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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红妆·离狐好地方 妇人低头看 ...

  •   # 第47章红妆·离狐好地方

      这首歌传到乡堡时,起初只有四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离狐原,离狐原好地方,好呀好地方。严平把词带到旧坞,在夯土架边先唱了一遍。

      头一遍还没唱完,架子旁已经有人停了槌。她没喊,长句从头托到尾,换气藏在词缝里,“离狐原”三个字却越过半座旧坞,井边打水的人都回过头来。

      貂蝉没跟她抢声。她站到夯土架外头,听严平唱完一遍,第二遍才开始走。慢调的地方只平平迈两步,到“好”字拖长时,她故意把脚悬着,等尾音快收了才踩下去。几个孩子先学会的不是词,是她的脚,在她身后歪歪扭扭跟了一串。

      边贞把每回定下来的句子记在竹简上,旁边留出两指宽的空,好再改。字旁还添了些长短不一的炭线:“好”字后头一道横线,是说这个音要拖;“呀好地方”底下各点一点,提醒领唱的人别把四个字又挤成一团。

      陈兰抱着一摞木牌坐在旁边,谁唱错了,就在那句后头画个小圈。头一遍唱完,圈最多的还是最后一句:有人把“呀”拖长了,有人把两个“好”粘在一起,还有个汉子固执地唱成“好地呀方”,画了他三个圈他也不改。

      貂蝉没挨个去纠,先把一柄木槌塞给吕玲绮。

      “看我的脚,别看我的嘴。”

      严平在旁边道:“唱歌不看嘴,看脚?”

      “昨日是谁嫌我落脚太花?”

      “我嫌的是尔转得太花。”

      “所以今日不转。”

      貂蝉果然只走直步。吕玲绮跟着她的脚敲了四下,严平起了调。

      “离狐原,”第一槌落下,“好地方。”第二槌落下。

      唱到最后一句,严平把头一个“好”字稳稳托住,貂蝉的脚悬了一拍,吕玲绮的第三槌也跟着迟了一拍。

      “好呀好地方。”

      最后几个字和第四槌一块儿落了下去。十几个夯土的人跟着唱了一遍,木槌头一回齐齐砸进土里,墙面一震,细灰簌簌往下掉。有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退完了自己先笑出来。

      “这便顺了。”一个老农道。

      貂蝉看向吕玲绮:“这一处也有尔的份。”

      吕玲绮握着木槌,脸上微红:“我就是照着敲。”

      “没有这一槌,那个‘好’字还是各唱各的长短。”边贞道,“自然有尔的份。”

      吕玲绮把木槌换到另一只手,没再推辞,耳朵却一直红着。

      后头四句还用吕布记得的旧调:好地方来好风光,好风光来好地方,到处是禾黍,遍地是牛羊。调子轻快,句子又短,众人听两遍就能接上。董白站在粮棚门口听了一阵,忽然问:“只说好地方,究竟好在哪里?”

      田盎正替韩浩核昨日送来的种粮,头也没抬:“有田,有粮,有堡。”

      “眼下粮还没收,牛羊也没遍地。”董白道,“全唱已经有的,就是说假话;全唱以后才有的,又和门上贴的吉语有什么两样?”

      一个正抬土的屯户笑道:“歌里先有,地里以后才有,不成么?”

      韩浩恰好从田边回来,听见“遍地是牛羊”,脚下一停:“离狐如今没有那么多牛羊。焦堡那一夜还跑丢了两头。”

      那屯户道:“韩都尉,要是连歌里都不许有,地里岂不是更没有了?”

      附近几个人都笑了。韩浩没笑,扭头看边贞手里的竹简:“歌里有就有吧。军府的账上不能有。”

      吕布从施工棚那边走过来,接了他一句:“歌里可以盼,账上不能添。”

      边贞听了,手里的炭笔在竹简上停了一停,到底没把“遍地是牛羊”划掉。

      “那便分开。”她道,“‘到处是禾黍,遍地是牛羊’,唱的是往后想过的日子;后头再唱眼下正在做的事。”

      董白指着墙外那条刚疏通了一段的旧渠:“那就先从旧渠唱起。”

      一个老农望着渠里还很浅的水,慢慢道:“往年渠里都是草。”

      貂蝉问:“什么样的草?”

      “长得比渠沿还高。人走过去,只看得见草,看不见水。夏天里头全是蚊子,嗡嗡的,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七八个。”

      严平顺着原来的句式试唱:“往年的离狐原,旧渠荒草长,没呀人烟。”

      貂蝉接了一句词,没抢调:“如今的离狐原,清水过堤梁,换呀模样。”

      严平连着唱了两遍。前半照旧调舒展开,到了“没呀人烟”“换呀模样”,一落一扬。貂蝉第二遍才跟着走,前一句步子收窄,后一句跨过地上一根废木,落地正卡在“样”字上。边贞把原先写的“荒草旧渠旁”划掉,改成“旧渠荒草长”。

      “这样顺口,听的人不用自己去补一个字。”

      田边一个农户插嘴:“渠通了,还得下种。”

      “春来扶犁下种忙。”严平道。

      另一个立刻接上:“秋来新粟满粮仓。”

      有人嫌“满”字唱得早:“麦刚割过,种粮还缺着,哪来的满仓?”

