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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粟铁·空册不争 董白挨在她 ...

  •   # 第45章粟铁·空册不争

      旧坞的墙补起来以后,最先满的不是人册,是意见。东村嫌门开得偏西,雨天要绕远;南村嫌井浅,怕一百多口人挤进来不够喝;田氏的庄客觉得自家出了大半木料,排班却和别村一样轮,太不划算。还有人干脆蹲在墙根底下问:“这地方到底算谁的?”

      王楷答:“数村共用。”

      对方马上追一句:“那坏了谁修?”

      王楷卡了一下:“先记。”

      “又是先记。”那人笑出声来,“军府最会先记。”

      旁边有人接茬:“记着记着,就记到我们头上了。”

      笑声不大,也不是人人都笑。田盎听见了,当场转过身去,田林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尔去做什么?”

      “问问他什么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

      “他说军府……”

      “堡还漏雨。”田林把一根朽梁塞进他怀里,“尔今日要是有力气,先抬这个。”

      田盎咬着牙抬了。朽梁一头沉一头轻,他扛的是沉的那头,走两步就得换一回肩。前几日族里吃饭,已经有人管他叫“韩都尉的小吏”,说的人笑嘻嘻的,像是开玩笑。田盎当时一声没吭,回房以后把木牍摔在了案上,摔裂了一片。

      两人把朽梁抬出门,扔在柴堆上,田林拍着手上的灰道:“方才那人说军府,尔急什么?”

      “他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田盎张了张嘴:“军府这回没把账记到他头上。”

      “这回。”田林看着他,“尔如今比韩都尉还急着替军府说话。从前尔替族里遮,遮得比谁都快;如今尔替军府辩,辩得也比谁都快。尔别急着叫人看出尔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田盎。人家不瞎,要看也是慢慢看。”

      田盎脚步一顿:“我只是……”

      “我知道尔只是。”

      田林没让他说完,自己先往回走了。田盎站在柴堆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朽木屑。

      乡堡的试演定在补墙后的第十日。严平只管看人怎么走,堡里的弓和粮她一样不碰。她叫三个村各带二十余人来,里头特意混了抱孩子的、腿脚慢的,还有两个耳背的老人。

      真来的人比约好的少了七个。两户临时变卦,托人捎话说:“军府演这个,像咒自家要遇兵。”严平听完只道:“那等兵真来了,他们头一回走这条路。”她没再派人去请,叫剩下的人照走。

      图上画好的两条分流路,一到门前就出了岔子。一个老妇人看见左右两边各插着一根木桩,站在原地不动了,后头的人一催,她反倒往运水的小门那边去了。严平立即叫停。

      “门外别分。”

      王楷问:“都从正门走,岂不是又堵了?”

      “先进去,进去了再分。”

      “进去以后,有人找不到自己的村呢?”

      严平看了看人群:“先进去走一遍,走完了再说。”

      她没在门口再添牌子。第二遍走的时候,里头真有人走错了。一个孩子被邻村的妇人顺手牵走,过了小半刻,孩子的阿母才发觉。

      阿母起先以为孩子就在前队,找了一圈不见,声音一下就变了,尖得刺耳朵。她从正门逆着往外挤,两个守卒拦都拦不住。那孩子其实就在井边,手里还攥着邻村妇人给的一小块麦饼,啃得满嘴渣。找到的时候孩子没哭,阿母先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孩子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严平的脸色很不好看:“给孩子挂村牌。”

      书吏问:“写户名么?”

      “先写村。”

      “同村的孩子多。”

      “那再加小号。”

      陈兰就坐在井台边上,膝前摊着一堆削好的小木片,听见这话,立刻抓起刻刀照着村名刻。她刻得急,刻到第三块,一刀下去走偏了,好好一个字刻得谁也认不出,木片也裂了半边。她举起来看了看,有点心虚地塞到最底下,又拿起一块新的。

      吕玲绮原本抢着管鼓。她嫌守卒喊令太慢,自己琢磨出四种鼓点,每种各写一片木片,起了名字:集、分、弃、闭,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写完还拿给陈兰看过。

      头一遍就乱了。两短和两短一长,连她自己站远了都差点听错。一个老卒按旧营的习惯,把三声急鼓听成了集结,领着几个人往门外跑。吕玲绮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再来!”

