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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妆·尔与我 "衾角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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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从檐下绕过去,檐角铜铃轻轻碰了一声,铃舌晃了晃才停。
吕布靠在榻上,外袍没脱,头疼沉在骨头深处,不剧烈,却一直压着不肯散。白日里的事还在脑子里过——郝萌封了粮仓,陈宫连夜核粮册,张辽遣了探马去东阿,高顺守东门,眼下不追曹操残部,先把濮阳稳住。令都递出去了,原不必再想,可有一处偏偏落不下来:粮仓前那三颗砍下来的头。
刀落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
让他不安的不在于失了控。失控他反倒懂,那是热血上头、事后才回过味来的乱。这一回却不同——他清清楚楚看着刀落下去,心里只觉得理所当然,一丝迟疑都没有,等意识跟上来,才在那片过分的平静里顿了一下,尝出一点陌生的味道。他在榻上坐直,把那段记忆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挑不出破绽。挑不出,本身就是破绽。
屋角立着兵刃,没入鞘,是亲随搁下的,他懒得叫人挪走。目光从那里扫过,刀脊在残光里亮起一线,手心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不是他要它热的,是这具身体先动的。掌心那股热意像块没掐灭的炭,不烧人,也不肯凉。他把它一点点往下压,呼出一口气,肩背随着松开。
*旧吕布的手比脑子快半拍。战场节律,还没散干净。*
他起身往议事堂去。走到回廊转角,右手手指不知不觉扣住了袖口,扣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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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里已经点了灯。田轩进门时先沿着四壁扫了一圈,不为看陈设——门在哪,窗在哪,哪一处能挡住身子退出去,他一处一处都记下了。跟在后头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两只手攥着袖口,走路时靴尖朝里扣,在砖地上蹭出极轻的声响。
吕布立在屏风后头,没有出去。
"坐。"陈宫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请还是命。
椅腿划过砖地,那点声音在空堂里传得比人预想的远。
"田公今日来,不知所谓何事啊。"陈宫问道。
田轩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田某此来,是替族中老小,问一问温侯的意思。"
"温侯的意思,都摆在粮仓前那三颗头上了。"
年轻人脸色白了一截。田轩没变色,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
"昨夜是族里子弟……莽撞了。"他停下来,像在心里挑一个字,挑着了才接上,"田某来,是认这个错的。"
"认错,去郝将军营里领罚便是,用不着进议事堂。"
"田氏在濮阳扎根六十年。粮仓、运路、各县的存粮,三成经的是田氏的手。温侯要稳濮阳,离不开田氏帮衬。"这一回田轩说得快了些,"田某来,是来谈的。"
话说得实在。陈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那段空当留给对面,停顿越拖越长,压力一点点朝田轩那边漫过去。
田轩开了口,又顿住,才续下去:"田氏族里……有人与曹操旧部有些往来——"
"是有往来,还是通了消息?"
田轩的手背在膝上的袍子上按了一按。"……通了消息。早年结下的交情,没料到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昨夜闯粮仓,是曹营那边授意,还是田氏自己的手笔?"
对面静了足有四息。屏风后,吕布把这四息一息一息数完了。
"是田氏自己的人,趁着乱动的手。"
"不是受人指使?"
"不是。"
"田氏想谈,温侯有意听。"陈宫放下茶盏,声音硬了一分,"可有一件事得先说清——往后与曹营的往来,要截断。不是减,是断。田氏若做得到,把账册、路引、仓储明细一并带来,温侯自会接见。若做不到,今夜这番话只当没说过,两位请回。"
田轩没犹豫多久。"田某明白。"
歇了一息,才往下说:"温侯若肯接见,田氏愿以诚相报。濮阳连着周边三县的存粮,两个月内可以额外调出两成,充作军需。田某不敢说拿这个买平安,只求温侯信田氏这一点心意。"
"这事,田公做得了主?"
