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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妆·衾角一线 她把药碗往 ...

  •   # 第3章红妆·衾角一线

      檐下风铃响了一下。不知哪股风绕过院墙,碰了碰铃舌,声音很清,进了屋却没留多久。

      吕布睁开眼,先看见横梁上一道旧裂缝。裂缝从右边斜出去半尺,边上积着灰。外头有人扫地,竹帚擦过青砖,沙、沙、沙,扫到门口就轻些,过去了又恢复原样。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肩背像被人拆开又胡乱装回去,酸得发沉;腰侧一使力,那块伤便抽一下,一直抽到肋下。后脑的包倒消了些,枕着睡了一夜,按上去只是钝钝地疼。

      “嘶……”

      低头,那双手又在眼前。宽,粗,指节上全是旧痕,虎口的厚茧被画戟木缠磨破了,红了一圈。

      头一回看见这双手时,他脑子里只有一句“不是我的”。现在再看,荒唐还在,慌却淡了些。手不会因为他想不明白就换回去。

      昨日午时仓门前那一刀,他没看。最叫人不舒服的倒不是那一刀,是他今早居然还能睡醒,坐起来,头一件事是嫌肩膀疼。

      吕布抓了两下被面,又松开。外头竹帚扫着一片枯叶,刮得砖缝沙沙响。

      兴平元年。曹操只是退了,没有败完。鄄城、范县、东阿都还在,荀彧、程昱也都在。照原来那条路走,濮阳缺粮,军心散,曹操缓过气来,再往后是下邳,是白门楼。

      濮阳那一夜,烟里那一敲、那一指,书上那一段已经像是照着演过一回了。

      他闭了闭眼。

      这条路不能再照着走。

      眼下先定一条小规矩:少说话。说多错多,这道理他上辈子在每回部门例会上都用过,从没失手。

      门外响起刘何的声音:“温侯醒了?”

      “醒了。”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走远了。屋里的药味还没散。昨天洒掉的那碗汤药已经擦干净,小几边上却还留着一道淡褐色的水印。

      没多久,又有人来了,脚步不急。帘钩轻轻一碰,严平端着药进门,臂弯里夹着一卷麻线缝起来的薄册。她显然也没歇好,头发拢得整齐,耳后却漏了两缕碎发。外衫系得严,俯身放药时,身前堆出几道软褶。

      吕布的眼睛先过去了。等意识到,已经来不及装没看。严平倒没管这个,把药放下,先摸他额头,又叫他抬了抬手臂。

      “疼?”

      “肩膀疼。”

      “头呢?”

      “还行。”

      “昨日吐了没有?”

      “干呕算么?”

      严平皱眉:“算。”

      她把药碗往自己这边挪回来一点:“那慢些喝。医者说醒来若还想吐,不可灌得太急。”

      话说完,她像是这才确认眼前这人真醒着,肩膀松了一点。吕布这才看见,她一只袖口早被自己攥皱了。

      严平试了试药温:“先前热过一回,听说夫君又睡过去,只好再热。第二回比第一回苦,我闻着都苦。”

      吕布接过碗。严平靠得近,皂角气里混着一点很淡的熏衣香,鬓边那两缕发垂下来,后颈露出一小段皮肤。他的左手忽然抬了起来,连他自己都先怔了一下。严平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他硬生生把手拐了个方向,去端药碗,喝得太急,苦味一下顶上了舌根。

      “咳。”

      严平把温水往前推:“叫尔慢些。”又探了一下他额头,“不烧。脸色还是差。”

      吕布顺口道:“你不必担心。”

      严平的手停在半空。

      吕布自己也听见了。“你”又脱了口,和严平方才那声“尔”贴得极近。她听得懂。他只怕自己忽然变了腔调。旧吕布那套称呼和语气就在记忆里,往后照着说,不必再琢磨一回。

      “我已经无碍。”

      严平没追问这点怪腔调,只把药碗又往他手里送。

      “先喝。”

      吕布端着没动。

      “还烫?”

