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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妆·尔与我 刚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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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风从院墙外绕进来,沿着回廊穿过,托起檐角的铜铃。铃舌在铜壁上轻轻碰了一下,余音尚未散尽,风已经越过门缝,吹得案头灯苗朝一旁歪了歪。
吕布靠在榻上,外袍没有脱。
头疼沉在骨缝深处,不算剧烈,却始终压在那里,像一块不肯挪开的钝铁。白日里的事情断断续续从脑中经过:高顺封了粮仓,郝萌接手仓簿与巡查;陈宫连夜核对旧账,张辽遣探马往东阿方向查探;东门重新换防,曹军残部没有追,先把濮阳城中的乱子收住。
军令已经发了出去,原本不必再想。
可有一处始终沉不下去。
粮仓前,那颗被斩下的人头。
午时行刑时,他没有站在仓门前,却知道刀在什么时候落下。陈宫后来只报了一句“徐让已伏法”,没有说尸首如何收,也没有说血流到了哪里。
吕布闭上眼,那一幕却仍从旧身体的记忆里补了出来。
刀锋落下,颈骨断开,热血先喷出去,随后才沿石缝往下流。周围的人会在那一瞬屏住呼吸,等头颅滚停,才敢重新喘气。
他对此没有恶心,也没有后悔。
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若是盛怒之下杀了人,事后回想时反倒容易理解。怒意上头,身体先动,理智迟了一步,至少前因后果清楚。今日却不同,他从听口供、分罪责,到下令暂押、核实、午时斩首,每一步都想过。
徐让该死。
直到此刻,他仍然觉得那道军令没有错。
吕布坐直了些,掌心在膝上慢慢收紧。
*判断没错,心里却平得太快。*
*就像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从账上划掉一笔坏账。*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屋角的兵刃便映入眼中。
亲卫卸甲时顺手把佩刀放在那里,刀没有入鞘,刀脊承着一线灯光。吕布的目光只停了一瞬,掌心已经先热起来,手臂深处也生出一种熟悉的紧绷感。
仿佛只要有人此刻掀帘进来,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那只手便知道该怎样摸到刀柄,怎样跨过两步,怎样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以前割开喉咙。
吕布慢慢松开五指。
掌心的热意没有立刻退去,像一小块埋在灰里的炭,火已经压住,余温却仍贴着皮肉。
*旧吕布的手,总比脑子快半拍。*
他呼出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
经过回廊转角时,右手不知不觉扣住袖口。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直到走近议事堂,他才察觉,松开以后,指腹仍留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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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里已经点了灯。
刘何守在门外,见吕布过来,只侧身让出道路,没有出声。
吕布没有直接入堂,而是从侧门绕到屏风之后。
堂内坐着两个人。
田轩年近五旬,进门后先朝四周扫了一遍。目光没有在屏风、灯架和案几上停留,反倒依次掠过正门、侧窗与后堂帘幕,像是在记哪一处能退,哪一处有人守着。
田盎坐在他下首。
白日里从西门被带回来时,他还算镇定,此刻双手却一直压在膝上,拇指抵着衣料边缘,压出一道发白的痕迹。短刀已经被收走,门外另有两名张辽的骑卒看守。
陈宫坐在主位左侧。
“坐。”
椅腿擦过青砖,发出一声略显刺耳的轻响。
田轩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侍从送来的茶搁在案上,他只用两根手指扶住盏沿,没有喝。
陈宫也不催。
堂中只剩灯芯偶尔炸开的细响。
停得越久,田盎压在膝上的手越紧。田轩却仍稳稳坐着,直到茶面最后一点晃动停下,才拱了拱手。
“田某今夜前来,是替族中老小问一句话。”
陈宫抬眼:“田君想问什么?”
“温侯准备如何处置田氏。”
“温侯的意思,粮仓前已经摆明了。”
田盎脸色微微一白。
田轩的手仍扶着茶盏,只是食指往下压了一分。
“徐让该死。”他说,“田氏也不替他求情。”
“既然如此,田君今夜来,是认罪?”
