,从进帐到现在,一直没开口。典韦坐在帐门附近,亲兵正替他重新缠紧手腕,缠紧了他嫌勒,缠松了他又嫌晃,亲兵拆了三回。

      曹操帐中没设酒。几个从阵上回来的将领围着一盆温水洗手,水早成了灰红色,亲兵端着盆等了许久,没人肯让他倒掉。典韦的腕子重新缠了两回布,仍嫌紧,索性把布扯开一截。乐进进帐时还带着铁锈味,先说了留在濮阳门前的七名伤卒,才说自己的锐卒撤回了多少。

      曹洪坐在下首,一直看着夏侯惇手里的枪。那枪头缺了一道口,是吕布的戟磕的。夏侯惇把枪倒着竖在脚边,没遮也没解释。

      “南门口那几个人,”曹操问乐进,“叫我再记一遍。”

      乐进报了姓名、各自伤在何处,末了说:“还能活,若濮阳肯收治。”

      “换俘时先问这七个人。”曹操说。乐进这才退到席边坐下,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了。

      曹操翻开阵报。第一份是濮阳初交锋,第二份是离狐旧道的车阵,第三份才是今日。伤亡轻重不同,纸上的词倒很像:吕布冲阵,魏越切传令,高顺不入夹道,张辽接上缺口。他往回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声。

      “又是这些人。”

      曹洪道:“三堡初立,诸将分散,今日挑的时机并没错。”

      “没错。”曹操说,“错在我总盼着他底下的人到时接不上。”

      毛玠把离狐和濮阳的探报推过去:“城里那两个人也没回。话倒是传开过,高顺已降、曹军专杀并州人,坊口便有人追问是谁先说的。粥棚照开,城门照验,别处的耳目怕也不敢轻动。”

      “他们既能查到南门,”曹洪沉着脸说,“不如下一回直接断西市粮路。”

      程昱摇头:“眼前那条路,东边粮车还走得动。硬去夺,还是拿骑兵试他的枪。”

      于禁一直垂眼听着。他原已将弓弩布在回阵的后路上,只等高顺再往前顶一顶;高顺偏偏停了。他想起陷阵营的那面旗,在乱箭里移到合宜处便不再移,像是有人拿石头把它压住了。这样的敌人,诱进来一次靠计,逼他每次都自己走错一步,便只能靠盼。

      曹操问夏侯惇:“元让,奉先最后为何不追?”

      “城头三下鼓。他听见,便收了。”夏侯惇把枪横到膝上,“我那时还在想,他要是再向前两百步,军中便能围第二回。”

      “可他回去了。”

      “回去了。”夏侯惇说,“那三下鼓,响得我耳朵都疼。”

      帐外有人在喊换马,喊到半截咳嗽起来。曹操看着阵报,忽然伸手去拿案边两片薄牍。那是从离狐抄来的《离狐好地方》,字写得散,有几句叫旁人改过,抄写的人显然一边听一边记,错字刮了几处。

      “这个呢?”他把牍递给毛玠。

      “离狐那边的人在唱。如今濮阳也有人唱,唱得不像一处的调。”

      “不是军令。”曹操道,“却比军令走得快。”

      程昱看了他一眼:“孟德若要靠几首歌去拆吕布的军,怕是高估了唱歌。”

      曹操没恼:“拿唱歌的本事,不必唱歌。把一句话送到该听的人耳边,叫他记住,便够了。”

      他叫文吏取来新牍,先写下丁原,再写董卓。毛玠一看便知道他要从何处下手,先皱了眉:“这两桩旧事,士人会追问前后。若让人查出添造的罪,只怕反替吕布洗了名。”

      “别添。”曹操把笔放下,“丁原是谁杀的,董卓是谁杀的,连奉先自己也赖不掉。叫识字的去议‘勇而无恒’,叫井边的人谈‘不忠不义’。至于那些为他拼命的并州卒——”

      他停了一下。曹洪接道:“他们最听不得人骂吕布。”

      “骂得越短越好。”曹操在两个人名旁写了四个字:三姓家奴。

      帐里静了片刻。那四个字粗得近乎市井辱骂,放在写惯官军文移的案上,很不相称。夏侯惇望着它,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笑。

      “奉先已经有两个死在他刀下的旧主。”曹操道,“他能说这几桩各有缘由,可城里的孩子不会替他背这么多。人听过这四字,往后再听他讲旁的话,便要先想起这四字。”

      程昱道:“并州旧卒若拔刀,士人便疑军纪;吕布若重罚护他的旧部,并州人又寒心。只怕是把同一处伤,挑给两边看。”

      曹操嗯了一声,却没把胜算说满:“他今日敢按鼓退兵,未必会叫这一招摆布。可他不能靠一杆戟把十几年的旧名全打掉。”

      文吏捧了牍要退,曹操又叫住他。

      “字写丑些。士人的话给士人看,墙上的话得像有人夜里气不过,蘸着锅灰写的。别叫人一眼看见文吏的腕子。”

      文吏只好换了只手,在废木片上试了两笔。他惯常写字横平竖直,换手写得像锄头刨过,自己先不忍看。曹洪斜瞧了一眼:“丑是丑了。也别把墨泼到我的甲上。”

      帐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曹操把写了丁原、董卓的那片牍推向灯影,自己仍坐着,听帐外一匹战马长嘶。今日城门没夺下,七名伤卒还留在别人手里。他不会因想出一句恶话,就当那场败仗已经找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定鼎·人心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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