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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定鼎·焦堡 “曹军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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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定鼎·焦堡
离狐外围先乱的不是军卒,是牛。南村那块引路木牌被一箭射断,前头几户还照着往西丘走,后头的人却只看见了烟。有人喊进堡,有人喊往北,两头耕牛被人群一挤,挣断了鼻绳,拖着半截车辕从路当中横穿过去,撞翻了一只装鸡的笼子。鸡飞出来,扑得满地都是毛。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跟着人往西跑了二十来步,忽然发现婆母不在身边,转身又逆着人流往回挤。后头的人骂她,她也骂回去,骂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孩子夹在中间被两边挤着,哭得一口气接不上来,脸都憋紫了。
一名书吏肩上中了箭,还抱着那半截断牌想站起来,被一个护田卒拖着后领拽到了沟后。
“念令!”
书吏疼得脸色发青:“牌……牌断了。”
“用嘴念!”
书吏张开嘴,只念出“妇孺先”三个字,后头的便被哭声淹了。护田卒干脆自己扯开嗓子喊“往西丘”,另一头却有人在喊“进堡”,两边听着都像军令。一个老人拄着拐站在路心,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最后哪边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第一声鼓响时,屯内在册的人已经往主堡里收了。第二声鼓以后,南村的人群才真正涌到门前。第三声该闭门了,守门军候两手攥着门栓,却落不下去。门外还有几百人,一辆牛车正好卡在门道当中,车上绑着两筐种粮,车主抱住车辕,死也不撒手。
“弃车!”
“这是我家的种!”
“先进去!”
“进去了明年吃什么!”
守卒拔刀,刀才出了一半,自己先停住了。他看了看军候,军候也在看他。车主瞧出他们不敢动,反倒抱得更紧了,半边身子都贴在车辕上。
“这粮是我的!”
守门军候吼了一声:“我知道!”
“知道尔还拔刀?”
军候的刀就那么悬着。只这一愣,后头又压上来二十余人,那个拄拐的老人被撞倒了,有人从他腿上踩了过去,拐杖不知飞到了哪里。
外围这时落下一支火箭,没射人,扎进了修堡剩下的一堆草绳里。第二支落在废木旁。新砍的木头本来不容易着,可草绳、碎木、干秸秆连成一片,火苗一窜起来,烟便贴着墙往上爬。
乐进的斥候白日只摸到了车场的轮迹,并不知道哪座棚里放着种粮。南道那边鼓一响,路昭牵住了高顺的主力,他才敢往离狐这边伸手。他的轻骑不冲门,只绕着人多的地方转,哪边杂物堆得高,箭就往哪边落。有人看见火,转身去牵牛;有人抱着孩子往门里撞;原本还能慢慢理顺的人流,一下子散了形。
魏越赶到时,头一眼看见的是乐进的旗。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马槊,身子往前一倾。
“跟我……”
话没出口,他看见了门道里那辆车,也看见方才被踩倒的老人还趴在地上。身后一名骑卒已经在问:“追?”
魏越骂了一声:“下马。”
“啊?”
“下马!清门!”
并州骑在南道刚忍过一回,这会儿又要放着敌人的背影不追,去拖车、牵牛、抱孩子,好几个人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土。一个年轻骑卒频频回头,往乐进退走的方向看了两回。
“将军,再追一里……”
魏越翻身落地:“尔再说一遍,我先叫尔搬两车粮。”
骑卒闭了嘴,下了马。魏越一刀割断粮筐的绳子,车主扑上来扯他的袖子。
“我的粮!”
“知道是尔的!”魏越一把将人推给后头的骑卒,“尔活着,明年还可以下地。死在门口,这两筐也带不走。能抱多少抱多少!剩下的扔!”
车主还要扑,被骑卒从腋下架住,两脚蹬得泥水四溅。
两筐粟种翻进泥里,撒了一地,黄澄澄的一片。车主眼睛当场就红了:“尔赔!”
魏越头都没回:“活下来再来找我!”