“认罪不必进这间堂。”
田轩停了一下,像是察觉自己说得太快,又将语气放缓。
“田氏在濮阳扎根六十余年。城内外的粮仓、车户、旧渠与道路,多多少少都经过田氏的手。温侯要守濮阳,田氏也要保住祖坟田产。到了今日,彼此都避不开。”
陈宫端起茶盏,没有喝,只用拇指擦了一下盏沿。
“所以田君不是来认错,是来谈条件。”
田轩没有否认。
“田某是来求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陈宫看向田盎。
“这条路,包括令侄?”
田盎的肩背骤然绷紧。
田轩却没有立即替他说话。他将茶盏往案中推了半寸,才道:“田盎白日擅自出城,确实有罪。可他不是要投曹,也没有携带军情。他要找的车户,是田氏派出去探北渠的人。”
“没有军府许可,私探道路。”陈宫道,“往轻处说是自作主张,往重处说,是田氏在替自己准备退路。”
田轩停了片刻。
“是。”
这个字落下,田盎猛地抬头。
“叔父——”
“闭——”
田轩话到嘴边,硬生生收住,改成:“休得多言。”
田盎咬紧牙关,重新低下头。
屏风之后,吕布看着田轩。
这人没有替田盎编一个漂亮的理由,也没有把一切推给年轻人莽撞。至少求稳这一派知道,今夜若还把别人当傻子,便连谈的机会也不会有。
陈宫问:“昨夜粮仓之事,田氏是否知情?”
田轩的手离开茶盏,落在膝上。
“族中有人知情。”
“谁?”
“眼下还不能给军师姓名。”
“不能,还是不敢?”
田轩没有回答。
陈宫也没有逼他立刻开口,只换了一个问题。
“与曹营有没有往来?”
堂中停了下来。
田盎的靴尖在砖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田轩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收回。
“有。”
“送过消息?”
田轩的喉结动了一下。
“送过。”
陈宫放下茶盏。
盏底触及木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田盎却像被那声音惊了一下,手指从膝上滑开,又很快重新压住。
“昨夜粮仓的乱子,是曹营授意,还是田氏自己动的手?”
田轩没有立即回答。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田盎抬起头,似乎想要开口。田轩伸手压住他的手腕,没有看他。
到了第四息,他才道:“是族中有人见温侯坠马,以为濮阳守不住,想先给自己留条路。曹营没有下令。”
“没有下令,不等于没有等着收粮。”陈宫道。
田轩低声道:“军师说得是。”
“田氏想谈,温侯愿意听。”陈宫的声音仍不高,“可有一件事要先说清。从今以后,田氏与曹营的私下往来必须截断。不是少送几封信,也不是换个人递话,是断。”
田轩抬起眼。
“田氏枝叶太多,田某不能替每一房立刻应下。”
“那便回去商量。”
陈宫将那盏没有喝过的茶推回原处。
“做得到,带田氏各仓明细、车户名册、旧符存数和出入路引再来。做不到,今夜的话只当没有说过。”
田轩没有起身。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田盎,又向屏风方向看了一瞬。那一眼停得很短,却不像无意。
“温侯在后面?”
陈宫没有回答。
田轩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双手放到案前,缓缓道:“田氏愿先交一部分旧账,也愿把北渠废道和城西旧仓的位置标出来。两个月内,若族中能够议定,可再调两成存粮,供军府使用。”
“是借,是卖,还是献?”
“先按借粮立券。”田轩道,“粮数、仓号、车户都写清。若濮阳守住,秋后归还;若田氏有人再私通曹营,这批粮便算罚没。”
陈宫的目光终于停在他脸上。
屏风后的吕布也稍稍抬眼。
这番话比原来的“献粮买平安”更实。无偿送粮听着忠心,落到日后却容易变成谁都说不清的人情债。借粮立券,反倒将双方都锁在一张可以追查的纸上。
陈宫问:“这件事,汝做得了主?”
“今夜只能先交旧账和道路。”田轩道,“两成粮须回去禀明族长与各房。三日之内,田氏给军府答复。”
“若三日后仍只是几卷糊涂账?”
“田某亲自来领罪。”
陈宫看向田盎。
“他呢?”
