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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定鼎·一曲入曹营 “再看南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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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定鼎·一曲入曹营
两日以后,《离狐好地方》进了曹营,还不止一份。案上摆着三份歌辞,旁边另压着一块细作的木牌。
第一份是一卷长牍,字迹不算齐整,却从开头一直抄到了收尾。细作说,他在旧坞亲眼见过边贞那边誊出的“今日合唱长版”,这一卷就是照着那份抄来的,抄的时候躲在粮棚后头,蚊子咬了一胳膊包。
曹操没先问这歌是什么意思,把长卷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薄牍上是连着的两段慢调,开头仍是“花篮的花儿香”,写到“离狐原好地方”,后面才唱旧渠、禾黍与牛羊。离狐乡人唱得最起劲的那段急调,也一字不缺地誊在上头:
屯堡护田保种粮,乡堡护人避祸殃;
戍堡守路传警响,鼓声一催进堡墙。
田亩有界粮有账,堡钥弓粮分开掌;
各凭所长来担当,有伤同救有难帮。
末尾又回到“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抄手把“向前望”写了两遍,字迹一遍比一遍挤,倒像在跟唱歌的人赶拍子。曹操在“堡钥弓粮”四字下停了停,没有先说话。
长卷旁边压着一片更旧的薄牍,只抄了急段。前几句和长卷一样,到后头却还写着“男子扶犁又筑墙,妇人理册又医伤”,没有“各凭所长来担当”,也没有“有伤同救有难帮”。
第三片更乱。“乡堡护人”写成了“乡堡护粮”,末尾又添了一句“会什么便做什么”,旁边还拿炭点了七八个黑点,不知是什么意思。
木牌上没写“离狐皆唱”,只写着:东村、旧坞、渠工三处听见,歌词不尽相同。
曹操先把木牌看完,才抬起头:“哪一份是尔亲眼见的?”
帐下的细作拱手:“长卷。属下在旧坞见过那份合唱长版,回来照着誊的。”
毛玠拈起那片旧牍:“这个呢?”
“东村一个卖草鞋的唱给属下听的,他只记得后半段。”
“第三片?”
细作迟疑了一下:“渠工那边一个孩子唱的。属下记下来以后又问旁人,有人说他唱错了。”
“谁说他错了?”
“边贞身边一个抄手。”
“那抄手听的又是哪一版?”
细作张了张嘴:“这个……属下没问。”
毛玠也没再逼他,把三份分开摆,在背面各添了一行小字:亲见誊本;转闻;未核。添完了,他把笔在砚边刮了刮,刮得很仔细。
曹洪伸手拿起最完整的那一卷,掂了掂:“一首村歌,抄得比军报还厚。”他翻到急段,鼻子里哼了一声,“前些日子才叫人烧了粮,如今还有心思唱这些,我若是那边的屯户,少不得先骂两句。”
他念了两句“遍地是牛羊”“新粟满粮仓”,嗤地笑了:“渠才通了几里,牛羊倒先满地了。奉先如今也会许愿了,莫非是在庙里学的?”
帐中有人跟着笑。一个军校顺手拿起那片旧牍,看见“妇人理册又医伤”,笑得更大声了:“温侯近来真是无人可用,连内宅都搬出来干活了。”
曹操抬眼看那细作:“离狐那边也这么说?”
“有人这么说。”
“后来呢?”
“也有人骂,说这句不好。”
“谁骂?”
“济伤棚的人。说唱得像是男子只管筑墙,人伤了就等着妇人来伺候。”
那军校的笑僵在脸上,不尴不尬地把旧牍放了回去。曹洪把薄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那这句到底还唱不唱?”
“旧坞还唱。东边夯土的人已经改了。”
“改成什么?”
“有一版是‘各凭所长来担当’。也有人嫌拗口,就唱‘会什么便做什么’。”
曹洪啧了一声:“越说越不像一首歌了。一首歌唱出三个样子,他们自己不打架?”