几个人合力把空车掀进浅沟,门道终于露出了一半。堵在外头的人像开了闸的水,一下涌进去一大截。车主跪在泥里捧粮。一个并州骑卒弯腰帮他抓了一把,才抓了两下,魏越在后头吼:“先清路!”
骑卒把那把粟塞回男人怀里,转身去拽下一头牛。火这时已经舔到了侧墙。
西丘来的妇人们也赶到了,有人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她们不敢冲到火前去,只在门外认孩子的衣色,一个叫“阿虎”,一个叫“阿女”,越叫越乱。魏越身边那名刚才想追敌的年轻骑卒,胳膊下夹着个哭得打嗝的孩子,被两名妇人一左一右扯住,差点连孩子带人一齐拖倒。认清是谁家的以后,妇人抢过去抱了,眼泪还挂着,嘴上却不停埋怨孩子怎么不听话。
骑卒脸上全是烟,愣愣站着,被另一名并州兵在肩上狠拍了一下:“尔今天这一趟,没白来。”他转头看了看乐进远去的烟尘,这回没再问追不追。
高顺比原定的晚到了一阵。急行赶来的陷阵卒只有三百余人,后头的还在路上。他看了一眼门,第一句话是:“谁掌门?”
守门军候站出来,嗓子早喊哑了:“末将。”
“为何没闭?”
军候看了一眼地上的粟种,又看向趴着的老人:“闭了,外头的人进不来。”
“再不闭,骑兵会不会跟进来?”
“会。”
“那尔打算几时闭?”
军候答不上来,喉结上下动了两回。高顺也没教他该怎么做,只道:“先把人分出去。开侧门。”
侧门开了。这一步同样险,乐进远远望见,立刻分出百余骑过来试探。高顺只能把刚到的陷阵卒再抽一部分堵到侧门外。人数不够摆完整的阵,他叫前两排伏矛,后头的弩手隔着缺墙射马。第一轮射低了,箭头扎进泥里;第二轮才伤了两匹马。曹骑没有硬撞,退走前又放了一轮箭。一名正伸手接孩子的陷阵卒后颈中箭,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旁边的人要去扶。
“先把孩子送进去!”高顺喝道。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已经哭得认不出人。中箭的陷阵卒在倒下前把孩子递给了旁边的人,手指还勾着孩子背后的那块布,旁边的人掰了两下才掰开。等孩子进了门,人再折回来,那名士卒已经没了气。号牌沾着血,名字还看得清,收伤的人把牌解下来,没替他擦。
孩子的阿母这才回过神,回头问:“方才是谁接的孩子?”
没人有空答她。她只看见那块带血的号牌被塞进了伤亡袋里,袋口一扎,提走了。
侧门边一段烧着的坏木正往门道里倒,高顺伸手跟两个旧卒一起去顶。手上缠着湿布,手背还是隔着布烫起一片红泡,他没松手,一直顶到木头歪进了沟里。最后一批人离开正门,他才叫人落栓。侧门又晚关了半刻。
外围作堡到底还是烧了。先烧的是草绳和木栅,后来火星卷进了没封顶的粮棚。张超前几日已经把种粮分散过一回,还是有六车没来得及抢出来。袋签上写的是预备夏播的黍、豆种,不是那批刚割回来、还在晾的湿麦。两头牛跑丢了,一头被烟呛倒在棚边,三十余件农具烧得只剩铁头,井口被倒下的房梁砸住了,梁木还在冒烟。
那个牛车主人蹲在路边,一把一把地捧泥里的粟。粟和泥早混在了一处,他捧一把,吹一口,把显眼的土块拣出去,剩下的兜进衣襟里。一个同村人蹲下来帮他,没捡几下,那人的妻子从西沟找了过来,拽着他就问孩子在哪里,那人一骨碌爬起来又跑了。车主一个人接着捡,衣襟兜不住了,就解下头巾来兜。
韩浩从北坡赶回来,头一件事不是看堡,是点人。名单点了两遍,起初报失踪十二人。旧渠边找回六个,西沟找回三个,还有一个孩子被并州骑抱错了,跟着别村的队伍走了,入夜才核回来。孩子送回来时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阿母接过去,先摸脸,再摸两只手,最后连鞋都脱下来看了一遍,看脚趾头。抱错孩子的骑卒站在旁边,搓着手想解释,说自己只是在门口顺手一捞。妇人没骂他,也没谢他,抱着孩子坐到一边去了。骑卒站了一会儿,想问孩子叫什么,又觉得这会儿问名字不合时宜,终于还是走了。走到井边,他才发觉手里还攥着半截从孩子衣上扯下的麻带,沾着泥,已经湿透了。
最后只剩两人没对上。一个就是在门口被踩伤的老人,抬到伤棚时还醒着,一遍一遍问自己的拐杖哪里去了,有人去门口找过,没找到。夜里,他没熬过去。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第二日清早才自己从北坡回来,裤腿撕开一道大口子,说是追跑丢的牛,追远了。
韩浩看了他半天:“牛呢?”