田轩的手指轻轻一顿。
“田盎熟悉田氏旧仓、车户和废道。军府若要查,可以让他协助。”
田盎猛地抬头。
陈宫的目光在叔侄两人之间转了一遍。
“田君是替他求情,还是把他押在军府作保?”
田轩停了一息。
“两者都有。”
这一次,田盎没有再插话。
他只是将压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陈宫没有立即答应。
屏风后传来衣料轻响。
吕布从后面走了出来。
田轩立即起身。田盎也跟着站起,动作太急,膝盖撞到矮案,茶盏晃了一下,水沿盏边溅出几滴。
“温侯。”
吕布没有坐到上首,而是走到田盎面前。
“你知道几处旧仓?”
田盎咽了一下喉咙。
“城西三处,北渠两处。其中一处已经废了十余年,只剩地窖;另一处表面是车棚,地下仍可储粮。”
“旧符呢?”
“田氏转粮符有七种。军府见过的那枚,是旧役符,原本只供田氏车户辨认,不该用于军仓。”
“如今还有多少枚流在外面?”
田盎停住了。
“说。”
“账面二十三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实际……未必。”
吕布看了他片刻。
“从明日起,你跟着张辽的人去认旧仓、废道与车户。每到一处,军府记一处;每认一枚旧符,也记一枚。没有军令,不得碰仓门,不得调粮车,不得单独见田氏车户。”
吕布道:“做完这些,白日闯门之罪另算。中途若少了一条路、一枚符、一辆车,先问你田家的罪。”
田盎脸上的血色淡了一点,却仍拱手道:“某明白。”
田轩也向吕布长揖。
“田氏三日内给温侯答复。”
“账要全,路要真。”吕布道,“谁与曹营递过话,也查清楚。田氏可以有人求稳,可以有人观望,但不能一面借我的兵守城,一面给曹操留门。”
田轩保持着长揖的姿势,过了片刻才直起身。
“田某记下了。”
两人退出堂外。
田盎经过门槛时,脚步稍稍一停。张辽的两名骑卒随即一前一后跟上,将他夹在中间。
脚步声沿回廊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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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宫没有立即说话。
他走到田轩方才坐过的位置,将那盏溅出水的茶端起来,看了一眼案上的水痕,又原样放了回去。
“温侯觉得如何?”
“田氏不是一条心。”
“这句话人人都看得出。”
吕布看向门外。
“田轩想保田氏,也想保田盎。这后面必然后田氏家主,田盎父亲田林的意思,愿意交一部分东西,却没有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
陈宫轻轻嗯了一声。
“这种人能谈,但不能只听他说。”
“所以让田盎留下。”
“温侯不怕他再动手脚?”
“怕。”
吕布没有绕开。
“正因为怕,才放在眼前。旧仓、废道和车户都在田氏手中,全部绕开他们查,三日未必摸得到门。让他带路,每走一步都有人记,比关在屋里等他自己开口快。”
陈宫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道:“用一个有嫌疑的人去查田氏的路,若查出了问题,旁人会说温侯识人不明。”
“关着他,什么都查不出来,旁人一样会说我只会抓人。”
陈宫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算笑,只像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吕布走到案前,将田轩留下的旧账翻开。纸页边缘发潮,墨迹深浅不一,其中一页还粘着灰,显然确实从火边抢救过。
“这几本先不要改。”他说,“另抄一份。田氏三日后送来的账若有不同,逐处标出来。”
“张邈也看?”
