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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红妆·一曲入曹营 曹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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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以后,《离狐好地方》的歌辞与唱法,被抄在两片薄牍上,同三堡探报一起送到曹操案前。
第一片薄牍记词。
第二片没有写明音调高低,只在部分字后画出长线,又在另外一些字下点了密集的小点。
送来木牍的细作仍站在帐下。
他此前扮作卖草鞋的行商,在离狐官道旁停留了两日。斗笠、草鞋和装钱的布囊都已交给军中查验,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短褐,衣领深处却仍藏着几道没有洗净的尘痕。
木牌正面写着:
离狐三处同时筑堡。
韩浩领屯田,高顺校收撤,张辽巡旧渠。吴资总理三堡,薛兰、王楷、许汜分掌戍、乡、屯三堡。
吕布传来旧调,严平、貂蝉先改词曲,边贞誊录。后有诸妇、吏员、军卒、童子与农户增删。前段仍用旧调,后段另改急拍,现已有数种唱法。
木牌背面还有一句:
乡堡已有平民自愿入册。
曹操看过木牌,随后拿起记词的薄牍。
开头仍是一首寻常村歌:
好地方来好风光,
好风光来好地方,
到处是禾黍,
遍地是牛羊。
再往下,是旧渠、堤梁、扶犁和粮仓。唱到“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第一段便告结束。
第二段却陡然多出许多规矩:
屯堡护田保种粮,
乡堡护人避祸殃;
戍堡守路传警响,
鼓声一催进堡墙。
田亩有界粮有账,
堡钥弓粮分开掌;
男子扶犁又筑墙,
妇人理册又医伤。
后面还有:
各凭所长来担当,
有伤同救有难帮。
最后又回到:
又耕田来又守堡,
军民同心护乡邦。
众人向前望,
禾黍送秋香。
曹洪倒回去看了看“遍地是牛羊”与“秋来新粟满粮仓”两处。
“渠水才通一段,离狐便敢唱牛羊遍地、新粟满仓。奉先倒是比从前更会许愿了。”
帐中有人笑了一声。
一名军校随口道:
“连妇人理册、医伤也写进歌中。温侯近来无人可用了,竟把内宅都搬进军府?”
另一人接道:
“听说他那几位夫人,一个管人册,一个管半牌,一个管粥粮,还有人守着伤棚。再过些时候,莫非连议军也要隔着帘子问内宅?”
曹洪将薄牍往案上一放。
“奉先向来不拘小节。只是让妻女管歌管药倒也罢了,若连堡钥、粮账都叫妇人插手,底下那些军汉也肯听?”
笑声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帐下的细作没有笑。
曹操抬起眼。
“离狐军中也这样说?”
“最初有人说。”
“后来呢?”
“后来少了。”
“为何?”
细作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因为确实有人靠那些妇人找到家口,领回了伤粮,也有人因半牌对不上,冒领未成。”
帐中笑声渐渐止住。
曹洪道:
“说清楚。”
细作低下头。
“严夫人管总册,不亲自发粮,只核各处所报人数。边夫人管半牌,牌不合,人便不能随意领走。杜夫人管伤布,煮过的净布与弓弦料分开,谁取过多少都记。”
“卫氏女管粥粮车次,不许世家家兵越过流民先领。董氏女看堡钥、乡弓与公粮不能交给同一个人。”
“貂蝉夫人不直接拿人。她在粥棚和水井听流言,记下从何处传来,再交军吏查验。”
“玲绮女郎……”
军校忍不住笑道:
“吕布的女儿又管什么?”
“管鼓拍。”
帐中静了一瞬。
细作继续道:
“她起初只是替夯土的人定歌拍。后来三堡练收撤,发现第二段一字一拍,警鼓一响,许多不识字的乡民也能记起哪座堡护什么。”
那名军校张了张口,没有再笑出来。
程昱拿起木牌。
“这些事情做错了,能否查到人?”
“能。”
“严氏报错人数,册上有她的押字?”
“有。”
“边氏错放半牌?”
“也有。”
“伤布少了呢?”
