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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红妆·梦里旧调 貂蝉把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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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离开旧坞时,田盎已经换下长衣,披上一件寻常短褐,准备守乡堡的第一夜。
他同两名村卒重新检查了井绳,又把粮仓封泥看过两遍。边贞将空册收入木匣,却没有上锁;陈兰把那块削裂的半牌放在册旁,两边的编号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夜里起了凉意。
旧坞墙缝不时落下细土,藏在草根里的虫叫得很响。墙外的木槌声已经停了,白日里扬起的尘土却仍伏在草叶与衣襟上,鼻间尽是潮土、草灰和新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吕布没有再催问乡民为何不肯落名。
他回到离狐临时府舍时,天已黑透。甲衣上沾着土灰,左手掌心又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伤势并不重,血已经凝住,只是握缰时裂开过一次,指缝间留着一道干涸的暗红。
严平接过佩剑,看见他的手,没有多问,先命人端来温水。
貂蝉坐在灯下,正在整理陈兰白日削坏的木牌。几块木牌横在她膝前,有的多了一撇,有的少了一横,唯有那块被吕布认作“田”字的木牌,写得尤其古怪。
“乡民还是不肯落名?”貂蝉问。
吕布把手浸入水中。温热沿着伤口钻进去,他的肩背不由得绷了一下。
“嗯。”
“夫君没有发怒?”
“我看起来很想发怒?”
貂蝉抬眼看他,唇边微微一动。
“回来以后只说了一个字。若说不恼,反而不像。”
吕布低头看着水中散开的淡红,没有接话。严平用干布裹住他的手,指尖压在掌根处,免得伤口继续裂开。
“他们怕的不是这一册。”严平道,“是从前写过的那些册。”
“我知道。”
“夫君知道,却还是急。”
她低着头,将最后一点水迹擦净。鬓边一缕头发垂下来,轻轻擦过吕布的手腕。
那点痒意顺着腕骨往上钻。
吕布的目光停了片刻,才转向桌上的木牌。
开了一日会,跑了三处堡,最后还是败在一缕头发上。旧吕布留下的这副身体,实在谈不上什么职业操守。
貂蝉将一块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夫君又走神了。”
“没有。”
“那这块写的是什么?”
吕布看了一眼。
“陈兰写坏的‘田’字。”
貂蝉笑出了声。
“这是‘母’。”
吕布咳了一声,伸手去拿桌角的水盏。手指刚碰到杯沿,严平便把盏移开。
“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喉咙。”
“我渴。”
“方才已经喝过两盏。”
严平替他缠好掌心,系结时故意收紧了一点。吕布疼得手指一缩,她才稍稍松开。
“这下醒了?”
吕布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严平平日很少这样逗他。她在旧坞站了整整一日,衣袖还留着井边的湿泥,眼底也有倦色,却仍坐在这里替他包扎。
貂蝉抱着那几块木牌,往旁边挪出一处位置。
“乡民不肯写,夫君准备怎么办?”
“等。”
“只等?”
“井照样让他们用,警讯来了也照样收。先让这座堡替他们做成一回事,再谈名字。”
吕布看着桌上一排半牌,忽然想起旧坞外那些夯土的人。
木槌一起一落,喊号的人嗓子已经哑了,众人却仍旧各敲各的。前面的人快,后面的人慢,到了午后,十几柄木槌几乎再没有同时落下过。
一段久远的旋律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起初很轻,像隔着许多年和一层劣质扬声器传来。等他试着去抓,一句旧词已经从口中冒了出来。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唱到后面,吕布自己先停了。
严平抬起头。
貂蝉也不再摆弄木牌。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铜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夫君继续。”貂蝉道。
“忘了。”
“方才分明还有。”
“后面的地名不合离狐。”
吕布试着重新找调。第一句尚且勉强,到了第二句便拐向了不知什么地方。他自己听出跑调,耳根渐渐发热,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原本唱的是一处荒地。许多人一边守御,一边开田,后来把荒山荒沟变成了良田。”
严平问:“哪里的旧事?”
吕布停了一下。
“梦里听来的。”
貂蝉望着他,眼中明明带着笑,却没有拆穿。
“梦里的人也唱得同夫君一般?”
“自然比我差些。”
这一次,连严平都笑了。
吕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哼。旋律被他唱得高低不齐,忘词之处便用含混的衬字带过去。唱到第三遍,貂蝉已经能在他跑偏以前把调子接回来。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收得很稳。原本散乱的几句,经她唱过以后,竟像从积灰的木匣中拂出了一点旧日的光。
严平用指尖轻敲案面,为两人定下节拍。
“地名既然不属于离狐,为何不换掉?”
她顺着曲调试唱:
“来到了离狐原,离狐原好地方……”
后面几个音却没有立即接下去。
吕布记得原来的唱法,刚想开口,貂蝉已经轻轻摇头。
“‘好地呀方’虽然能套进原调,听着却像把‘地方’两个字硬拆开了。”
她重新起了一遍。唱到第一个“好”字时,声音没有立即落下,而是沿着原来的高处多停了一拍,随后才缓缓转入后半句。
“好——呀好地方。”
严平敲案的手指也随之停了一拍。
“这样多出一个音。”
“不是多出。”貂蝉道,“是把原来急着落下去的地方放开。前面的‘好’拖长,后面四个字便能自然收住。”
她又唱了一遍。
“离狐原好地方,好——呀好地方。”
这一次,吕布也听出了分别。
原来的调仍在,只在结尾处多了一道向上托起、再缓缓放下的弯。变化不大,却比他记忆里的唱法更自然。
“这一处算尔改的。”吕布道。
貂蝉没有应下,只问:
“第一段仍照夫君梦中旧调,后面也都照着唱吗?”
