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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红妆·离狐好地方 陈兰找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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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传到乡堡时,最初只有四句: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
来到了离狐原,离狐原好地方,好——呀好地方。
严平把词带到旧坞,貂蝉负责教调。边贞将每一次确认下来的句子记在竹简上,旁边留出两指宽的空处,以便再改。
与以往不同的是,竹简上的字旁还多了些长短不一的炭线。
“好”字后面是一道横线,表示这个音要拖长;“呀好地方”下面则各有一点,提醒领唱者不要再把四个字挤成一团。
陈兰抱着木牌坐在一旁,每听见一人唱错,便在相应句子后面画一个小圈。
第一遍唱完,圈最多的仍是最后一句。
有人拖长了“呀”,有人将两个“好”连在一处,还有人唱着唱着,又回到了“好地呀方”。
貂蝉没有一遍遍纠正,只让吕玲绮拿起木槌。
“先敲旧调。”
吕玲绮在夯土架旁敲了四下。
“离狐原——”
第一槌落下。
“好地方——”
第二槌落下。
貂蝉唱到最后一句时,将第一个“好”字托长,吕玲绮便让第三槌迟了一拍。
“好——呀好地方。”
最后几个字随着第四槌一同落下。
十几名夯土者跟着唱了一遍,木槌第一次同时砸进夯土。墙面震得细灰簌簌落下,站在旁边的人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后便笑了起来。
“这便顺了。”一名老农道。
貂蝉看向吕玲绮。
“这一处也有尔的份。”
吕玲绮握着木槌,脸上微微发热。
“我只是照着敲。”
“没有这一槌,那个‘好’字便长短不一。”边贞道,“自然有尔的份。”
后面四句仍沿用吕布记得的旧调:
好地方来好风光,
好风光来好地方,
到处是禾黍,
遍地是牛羊。
曲调轻快,句子又短,众人只听两遍便能接上。
董白站在粮棚门前听了一阵,忽然问:
“只说好地方,究竟好在哪里?”
田盎正替韩浩核算昨日送来的种粮,闻言头也没抬。
“有田,有粮,有堡。”
“眼下粮还没有收,牛羊也没有遍地。”董白道,“若全唱已经有的,便是在说假话;若全唱以后才有的,又同门上的吉语没有分别。”
一名正在抬土的屯户笑道:
“歌里先有,地里以后才有,不成吗?”
韩浩恰好从田边回来,听见“遍地是牛羊”,停下了脚步。
“离狐如今没有那么多牛羊。”
那屯户道:“韩都尉,若连歌里都不许有,地里岂不是更没有了?”
附近几人都笑了。
韩浩没有笑,只看向边贞手中的竹简。
“军府的账上不能有。”
吕布从施工棚外走来,接过他的话。
“歌里可以盼,账上不能添。”
边贞将这句话记在旁册,没有写进歌中。
“如此便分开。”她道,“‘到处是禾黍,遍地是牛羊’唱的是以后想要的日子;后面再唱眼下正在做的事。”
董白指向墙外那条刚刚疏通过一段的旧渠。
“那便先从旧渠唱起。”
一名老农望着渠里尚浅的水,慢慢道:
“往年渠里都是草。”
貂蝉问:“怎样的草?”
“长得比渠沿还高。人走过去,只看得见草,看不见水。”
严平顺着原来的句式试唱:
“往年的离狐原,旧渠荒草长,没呀人烟。”
貂蝉接过下一句:
“如今的离狐原,清水过堤梁,换呀模样。”
两句都是前六字、中五字、后四字,前半仍照旧调舒展开,最后的“没呀人烟”“换呀模样”则一落一扬,正好形成对照。
边贞把“荒草旧渠旁”的旧稿划去,重新写下“旧渠荒草长”。
“这样顺。”她道,“也不必听者自己补一个‘生’字或‘长’字。”
田边的一名农户又道:
“渠通了,还得下种。”
“春来扶犁下种忙。”严平道。
另一人立即接上:“秋来新粟满粮仓。”
貂蝉把两句连在一起唱了一遍,在“满粮仓”后又添了一个短短的回声:
“满呀满仓。”
这一处不再另起新意,只让众人把盼望落在最后一个“仓”字上。
吕玲绮试着敲槌,七个字正好分作四个重拍:
春来——扶犁——下种——忙。
秋来——新粟——满粮——仓。
木槌落下时,夯土的人很快便能跟上。
“还有守堡。”一名军卒道,“不能只唱种田。”
“又耕田来又守堡。”貂蝉试唱。
严平接道:
“军民同心护乡邦。”
两句落在同一段旋律上,前一句略向上抬,后一句稳稳收在“邦”字。
一名老农听过几遍,忽然道:
“眼下好不好还难说,人总得往前望。”
吴昭正抱着一篮晒干的药草从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