“让他看。田氏在濮阳六十年,账里牵着的不只是粮,还有士人、县吏和车户。只让军中人查,容易把人都查成敌人。”
陈宫抬眼看他。
“温侯醒后,说话确实比往日多了几分耐性。”
“伤了头,总会有些变化。”
“罢了。今夜先查这些。”
陈宫说完,没有等他回答,便合上账册。
“温侯好生休息吧。”
他抱起两卷旧账,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
“田盎可用,却不能让他碰军粮押签。”
“我知道。”
陈宫回头看了吕布一眼。
那一眼没有停太久。
“温侯从前也常说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吕布脸上停了一息。
“这几日,温侯确实不同了。只愿不是一时的。”
说完便走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稳稳远去,既不急,也没有故意放轻。
堂中只剩吕布一人。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旧日的温侯,大约确实让公台失望过许多回。
而自己这几日的样子,竟让他生出了几分“或许可以”的念头。
吕布摇了摇头,心道——
刚才“我”和“你”都顺嘴出去了。
“我”不打紧。汉末本就说“我”,旧吕布惯用“某”,不过是这具身体的习惯。只要往后一直用“我”,总比来回切换干净。
“你”却麻烦些。
古时多用“尔”,也有用“汝”。他记得后世有人考证,粤语、闽南语,甚至日语里,都还残留着不少古音。日语里“二”的读音,就和“你”很近。
从前只当是书上的猜想,现在亲耳听着自己嘴里吐出这个字,倒真有几分实感。
陈宫刚才虽有迟疑,却没追问。想来差距不大。
往后继续用“你”,风险应在可控范围内。
念头转完,灯芯啪地爆了一声,火光朝旁边歪了歪,没人去拨。
案上那盏被田盎撞洒的茶已经凉了,几滴水沿木纹流开,正好停在“西仓”两个字旁边。
吕布伸手抹了一下。
水痕散了,墨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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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议事堂时,夜已经更深。
伤营方向仍亮着火。
吕布经过棚外,先闻到煮过的草药气,随后才听见侯成的声音。他正在里面训斥一个伙兵,话一句接着一句,从药罐里的水太少,一直说到对方绑绷带时手像捆柴。
“伤口还没烂,先叫尔捆断了气!松半寸,听见没有?”
棚内有人低声应诺。
侯成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沾水的旧布。见吕布站在外面,他先把布团到掌中,才拱手行礼。
“温侯。”
“陶明的兄长如何?”
“烂肉已经剔了一些,烧还没退。今夜若能熬过去,腿大约保得住。”侯成朝棚里看了一眼,“陶明挨完杖便守在旁边,刚才疼得站不稳,还要抢着换水,被某骂出去了。”
不远处的墙根下,陶明正抱着膝坐着。背上的衣料隐约透出血色,手边却还放着一只刚刷净的陶盆。
他看见吕布,撑着墙想站起来。
“坐着。”吕布道。
陶明僵了僵,重新坐回去。
“药够么?”吕布问侯成。
“今夜够,明日难说。”侯成把手里的湿布拧了一下,“伤兵二十三人,三个伤重。布还能拆旧衣,止血药却不经用。再来一场仗,怕是要拿酒顶。”
吕布看了一眼棚内。
有人疼得低声喘气,医卒正用木勺把药汤一点点喂进去。火下的柴不够干,烟沿着棚顶压下来,混着血腥与草药气,呛得人喉间发涩。
“明日我来看伤重的。”
侯成应了一声,又补道:“温侯,陶明那二十杖,张将军的人没有放水。”
墙根下的陶明低着头,没有出声。
“该打的不能少。”吕布道。
侯成看了他一眼,手中湿布滴下一点水,落在泥地里。
“是。”
吕布没有再停留。
身后的伤营仍旧忙乱。侯成重新掀帘进去,声音很快又响起来,这回骂的是谁把干净布和脏布放到了一处。
那股草药气跟着吕布走了很远,到了内院门前才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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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已经在屋里等着。
灯比昨日亮一些,茶盏放在小几上,摸上去应当还温。她坐在榻边,膝旁搁着针线篓,正从里面挑线。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了吕布一下。
目光从他的脸落到袖口,又移到手上,确认没有新沾的血,才重新低下头。
“回来了。”
“嗯。”
吕布在案边坐下。
田氏旧账被他带回来一册,摊开放在手边。纸上全是仓号、车户和粮数,墨迹交叠,几处还被烟熏得发黄。
严平从针线篓里挑出一根浅色线,对着榻角比了比。
“昨日说过,今日来缝。”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件早已定下的小事。
线头在指间捻了两次,第一次没有穿进针孔。严平将线头放到唇间轻轻润了一下,又重新捻紧。
灯火照在她垂下的脸上,鬓边一缕散发随着动作滑到颈侧。她没有去拨,只眯起眼,将线对准细小的针孔。
这一回穿了过去。
她把两端理齐,低头落针。
