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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粟铁·三堡不私 “屯堡护田 ...

  •   # 第44章粟铁·三堡不私

      离狐的焦味散得比烟慢。两日以后,断木早不冒火了,脚踩上去仍会陷进一层黑灰,鞋帮上蹭得乌黑。张超是跟韩浩一道来的,袖里揣着一片边角烧焦的袋签,一路上掏出来看了五六回,韩浩终于嫌他:“看一回少一回灰,再看字都磨没了。”

      “六车里头,黍、豆分属不同的田块。”他把袋签递给韩浩,“补的时候不能拿新麦一概抵数。有的田已经验清,只等种送去;有的是抢着雨后那点墒气,再拖几日,怕就得另择地块。”

      韩浩看了,没报一个好听的总数,只道:“先把还能补种的田和眼下无种的田分开。谁要是为了报下种的亩数拿食粮充种,我先打他。”

      “尔打得着谁?”

      “打得着谁打谁。”

      韩浩走到侧门边蹲下,从灰里抠出一枚烧弯的长钉,摊在掌心里,拿拇指搓掉上头的黑。

      “这根不是正门的。”

      吕布接过去看:“侧门?”

      “那日开门放人,门板先被撞歪了,钉子松了一半。后来火燎过来,就整根脱了。”

      高顺手背上那片烫伤的水泡已经破了,结着暗红的痂,他也不去碰。他先去了井边,那根烧塌的梁还斜压在井口上,两头焦黑,中间倒还硬。他叫过两个陷阵卒,三个人一齐弯腰,梁离了井口,底下扑起一股凉气和灰。一个卒子探头往下看:“水还在!”高顺把梁推到墙根,这才又把一辆空牛车推到旧正门的位置上,车辕一横,门道便少了将近一半。严平抱着一个旧布裹成的木偶从旁边侧身挤过去,袖口当场被车角的木刺勾住了。她没急着挣,身后一个照着试演规矩往前走的军卒肩膀撞了上来,两个人一齐卡在了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停。”韩浩叫住后头的人。

      严平这才把袖口从木刺上慢慢扯下来,已经裂了一道小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木偶换到另一只手上。

      “这是布做的,我还能腾出手来摘袖子。那日要是抱着个真孩子,袖子就由它去了。”她说,“西沟回来的人跟我讲,那日比这挤得多。有个妇人先把孩子递给了军卒,自己被人流冲到后头去了,到了西沟两边都找不着,哭了半宿。”

      韩浩问:“后来怎么认回来的?”

      “靠同村的人认。”

      “要是同村的人也死了呢?”

      严平没答,把那个木偶往怀里收了收。

      张超顺着车辙一直走到官道边。那日三个村的车全往外堡赶,刚夯好的路肩被压塌了一截,塌口的土还是松的。

      “堡门是一处,路又是一处。”他用脚尖拨了拨塌下来的土,“人全往这边来,援军就得从人后头往里挤。”

      张辽骑马沿着旧渠绕了一圈回来,马腿上全是泥,一直糊到膝弯。

      “田间小路能绕,就是慢。”

      “慢多少?”

      “比走官道多一半的时辰。”

      韩浩先开了口:“别跟我说再修一条路。修路要人,要粮,要从谁家田里过,我这会儿一样也给不出来。”

      “我没说修。”张辽道,“我只说慢。”

      随后韩浩领着众人去看了三处地方。头一处仍是离狐屯田边上的新堡基,离田近,离种粮也近。敌骑若只是来骚扰,田里干活的人片刻就能退进去;可三个村的人要是都来,门还是不够。

      第二处是三个村中间的一座废坞,墙塌了大半,井还在。从最远的村子走过来,也比赶到濮阳近得多。韩浩真叫了两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从南村一路走过来试。走到旧坞,其中一个已经一屁股坐在门石上,喘得说不出话。歇了好一阵,他抬头看看那堵塌墙。

      “墙还没补,就先叫我走一趟?”

