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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定鼎·孤城无将 过了片刻 ...

  •   濮阳收到第一道消息时,南面的天际已经浮起尘烟。

      吕布正在军府翻看乡堡登记册。

      田林与田盎的名字仍列在最前,后面陆续添了十几户,大片竹简却依旧空着。新削的简面带着淡淡木气,吕布的指腹从那片空白上划过去,尚未来得及停下,门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块木牌报范县道发现曹军轻骑。

      第二块木牌上画着夏侯旗。

      送第三道消息的斥候尚未入城,南门望楼已经敲响警鼓。

      沉重的鼓声从城墙上压下来,案上竹简跟着轻轻震动。吕布按住乡册,前夜重新包扎过的左手被牵得发紧,掌心隐约透出一阵刺痛。

      曹操挑的不是他兵最少的时候。

      他挑的是吕布手上的事情最多、刚立起来的秩序最经不起碰撞的时候。

      三堡初立,几乎将军中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全部吸了出去。高顺与陷阵营压在屯堡一带,张辽领人巡看戍堡之间的援路,成廉、魏越各自负责官道和旧渠,曹性带弩手校验乡堡封存的弓弩,侯成则随济伤营的人巡视外围伤棚。

      魏续带走一部近卫去接粮车,郝萌领军正营抽查新堡。

      八健将没有一人留在濮阳等候调遣。

      连原本能够临时带队的几名军候,也被拆进三堡、烽路和粮道。

      城里并非没有士卒。

      四门、内城、粮仓、武库和军府加在一起,仍有数千人,可真正能够带骑军出城,在乱阵中独自判断进退的将领,只剩秦宜禄。

      而秦宜禄的武力与临阵经验,在八健将中本就排在后面。

      门帘掀开,陈宫快步走进军府,两名亲随在他身后展开舆图。吴资几乎同时从城楼赶来,手中夹着四门兵册,靴底还沾着甬道上的黄土。

      “南门守卒较常额少四百二十人。”吴资先报数,“西门外尚有运木民夫六百余,东门两辆伤车未归,北门粮车堵了十七辆。若此时闭死四门,至少有一千余人留在城外。”

      张邈随后赶来,额角已经见汗。

      “几户大族正在召回家兵,眼下尚未生乱。南门的鼓若再响几遍,坊间的人都会往内城挤。到那时,先乱的未必是城墙。”

      吕布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顺着舆图从范县道移向南门,又沿着几条刚标出的烽路向外推。戍堡收到警讯以后,最快可以放出骑卒;屯堡还要收拢农具、种粮和田间劳力;乡堡须将妇孺送入堡内,再把封存的弓箭交给当值者。

      各部看见烽火,不可能立刻掉头就走。

      乱撤比不撤更危险。

      “从第一道烽火算起,”吕布问,“文远最迟多久能到?”

      陈宫看了一眼舆图。

      “他今日巡北路,若人马正好在戍堡附近,舍弃随行辎重,只带骑卒回来,一刻多或许能见旗。”

      “高顺呢?”

      “陷阵营在东南屯堡。先要收警,再交接守御,步卒急行也快不过骑军。”

      陈宫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处。

      “半个时辰。”

      军府中安静了一瞬。

      半个时辰。

      对从前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钟表的吕小布而言,不过是一场略长的会议,一次上下班途中的堵车,或者一锅米饭从下水到焖熟。

      可在城门外,半个时辰足够骑军来回冲杀十余次,足够一支守军失去阵脚,也足够一座城从警鼓初响变成满街奔逃。

      最坏情况一小时。最近援军十五到二十分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吕布便闻到了舆图边缘淡淡的汗味。吴资一路跑上军府,手掌按在竹简上,指缝里全是黄土。

      没有分钟,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一块屏幕会告诉他哪支队伍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多少。

      消息可能晚。

      马可能伤。

      烽火可能被尘烟遮住。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所谓“半个时辰”便只是军府里算出来的一行漂亮数字。

      吕布合上乡册。

      “吴府君,四门仍归尔掌。民夫走西门,伤车从东门入,粮车分进北门两道。南门暂留一线,接最后三批斥候。”

      吴资问:“温侯若在门外,何时开门接应?”

