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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红妆·梦里旧调 “词改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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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红妆·梦里旧调
吕布离开旧坞时,田盎已经换下长衣,披了件寻常短褐,准备守乡堡的第二夜。井绳又验了一遍,粮仓的封泥也验了一遍。边贞把空册收进木匣,没上锁。册上没多出几个人名。
夜里起了凉意。旧坞墙缝里时不时落下一点细土,虫声藏在草根底下,一阵响一阵停。白日的木槌早停了,尘土还伏在草叶和衣襟上,鼻子里尽是潮土、草灰和新木头混在一处的气味。回到离狐的临时府舍,天已经黑透了。吕布甲衣上全是灰,左手掌心被木刺划开的那道口子,握缰时又裂过一回,血早凝了,指缝里留着一道暗红。
严平接过佩剑,看见他的手,没问是怎么弄的,叫人去端温水。
貂蝉坐在灯下,膝前摆着几块陈兰白日削坏的木牌,有的多了一撇,有的少了一横,有一块干脆裂成了两半。其中一块写得尤其古怪。
“乡民还是不肯落名?”貂蝉问。
“嗯。”
吕布把手浸进水里,热意往伤口里钻,肩背不由一绷。
貂蝉抬眼:“夫君没发怒?”
“我看着像想发怒?”
“回来到现在,只说了一个字。”貂蝉嘴角动了动,“要说不恼,那才不像。”
严平拿干布裹住他的手,指腹压着掌根,一点一点把水挤出来。
“他们怕的不是这一本册。”她道,“是从前写过的那些册。”
“我知道。”
“夫君知道,还是急。急了一路,马都叫尔催出汗了,我在后头看得见。”
严平低着头,鬓边垂下来一缕头发,擦过吕布的腕骨。那点痒顺着胳膊往上爬,吕布的目光就停在了那缕头发上。开了一日的议,跑了三处堡,最后叫一缕头发绊住了,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赶紧把眼睛挪开。貂蝉把一块木牌举到他眼前。
“夫君又走神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字?”
吕布看了一眼:“陈兰刻坏的‘田’。”
貂蝉笑出了声:“这是‘母’。”
吕布咳了一下,伸手去摸水盏。严平把盏挪开了。
“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喉咙。”
“我渴。”
“方才已经喝了两盏。”
严平替他缠好掌心,系结时故意收紧了一下。吕布手指一缩,她才松开些。
“这下醒了?”
吕布看着她,没急着答。严平平日难得这样逗人。她在旧坞站了一整天,袖口上还沾着井边的湿泥,眼底也有倦色,却还坐在这里给他包手。貂蝉把木牌一块块收拢,忽然问:“今夜是想听我唱,还是又有一件事要我去做?”
屋里静了一下。粥棚那回是她,流言那回是她,木牌的事也有人来找她。吕布这才听出,这一句里不全是玩笑。
“都不是。”吕布道。
貂蝉挑眉:“那夫君半夜带着一手血回来,就为了坐着?”
“我脑子里有半支破调。”吕布说,“自己唱得难听,想请尔等救一救。”
貂蝉看了他一会儿:“这还是有事。”
“不是军令。”
“那我要是说今夜不想救呢?”
“便不救。我明日自己哼,叫井边的人笑个够。往后离狐人唱起来,都是我这个调。”
严平手上一紧:“那可不行。”
“倒会拿人激我。”貂蝉把最后一块木牌放回桌上,“先唱来听听。难听我也听着。”
严平低着头系最后一道布结:“他这回若再跑调,莫望着我,我已经听过三回了。”
吕布望着桌上那一排半牌,想起白日旧坞外那些夯土的人。十几柄木槌前快后慢,一上午还能凑齐两下,到了午后就再没齐过。一段很久远的旋律毫无来由地浮了上来,隔着许多年,也隔着一层劣质喇叭似的杂音。他试着去抓,一句旧词先从嘴里溜了出来。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唱到后头,吕布自己先停了。严平抬起头,貂蝉也没笑。
“接着唱。”严平道。
“忘了。”
“方才分明还有。”
“后头的地名对不上离狐。”
吕布又找了一遍调。第一句还算凑合,第二句就拐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自己也听出跑调,耳根慢慢发热,脸上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原本唱的是一处荒地。许多人一边守着,一边开田,后来荒沟荒山都成了好田。”
严平问:“是哪里的旧事?”