“本来就不只一版。”细作道,“属下在旧坞的时候,两个领唱的还在当众争,争一个字该拖半拍还是一拍。”
“哪两个?”曹操问。
“严氏领唱最多。貂蝉走拍教步,到了急段,许多人先看她的脚,再跟木槌。”
曹操把那片旧牍放回案上,又从头看了一遍长卷,看得很慢,看到“堡钥弓粮分开掌”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只抄了词,”曹操问,“调谁听见了?”
细作指向帐外一个年轻的掌马小厮。小厮跟着草料车到过离狐,在渠边听过三回,听见有人找会唱的,才被叫进来。他先按旧习惯用五声起了头,唱到“好呀好地方”便有点别扭,那个“好”字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曹洪不耐烦地摆手:“一个‘好’字,怎唱得像快噎住了?”
小厮涨红了脸:“他们不是这样唱的。”
“方才不就是尔唱的?”
“属下怕错,照旧曲路子唱。可那边领唱的女子在转过去的时候,音也跟着转,和这边常唱的有一处不一样。”
他说完又唱,索性不管旁人怎样看,照渠边听来的拖短、起落,一遍唱完,帐外一个曹卒竟顺着尾声跟上了两字。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夏侯惇道:“词是谁家的,难道声就归谁家?唱准了又能怎样?”
“能叫他们抬土抬得齐。”曹操答得很快,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止。歌里有人盼秋收,有人敢拿县寺的册子出来同它争。那边的人连一个字都能自己改,越唱便越当是自己的。”
曹洪嗤道:“温侯从前舞戟厉害,眼下连妇人唱曲、村人写字都管上了,莫不是换了个魂?”
曹操看他一眼:“人长本事,有什么奇怪的?我奇怪的是,这些事怎么偏在一块儿长起来。兵、田、妇人、歌声,后头还有玄母授书的说法。”
毛玠低声道:“那句玄母授书的传言,倒是进了咱们营里。有人说温侯今番变得仁慈,是神明教的;也有人说别拿神明替军令负责。”
夏侯惇本不爱听人谈经义,听到“妇人”二字却开了口:“我家里那位有事自己出面,难道就不算体面?若吕布营里的妇人肯办事,先看办成什么。拿妇人二字取笑,比叫她们出来做事还可笑。”
帐里静了一瞬。曹洪笑道:“元让这话回家敢不敢照说?”
“怎么不敢?她嫌我在家话多。”夏侯惇说得坦然,“我在外头不说,她才要问。”
曹操终于笑出了声,拿手指点了点夏侯惇,没说什么,又把几份不同的歌辞并排摊开,叫毛玠另记传唱的来路。
“是军令叫他们唱的?”
“属下没见到有令。”
“唱错了罚不罚?”
“没见罚。有人故意唱得粗俗,旁人还跟着笑。”
“那为何唱?”
细作这回想得更久,眼睛往上翻着,像是在回想旧坞里的人脸。
“有的是夯土时跟着唱,省得槌落乱了,砸着脚。有的是孩子觉得好听。也有人根本不唱,蹲在一边吃饼。”
“登记的人呢?”
“属下只亲眼见到一个妇人留了名。”
“因为这首歌?”
“不敢说。”
曹操把长卷往旁边一推:“那尔说说,是为了什么。”
“她先去问田盎,既然早知道她住在哪里,为何没偷偷替她写上。田盎说,她没开口,所以没写。那妇人隔了一阵才肯报名字,孩子仍旧不肯写。”
帐里一时没人接话。毛玠听到这里,伸手把那块木牌挪过来,压在了三份歌辞的最上头。
“先把这件放在上面。”
曹洪道:“一首歌,还不如一句没写名字的话?”
“这件至少是亲眼见的。”毛玠道,“歌传得多快,百姓是不是因此信了吕布,眼下都只能猜。”他又拿起那片把“乡堡护人”抄成“护粮”的异本,“全离狐要是真照着同一套规矩行事了,这片是从哪里来的?”