后生摇头。
韩浩没骂他,提笔在木牍上写:一死,门前拥挤踩伤。写完又在旁边添了老人的名字和村名,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他刚搁下笔,旁边便有人欢呼起来。不是找回牛,是前一日已经核过名字、分安在两处草棚的家户终于找到一块儿了,几个孩子隔着人群认出自家祖母,鞋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祖母一手抱住两个,边笑边骂,骂得周围人都跟着笑。一名刚替她们引路的并州卒转过脸,赶紧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叫同伍看见了,立刻又挨了一阵笑骂。
高顺坐在焦墙根下,叫医卒给肩上的箭伤重新裹布。魏越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泥的粟,像是从哪里随手抓的,忘了扔。
“乐进跑了。”
“看见了。”
“我要是追,能咬住他的后队。”
“也可能。”
“那尔还叫我清门。”
高顺抬起头:“我没叫。”
魏越张了张嘴。回头的是他自己,下马的令也是他自己喊的。他把那把粟往地上一撒,又觉得不对,弯腰想捡,捡了两粒,直起身来。
“下回呢?”
“下回尔自己再看。”
魏越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骂了一句:“尔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高顺没理他,叫医卒把布缠紧些。医卒勒到第二圈,他肩膀一僵,还是没喊停。魏越见了,原本还想挖苦,最后只是把脚边的一块烧木踢开,免得有人踩上去。
人数核完,韩浩才走到烧塌的门边,用脚把一段烧黑的车辕踢开:“门错了。”
守门军候就站在旁边,脸一下子绷紧了。
“不是说尔。”韩浩道,“先说门。一辆车便能堵掉一半,这门开得太窄,又正对着车道。”
高顺道:“也不只是门。人、粮、牛、农具、守兵,全往一个地方塞。火一起来,谁也不知道先护哪样。”
韩浩看向守门军候:“还有一样,是权。”
军候低着头:“末将若早些把车推进沟里……”
“车主会恨尔一辈子。”
“总比死人……”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路边那个还在捡粟的男人,便停住了。男人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焦黑的车辕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男人低下头接着捡。
当夜,战报送进了曹营:路昭肩上受伤,不重;南道折损不小;离狐外围作堡烧了。夏侯惇先看南道的伤亡,脸色很难看。
“试一试,就试掉这么多人?”
曹洪没替路昭说情:“高顺的正面比从前难撬了。从前推一推就有缝,如今推一推,缝补得比我们推得还快。”
乐进把另一卷递上去,他甲上还有烟熏的黑印,胡子也燎了一小撮。
“离狐门乱。村户不在同一本册上,人、车、粮全挤在一处。”
夏侯惇问:“尔为何不趁乱冲门?”
“高顺到了。”
“他到之前呢?”
乐进顿了一下:“我以为火会叫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结果?”
“开的是侧门。”
毛玠问:“兵若再多一倍,能拿下么?”
乐进想了想:“不知道。吕布的援骑来得比我料的快。不过那座堡是烧得着的,这个我敢说。”
曹操把两卷摊在一处,看了很久,看完拿笔杆在南道那卷上敲了敲。
“离狐的种粮伤了,这是实数。南道折了多少人,也得照实算,别拿离狐那把火去盖南道的人头。”他说,“这一回我要的,是他顾得了南道,顾不全旧渠。顾不全,我便知道哪里是软的。”
夏侯惇看着他:“路昭打成这样,也不罚?”