      “不是。”

      “那便喝。”

      这话确实一点新意都没有。吕布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喝了。半碗下去,舌根苦得发麻,紧跟着便冒出一个很熟的念头:来口烈酒,把这味压下去。

      严平像是故意的:“要不要温些酒?”

      吕布捏着碗沿。胃里竟先暖了一下,像已经喝上了。

      “不必。”他把碗放下,“给我水。”

      严平这回真抬眼看了他一下。

      “好。”

      只一个字。她没问为什么,转身把温水放到他手边,顺手解开臂弯里那卷薄册的麻线。册子缝得粗,纸也不齐,有整张的,有从旧公文空白处撕下来的半页,封面没题字,边角沾着干泥。

      “前夜东门死伤不少。”严平道,“军中报过一回。今早伤卒家眷又堵到后门,有人说丈夫死了,有人说只是伤了。还有两家,争着认一个名字。”

      吕布伸手:“谁记的?”

      “庞舒带几个人挨个问的。先记下来再说。”

      薄册到了手里。严平又道:“军中报的和家里说的对不上,我分不清哪边错。尔若今日头还晕,就别看太久。”

      吕布翻开。字迹七扭八歪,一看便不是一个人写的。

      同一个名字出现了两遍,一处写并州,一处写河内;有几户干脆只有“妇一,子二”,名字住处都没留;还有一个,军中说已经送了后营,家里却咬定那夜跟着东门前队出去,到今日没回来。

      看不出是假账。比假账还麻烦,是人根本没对上。人都对不上,往后的粮、药、抚恤,往谁身上落?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

      “找什么?”严平问。

      “有个断了腿的。那夜在东门洞边上,一直喊阿母,喊着喊着又骂人,说鞋叫人踩没了。”

      严平想了想:“册上只记人,不记鞋。”

      “也是。”

      吕布没找着,也不知道该找哪个名字。他合上册子的一半,又打开。

      门外又响起脚步,比严平进来时还轻。貂蝉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水。今日衣着素,只簪一支细玉钗,烟青衣摆掠过门槛,走到榻前才停。

      吕布看慢了半拍。

      貂蝉把水盏递过来,却没立刻松手。吕布握住盏沿,才发现她还捏着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只小小的水盏,到底是貂蝉先松了手。

      “头还疼么?”

      “偶尔响。”

      “像那夜那道金光?”

      “不知道。”

      “嗯。”貂蝉把小几上一块沾了药汁的布往旁边挪了挪,“那只灰猫今早回来了。”

      吕布抬头:“什么猫?”

      严平在一旁道:“院里那只。昨日吓得钻了柴垛,今早出来冲着人叫了半天。”

      “严姊喂了半块肉,立刻就不叫了。”貂蝉道。

      严平笑了一声:“倒是好哄。”

      “所以大约不是受了惊,是饿。”

      这话说完,貂蝉才低头去看薄册:“温侯在看伤卒名册?”

      “嗯。有几处对不上。”

      “从前这些,温侯不看。”

      吕布抬眼。貂蝉也没把眼睛挪开。

      “从前不看,往后就非得不看?”

      “那倒没有。”

      貂蝉把水盏往他顺手的地方推了推,隔了一会儿,又问:“公台知道温侯醒了么?”

      “应当知道。”

      “昨日他在帐外守了很久。”

      吕布没说话。

      “温侯信他?”

      “信他现在不想丢濮阳。”

      “只这个?”

      “这个够眼下用了。”

      貂蝉想了想,点头:“也是。先活过眼下再说。”

      门帘忽然叫人一把掀开了。

      “阿父!”

      吕玲绮几步冲进来,还穿着演武的墨蓝劲装,腰间短刀没解,鞋底带着细沙,一跨门槛便掉了几粒,到了榻边才硬生生收住脚。

      “昨日刘何又封营帐。”她开口就问,“公台叔父说只是旧伤,高叔父也说无碍。既然无碍,为何谁都不许进去?”

      “刘何奉我的令。”

      “他连我也拦。”

      “拦得对。”

      吕玲绮一噎:“我同他说了,我是女儿。”

      吕布看她:“他不知道?”