针脚走得细,一针接着一针,慢慢压进旧布里。屋外尚有巡夜甲士经过,铁片碰撞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到了这一方灯下,已经轻得像很远的事。
吕布原本想看账,目光却总落到那根针上。
灯还是偏暗。
他起身去挪灯架。
严平坐在灯架前侧,吕布只得从她身后俯过去。手尚未碰到铜座,皂角混着淡淡熏衣香的气息已经先贴近了。
他的肩头擦过她发顶。
身体随即停住。
并非有意停下。
旧吕布熟悉这个距离,也熟悉她的背脊抵在胸前时会是什么触感。左手几乎自行落到她另一侧,右手仍悬在灯架旁,形成一个将人半圈在怀中的姿势。
严平手中的针停在布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动。
她后颈有几缕细发,被灯火照成浅褐色,随着呼吸轻轻扫过衣领。吕布喉间一紧,掌心也跟着热起来。
战后的血气、那颗被斩下的人头、伤营中的药味,都没有真正散去。越是在这样的安静里,身体里那股不肯停歇的惯性越显得清楚。
严平等了三息,才开口。
“灯挪过来便好。”
她声音仍旧平稳,尾音却比平日慢了一点。
“不必靠得这样近。”
吕布这才握住灯架,将它挪到她手边。
直起身时,他的手臂收得慢了半拍。那缕散发从他下颌擦过去,留下极轻的一点痒意。
吕布退回案边坐下。
田氏账册仍摊在原处。他随手翻过一页,上面的字却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严平重新落针。
第一针偏了些,她停下来,将针退回去,重新从原处穿入。
“灯近了,确实好些。”
吕布低声应了一句:“嗯。”
屋里只剩针线穿过布面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严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夫君若觉得屋中冷清,可让貂蝉夫人过来。她今日还问起——”
“不必。”
两个字出来得比吕布自己预想的更快。
严平的手停了一瞬。
那根线在她指节上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既然不必,那便罢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抬头,只把针脚继续往前走。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却仍然平稳。
吕布看着账册,指腹压住纸页边缘。
“今日田氏来人了。”
“我听说了。”
“尔不问来做什么?”
严平将线拉直。
“夫君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她把针重新送进布中,又补了一句:
“若不愿意,我问了,账也不会自己变清楚。”
吕布抬眼看她。
严平仍低着头,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下压出一小片阴影。
“田轩想保田氏,也替田盎作保。”吕布道,“我让田盎暂时跟着张辽的人辨认旧仓和道路。”
严平的针没有停。
“夫君信他?”
“没有全信。”
“那便让人看紧些。”
她说完这句,又从针线篓中取出一小块布,垫到衾角内侧。
“只把外面缝住,里头还会裂。”
吕布看了看她手里的衾角,又看向案上的田氏账册。
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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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收针时,夜已经深透。
她将最后一段线绕在针脚上,打结以后,用小剪将余线剪断。拇指沿着新缝的地方来回压了两下,确认里外都平整,才把针收入篓中。
吕布的账册仍停在方才那一页。
严平端起针线篓,走到门边。
“夫君早些歇息。”
门帘已经被她掀开一角,她却又停下来。
“衾角缝好了。”
严平没有回头。
“里头也垫过,不会再从原处裂开。”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远去。
吕布坐在灯下,没有立即翻动账册。
榻角那道新针脚藏在旧布里,颜色相近,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只有用手压上去,才能摸到里面多垫了一层。
案上,田氏旧账仍旧摊着。
其中一页被夜风吹得稍稍卷起,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小字。
旧仓西三里,役符二十三。
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铃声尚未落定,廊下便传来两个人的脚步。
一道沉而平稳。
另一道落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踩实,才肯继续向前。
吕布将账册合上,抬眼看向门帘。
脚步在门外停住。
刘何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随后,一只用金线补过的旧酒壶,轻轻碰到了漆盘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