“罚。先养伤。伤好了,把断旗以后他发的每一道令都给我重新写一遍。写不清楚,就去任峻那里管车。”
夏侯惇冷着脸:“这也算罚?”
“使君的罚,向来比打军棍疼。”曹洪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曹操没理他:“先叫他把自己怎么输的写明白。”
“写明白以后呢?”
“再罚。”
夏侯惇这才不问了。曹操又看向乐进:“尔也写。”
乐进一愣:“写什么?”
“为何只烧到外堡,没冲进去。”
乐进眉头跳了一下,到底应了。曹操在舆图上离狐旁边划了一道圈,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离狐会再种起来的。下一回再拿粮车去钓吕布,未必还有这个便宜。”
高顺回濮阳时,最先进城的不是战旗,是伤车。车轮上糊着泥和血,最前头一辆赶得太快,到了城门口被侯成拦着骂。侯成比他们早回城一个时辰,伤箱还挎在肩上,盖子照旧没盖严。
“慢点!尔赶的是人还是柴?颠一下他少一口气!”
赶车的兵这才收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人,又把速度压下来一些。侯成骂完赶车的,又扒着车帮冲车上的人嚷:“都且莫轻死,听见没有?伤棚里热水烧着,布也够了,杜若晌午又送来三捆,三捆!”
高顺最后一个进城,交上去的头一样东西是伤亡册:南道本部阵亡九人,重伤二十余,轻伤五十余,临时归旗的弩队、军候另记;离狐又添一名陷阵卒阵亡,一名乡老死于拥挤。
吕布在城门内接着,听完实报,头一句是:“先吃饭。”
城门里有一队没上战场的旧卒已经候着,南道的捷报午后就传进了城。见高顺来了,他们扯开嗓子喊“大胜”,喊声撞上头一辆伤车,低了半截。一个裹着臂伤的陷阵卒从车上撑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守住了!”门内这才轰地应起来:“守住了!守住了!”城楼上不知谁先擂了一通门鼓,没有号令,擂得也不齐,却没人叫他停。
灶房早烧好了热水,大锅里的粟饭焖得发黄,豆羹里多撒了一把盐,几个前来接人的家眷捧着碗等在街边。伤卒下了车,头一样递到手里的就是一碗热的。有人烫得直吸气,还是一口接一口往下灌;有人手抖得端不住,旁边的妇人便替他端着,一勺一勺地喂。一个年轻卒认出自家阿兄,跑上去先抱,抱得伤处直叫唤,旁边的人笑骂他放手。他放了手,又把自己那碗羹塞过去。阿兄骂他:“尔自己不吃?”他说:“我在城里吃了三天了。”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高顺扶着甲带往里走,有人往他手里也塞了一碗。他站在街边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是两日来头一顿热的。身后有人连喊三声同一个名字,第三声终于有人答,他的步子也轻了一点。也有个老妇人从街头问到街尾,问的那个名字谁都没答,她便捧着碗站在墙根下,等后头的车。
吕布命人记下断后、接伤、清门几处应核的功;阵亡者的名牌另送同袍堂,不能拿一句“胜”盖过去。
入夜,军府里只剩一盏灯。吕布把伤亡册又看了一遍,问:“路昭差点到了尔面前,为何没追?”
“阵会停。”
“曹军退了,为何不追?”
“曹洪在。”高顺答得很短,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兵也累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木板,放到案上。木板一角烧没了,上头用墨画着的门、粮棚、牛栏和井,还勉强认得出来。
“南道还能改阵。”高顺拿指节敲了敲木板,“这座堡,要重新想。”
吕布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指腹上蹭了一层黑。他用指甲刮了刮“门”字旁边的焦痕,刮掉一层炭,底下的墨线还在,画的是一道窄窄的门。
“等烟散了,我去离狐。”他说,“看看这道门。”
高顺道:“井也看。梁还压在井口上,没人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