      报词的农人回骂:“还不许盼秋天了?尔不盼便别跟着唱!”

      两个人争着,手里的土袋还悬在半空,工头急得夺过一只:“先把这袋放下!吵裂了麻绳,明日又算我赔。”

      貂蝉嫌“满粮仓”落得太死,顺手在句尾做了个极短的回身。严平听懂了,把尾音松开半口气,唱成“满呀满仓”。众人跟着回了两遍,那个“仓”字越唱越满。吕玲绮试着敲槌,七个字正好分作四下:春来,扶犁,下种,忙;秋来,新粟,满粮,仓。夯土的人一听就跟上了,有个年轻后生还多砸了一槌,被旁边的人骂了一句“抢什么”。

      “还有守堡。”一个军卒道,“不能光唱种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又耕田来又守堡。”严平先唱了一句。

      貂蝉往前走两步,退回一步:“后一句要落回来。”

      严平便接:“军民同心护乡邦。”

      一个老农听了几遍,咂摸着道:“眼下好不好还难说,人总得往前头望。”

      在伤棚帮工的吴昭正抱着一篮晒干的药草打旁边过,听见这句,停了脚。

      “秋里禾黍熟了,风一吹过来是香的。”

      她只是顺口一说,貂蝉却转头看她:“再说一遍。”

      吴昭脸一下红了:“我说,禾黍熟了,秋风里会香。”

      貂蝉想了想,把老农和吴昭的话并成一句:“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

      严平接过去唱。头一遍,四下里还有人只是听着;第二遍,貂蝉在“望”字上转过身,把手往外一送;到第三遍,抬土的、运水的、在渠边洗布的,都已经能齐声跟着唱了。

      “这一句再唱一回。”貂蝉道。

      “还唱?”吕玲绮仰头看她,“我这槌都敲麻了。”

      “叫后头才来的人也跟得上。”貂蝉冲她笑,“敲麻了便换手。唱慢些,不赶尔。”

      慢调唱到这里,已经撑得住了。屯里的书吏李静却把“三堡护什么”那几句旧词拿了来,叫三个刚挑完水的村民听了一遍。三人只记得屯堡护田,到了乡堡、戍堡,就有人把收老幼和守道路弄颠倒了。

      “词没错。”李静道,“唱法太软。三句话拖在原调上,听到第三句,前一句已经忘了。”

      貂蝉叫那三人各说一样自己最怕的事。一个怕种粮被烧,一个怕孩子跑散,最后一个怕援兵找不着路。她没急着唱,先叫吕玲绮敲四个短拍。咚,咚,咚,咚。

      “这一段别拖。”

      严平照旧调起了一句,才唱一半,貂蝉就摇头:“还是软。”

      严平也不争:“那尔做给我看。”

      貂蝉往前走了四步:头一步稳,第二步更重,第三步几乎没停,第四步猛地收住。长袖被她带起来又压下去,旁边几个孩子连词都没听懂,身子已经跟着一紧一松了。

      “就这么赶。”

      严平看了两遍,再开口时,长音全收了。

      “屯堡护田保种粮。”

      吕玲绮的四槌依次落在“屯、田、种、粮”上。

      “乡堡护人避祸殃。戍堡守路传警响,鼓声一催进堡墙。”

      四句连在一处,没有“呀”“来”这类衬字,也不再回旋。严平的声音一路往前赶,貂蝉只拿脚步和转身把重拍钉在地上。唱到最后一个“墙”字,她正好停在夯土架边,吕玲绮的木槌重重砸了下去。

      三个村民又听了两遍。第三遍,其中一个干脆不唱,只照着貂蝉的四步比画了一回,三堡也没再弄反。边贞看着竹简上的长线和短点,在第二段旁边密密地点了七个小点。

      边贞举着那串点,迟疑道:“我记下的是落槌,不是唱到哪一声。明日换个领唱的人,快慢能照,调高调低照不了。”

      “还想一张简把所有事情都管了?”严平拿过短管吹出起音,叫旁边一位随军旧乐工听。他听完,把管接过去试了试,道:“起声得先定。要不这边唱宫,那边也说唱宫,一合起来却叫人耳朵疼。”

      貂蝉从乐工怀里取出装律管的小布囊,把其中几支一一摆开。她念得很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五声之外还有变宫、变徵,十二律也旧有其法。尔等总不能因眼前唱的是村歌,就当古人只识五声。”

      旁边有个农人听得眼晕:“唱离狐要记这么多名字?”