“杜氏每日核数。谁领过,领去何处,均有木片。”
程昱将木牌放下。
“这便不是把内宅搬进军府。”
曹洪问:
“那算什么?”
“把原先无人愿管、出了错又无人肯认的事情,分给固定的人。”
程昱的语气仍旧冷淡。
“是男子还是妇人,并不是眼下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每一件事有人做,有人查,做错以后找得到人。”
曹洪哼了一声。
“仲德如此说,倒像是在替吕布夸他的几位夫人。”
“我只说它正在运转。”
程昱道:
“至于我喜不喜欢,并不影响它能否运转。”
毛玠坐在下首,将第二片薄牍拉到面前。
“前半段确实是愿。”
他指向那些短促密集的小点。
“后半段却不是。”
“这是什么?”
细作答道:
“貂蝉夫人与边夫人留下的记号。横线长的地方要拖音,小点多的地方一字一拍。”
夏侯惇一直没有开口。
此时才问:
“一首村歌,还分两种唱法?”
“正是。”
细作清了清嗓子。
“前面唱得慢,孩子和妇人容易跟。到了三堡一段,夯土的人便敲木槌,几乎一个重字一槌。”
曹操道:
“唱来听听。”
细作先唱第一段。
他的声音算不上好,起音还有些发紧。可唱到“好地方来好风光”以后,曲调自然舒展开来,连不曾听过的人也能猜出下一句大致会落到哪里。
“好——呀好地方”的第一个“好”字被他拖长,随后又轻轻落回原调。
曹洪笑道:
“这处倒比前面顺耳。”
细作唱完“众人向前望”,停下来换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曲调忽然收紧。
“屯堡护田保种粮,乡堡护人避祸殃;
戍堡守路传警响,鼓声一催进堡墙。”
这一次,每个字都没有拖长。重音连续向前,像有人在帐外一下接一下地敲木桩。
唱到第二遍,帐门旁的一名守卒已经不自觉地用指节敲上枪杆。
夏侯惇转头看去。
那名守卒立即收手。
曹操却没有责怪。
“再唱。”
细作继续:
“田亩有界粮有账,堡钥弓粮分开掌;
男子扶犁又筑墙,妇人理册又医伤。”
帐外又有一根枪杆轻轻响了一下。
曹洪朝帐门外看了一眼。
“唱几句歌,连守帐的人都跟着敲起来了。”
他说得像是嘲弄,语气却已经没有先前轻松。
毛玠看着第二片薄牍。
“前段让人张口,后段让人照做,最后再把众人拉回同一句。”
他将两片薄牍并在一起。
“这已经不只是给乡民解闷的歌。”
曹洪道:
“难道还能靠它守城?”
“歌不能替人拉弓。”
毛玠道:
“却能让不识字的人知道,哪座堡护田,哪座堡收人,哪座堡守路。”
“也能让他们记住,田界不能混,公粮必须有账,堡钥、弓粮不能交在一只手里。”
程昱的手指停在“各凭所长”与“有难相帮”两句上。
“最麻烦的是这里。”
夏侯惇问:
“这两句又有何不同?”
“前面的三堡与粮账只是法。”
程昱道:
“这两句开始教人怎样看待彼此。”
“会种田的种田,会记账的记账,会救伤的救伤。只要事情做得成,男子妇人都能入歌。受伤有人救,遭难有人帮。”
那名军校又低声道:
“男子与妇人哪能一概而论?”