细作答不上来。
“也可能正因为传得快,才错得快。”毛玠道,“快,不等于准。会唱,也不等于肯照着做。”
曹操拿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别照着卷子念了。”
细作抬起头。
“慢的那段,小厮唱过了。急段尔在旧坞亲耳听过,踩给我听。”
细作脸上有些发窘,左右看了看,清了两回嗓子。他的嗓子不算好,索性不讲究调,凭着记忆一脚一脚在地上踩拍子,嘴里跟着脚走。
“屯堡护田保种粮,乡堡护人避祸殃……”
帐门外有人拿指节在枪杆上碰了一下,跟着拍子。第二下还没落,夏侯惇已经回过头去,那名守卒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站得笔直。
曹操却道:“接着唱。”
细作唱完了,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帐里没了方才那些笑声。曹洪看着门口:“确实好跟。”
毛玠道:“严氏要真像探报说的那样,一开口压得住场,貂蝉又能把拍子走给人看,起头传得快,不奇怪。”
“她们走了以后呢?”曹操问。
“未核。”
“换一个村子,没有严氏领唱,没有貂蝉走拍呢?”
“未核。”
“唱错了,会不会越传越远?”
毛玠拿起第三片:“已经在错了。”
曹操把第三片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笑了一声:“那就别替吕布把这首歌说成什么收人心的神术。他自己大概也没这么想。”
夏侯惇道:“也别当成无用。”
“当然。”曹操拿手指点着急段那几行,“东西好听,好看,人愿意先学,这就已经是用处了。军中鼓吹人人会哼,临阵照着进退的,又有几个?”
掌书记收那几片歌辞时,嘴里顺着方才的调子哼了半句:“好地方来……”
曹洪抬起头:“尔再唱一遍,我就把尔送去离狐夯土。”
掌书记一下闭了嘴,耳根却红了。帐里有人笑,笑完也就没人再提。过了一会儿,曹洪翻军报时,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拍跟急段差不多。敲到第三下他自己发觉了,脸一黑,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帐外有驿骑赶到,送进来的不是歌。
第一封来自离狐外线:高顺仍在屯堡一带,陷阵营这两日反复校练收撤,还没完全抽回。第二封来自旧渠:张辽沿着戍堡和官道巡走,归路不定。第三封和前两封有些对不上,说昨夜有人看见张辽的旗已经往濮阳方向移动,人数不明。曹操看完,把三封分开放成三摞。
“哪一封能定?”
毛玠道:“都不能。”
“那便不定。”
又过了半日,荀彧的信从鄄城送到了。信里一个字也没提《离狐好地方》,只写三堡初立,警、撤、援三件事还得靠诸将亲自压着;等守卒走熟了路、乡民听熟了鼓,高顺、张辽才能慢慢抽身。夏侯惇看完,手指头一下按在濮阳南面。
“那就是现在打。”
毛玠道:“先得知道那两个人到底在哪里。”
“知道了,他们也就回来了。”
“不知道就打,打完了再派人去问他们方才在哪里?”
夏侯惇哼了一声,没顶回去。曹操从舆图旁拿出两枚小筹,没碰代表濮阳主力的大筹,一枚放在离狐外,一枚放在旧渠官道上。
“各出轻骑。多打旗,多扬尘,不急着攻堡。看高顺会不会被钉住,看张辽走哪条路回。”
曹洪问:“两边都不动呢?”
“收回来。”
“动了呢?”
曹操没马上答。他又把荀彧的信看了一遍,才把代表濮阳的城筹往后挪了半寸。
“再看南门有没有空处。”
夏侯惇皱眉:“只是试?”
“先试。”曹操抬起眼,“真看见了空处,再下刀。”
两路轻骑当夜出营。第二日傍晚,离狐方向回报,高顺没追,陷阵营的前部却开始准备交接;旧渠方向报,张辽仍被几处虚旗牵着,斥候来来回回跑个不停。
几乎同时,濮阳南面一个扮作商旅的细作送来另一条消息:魏续出城接粮去了,侯成在外围巡伤棚,军正营也有人分去了三堡。消息仍不齐全,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叫他们看见的。曹操把三封军报、荀彧的信和案上的歌辞摊在一处,看了很久,看到灯花爆了两回,才伸手把那卷《离狐好地方》卷起来,压在两片异本底下。
“歌先放着。”
他看了一眼舆图上的濮阳南门:“元让、子廉留下。再传子孝、妙才、文谦来。”
军吏领命出去,帐帘还在晃,曹操又补了一句:“叫典韦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