      韩浩道:“先看走不走得到。”

      “走得到。”老人骂道,“再远三里,尔就得叫人抬我了。抬我的人还得是年轻的,年老的抬不动。”

      韩浩回头望了望南村来的那条路,没再往更远处挑地方。

      第三处在官道的侧坡上。坡不高,却能望见旧渠转弯的地方和南北两段路,坡后还有一条窄道,就算官道堵死了,也能把木牌从那里送出去。成廉叫一个传牌卒从坡后小路走回濮阳方向试一趟,人走了半晌没见回来。众人等得不耐烦,又派了第二个,这才发现第一个走错了岔口,一头扎进了桑田里。等他满腿是泥地绕回来,成廉问他:“路看清了没有?”

      传牌卒低着头:“这会儿看清了。”

      “看清了就去插桩。每个岔口一根,削尖了插,别插歪。”

      传牌卒扛着一捆木桩又去了。成廉在坡上站了一会儿:“这里若只放二三十人,能看路。”

      曹性道:“还能放弩。”

      张超接了一句:“也能换马。”

      高顺问:“收不收乡民?”

      三个人一下都停了嘴。收,路又要堵;不收,百姓真跑到这里来了怎么办?高顺先摇了头。

      “这里不收。”

      成廉看他:“为何?”

      “坡上这一处是眼睛。塞满了人,敌骑一逼,眼睛先瞎。”

      张辽方才牵马去坡下饮水,这时正走上来,听见了后半句。他站在坡沿上,把三处地形又各望了一遍,开口先是一句:“别叫三座堡干同一件事。”

      吕布抬头看他。张辽拿马鞭依次点过去。

      “田边这处,护屯,护种粮。旧坞收乡民。坡上只管守路、传警、换马。真有敌来,三处互相接应,不互相抢活。”

      吕布从书吏那里要来三片空木牌,一片写“屯”,一片写“乡”,一片写“戍”,写完摆在地上,三块牌子正好排成一溜。

      “就照这个分。”

      韩浩随即问:“谁来管?”

      屯堡归韩浩,这没什么可说。戍堡干脆就长在军路上。张邈捻着胡子想了半天。

      “旧坞最难。它牵着县寺、村户、军眷和乡弓,全叫军府拿走,百姓更怕;全交给村里,过不了几年又成了哪一家的私坞。我看先别另造官名,造了名,人人都要来争。叫现有的人分头去做。王楷熟悉仓簿和村户,先盯着旧坞;许汜跟元嗣去核屯堡的人和粮;薛兰熟悉守路,先去看侧坡。”他又补了一句,“三处的副牍给吴资收着,免得各写各的,到时候三本账对不上,又是我来挨骂。”

      吴资第二日亲自来看了一趟。三堡的守备和急报本来就归他统合,调援路、算兵力,他推不掉;可“总管三堡”四个字,他不肯接。张超半开玩笑地说:“三处的牍最后都送到尔案上,这和总管有什么两样?”

      吴资把一卷还给他:“两样。”

      “哪两样?”

      “哪一堡遇袭,几时去援,守兵走哪条路,来找我。井契、田界、工钱也叫我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超笑了一声,吴资没笑。他站在旧坞外头,看王楷和两个村老为一口井争了小半日,最后只说:“牍可以送我。井是谁家的,尔等自己先吵明白。今日我替尔等压下去,明日人人都说是军府抢了井。”

      王楷脸上不大好看,还是回去把旧契翻了出来。那口井原是三户共掘的,其中一户早逃亡了,剩下两户谁也不肯认那一户的旧份,说认了就得替人家出淘井的工。当天没定下来,修墙的人只好先绕开井边三丈。木料已经运到,泥也和好了,偏偏井边那一段谁都不敢先落第一块夯土。

      一个工头叉着腰问:“那今日这十几个人干什么?”

      王楷看了看塌掉的北墙:“先补别处。”

      “来回搬料,多走半里地。”

      王楷忍了忍:“这半里我陪尔走。”

      工头打量他那身干净的长衣:“穿这身搬?”

      王楷把外袍脱下来搁在井栏边,露出里头束着的袖口。

      “那尔替他们断这口井?”