      “不必。”貂蝉笑起来,“尔只管唱,唱不上去便歇口气。是我们要替明日不在场的人留下法子。”

      吕布拿起两支长短不同的管,看了看切口,又看向手边的弦。三分损益、十二律,汉地乐工早有积累,用不着他来教。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几个隔着千百年的名字:晋人荀勖后来要为律管尺度费尽心力;明代朱载堉从三分损益“往而不返”的老难题里走出另一条路,以新法密率使十二律相邻之比相同,十二步正好回到倍半之声,后世叫它十二平均律。他记得这个结论,甚至记得“十二次相乘须归于二”,要他此刻报出那串密率,却做不到。弦长还能从比值下手,律管还得应付管口的气息;拿根竹管随便锯十二截,什么也成不了。那是荀勖、朱载堉和无数更早乐工的本事,算不到他头上。他至多能给一个方向,怎么定准,得叫真正会乐的人来。

      “既有旧法,”他把短管还给乐工,“便照旧法先定一个起音。今日改词,不急着把十二律都算通。”

      严平看他:“夫君难得认得慢。”

      貂蝉在旁边接道:“因为他唱得更慢。”

      乐工憋着笑,忙去收管。

      边贞把那片点满小点的竹简收回来:“音高交给乐工。前段看长线,后段看点,不识谱的人,也知道哪里该拖、哪里该赶。”

      吕布在一旁看了一阵。五线谱连个影子都没有,倒先折腾出一套长线短点来,丑是丑了点,能用。

      这时,张邈的夫人卫令亲自押着张邈答应送来的施工粮到了。她说粮账要亲眼对过才放心,一路跟着车来,鞋面上落了一层黄土。进旧坞时众人正试唱新添的两句:田不是谁一家田,墙不是谁一家墙。她只听了一遍,便站住了。

      “头一句不能这么唱。”

      田盎问:“为何?”

      卫令还没开口,墙边一个老人先变了脸。他昨日才肯把自家的田界拿给书吏验,今日袖里还揣着临时核验用的小木牌。听完第二遍,老人把木牌往桌上一拍。

      “田不是我家的?”

      边贞一怔:“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说的是守田、护田,不是一家能做完的……”

      “歌里可没这句。”老人把木牌又往前推了一寸,“田要不是我家的,这牌子也还给尔等。我拿着它做什么,当柴烧?”

      四周跟着唱的人一下没了声。貂蝉站在夯土架旁,方才还在给孩子比拍子,这时没抢着解释。她把那句在嘴里又过了一遍,脸上的笑先收了。

      “是会听成这个意思。”

      卫令这才指向墙外的田亩:“田有田界,也有契券。百姓好不容易等到重新丈量,不能唱得像是军府要把私田收尽。我在陈留见过一回,一句童谣传到第三个县,就成了官府要夺田,县令出来解释了半个月,没人信。”

      吕布也没替原词辩:“改。”

      卫令道:“田亩有界,公粮有账。”

      貂蝉把这两句压成一句七字:“田亩有界粮有账。”

      董白随即翻开堡务册:“堡钥、乡弓和公粮,也不能交给同一个人。光唱有账,还不够。”

      她试着说:“堡钥弓粮各自掌。”

      边贞摇头:“‘各自掌’,听着像人人都能拿一份回家。”

      貂蝉想了一下,重新唱:“堡钥弓粮分开掌。”

      卫令听过,点了点头:“意思清楚了。”

      吕玲绮敲了一遍,七字一句,仍能落进第二段的新拍子里。方才那个老人却没马上把木牌拿回去,站着又听了两遍,最后只道:“先放那儿。”

      边贞也没追着往他袖里塞。

      杜若是在济伤棚外头听见这两句的。她正领着人把洗净的旧布分成止血、裹伤、滤水三堆,听了一会儿,掀开帘子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田、粮、堡都唱了,干活的人呢?”

      有人顺口来了一句:“男子扶犁又筑墙,妇人理册又医伤。”

      杜若脸一沉:“谁说人伤了就只等着妇人来伺候?伤棚里那几个伤卒,能动的自己去倒水,我还嫌他们倒得慢。”

      济伤棚里一个伤卒笑着接道:“能动的自己动。会算账的算账,会治伤的治伤。”

      这一句当场没定下来。到了午后,夯土的人唱成了“会什么便做什么”,济伤棚里却有人改成“各凭所长来担当,有伤同救有难帮”。边贞把两个异本都记下,没逼着谁统一。

      陈宫来得更晚。他到的时候,严平和貂蝉又在争。严平嫌“戍堡守路”那一处舞步太急,孩子光顾着看貂蝉转身,反倒忘了词;貂蝉却说严平最后那个“响”字收得太早,四拍还没走完。两人各试了一遍,谁也不肯先认。

      陈宫在旁边听了半晌:“尔等先争完,我再看。我不急,濮阳那头的事也不会跑。”

      最后也没分出输赢:严平把“响”字多留了半拍,貂蝉删掉了一个转身。陈宫这才拿起那卷改得发黑的竹简,从头看了一遍,又听严平唱、貂蝉走了一遍。

      “词比昨日少了,曲倒比昨日多了。”

      貂蝉问:“公台觉得不好?”