程昱看了他一眼。
“吕布也没有一概而论。”
“歌词写的是男子扶犁筑墙,妇人理册医伤。事情不同,责任也不同。”
“若其中一件做错,仍要查到具体的人。”
军校没有再说话。
夏侯惇看着“妇人理册又医伤”一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部曲伤亡甚重。营中既要重新编伍,又要给阵亡者家中分粮布。属吏连着数日算不清,有人借死者姓名冒领,也有人将寡妇幼子挤到最后。
夏侯惇一怒之下,曾让妻子带着家中识字的女眷核对家口。
军中有人背后笑他,说他连部曲之事也要交给妇人。
可不过三日,她便查出七户冒领,又把两名几乎被漏掉的遗腹子补进名册。
当时夏侯惇只觉得事情办成便好,从不曾向人解释。
后来再有人笑,他也只是装作没有听见。
此刻,离狐薄牍上那些名字与职责,却像忽然替多年前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妇人不能做。
只是许多人不肯承认,她们有时确实能做得更细。
夏侯惇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原来,我并没有错。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他心里竟生出一点极淡的亲近感。
不是对貂蝉,也不是对严氏、边氏。
而是对那个被曹营诸人一次次称作荒唐、无礼、不守旧制的温侯。
原来奉先也曾遇到一样的事。
夏侯惇嘴角尚未来得及动,第二个念头已经顺着前一个念头钻了出来。
若这一件事,温侯是对的……
那么他近来做的其他事呢?
田亩重新划界。
公粮逐笔留账。
堡钥、乡弓与粮仓分人掌管。
伤卒仍留姓名,妇孺也有半牌。
那些被他们讥作收买人心、妇人之仁、乱军旧法的事情,是否也可能并不全错?
一层冷汗忽然从夏侯惇背后渗了出来。
比他纵马冲进箭雨时来得还快。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操。
曹操没有看他。
曹操只是垂着眼,指腹压在那两片薄牍交叠的地方,像是在看曲辞,又像是在看薄牍下方的舆图。
夏侯惇立即收回目光。
方才那些念头也被他一并压进心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洪仍道:
“说到底,曲子是吕布带来的。”
细作低下头。
“乡里人并不这样说。”
曹操抬眼。
“他们如何说?”
“他们说,旧调是温侯梦中听来的,可如今的词和后半段曲子,已经不是温侯一人的。”
“严夫人与貂蝉夫人先改,边夫人记词。玲绮女郎用木槌定拍,董白女郎改堡钥分掌。后来农户添粮仓,妇人添医伤,伤卒添同救,连孩子也改过拖音长短。”
曹洪道:
“词既然人人可改,岂不越改越乱?”
“未必。”
毛玠伸手点在第一句:
“听我来唱一唱。”
“这个‘我’,原本可以是吕布。”
他的手指又移向木牌背面的“数种唱法”。
“如今谁站出来领唱,谁便是这个‘我’。一名农妇可以唱,一名守卒可以唱,一个孩子也可以唱。”
“曲子因此不再只属于吕布,却会让唱曲的人觉得,离狐也有自己的一份。”
帐中安静下来。
曹操重新看向薄牍。
“好地方来好风光。”
他慢慢念了一遍。
“先许一个好地方,再告诉他们如何把地方变好。”
毛玠点头。
“离狐眼下正在疏渠、筑堡、丈田、分粮,已经是一番热火朝天。”
“可热火朝天,只说明许多人同时在做事。”
他将手指移到反复出现的副歌:
众人向前望,
禾黍送秋香。
“他们如今已经开始向同一个地方望。”
“再让这支歌伴着木槌唱几日,伴着警鼓练几次,做事的人便会慢慢团结一心。”
“等屯堡、乡堡和戍堡不再依靠高顺、张辽亲自守着,百姓自己知道何时撤、往何处走、该护什么,便是众志成城。”
夏侯惇道:
“离狐一地,即便众志成城,又能如何?”