      第二遍还是有人错。她气得把鼓槌往地上一扔:“耳朵怎么都长得不一样!”

      鼓槌在地上弹了一下,差点砸到她自己的脚背。旁边两个孩子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吕玲绮的脸更红了。严平瞥了她一眼。

      “尔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听的。”

      吕玲绮真去问了,问了一圈回来,脸上的火气消了大半:一个耳背,一个在别的军里待过,听惯了那边的鼓,还有两个这辈子没听过军鼓。她蹲下去,把写着“集”“分”的两片挑出来,搁到一边。

      “只留起撤和闭门。”

      严平问:“还试第三遍?”

      吕玲绮瞪了她一眼,还是把鼓槌捡了起来。第三遍,两种鼓点都有人听对了。

      “就这两种。”她当场把搁在一边的那两片掰断了,“以后谁也别再添。别的事,叫人用嘴喊。”

      董白在另一头帮王楷对粮。册上写着十石,仓里量出来只有八石七斗。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刀笔已经在册边批下一个“盗”字,嘴里头一句便是:“有人偷了。”

      管粮的工头抬起头,那张脸一下变得很难看:“女郎慎言。”

      董白被顶得一愣。田盎已经迈出去一步,又收了回来。王楷把册子拿过去,没接她这句话。

      “先问木牍。”

      一查才知道,有一石三斗在施工时直接拿去当了工粮。没人私吞,只是照着老习惯来的:今日先拿,回头再补。董白抿了抿嘴。

      “那也没写。”

      “没写是没写。”王楷道,“跟偷是两回事。”

      董白没再顶嘴,可刮那个“盗”字的时候,下手明显比平时重,竹屑落了一桌。她重新写成:支出无牍,待核。竹面刮得太狠,起了毛刺,她伸手去摸,被王楷一巴掌拍开了。

      “扎手。”

      董白把手缩回去,脸还绷着。田盎看见了,嘴角一动。董白抬起眼:“笑什么?”

      “没什么。”

      “尔方才也要去抓人。我看见尔的脚了。”

      田盎的笑立刻没了,脚往后挪了半寸。

      边贞是下午到的。她不是陈宫派来管乡堡的,是严平先前托人问过她一桩事:寡妇改嫁、孩子随母迁居,旧户里的称谓和新名字该怎么并记,才不至于一翻册子,又把人塞回“某某妻”“某某子”的格子里去。

      她翻了两页试册,没急着改格式,先问门外站着的一个妇人:“为何不写?”

      妇人认出她是陈宫家里的人,反倒更谨慎了:“写了以后,算谁家的人?”

      边贞道:“尔现在算谁家的?”

      “我夫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娘家。”

      “旧籍呢?”

      “还在夫家。”

      “那尔是怕写进去以后,军府照着夫家来找尔,还是照着娘家来找?”

      妇人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半晌才道:“都怕。”

      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忽然插进来:“写娘家,夫家来抢孩子怎么办?写夫家,娘家明年算役又怎么办?夫人倒是给个准话。”

      边贞没答。她低头又把那两页册翻了一遍,手指停在一个空格上。那妇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夫家会说我把孩子拐走了,娘家又怕我添役。两头都不要我,两头又都要孩子。”

      边贞把册子合上,对严平道:“这几户先别逼着归哪一边。名字可以记,归户待核。”

      严平问:“她要是连名字也不愿写呢?”

      “那便不写。”边贞看了一眼门外,“我若是她,也不急着把两个孩子交给一本自己看不懂的册子。”

      傍晚,人册摆在了旧坞门内。田盎坐在后头,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来写的也没有。

      来取水的有,来看新墙的有,来问敌人来了能不能带粮进来的有,问死在堡里由谁收埋的也有。还有人问,弓箭射出去以后箭丢了,是不是由轮值的人赔。个个都问得很细,问完便走,走的时候看都不看那本册子。

      田盎终于忍不住了:“名字不写,敌人来了怎么找人?”

      一个中年农人站在几步开外:“名字写了,明年是不是多一份役?”

      “不会。”

      “尔说了算?”

      田盎张了张嘴。换作从前,他早就搬出一句“军府的条目就是这样”了,这回话到嘴边,他想起柴堆边上那句“人家不瞎”,硬咽了回去。

      “我说了不算。”

      农人反倒抬眼看了他一下:“那谁说了算?”