      “仍照门令。”

      吕布抬起眼。

      “哪怕我在门外,也不许为接我一人乱开城门。”

      吴资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将南门木牌翻到背面,在上面重新写下一行字。

      “未见三道回城号牌,未验中军口令,南门不开。”

      “再加一条。”吕布道,“人可以认错,甲袍可以仿。验牌须验断口,不许只看颜色。”

      吴资点头。

      吕布转向陈宫。

      “公台留中军议曹,汇总三堡、四门和城外军情。消息从何处来,走了哪条路,耽搁多久,都要落册。第一道警讯发出半个时辰以后,若仍无一部回旗,便依无援处置。”

      陈宫拱手。

      “我会盯着漏壶。”

      “孟卓稳住城内。粥棚照开,市井暂不封。城门一关便停粥,百姓会先以为城中无粮。”

      张邈问:“军眷与伤营如何安置?”

      “严平总人册,边贞核半牌,杜若分伤布。出城将士的家口另列,不许一窝蜂挤到南门。能取水的取水,能照看孩子的照看孩子,谁家真有伤者回来,册上须找得到人。”

      吕布的手指沿舆图移向内城。

      “貂蝉去粥棚和水井旁听消息。不要听见一句便抓人,先问那句话从哪里来,经过几个人的口。”

      “玲绮守内城鼓楼,只传已经定下的三道民警鼓令。没有中军令,不许因看见哪面旗乱敲鼓。”

      “董白与陈兰留在内城核牌抄册,不许登墙。”

      命令一道道传出军府。没有谁停下来争论妇人是否该掌册,也没有谁因为城外出现曹军旗帜,便将原有分掌全部推翻。

      那些安排并不起眼。

      有人管一只木匣,有人守一口水井,有人记一辆伤车,有人只负责在鼓响之前辨清是哪一道命令。

      可城池遇敌以后,最先乱掉的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秦宜禄最后进来。

      他的甲还没有系全,左侧肩甲比右侧高了一截,显然是在路上匆忙扣上的。他走到案前,先看了一眼舆图,又看向吕布。

      “温侯。”

      “城中还有多少能骑战的人?”

      “近卫中军三百,南营可以抽出两百。其余骑卒不是在四门传讯,便已随诸将去了三堡。”

      “尔独自带过多少人迎敌?”

      秦宜禄迟疑了一下。

      “最多三百。”

      “对过谁?”

      “黄巾散众,还有一支泰山贼。”

      “夏侯惇呢?”

      秦宜禄没有回答。

      帐中也无人催促。

      他挡不住夏侯惇,更不可能同时应对曹仁、曹洪、夏侯渊、乐进等人。这不是一句“敢死”便能填平的差距。

      秦宜禄脸上渐渐发热。

      “末将愿随温侯出城。”

      “尔不随我。”

      秦宜禄猛地抬头。

      吕布将南门号牌推到他面前。

      “尔领二百步卒,守第二道门。”

      秦宜禄的脸色变了。

      “温侯以为末将只能守门?”

      “今日守门比出城难。”

      吕布看着他。

      “城外一乱,便会有人往里逃。有人是真败卒,有人可能是曹军细作,也有人会举着我的旗号逼尔开门。”

      “尔若贪功,会追出去;尔若胆怯,会提前把门闭死。尔若只认我的脸,曹军便能找一个披红袍的人来骗尔。”

      吕布伸出手,在木牌参差不齐的断口上点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最勇猛的人。”

      “我要一个知道自己不如张辽、不如高顺,遇事肯照门令做的人。”

      秦宜禄的手停在木牌上。

      这句话并不好听,却没有轻蔑,也没有给他虚假的安慰。

      过了片刻,他才将号牌拿起来。

      “末将若看见温侯被围呢?”

      “照门令。”

      “若温侯已经退到城外?”

      “照门令。”

      “若只差十步?”

      军府外的警鼓又响了一轮。

      吕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照门令。”

      秦宜禄握紧号牌,低头重新扣正肩甲。

      这一次,两边的甲片齐了。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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