      “我是说,前头还能听,后头才把三堡、田界、公账这些东西塞进去。”陈宫拿竹简点着前段的长线,又点后段密密的小点,“要是从头到尾都用旧调,跟把县寺告示拖长了念有什么分别?念告示的人还得赏他一口水喝。”

      严平没忍住,笑了一下。陈宫又把几片有人想添进歌里的竹片挑出来放到一旁,上头写着“济伤营”“同袍堂”“临产者”“久病者”。

      “只是歌不能当册用。走不动的是谁,药布还剩多少,哪一户住在哪里,这些还得另外记清。”

      严平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时,边贞面前的竹简已经改过不知多少道。前段还留着吕布记忆里的旧影,舒展开来,慢悠悠的;后段一字贴一拍,紧得像木槌落土;唱到“众人向前望”,两边又合了回来。吕布站在施工棚外听了许久,有两句的改法他已经跟不上了,张嘴唱,唱出来的还是昨夜那一版。

      陈兰捧着竹简跑过来问:“这首歌叫什么?”

      严平看向吕布。吕布摇头:“别问我。改到这会儿,我只剩半首了。”

      有人说叫《离狐新歌》,有人说叫《三堡曲》,还有人说叫《夯土歌》。最后还是先前说“人总得往前头望”的那个老农开了口。

      “头一句不是一直唱离狐原好地方么?”

      “那便叫《离狐好地方》。”

      边贞在竹简最上头写下这五个字,随后把当日众人都跟得下来的长版重新誊了一遍:第一段旁画长线,第二段旁点短点,头一个“好”字后头,留了一道比别处都长的炭痕。最下方另添一行:今日合唱长版,非军令,异本另存。

      吴昭领着几个孩子先唱。头一遍,孩子们只记住了“好地方来好风光”;第二遍,已经能接上“到处是禾黍,遍地是牛羊”。唱到第二段,吕玲绮举起木槌,夯土的人便跟着她一起落拍:

      “屯堡护田保种粮,乡堡护人避祸殃;戍堡守路传警响,鼓声一催进堡墙。”

      声音不再像头一段那样飘在田野上,一下一下砸进了土里。唱到“各凭所长来担当,有伤同救有难帮”,济伤棚里的妇人和伤卒也有人跟着开了口,有个伤卒嗓门大,唱得比谁都响,被杜若隔着帘子骂了一句“伤口崩了别找我”。最后,所有的声音又合到了一处:

      “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

      第一个明明白白留下自己姓名的,不是田氏的佃户,而是那日问边贞“写了以后,算谁家的人”的寡妇。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到桌前,脚步还有些迟疑。边贞把册子推过去,没催她。

      墙边正唱到“田亩有界粮有账”。妇人听了一会儿,没马上报名字,先问田盎:“那日我不肯说,尔明明知道我住哪间破屋,为何没替我写上?”

      田盎愣了一下:“尔没说。”

      “就因为我没说?”

      “就因为尔没说。”

      妇人低头看了看孩子,又过了一阵,才把自己的姓名报给了边贞。

      边贞提笔:“孩子呢?”

      妇人的手立刻攥紧了:“不写。”

      “好。”

      边贞只记下了她一个人的名字。陈兰削出一块新牌,刻上号,这回刻得很慢,刻完吹了吹木屑,双手交给妇人。孩子身上仍旧只挂着试撤时用的那块村牌。田盎坐在桌后,张了张口,到底没把“军府绝不会如何”那类话说出来。

      那一笔落下以后,后头也没马上排起长队。墙边的歌声一直没停。方才退回木牌的老人还站在远处,没来登记,也没走,手揣在袖子里,嘴唇跟着动。等墙边又一次唱到“田亩有界粮有账”,他才走过来,从桌角拿回自己那块木牌,在袖口上擦了擦土,揣回袖里,又回到原处站着。

      远处的官道上,一个卖草鞋的人在坡下停住了,扁担上挑着两串新编的草鞋。他起初以为这只是吕布叫人传唱的一首新歌,听着听着,听出了不对:东村唱“旧渠”,西村偏唱“新水”,有个敲木槌的孩子嫌一句拖得太长,硬生生少唱了两个字,旁边的大人骂他胡来,到了傍晚却都跟着这么唱了。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扁担换了个肩,嘴里默默数着第二段的节拍,沿着官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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