吕布顿了一下:“梦里听来的。”
貂蝉眼里已经有了笑意,却没拆穿:“梦里那人,也唱得跟夫君一样?”
“自然比我差些。”
这回连严平都笑了。吕布只好硬着头皮再哼。第三遍刚起了个头,严平忽然接了过去。她的声音不高,可吕布那几个忽上忽下的音,一到她嘴里,竟自己找到了位置。长句不急,尾音也不虚,一口气从头一个字托到收尾,中间听不出换气。吕布记不清的地方,她不替他瞎补,只把听准了的那一截原样唱回来。
唱了两遍,连吕布都听得出自己上一遍错在哪里了。
貂蝉没跟着唱。她起身把灯往旁边推了推,在席前空出一块地方。严平唱第一句,她只走了两步;第二句,转身;第三句拖长了,她便故意把脚悬着,等到音尾才落下去。吕布原本耳朵里抓不住的那些长短,叫她这么一走,一步一步都摆在了眼前。
严平唱完,皱了皱眉:“尔第二回转得太花。”
貂蝉停住:“哪里花?”
“夯土的人要是照尔这样学,第二槌还没落,人先把自己绊倒了。”
“我又没叫他们学转身。”
“可他们会看。”
貂蝉不服:“那是尔最后一个音收得太早。我不转,脚没地方落。”
“歌不是给尔落脚用的。”
“舞也不是给歌让路的。”
两个人真争起来了。吕布试着哼了一句,才哼到一半就被两人同时打断:“别唱。”
吕布只好把剩下那口气咽回去。军议上没人敢这样一齐叫他闭嘴。严平又唱了一遍,故意把尾音多留了半拍。貂蝉这回不转身,只侧开一步,脚尖落下时正赶上收音。她看了严平一眼,严平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自己错了。
“这样。”貂蝉道。
“勉强。”严平道。
吕布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同时扭过头来。
“夫君唱。”严平说。
吕布立刻不笑了。地名既然对不上,就换。严平顺着调子试了试:
“来到了离狐原,离狐原好地方……”
到了末尾,她没把“地方”两个字硬拆开,只把头一个“好”字稳稳托住,托得很长。貂蝉随着那一声慢慢退了半步,等严平落音,脚跟才着地。
“好呀好地方。”
吕布听出了分别。原来的调还在,只是多出来一口气。
“这一处算谁改的?”他问。
严平道:“她嫌我收得早。”
貂蝉道:“她肯多唱半拍。”
“那就算两个人的。”
“别写名字。”貂蝉说。
“为何?”
“明日要是又改坏了,难道还要把名字一并刮掉?”
吕布想了想:“有理。”
话是这么说,貂蝉的耳朵却没闲着。她取过案边一支短管,按住一个音,请严平从那儿重新起声。严平应着往上唱,唱到第三处,貂蝉忽然伸手截住她。
“方才夫君在那里拐过一下。尔怎么径直上去了?”
“他拐得不准。”严平说。
“他三回都拐在那里。若三回都不准,倒也很有本事。”
吕布辩道:“我不是故意拐的。”
“那就更得问。”貂蝉把短管横在膝上。她自幼学乐,宫、商、角、徵、羽是熟的。可那一拐若只拿五声往里安,严平试唱了两回,一回嫌高,一回嫌低。貂蝉试着补一声,又自己摇头:“七声里还有变徵、变宫。不是五声之外随便添两个音,得听它从哪里来,往哪里落。”
严平慢慢把那半句唱了一遍,这次收在貂蝉所指的音上,皱眉想了想:“这个我会唱。只是平日一听便会,叫尔这样拆开,倒像忽然不认识了。”
“我也一样。”貂蝉笑,“乐工教过的东西,听曲时不用想。如今夫君偏唱一半丢一半,逼得咱们替他找。”
吕布听得发愣。他脑子里跟着冒出后世那七个唱名,还有五条横线、音头、拍号,一样一样都还记得名目,却没一样接得上眼前这支竹管。他原想拿一首熟歌显摆,这会儿只好闭着嘴听。
貂蝉重新坐下,指尖在木牌上敲了七下。
“前头可以慢,唱田,唱水,唱往后想过的好日子。”她把节拍忽然收紧,“可要是唱到屯堡、乡堡、戍堡,还这么拖,敌骑都到门口了,歌还没唱完。”
严平试了一句:“屯堡护田保种粮……”
确实太慢。貂蝉没抢她的调,只拿指腹在案上一下一下地点。严平听了两遍,把长音收短,再唱时,字便跟着拍子往前赶了。吕布想起白日那些落不齐的木槌。
“明日叫玲绮试试。”
“她要是嫌难听?”貂蝉问。
“再改。”
“农人要是嫌词不像他们说的话?”