      田盎扭头看王楷。王楷也没拿出一卷文书来压人。

      “眼下是军府与县寺一同试办。”

      说到这里,旁边的县吏明显动了一下,像是不大愿意把自己也搭进这句保证里去。王楷看见了,还是往下说。

      “以后会不会变,我不能替以后的人发誓。能写进牍里的,是这一回入乡堡,不因此加役,不因此改军籍。以后要是有人拿这本册子加役,尔可以拿着今日的副牍去争。”

      农人听完,还是没往前走一步:“争得赢么?”

      王楷停了停:“未必。”

      田盎低下头,在册首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田盎,首夜轮值。

      田林看见了,没有跟着写。

      “阿父?”

      “我不轮首夜。”

      “可尔也……”

      “不能为了叫册子好看,全家都来凑数。”田林道,“我担保木料,那是另一本册。”

      田盎耳根一热,把笔搁下了。

      册子一直摆到天黑,上头还是只有他一个名字。吕布来的时候,田盎的脸色比打输了仗还难看。

      “他们不信。”

      吕布翻了翻那卷空白竹简:“看得出来。”

      “那怎么办?”

      “今夜堡开么?”

      “开。”

      “井水给不给?”

      “给。”

      “敌警来了,没写名字的人收不收?”

      田盎迟疑了一下:“照试令……收。”

      “那就先这样。”

      田盎急了:“可不入册,怎么点人?”

      “点不准。”吕布道,“真出了事,比今日麻烦得多。”

      “那为何不叫他们写?”

      “叫兵拿刀逼出来,还要更麻烦。”

      夜里果然下了雨。新补的西墙漏了两处,值夜的人忙着往漏处塞干草。白日问“坏了谁修”的那个人也来了,进门先看了一眼那本人册。册子搁在桌上,没人拿它去拦他。几个白日不肯登记的村民也跟着进来躲雨。

      那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值夜的人够不着高处那道缝,伸手从他怀里抽过一把干草,踮着脚往缝里塞,塞实了,又拿拳头捶了两下。捶完他拍拍手上的泥,回头问:“这算谁修的?”

      值夜的人愣住了,憋了半天:“……先记。”

      墙根下一片笑。这回笑的人多,那人自己也笑了,骂了一句“军府”,蹲回原处去了。

      田盎站在门边,一度想叫书吏过去趁机记名字。田林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把刚迈出去的书吏又叫住了。

      雨声很大。人挤在还带着潮气的墙根下,谁也没提册子。一个孩子冷得直打喷嚏,吕玲绮把自己的外袍丢了过去,丢完又后悔:“别弄上泥。”

      董白在旁边低低笑她:“给都给了,还挑人家的地?”

      “那可是我才洗过的!”吕玲绮小声回了一句,又怕孩子阿母听见,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孩子的阿母没理她,只把袍子往孩子身上裹紧了。过了一会儿,孩子暖和过来,踩着墙根的泥跑来跑去,袍角果然全脏了。吕玲绮看了半天,最后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董白挨在她旁边,看着田盎,低声道:“明日可能还是没人写。”

      田盎道:“我知道。”

      “尔现在倒不急了?”

      “急。”田盎看着门外的雨,“急也不能替他们写。”

      第二日清早,册子仍旧大半空着,边角被夜里的潮气泡得卷了起来。吕布没叫人换一本新的。田盎把自己那行名字看了两遍,又去看墙根底下。昨夜那孩子裹着吕玲绮的脏外袍睡着了,到天亮都没醒,他连孩子是哪个村的都没敢问。

      他去找王楷,没提发榜的事,只问昨夜避雨的人里,有谁肯告诉他,失散了以后该到哪口井边去找。王楷说先去问守井的老卒。田盎便自己去了,走到井边,老卒正蹲着绞井绳,绳子湿了,绞一圈滴一串水。

      “老丈,”田盎蹲下来,“昨夜进来的人,尔认得几个?”

      老卒没抬头,又绞了一圈。

      “十一个。”他把湿绳往井栏上一搭,“尔要名字,我不说。尔要问他们丢了孩子往哪里找,我带尔一家一家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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