“秋里禾黍熟了,风吹过来会有香气。”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貂蝉却转头看向她。
“再说一遍。”
吴昭脸上一红。
“我说,禾黍熟了,秋风里会香。”
貂蝉略作停顿,将老农与吴昭的话并到一处:
“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
第一遍由她独唱。
第二遍,严平接上。
第三遍,正在抬土、运水和洗布的人已经能齐声重复:
“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
貂蝉没有再给第二遍另添新词。
“这一句便要重复。”她道,“人只听见后半截,也知道该从哪里跟进来。”
至此,第一大段已经大致成形。
第二大段却没有继续沿用原来的曲调。
李静把“三堡护什么”的旧词拿来,让三名刚挑完水的村民听了一遍。三人只记得屯堡护田,到了乡堡和戍堡,便有人把收老幼与守道路颠倒了。
“词没有错。”李静道,“唱法却太软。三句话拖在原调上,听到第三句,前一句已经忘了。”
貂蝉让三人各自说出最担心的事。
一人怕种粮被烧,一人怕孩子跑散,最后一人怕援兵找不到路。
她没有立即唱,而是让吕玲绮先敲出四个短促的拍子。
咚。
咚。
咚。
咚。
“这一段不再拖长。”貂蝉道,“一个重字跟一槌,唱完一句便换气。”
她先唱:
“屯堡护田保种粮。”
吕玲绮的四槌依次落在“屯、田、种、粮”上。
第二句:
“乡堡护人避祸殃。”
重音落在“乡、人、祸、殃”。
第三句:
“戍堡守路传警响。”
第四句:
“鼓声一催进堡墙。”
四句连在一起,没有“呀”“来”等衬字,曲调也不再回旋。前一句稍低,后一句稍高;第三句再向上推,最后一句随着木槌重重落在“墙”字。
三名村民重新听了两遍。
这一次,没有人再把三堡弄反。
边贞看着竹简上的长线与短点,在第二段旁边密密点了七个小点。
“前段看长线,后段看点。”她道,“不识曲谱的人,也能知道哪里拖、哪里赶。”
吕布站在一旁看了一阵。
五线谱没造出来,先弄了个长短码。
虽然粗陋,却已经够用了。
卫令押着张邈答应送来的施工粮赶到时,众人正在试唱:
田不是谁一家田,
墙不是谁一家墙。
她刚听一遍便停住脚步。
“第一句不能这样唱。”
田盎问:“为何?”
卫令指向墙外田亩。
“田有田界,也有契券。百姓好不容易才等到重新丈量,若唱成‘不是谁一家田’,旁人会以为军府要把私田全部收走。”
一名中年农人立即道:
“正是。俺家的田就是俺家的。若谁都能说不是一家田,还清什么界?”
吕布没有替原词辩解。
“改。”
卫令道:
“田亩有界,公粮有账。”
貂蝉将两句话压进一个七字句:
“田亩有界粮有账。”
董白随即翻开堡务册。
“堡钥、乡弓和公粮也不能交给同一人。只唱有账,还不够。”
她试着说:
“堡钥弓粮各自掌。”
边贞摇头。
“‘各自掌’听着像每个人都能拿一份。”
貂蝉想了一下,重新唱道:
“堡钥弓粮分开掌。”
卫令听过,点了点头。
“意思清楚。”
吕玲绮敲过一遍,七字一句,仍能落进第二段的新拍。
杜若是在济伤棚外听见这两句的。
她带人把洗净的旧布分成止血、裹伤和滤水三类,听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出来。
“田、粮、堡都唱了,做事的人却只唱了一半。”
负责送饭的妇人笑道:
“杜夫人觉得还该唱谁?”
杜若回头指向棚内。
“煮水的是谁,洗伤布的是谁,理人册、核药账、照看伤卒的又是谁?”
吴昭立即道:
“昨日理册和分粮的也是妇人。”
貂蝉问:“男子在做什么?”
“扶犁,筑墙。”
“妇人呢?”
“理册,医伤。”
貂蝉顺着第二段的新调唱道:
“男子扶犁又筑墙,妇人理册又医伤。”
杜若听了一遍。
“可以。只是不能让人以为男子受伤以后只管躺着,妇人便要照料到底。”
一名手臂带伤、正在帮人卷布的老卒从棚里道:
“能动的自然要帮不能动的。”
旁边一名农妇接道:
“会算账的算账,会治伤的治伤,会抬土的抬土。”
高素刚刚走进堡门,听见这几句话,扶着墙歇了一阵。
“那便不要只分男子妇人。”她道,“各人会做什么,便让他做什么。走不动的有人接,受了伤的有人救。”
有人试着说:
“各有各的事。”
另一人道:
“有伤一起救,有难互相帮。”
貂蝉把几句话反复唱了两遍,最终留下:
“各凭所长来担当,有伤同救有难帮。”
唱到这一组时,她没有让旋律继续停在原处,而是逐字向上抬了一层。最后的“担当”“难帮”打开得更高,随后才重新落回众人已经熟悉的两句:
“又耕田来又守堡,军民同心护乡邦。”
前面新调一路向上,到了“护乡邦”终于稳稳落下。
即使不懂音律的人,也能听出这一段已经唱到了最高处。
陈宫到得更晚。
他把已经改过数次的竹简从头看了一遍,又听貂蝉把前后两种曲调各唱了一遍。
“词比昨日少了,曲却比昨日多了。”
貂蝉问:“公台觉得不好?”