"回去禀过族老,三日内给温侯回话。"
"三日。账册要全,路引要真,仓储明细一处都不许遮。"
田轩起身拱手,退出堂去。年轻人跟在后头,出门时脚下快了半拍,攥着的袖口这才松开——手指在袖沿上蹭了一把,没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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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宫转回来时,吕布已经从屏风后头出来,立在案前。
"问出来了。"吕布说。这话落地是平的,不挑着尾音,也不在等谁回答。
"差不多。"陈宫看着他,"田氏不是一块铁板。今夜来的这个是求稳的一派,憋到现在才敢登门。另一派还在墙头上看,眼下若急着动手处置,倒把整个田氏都推到曹操那边去了。把今夜这一派稳住,让他们在族里腰杆硬些、还撑得住主事——那几个心思活动的,往后慢慢看。"
吕布点头。"账先留着,不动。等田氏把明细送来,你和张邈一道过一遍,看看水有多深,回头我再跟你们一块定。"
陈宫端起茶盏,在案上转了半圈,指腹在盏沿上停了停,抬眼看他,没接话。
"两成粮草,账目若清楚,可以先谈着。"吕布把那点空当接了过去。
陈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在门口停下,没回头,也没再添一句,脚步声顺着回廊稳稳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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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只剩他一个。
*刚才“我”和“你”都顺嘴出去了。
“我”不打紧。汉末本就说“我”,旧吕布惯用“某”,不过是这具身体的习惯。只要往后一直用“我”,总比来回切换干净。*
*“你”却麻烦些。古时多用“尔”,音与后世“你”相近。陈宫刚才虽有迟疑,但没追问。想来差距不大,他大约只当是自己说话方式变了。往后继续用“你”,风险应该在可控范围内。*
念头转完,灯芯啪地爆了一声,火光朝旁边歪了歪,没人去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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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伤营时,侯成的声音从棚子里漏出来,一句压着一句,停不下来,脚步声、替人翻身时扬起的草药气、还有一缕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血腥,一道从棚口涌出来。
郝萌守在棚外,见他来,压低了声音:"今日负伤入营的二十三人,三个伤得重。李弦的兄长傍晚醒了,问起他兄弟,末将只说仗打完了。"
"明日我去看他。"
郝萌应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没出声,把身子侧开了半步,手搭在刀柄上,像是护着什么,又像是不知道往哪放。
那股草药气散得慢,跟了他一路,进了内院才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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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严平已经坐在榻边了。
灯早点上了,茶盏搁在几上温着,还没凉透——她来得不久。她手里捧着针线篓,正低头在里头翻线,听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又接着翻那只篓子。
吕布在案旁坐下,瞥了一眼那篓子。里头露出几截深浅不一的线头,她捻出其中浅色的一截,对着衾角比了比。
"昨日说好今日过来的。"
这话不像在解释,倒像把一件早定下的事顺口说出来。
说完她便低下头,把线头在指间捻了捻,要穿针。灯火本就细,针孔更细,她眯起眼,头一回没穿过去,把线头放进嘴里润了润,重新捻紧——这一回过去了。指尖将线抽出来,两端理平,垂着头,鬓边落下一缕碎发,被灯光烧成浅褐,搭在颈侧,她也没去拨。
吕布的手按在账册上,目光却落在她那根针上。
针孔约莫只有一粒米的三分之一大,她就着那一点光,眼睛离衾面不过一尺,针脚走得又细又密,一针一针往布里压,像是要把什么事一并缝进去存着。
*灯太暗了。*
他侧过身起来,往灯架那边走,想把灯挪近些。绕到她身后,俯身去够灯架——就在这一下,衣料上的气息先到了,皂荚混着一点淡淡的熏香,不浓,像是日日住在衣料里、自己养出来的那种味道。他俯得太低,肩头已经擦过她发顶,手还没碰到灯架。
他没有直起身。
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没有直起身。
手臂顺势落下去,左臂搭在她另一侧,右手悬在灯架旁边,并没去拿。她的背抵着他胸口,针停了。两个人都没动。火光在前头细细地颤,把她颈侧那道阴影照出一道浅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发丝蹭了他下颌一下,他喉头不由得紧了紧。
战后那股血气还没散净,越是这样静下来的时候,越顶得清楚。
僵了约莫三息,她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接着方才那句话往下说:
"灯挪过来就好,不必这样。"
吕布把灯架移到她手边,直起身,退开半步,手臂收回时慢了那么一拍。他重新在案边坐下,账册摊在桌上,那一行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右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压着木边,没动。
严平重新低下头,针脚续上,一针,两针,比方才走得更慢了些。
"灯近了,好多了。"
吕布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温侯若觉得屋里冷清,让貂蝉夫人过来陪着也好。她——"
"不必。"
这两个字出来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快,不重,却很实,像什么东西落了地。指节在案沿上轻轻收了一下,他没察觉。
严平的手停了一下,把那根线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绕开,声气没变,只是慢了一分:"温侯说不必,那就不必。"
吕布拿起账册翻过一页,没看。
"灯够亮了,仔细着些。"
严平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没人瞧见。针脚重新走起来,又细又密,一针压着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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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收针的时候,屋里已经彻底暗下来。
她把针线篓理好,却没立刻起身,手按在漆盘边沿,指腹在漆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抬起来,又放下。这才起身端起盘子,往门口去。
到了门边,她停住。
"温侯早些歇着。"
停了一停,像是还有半句话,寻着了,又觉得不必说出口,停了这一息,才接上去:
"衾角那根开了的线,今日缝好了。"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慢慢远了,不快也不慢。
吕布望着那道帘子,没动。火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晃,明明没有风,抖了一下,随即定住。案上摊着田氏的账册,翻过一页,仍旧一个字没落进眼里。那只用金线补过的旧酒壶今夜不在屋里——严平没有带来,貂蝉也不曾提起。
他由着那处空当空在那儿,没去填。
廊下铜铃响了一声,被夜风托起来又落下去,细得像一根抽长的丝。
跟着是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沉而匀,一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抬起来,像是怕地上有什么会塌。
吕布把账册合上,目光停在门帘上,没动,等那脚步声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