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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粟铁·空册不争 他没有命军 ...

  •   田盎写下的木牍,被钉在乡堡施工棚外。

      田氏出木,不争门。

      田氏出工,不专守。

      堡钥、乡弓、粮册,田氏不得兼掌。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最后两笔落得太重,刮起一层细木屑。每日来旧坞做工的人从棚外经过,都能看见那几行字。

      有人说田氏不过是在做样子。

      也有人说田家公子被吕布迷了心,连自家该占的便宜都不会占。

      田盎第一次听见,放下木槌便要追过去;第二次又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刚转身,田林便把一根腐坏的旧梁横到他面前。

      “让他说。”

      “可他们说温侯——”

      “堡还没修好,嘴上争赢有什么用?”

      田林翻过旧梁,指着被虫蛀空的一端,让庄客从中劈去。

      “尔说军府不会夺堡,他们凭什么信?”

      “凭条目。”

      “从前官府也有条目。”

      “凭军法。”

      “从前的兵也说自己有军法。”

      田盎张了张口,没能再说下去。

      田林看了他一眼。

      “尔信,是因为亲眼见过温侯查田、查粮、治军。别人没有见过。他们只看见兵来了,要记名字,堡里还要存弓。”

      他弯腰抬起旧梁的一头。

      “换成尔,先怕不怕?”

      田盎沉默片刻,抬起另一头。

      “怕。”

      “那便少替他们生气,多做几日工。”

      父子二人刚把旧梁抬进坞门,陈宫的车便到了。

      先下车的是一名衣着素净的妇人。她把袖口束得利落,怀中抱着几卷空白竹册。随后下来的是一名尚未及笄的少女,捧着木牌与墨盒,下车时被门石绊了一下,却自己站稳,没有伸手等人扶。

      陈宫走在最后,向张邈长揖。

      “内子边贞,女陈兰。军府要验乡堡人册,严夫人一人顾不过来,她们先来帮几日。做得不妥,照样改。”

      边贞将竹册放到桌上,先问严平:

      “按村分册,还是按户?”

      “先按村,户内再编号。”严平把草拟的人册摊开,“敌警时先报户数,不能在门口逐人点名。”

      边贞翻过两页,指尖停在幼儿一栏。

      “孩子与阿母的半牌,也要在册中留下同号副记。若木牌丢了,不能只凭一张脸认人。”

      严平把自己画过的半牌递给她。

      “我也担心这一处,正要请尔看看。”

      两人很快在桌边坐下。

      陈兰跟着董白削木牌。第一刀落得太深,木牌从中裂开,她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红。

      董白没有笑,只把两半拾起来,并到一处。

      “别扔。这块正好拿来试合牌。”

      七日以后,三处试堡已有了轮廓。

      离狐新屯堡最先改动粮棚。种粮不再堆在正门后,而是分放在井边、侧墙和半地下干窖三处。

      韩浩让屯户重新试了一遍收撤。牛车全部停在接应栅外,入堡的人只能带自己能够背动的东西。

      一名屯户舍不得刚分到手的耕牛,牵着走到门前,被守卒拦下。守卒没有拔刀,只指了指门边新钉的木牌。

      人先。

      种次。

      牛具再次。

      屯户骂了几句,最终还是解开牛绳。耕牛沿田埂跑出去很远,他背着半袋粟种,在闭门鼓响起以前挤进了堡门。

      官道侧坡的戍堡修得最快。

      它不像一座完整堡垒,只像压在坡上的一段矮墙。墙外挖了浅沟,坡后搭起换马棚,另留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小道。

      成廉让传牌卒分别试了三次。

      一次骑马走官道,一次从坡后小路徒步,最后一次假定旧渠涨水,绕行北坡。

      最慢的一条路,比最快的一条多耗一刻半。

      这一刻半没有被涂掉,而是如实记进中军议曹的总图。路修出来了,不等于每条路都一样快。

      真正难办的,仍是乡堡。

      墙能补,井能清,门也能重新装上。人一旦慌起来,却不会照着图走。

      第十日午后,乡堡开始第一次试演。

      严平把三个村的人分成数队。抱幼儿者系白布,扶老人的丁壮系灰布,管水、药和担架的人系黑布。

      田盎原以为颜色已经足够清楚,真正挤进人群以后才发现,白布会被孩子攥进手里,灰布沾了泥,与黑布几乎分不出来。

      一名老妇走到门前,看见左右两条通道,迟迟不知该往哪边。守门卒催了一声,她反而更加慌乱,拄着木杖转向运水的小门,险些被抬水桶的人撞倒。

      严平立即叫停。

      她没有责怪老妇,只让人把门外的分路木桩全部拔掉。

      “门外不能让人选。人一慌,选不了。”

      她站到门道中央,重新比划路线。

      “所有人先从正门进去。入门以后,再按号牌分开。”