      “……知道。”

      “那尔说这个有什么用?”

      屋里静了一下。吕玲绮显然没想到会得这么一句,冲进来那口气一下断了半截。

      “阿父头是不是还没好?”她扭头去看严平,“阿母,医者到底怎么说的?”

      严平低头理着薄册的麻线:“医者说要静养,少吵。”

      吕玲绮的嘴张开,又闭上了。

      她身后,董白也进来了。先给严平、貂蝉见了礼,才去看吕布。目光很快,从他脸上落到薄册、药碗,又转回严平身上。

      “小白来探望温侯。”

      吕布一下没接上话。

      董白。

      这名字和眼前这个人碰到一处,先冒出来的是荒唐:董卓的孙女,怎么会这样站在吕家屋里?

      紧接着,记忆猛地闪了一下。长安乱夜。院门半开。一个受了惊的孩子缩在灯后,有人问该送到哪里去。自己的声音很清楚:

      留在这里。

      再往后便断了,像一卷简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片。

      吕布看着董白。至少有一件事不用再问了:这孩子不是今日才进的吕家。怪不得严平和玲绮待她像家里人,怪不得她进门先看他,又去看严平。

      “坐吧。”

      董白没坐,收着手站到吕玲绮身后。吕布也没催。

      吕玲绮已经半蹲到榻边:“阿父到底伤在哪?”

      “腰侧疼,头偶尔响。别的没事。”

      “头会响还叫没事?”

      吕布叹气:“至少还能听见尔吵。嗓门还挺大。”

      “我哪里吵了?”吕玲绮立刻顶回来。顶完才发现屋里几个人都在看她,自己把声音压下去,“……我才说了几句。”

      吕布忍不住笑了一下。吕玲绮盯着他,好像更不放心了。

      严平把薄册递过去:“既然有力气问,就帮我看看。后营有两个伤卒的名字对不上,尔平日去演武场,兴许认得。”

      吕玲绮低头翻,翻到一处,停住了。

      “陶明?”

      “尔认得?”

      “见过几回。他兄长在后营,前几日还来问我哪里找治烂伤的药。”吕玲绮皱起眉,“他怎么写在逃营的后头?”

      董白在后面轻声道:“昨日西门扣的人里有他。”

      吕玲绮猛地回头:“他闯西门?”

      “嗯。”

      “斩了?”

      “杖二十,去伤营三日。”吕布道。

      吕玲绮愣住:“为什么不斩?”

      “拔刀该罚,闯门也该罚。”吕布道,“可他是想带伤重的兄长走,还没到非死不可。”

      “逃营就是逃营。”

      “打仗那夜他没逃。”

      吕玲绮皱着眉。

      董白在她身后,声音轻轻的:“阿姊前几日还替他打听治烂伤的药。”

      吕玲绮猛地回头:“那是两回事!”

      “嗯。”董白一脸无辜,“所以我只说药。”

      吕布把册子拿回来,指着陶明的名字:“闯门、拔刀,罚的是这个。他兄长那条烂腿,也不能当没看见。”

      吕玲绮半天没吭声,拿指头去拨鞋底沾的那几粒沙,拨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往后呢?他还敢不敢?”

      “文远会叫他记住。”

      “怎么记?”

      “尔自己去问文远。”

      吕玲绮立刻摇头:“那算了。”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连严平都没忍住。

      吕玲绮耳根一热:“本来就是。他那张脸,问了也没好话。”

      董白后来再没开口,只在吕布说陶明为什么不死时,又看了严平一眼。严平正低头理薄册的麻线,没抬头;貂蝉端着水盏,也没替吕布接话。董白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去。

      严平拿回册子:“阿父刚醒,别都围着他。”

      吕玲绮这回没顶嘴,起了身,却又磨蹭着不走。

      “阿父。”

      “嗯?”