他的语气仍同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已经在自己心中问过另一个问题。
毛玠的手指从离狐移向濮阳,又沿舆图划过东郡。
“这首歌最容易改的,恰恰是地名。”
“今日唱离狐原,明日便能唱濮阳城,往后也能唱东郡、兖州。”
“地名可以换,后面的三堡、田界、公账、分掌和互救却不必换。”
他抬眼看向曹操。
“百姓若相信跟着吕布能够保住田界,让公粮有账,让强者不能独占堡钥,让受伤者有人救,他们认的便不再只是温侯这个人。”
“他们会认温侯立下的那套规矩。”
毛玠停了一下。
“到那时,不仅濮阳,东郡,甚至整个兖州,都可能成为吕布的。”
帐外的旗绳被风拉紧,重重撞在旗杆上。
没有人再说“不过一首村歌”。
曹操脸上原有的一点笑意,也在此时淡了下去。
程昱道:
“孝先说得重,却并非虚言。”
他从舆图旁拿起一枚木筹,压在离狐。
“眼下三堡仍离不开高顺和张辽。歌已经能唱,规矩却还没有练熟。”
第二枚木筹落在官道戍堡。
“这便是吕布如今唯一的缺口。”
次日下午,鄄城驿骑赶入曹营。
荀彧的信中同样写道:
布今分堡为三:屯以护田,乡以容老弱,戍以守道路。其制若成,则城外虽无重兵,而警、撤、援三事可以相接。
然新令初行,民未信,卒未习,非顺、辽诸将亲临其地,不能运转。及其成习,诸将可归,而诸堡自守。
欲击布,宜乘其未成。
曹操读过信,将它压在《离狐好地方》的两片薄牍上。
“文若与孝先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手取过将筹。
“曲子已经会唱,堡还不会自己守。”
“便在他们唱熟以前,逼吕布出城。”
他的手指落在离狐与旧渠两处。
“待乡民听熟鼓令,守卒走熟道路,县吏接稳三堡,高顺、张辽便不必继续守在那里。”
程昱的手指沿舆图移向濮阳。
“到那时,即便他们回到濮阳,三堡也能自行警戒、撤人和传讯。”
夏侯惇的手指已经点向濮阳。
“那便今日取城。”
程昱抬眼看他。
“城一日取不下。”
夏侯惇皱眉。
“尚未打,仲德便先说取不下?”
“濮阳城墙没少一块,城中也还有吕布。”
程昱把一枚木筹放在离狐,又将第二枚放到旧渠官道。
“我们能取的是时机,不是一座空城。”
“能取的,是吕布手忙脚乱的这一刻。”
夏侯惇还要开口,曹操先抬了抬手。
“让他说完。”
程昱将两枚木筹向外推开。
“离狐多立旗,多举火,逼高顺留在那里。官道戍堡也放轻骑来回试路,让张辽不断判断哪一处才是真兵。”
“两边都不急攻,只要让他们不敢立即离开。”
曹洪俯身看向濮阳南面的道路。
“真正的兵走范县旧路?”
“那里窄,车阵展开不得,濮阳斥候也难以早早看清人数。”
“辎重过不去。”
“便不带大车。”
程昱道:
“每人自携三日粮。能在三日内逼吕布出城,此行便有所得;逼不出,也不能久留。”
曹仁将一枚盾形木牌放到濮阳东南。
“我压东南,不抢城门,只防吕布骑兵从侧面绕出。”
曹洪随即把木筹放到西南粮道。
“我替元让接换。吕布若追一部,另一部便往门前压。”
夏侯惇已经听懂了程昱的意思,脸色仍算不上好看。
“尔等打算用几部人,轮流拖住他。”
“正是。”
曹操从舆图旁取出六枚将筹。
夏侯惇居中。
曹仁、曹洪分压左右。
夏侯渊游于阵外。
乐进领锐卒争拒马。
于禁在后收阵。
最后一枚铁筹没有落到舆图上,被曹操握在掌中。
“典韦随我。”
帐门旁的典韦一直没有说话。听见名字,他把双戟往地上一顿,厚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夏侯惇道:
“吕布若直冲中军,我拦他。”
曹操看了他一眼。
“元让,今日谁也不许独自争胜。”
“他若冲我呢?”
“尔接一阵,子孝便压门;他转向子孝,子廉再接。妙才不入近战,只取他的马与传令骑。文谦抢拒马,不许追吕布。”
曹操的手指从六枚将筹间划过。
“谁同他缠上,旁人便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夏侯惇的手在刀鞘上摩挲两下,终于拱手。
“领命。”
曹洪问:
“若高顺、张辽识破虚兵,提前回城呢?”
曹操将荀彧的信折起,压在《离狐好地方》的歌辞上。
“那便看濮阳先等到他们,还是吕布先被我们逼出城。”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
案上那句“军民同心护乡邦”尚在灯下,军令已经传向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