“恰好相反。”
陈宫指向前一段的长线。
“前面慢,先让人愿意听,愿意跟着唱。”
随后又点向第二段密集的小点。
“后面快,把三堡、田界、公账与分工一口气送进耳中。若仍用前面的旧调,这些词便像把县寺告示拖长了念。”
他将几片仍写着“济伤营”“同袍堂”“临产者”“久病者”的竹片放到一旁。
“只是歌不能代替册。走不动的人是谁,药布有多少,哪户在何处,这些仍要另外记清。”
严平点头。
“歌让人记住方向,册子记住具体的人。”
太阳落到墙外时,竹简已经被来回挪动了十余次。
旋律里仍有吕布记忆中的旧影,后半段却已经完全不同。
第一段唱得舒展,像风从田野上慢慢过去;第二段一字贴一拍,像木槌落土,也像警鼓催人入堡;到了“众人向前望”,两种曲调重新汇到一处。
严平记得人册,貂蝉记得音韵,边贞记得每一句是否准确;杜若记得伤棚,李静记得三堡,卫令记得田界与公粮,高素记得走不动的人。
玲绮记得木槌落下的拍子,董白记得堡钥、弓粮和账册不能交在同一人手里。
其余添字添调的人,有吏员,有孩子,有军卒,也有连姓名都还没有写进册中的农户。
有人添一句,有人删一字;有人把长音缩短,有人又将一个字托高。有人在意它是否好听,有人在意它是否准确,还有人只在意夯土时能不能一齐落槌。
吕布站在施工棚外听了许久。
歌若只能从他嘴里出来,便只是另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旧调。如今这么多人把自己的田、自己的手和自己的忧虑都放了进去,它才真正属于离狐。
陈兰捧着竹简问:
“这首歌叫什么?”
严平看向吕布。
吕布摇了摇头。
“不是我一人作的,不必由我取名。”
有人说叫《离狐新歌》,有人说叫《三堡曲》,还有人说叫《夯土歌》。
最后,还是那名先前说“人总得往前望”的老农开口:
“第一句不是一直唱离狐原好地方吗?”
“便叫《离狐好地方》。”
边贞在竹简最上方写下五个字。
随后,她将已经确认的歌辞重新誊录。第一段旁画长线,第二段旁点短点;“好——呀好地方”的第一个“好”字后面,留下一道比其他地方都长的炭痕。
吴昭带着几个孩子先唱。
第一遍,孩子只记住了“好地方来好风光”。
第二遍,他们已经能接上“到处是禾黍,遍地是牛羊”。
等唱到第二段,吕玲绮举起木槌,夯土者便随她一起落拍:
“屯堡护田保种粮,乡堡护人避祸殃;
戍堡守路传警响,鼓声一催进堡墙。”
声音不再像第一段那样飘在田野上,而是随着木槌一下下砸进土中。
唱到:
“各凭所长来担当,有伤同救有难帮。”
济伤棚中的妇人和伤卒也有人跟着开口。
最后,所有声音重新合到一起:
“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
众人向前望,禾黍送秋香。”
第一户自愿留下姓名的,并不是田氏佃户。
正是昨日问孩子会不会被算作军户的那名妇人。
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到桌前,仍有些迟疑。边贞将册子推过去,没有催促。
妇人先看了看门上重新画过的鼓令,又听见墙边唱到:
“田亩有界粮有账,堡钥弓粮分开掌。”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报出自己的姓名,又把孩子的名字说了一遍。
陈兰找出一块新的半牌,从中分开。妇人一半,孩子一半。
两片木牌重新合起时,严丝合缝。
田盎坐在桌后,看着妇人把半牌收进怀里,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那些“军府绝不会如何”的保证。
他只是低下头,在册上慢慢写下第一户乡民的名字。
那一笔落下以后,后面仍没有立刻排起长队。
墙边的歌声却没有停。
远处官道上,一个卖草鞋的人停在坡下,听了很久。
最初,他以为那只是吕布命人传唱的一首新歌。
后来他才发现,每唱过一遍,便有人改掉一个字,换过一个音。连敲木槌的孩子,都能决定哪一处该快,哪一处该慢。
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悄悄记住了第二段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