      “下回若再封帐,让刘何先同我说一声。”

      “好。”

      “我不是叫他放我进去。”她马上又补,“就先说一声。”

      “知道。”

      答得太快,吕玲绮反倒愣了。走到门口,她回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董白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把她带了出去。廊下很快传来两人压低的声音。

      “尔方才一直看阿母。”

      “嗯。”

      “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还看?”

      后头就听不清了。

      她们并没走远。门外忽然有东西轻轻撞墙,接着是玲绮压得很低的一声“哎呀”。严平循声看过去,董白已经把碰倒的木靠背扶正,玲绮还在替她拍袖口的灰。

      “尔走路不能看脚下么?”董白问。

      “我又不知道这里多了张榻。”

      “昨日便在。”

      玲绮想了想,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这一回她没嚷,也没闯回来,只把帘子替阿母掖严。

      貂蝉把药布叠起来,起身走到门边。手已经碰着帘子,她忽然道:“公台在帐外守了那么久,不是只为看温侯醒没醒。温侯别叫他猜太久。”

      吕布靠回榻上:“问题是,我自己都没弄明白。”

      “那就先别说。”

      “尔不怕?”

      貂蝉回头:“怕什么?”

      “怕这一摔,把从前那个吕布摔没了。”

      貂蝉看了他片刻。

      “我只说别叫公台猜太久。”她道,“我自己也还在看。”

      她到了门外,又从帘边探回半张脸:“温侯若又想偷喝酒,酒壶不在老地方。”

      吕布愣了一下,还没答话,帘子已经落了回去。

      屋里只剩严平。她把薄册理齐,麻线重新绕好,却没带走,放回吕布手边,转身去整理榻角。薄衾有一角卷了起来,针脚松了,一根细线翘在外头。严平捻起那根线,没扯。

      “夫君今日说话的腔调,确实和往日不大一样。”

      吕布没躲:“嗯。”

      “那夜有金光,又磕了头。神思一时没归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吕布听着,没接,过了一阵才问:“尔不问?”

      严平抬头:“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要酒,为什么看这些名字,为什么突然……”

      吕布自己停住了。严平等了一会儿,没替他把话补完。

      “夫君愿意说,我便听。现在说不清,也先算了。”她把那根松线按回衾角,按了两遍,“只是别当我没看见。看名册是好事。”

      “就这样?”

      “还想怎样?”

      吕布叫她问住了。严平终于笑了一点。

      “夫君今日话倒多。”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那条衾。

      “线松了。回头我来缝。”

      门帘已经掀开一半。

      “别自己扯。”

      “我没打算扯。”

      “上回夫君也这么说。”

      吕布张了张嘴,没话可回。

      严平这才走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水盏在手边,薄册的麻线是严平新缠过的,地上还有吕玲绮带进来的几粒沙。吕布喝了半盏水,药苦还是压在舌根。

      他重新翻开薄册。翻到第二页,册边一根麻线翘出来,他手指下意识捻了两下,想起那句“别扯”,又松开。

      第二页还是乱。同一个名字,两处籍贯;妇孺只记了个数;军中说人受了伤,家里说那夜以后再没见着。纸裁得不齐,毛边一下一下刮着指腹。吕布用指甲在两处不同的籍贯旁各压了一道印,压得很深,纸都快压穿了。

      少说话那条规矩,一上午不知破了几回。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靴声,刘何停在帘外。

      “温侯,田轩遣人递话,今夜求见。”

      吕布抬头:“带什么来?”

      “说是田氏旧仓的券册,几处废道的图,还有两箱从火里抢出来的旧账。”刘何又道,“还求让田盎一同在场,张将军的人看着便是。田轩说奉族中长辈之命,只求当面把昨日的事说清。”

      吕布合上薄册。

      “今夜,议事堂。”

      他掀开薄衾下榻。腰侧还是疼,不过这回脑子里没有嗡鸣。走到柱边,他握住画戟,掌心一落上去,五指自己便扣进了那几处磨痕。

      “再去请公台。”

      “诺。”

      刘何快步走了。吕布提戟出门。风从廊下灌进屋里,把薄册最上头那页掀开了。那页上没有姓名,只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

      妇一,子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妆·衾角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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