      工头不吭声了,回去吆喝人搬料,一路走一路骂井。搬到第三趟,王楷肩头的木杠磨得发热,工头才叫他歇一歇:“行了,真叫尔扛坏了,县寺又要找我问罪。”

      戍堡那边也闹了笑话。薛兰照成廉画的路线放了两匹换马,头一日就有一匹挣断缰绳,顺着官道一路跑回了旧主家。守卒追出去半里地,坡上反倒没人看路了。薛兰回来把马棚往里挪了挪,又多留一人看坡,却不肯照成廉说的再添两骑。

      “人越添越像个营。敌人一来,就专打这里。”

      “两匹马不够换。”

      “够不够,看尔的人跑几趟。”

      两个人从晌午一直争到日落,最后定下两匹换马、一人专管马,哨次另排。薛兰当天就叫人照这个排了。马拴在哪里、几个人轮哨,此后都交给守堡的人自己调,成廉也没再来问。

      旧坞真正开工时,头一桩麻烦出在木料上。田氏送来二十车木头,押领符系在正式车户的腰上;田盎仍挂着罪卒的木牌,在人监督下跟车认旧路、点木料。他一路跟着查车辙,到了旧坞,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得意。

      “这回不从公仓拿。”他把木料牍递给韩浩,“田氏出。二十车,松木十二,柞木八,柞木是我挑的,耐潮,搁在墙根底下最好。”

      韩浩还没开口,田氏的老管事在旁边先补了一句:“既然大半木石、人力都是田氏所出,正门不妨朝东南稍偏一些,也便于送水送粮。”

      东南正对着田氏的庄院。田盎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了。

      “谁叫尔写这句的?”

      “族里议过。”

      “我没议过。”

      老管事也硬了起来:“公子如今替军府做事,族里总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许说。”

      田盎伸手要去夺那片牍,被田林从后头一把按住了胳膊。

      “让他说完。”

      田盎压着火:“阿父,族里要是人人都这么想……”

      “族里本来就有人这么想。”田林的声音不高,“尔近来总觉得自己想通了,旁人便也该跟着想通。哪有这样的事。各房有各房的账,有人出了木头,就盼着门朝自己家开,这不稀奇,换了田茂来管,他写得比这还多。”

      田盎一下子没了话。老管事瞧了田林一眼,底气足了些。

      “田氏出得多,打起仗来,自家老幼先知道往哪里进,有何不可?田氏若不出这二十车,军府还得另去找木。功劳总要有个落处。”

      田盎张嘴就想骂,田林先问了:“尔觉得该落在哪里?”

      “至少门的朝向……”

      “门朝着田庄开,就算功了?”

      老管事不说话了。田林转向吕布,拱了拱手。

      “田氏可以不争门。只是木、人、车都是真出了的,若只在功簿上写一行,族里不会服,我回去也压不住。我说几样,温侯听听。出的工,折算劳役;木料的价另外记下,往后不许再有人借乡堡的名头向田氏加征同样一份;庄客要是在工地上受了伤,也不能因为是田氏的人,就说叫自家去养。这几样,田氏只能先求到这里。”

      韩浩先皱了眉:“折多少役,要核。”

      “可以核。”田林道,“只是不能今日叫我们出木,明日又说这是自愿献的。”

      吕布看了陈宫一眼。陈宫没替他圆:“这一条,田林说得在理。”

      当天只定了两件事:田氏所出的木料、人力入册,折役多少随后再核;正门、井位、弓柜和守门的人,不因谁出得多就归谁定。田盎一听见第二条,立刻提笔在木牍上写了一句:田氏出木,不争门。

      老管事就站在旁边,脸当场沉了下来。田林看见了,皱起眉头。

      “尔又急什么?”

      “这句写错了?”

      “话没错。”田林道,“可尔写得像是在替全族发誓。尔今晚回去,要不要我陪尔去跟族里说,为什么二十车木头换不来一把门钥匙?”