      田盎带人重新挪桩。

      吕玲绮负责鼓令。

      她最初拟了五种鼓点:一长声停工,两短声集合,两短一长妇孺先入,三长声弃牛车,连续急鼓闭门。

      第一次试演,一名守过旧坞多年的老卒把两短声与两短一长听混,提前将妇孺往门里赶。运水的人尚未让开,入口立即堵住。

      吕玲绮握着鼓槌,脸上有些发热。

      “再来一次。”

      第二次仍有人听错。

      一名耳背的老人把三长声听成连续急鼓,扯着身边几个人便往墙角躲。

      田盎安慰道:

      “多练几次,总会熟。”

      吕玲绮低头看着鼓面。

      “敌军不会等他们多练几次。”

      她站了一会儿,主动划掉两道命令,最后只留下三种。

      一长声,停工集合。

      两短一长,妇孺先入。

      连续急鼓,弃物闭门。

      “其余变化由守卒当面喊。鼓只报最要紧的事。”

      第三遍仍有三个人走错,却没有再堵死门道。

      吕玲绮没有因为这一次顺利便露出笑意。她把走错的人逐个叫来,问清各自听成了什么,又将鼓槌交给那名老卒,让他亲手敲了一遍。

      董白负责核对粮册、药册和器册。

      三册分别由三人保管,合册时相互核验。第一次清点,粮册上写有存粟十石,仓中实际却只有八石七斗。

      管粮人解释:

      “余下一石三斗,已经折作施工口粮。”

      董白问:“支粮木牍呢?”

      没有。

      “谁准的?”

      管粮人支吾半晌,仍说不清楚。

      田盎脸色一变,立即命人从田氏送来的粮中补足。董白却伸手拦住他。

      “补进去,账便平了。”

      “本来就该由田氏补。”

      “可下次仍会少。”

      董白把粮册推回管粮人面前。

      “原样写。”

      粮册最后留下三行并不漂亮的数字。

      册十石。

      实八石七斗。

      缺一石三斗,待查。

      当日下午便查明,施工头目沿用了从前的做法,直接从公粮中发放做工口粮,以为日后补回便可。

      没有人私吞,账却绕开了规矩。

      施工头目没有按盗粮处置,只被停去管粮差事十日,补齐支粮木牍,并重新划清公粮与工粮的出入。

      田盎看过处理结果,低声道: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觉得,既然没人贪,补上便算了。”

      董白合起册子。

      “第一次补得上,第二次便会有人觉得,不补也没人知道。”

      田盎认真点头。

      董白看了他一眼。

      “也别什么都点头。”

      田盎立即停住。

      “记住了。”

      墙、井、门、鼓和三本册,终于都有了模样。

      乡民却仍不肯把名字写进去。

      登记册在旧坞门内摆了整整一日,一笔未添。

      田盎亲自坐在桌后。来取水的人很多,看墙的人也不少。有人问敌军来时能不能带粮,有人问老人若死在堡中由谁收埋,还有人问乡弓开封以后,射出去的箭是否要由轮值丁壮偿还。

      问题问得极细。

      问完以后,却没有人走到桌前。

      田盎终于忍不住。

      “名字不入册,敌来时怎么报数?”

      一名中年农人站在人群外。

      “名字一写,明年是不是便要多加一份役?”

      “不会。”

      “尔说了算?”

      田盎顿住。

      “军府条目写着。”

      农人摇了摇头。

      “从前县里征人,也先写名字。”

      另一名妇人问:

      “孩子的名字写进去,以后会不会算作军户?”

      “不会。”

      “那为何非写不可?”

      田盎重新解释号牌、撤离、分粮与寻人的用处。人群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靠近。

      他提起笔,在册子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田盎,首夜轮值。

      田林随后也写了一行。

      田林,木料担保。

      册上有了两个田氏人的名字,后面依旧空白。

      村民没有掀桌,没有骂人,也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站在几步之外,不肯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傍晚,吕布来到旧坞。

      田盎把几乎空白的册子递给他,脸上第一次没有往日的兴奋。

      “他们不信我。”

      田林站在一旁。

      “也不只是不信尔。”

      严平望向门外尚未散去的人群。

      “过去的坞堡只收豪族家口。官府登记名字,多半是为了征粮、征役和追逃。他们知道乡堡有用,却怕用过以后,要还得更多。”

      田盎低声道:

      “我已经告诉他们,田氏不争门。”

      “尔说过。”

      吕布翻开册子。

      “可这座堡还没替他们挡过一次兵。”

      “那该怎么办?”

      吕布合上册子。

      他没有命军卒强迫登记,也没有让田氏找几户佃客把名字填满,做出一副乡民踊跃的模样。

      “第一夜照常轮值。井水照放。敌警若来,没有名字的人也照样收。”

      田盎问:“册子呢?”

      “继续摆着。”

      吕布把空册放回桌上,指尖在田盎的名字旁停了一下。

      “他们没有逃,也没有动手,只是不信。”

      暮色压上残墙,门外的人影渐渐模糊。

      “那便从不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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