“也改。”
严平停下手:“这是夫君梦里的旧调。”
“我也只记得半支。”吕布抬起缠着白布的那只手,“谁唱得顺,谁改得好,就留谁的。别因为我记得几个音,就把它供起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说得太满了,伸手去摸鼻子,摸到一手布。
貂蝉没替他圆。吕布自己拿过炭笔,在“好”字后头拖出一道细长的横线,又在后面几个字底下点了几个点。
严平问:“这是何意?”
“线长,就拖久些。点一下,就落一拍。”
他又想画往上走的音。画完了,头一眼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再看一眼,倒像几条爬错了方向的虫。
貂蝉问:“往上走多少?”
吕布盯着自己那几笔:“不知道。”
“跟前一个音差多少?”
“不知道。”
“明日换个人,没听过我和严夫人唱,只看这几条线,能唱回来么?”
吕布不说话了。严平把那片竹牍翻了个面,扣在案上。
“夫君还是只管记梦。”
貂蝉补了一句:“别管记谱。”
屋里又笑开了。严平去换温水,吕布这才发现铜盆早凉了。貂蝉起身时,身上还带着方才试步留下的那股劲,腰背笔直,肩线也稳;走到灯前,她却忽然把那股劲松了,像脱下了一件看不见的外衣。吕布看着她。
貂蝉察觉了:“方才那样好看?”
“好看。”
“哪一种?”
吕布一时没懂。貂蝉往前走了半步。
“站给人看的那种,还是这会儿这样?”
这回吕布懂了。他没去找漂亮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受伤的左手一使劲,掌心疼得一抽。貂蝉低头看见了,反手托住他的手,不叫白布蹭到自己的衣带。
“这只别逞强。”
“另一只呢?”
貂蝉抬眼,笑意很轻:“夫君自己想。”
严平在旁边替吕布解外袍,手熟得几乎不用看扣结在哪里,指尖经过颈侧时停了一下。吕布转头去看她,严平没躲。
“看我做什么?”
“看看。”
“白日里还没看够人?”
“那些不一样。”
严平这才笑了。吕布的发冠散开,乌发落过肩背。貂蝉伸手把吕布压在衣领里的一缕头发拨出来,指节擦过他的后颈。吕布肩膀一缩。
“怕痒?”
“没有。”
貂蝉又碰了一下。吕布一把抓住她的手:“够了。”
“原来是怕。”
严平把灯芯拨低,没替谁说话。
床帐落下来时,案上那道长线还没擦。貂蝉在昏暗里又哼了一遍“好呀好地方”,严平嫌她最后落得太轻,伸手在被面上敲了一拍。
“这里。”
貂蝉在黑暗里笑:“严夫人到了榻上,也要定调?”
“方才不是尔嫌我收得早?”
“这会儿又不是唱给外人听。”
后头的话就碎了。有人笑,有人嫌一缕头发压住了手,有人摸黑解错了衣带,又摸黑系回去。
第二日,吕布醒得比平日晚。严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前挽发。貂蝉靠在床里,长发散在肩头,手里还捏着昨夜那片竹牍,拇指在那道长线上来回地摸。吕布嗓子有点哑。
“词改完了?”
“不曾。”
“曲呢?”
“也只多了一处。”
“那尔拿着它做什么?”
“等夫君把前头再唱一遍。”
吕布没接这话,起身去拿衣袍。严平过来替他系带,第一道竟穿错了孔,她低头拆开重系,也没解释,只是把结打得比平日紧。这时旧坞的轮值木牍送到了:井绳、封泥、公粮都没出错,册上仍只有田盎的名字,外加三名村卒的轮值记号。吕布看完,叫人把木牍放下,没问为什么还没人来写。
貂蝉在他身后轻轻敲了两下床沿。严平先接上了昨夜的调。
“来到了离狐原,离狐原好地方……”
貂蝉没抢着唱,光着脚踩着拍子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外头有人在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她最后一步正好落在严平托起的那个“好”字上,脚跟着地时,挑水的人也停了步,往这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