      田盎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牍边上,洇开一小团。田林把木牍拿过去,在后头又添了一行:所出木工,照牍核计。

      “别光叫别人吃亏。”

      田盎看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旧坞的正门最后没朝田庄开,也没照军府图上画的朝正北。头一回试路,王楷叫十个人各背一袋土,当作逃难时背得动的粮。走正北门,前五个人还过得去,第六个一只鞋陷进了泥里,脚拔出来了,鞋留在坑里。后头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那人光着一只脚,一路骂到门口。三个村的人又各走了一遍,这才确认正北门外那段地雨后实在不适合老人孩子走,门便往西偏了一丈多。

      侧坡的戍堡也没照曹性起先想的多开弩孔。薛兰在那里站了一整日,发现孔开得太低会进雨,开得太多又削了墙,当场叫人封掉多余的,只留了四处。曹性来看了,嘟囔了一句“四处够干什么”,蹲到孔边比了比射角,比完没再说话。

      屯堡那边更慢。六车种粮一烧,谁先拿到补种,先成了吵架的由头。有人提议把晒场上的新麦匀过来,韩浩只叫人去摸袋子。

      “麦能吃,不能当黍豆随手撒下去。尔撒下去,到秋天长出来的还是麦,长在豆田里,叫谁收?”

      田轩的车户报了两条能买种粮的路,价钱却比收麦前高出一截。田盎听完,先问车户:“东沟旧草市那边,原来过大车的木桥还在么?”

      那车户说不准,只说雨前有人见过车走。田盎皱着眉:“前年我走那条路送过粮,桥板烂了两块,车重时得下人去扶。那时没换,今年又下了这许多雨,尔敢押二十车种粮从那里过?”

      “那公子说走哪条?”车户有些不服。

      田盎已经往外指路,指到一半又把手收了回来。他如今没有调车的权,只能取炭在旧图旁画出另一条绕行路,连桥板是否还在也写明未见。“先派人去看。我认得的都是旧年的路。”

      张超不肯马上答应,要先看能不能真运到、运来的是什么种。他拿起图看了看,只叫押粮的书佐把两处过水的地方一并问明,没有因此替田盎恢复押签。韩浩也没把这些还没到的种算进可播的亩数里,已核的田先用手头的留种,仍缺的另记一行。

      隔了一日,问路的书佐回来了,两条腿湿到膝盖。东沟那座木桥还在,桥板却又塌了一块,空车扶着能过,重车一上去,整座桥都晃。那车户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憋出一句:“公子那年扶的是哪一块?”

      “西头第三块。”田盎道,“塌的是不是它?”

      书佐想了想:“是西头。”

      车户再没说话。张超把那条炭画的绕行路圈了一圈,交给押粮的人,押签上写的仍旧是书佐的名字。田盎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吭声,把炭笔在衣角上擦了擦。

      新挖的干窖头一夜就返了潮,第二天一早,窖壁上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许汜站在坑边看了半天。

      “这第三处,今日也放不了粮。”

      韩浩道:“所以先别说三处。”

      许汜脸色不大好看:“我昨日已经跟仓吏说定了。”

      “再去说一回。”

      许汜只得又往仓里跑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两人接着争种粮该放几处。许汜嫌分三处看守、搬运都麻烦,韩浩刚看着六车种烧掉,死也不肯再堆在一起。谁也没说服谁,先分了两处。

      “第三处,等干窖挖出来再说。”

      张超那边刚传来消息:濮阳能吃的仓粮还在,买粮的路也没断,军食的账不至于又紧回当初那十一日。可种不是口粮,就算肯出高价,也未必来得及从别县买回同样的种。有人听说粮仓有余,便来问为何不把田都撒上种。韩浩只得带着人把那些缺种的田一块块走过去。地还湿着,镰茬也是新的,手里却没有种可下。问话的人跟着走了两块田,自己先不问了。

      傍晚,三片木牌重新摆到了军府的案上。吴资送来的副牍还空着两格:乡堡的弓柜由谁保管,敌警解除以后由谁清点。吕布看了一阵,一片也没去挪。

      “屯堡护田护粮,乡堡收人,戍堡守路,这三件不动。空着的两格,查清了再填。”

      他拿那枚烧弯的门钉压住副牍,推到吴资面前。吴资低头看了看,伸出两根指头把钉子拈了起来。

      “这钉还要么?”

      韩浩在门口答:“要。侧门还缺一根,那根回炉打直了还能用。”

      吴资把钉子收进袖里。

      “回炉之前,先搁我这里。”他说,“井是谁家的,我不管。门上少一根钉,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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