“有何不可?”
“若只唱风光,自然可以。”
貂蝉拿起一块木牌,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七下。
“可若要唱屯堡、乡堡、戍堡,还唱得这样舒缓,等一句唱完,敌骑已经到门前了。”
严平看向她。
“尔想另改一段调子?”
“不能全改。”貂蝉道,“全改便没人认得这是同一首歌。前面仍旧舒展,唱田、唱水、唱以后会有的好日子;后面把音收紧,一字贴一拍,像夯土时落槌。”
她先用原来的调子唱了一句:
“屯堡护田保种粮——”
几个字被拉得太开,果然像在慢慢叙说,与“传警”“进堡”毫不相称。
貂蝉随即把长音收住,依照案上节拍重新唱了一遍:
“屯堡护田保种粮,乡堡护人避祸殃。”
前一句才收,后一句已经接上。每个重字都落在严平敲下的节拍上,声音不再婉转铺开,而是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吕布听了一阵,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些落不齐的木槌。
“明日让玲绮拿木槌试。”
貂蝉问:“若她嫌不好呢?”
“那便再改。”
严平停下敲击案面的手指。
“这是夫君从梦中带来的曲。”
“那又怎样?”
“若传出去,旁人自然会说是温侯所作。”
“为何?”
吕布问得太快,两人反而都怔住了。
他看着案上的木牌,声音慢了下来。
“我记得的未必最好,唱得更称不上好。尔等知道我要在离狐做什么,便可以添,可以删。词不合便换词,曲不合便换曲。”
貂蝉问:“若后半段改得不像原来的曲了呢?”
“前后还能接上,便仍是一首。接不上,便另作一首。”
“还算夫君所作?”
“为何一定要算我的?”
吕布抬起缠着白布的左手,指向桌上那些等待编号的木牌。
“乡堡不是我的堡,田地也不是我的田。歌若只能用我一个人的字、一个人的调,下面的人便永远只能跟着我唱。”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把话讲得太满,停了一下。
“总之,谁改得好,便用谁的。”
严平与貂蝉对视一眼。
先前还不肯轻动旧调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把竹片拉到自己面前。
严平先写下:
好地方来好风光,
好风光来好地方。
貂蝉顺着原调唱过一遍,又接道:
“到处是禾黍,遍地是牛羊。”
“如今离狐哪有遍地牛羊?”严平问。
“所以唱的是以后。”
貂蝉把那几句又唱了一遍。
“前面这段要让人愿意张口,不能第一句便是堡钥、粮账。先让他们看见一个好地方,再告诉他们这个地方要怎么守。”
吕布看着案上的水字。
先给一张效果图,再补施工方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貂蝉已经用炭笔在“好”字后面拖出了一道细长的横线。
“这道线是何意?”严平问。
“唱到这里,不要立刻落下。”
她又在后面几字下方点了几个小点。
“点一下,便唱一个字。玲绮明日若能照着敲出来,旁人便不容易唱乱。”
吕布看着那道横线和几个炭点。
这还算不得什么谱,却已经不只是靠耳朵硬记了。
他拿起炭笔,也想添上几笔。第一眼尚像那么回事,第二眼便像几只爬错方向的虫。
貂蝉问:“夫君画的又是什么意思?”
吕布盯着自己的东西,半晌没有回答。
“表示……这里大概往上。”
“往上多少?”
“不知道。”
严平把那片竹牍翻了过去。
“夫君还是唱吧。”
后来是谁先靠近的,吕布自己也没有分清。
严平替他解下外袍时,指尖碰到颈侧,停了一下。貂蝉仍在轻声哼着那段改过的尾音,“好”字在耳边停得比方才更久,落下时却轻得几乎碰不到灯影。
吕布伸手揽住她的腰,又顾忌掌心的伤,只虚虚扣着。貂蝉察觉以后,反而握住他的手腕,把缠着白布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只是破了一点皮。”她轻声道,“夫君今日倒知道惜力了。”
严平从身后替他散开发冠。乌黑长发落下时,吕布的肩背终于松开。
床帐落下以后,案上仍留着那道未擦去的长线。
第二日,吕布醒得比平日晚了些。
严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前重新挽发;貂蝉靠在床里,长发散在肩头,手中仍捏着昨夜的竹牍。
吕布起身时,嗓音有些微哑。
“词改完了?”
貂蝉把竹片翻过去。
“不曾。”
“曲呢?”
“也只改了一处。”
“那尔拿着做什么?”
“等夫君把前面再唱一遍。”
吕布沉默片刻,伸手去拿衣袍。严平过来替他系带,第一道衣带竟穿错了孔。她低头拆开重系,没有解释。
这时,旧坞的轮值木牍送到了。
井绳、封泥与公粮都没有出错,册上却仍只有田盎、田林与三名村卒的名字。
吕布看过以后,只让人把木牍放下,没有再问。
貂蝉在他身后轻轻哼起昨夜改过的曲子。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严平系好最后一道衣带,自然而然地替她接上:
“来到了离狐原,离狐原好地方……”
貂蝉将第一个“好”字轻轻托起。
“好——呀好地方。”
门外的登记册仍旧空着大片。
屋里的这支曲子,却已经不再只是吕布梦中的旧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