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定鼎·陷阵 张辽又看了 ...
-
# 第42章定鼎·陷阵
曹性的第一轮箭没能断旗。弩手刚从盾后起身,东侧低地先飞来一阵散箭,两个人下意识一缩头,前排的弩机跟着偏了半寸。十余支箭从曹军旗脚边掠过,只射倒了一匹马。
“再来!”曹性骂了一声。
第二轮才射翻一名旗卒,旗却没倒,旁边的人立刻扑上去接住了,举得比方才还高。
路昭也不是木头。高顺本想把车队困在夹道里,截住以后再拿弩压两侧;路昭却趁第七辆车没停稳,先断了挽绳横车,反拿车架卡住了盾列。中路持盾的曹卒压上来,两翼不急着合拢,只拿弓弩逼着陷阵营往车缝里挤。前车底下还塞着削短的木桩。第一伍想照演武时那样推车,三个人刚顶住车辕,木桩便从轮下滑了出来,一人的小腿当场被扎穿。伍长吼着叫停,后排没听清,还在往前挤,盾墙头一回乱了半步。
高顺没喊“稳住”。
“前伍退一脚!第二伍顶上!”
他亲自上前把受伤的士卒从车下拖出来,才发现那人的脚还被木桩卡着。收伤的两个人扑过来割靴、拔桩,血一下灌进了泥里。
“别拔!”侯成派来的随阵医卒在后头大喊。
已经晚了。木桩一拔出来,血涌得更快。医卒扑上去压住伤口,骂得比侯成还难听。旁边一个新卒看见那股血,手里的盾往下一沉,伍长一巴掌拍在盾面上。
“抬起来。”
新卒抬了,脸却白得像从没晒过太阳。没人有空问他怕不怕。高顺没回头。
“车不推了,砍辕。”
短斧从后排递上来,第一根车辕砍了三下才断。曹军已经顶到了盾前,矛尖撞上木盾,闷响一片,像一排门同时被人踹了。第一轮,陷阵营站住了。第二轮,一面盾被刺裂,持盾卒本能地往后一退,后排没来得及补,缺口立刻被曹卒看见了,两根长矛同时探进来,一人肩上中矛,另一人被捅翻在地。伍长没补出什么漂亮的阵法,只一脚把倒下的人踢到后面,自己抢过盾堵上去。那面盾不是他的,握带偏短,手腕卡不进去,只能半攥着顶。
“补!”
这一声倒是人人都听懂了。
曹性的第三轮箭终于射倒了中路的前旗,路昭却马上改用鼓。铜鼓在盾后擂响,鼓声比旗难断得多,方才乱了一瞬的曹军又往前压上来。曹性咬着牙看了一眼鼓声来的方向。
“够不着。”
旁边的队正问:“再挪十步?”
“挪了便露侧面。”
“那怎么办?”
曹性啐了一口:“先射能射的。”
下一轮弩发得太急,一具弩机当场崩了弦。弩手下意识往后缩,断弦抽在脸上,立刻起了一道血痕。队正把备用弦扔给他。
“会换?”
“会。”
“手抖什么?”
“疼。”
“疼也换。”
张辽立在西侧高处,也看见那面鼓把曹军重新接了起来。他原本等着路昭的左翼往中路压,曹军今日却比预想的谨慎,左翼只往前挪了几十步便停住,倒是右翼藏在低地里的人开始往枯桑林边绕。
一名传令卒问:“放魏越?”
张辽没答。恰在这时,一名斥候冲上坡来,马胸上全是泥。
“西后见骑!不知多少!”
魏越就埋伏在西后。若那是曹军的第二层,这时放骑,便可能正撞进去。张辽盯着那片烟尘看了片刻。
“再等。”
传令卒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告诉魏越,西后可能有人,叫他自己看。”
这道令送到魏越那里时,年轻骑卒们已经躁得冒火。
“还等?”
魏越没骂他们。他也看见西边的草在动,可隔得太远,分不清是十骑还是百骑。
“前两什下马,摸过去。”
部下愣了:“骑兵下马?”
“尔若能把眼睛扔过去,我便不叫尔走。”魏越指着西面的草,“牵马走低地。要是撞见人,别逞强,回来告诉我有几面旗。”
两什人牵着马进了低地。泥比看着深,头一匹马下去便陷到蹄腕,骑卒只得绕开,后面的人跟着换路,两列很快挤成了一列。这一去,便是小半刻。
正面,高顺开始往前挤,不是一口气推上去,而是一伍打到手臂发软便往后换,下一伍从旁边补。可车、沟、倒毙的马都横在路中,演武时练熟的换位到了这里变得很难看。有人被倒车绊住,有人跨不过尸首,第三伍甚至和第二伍挤成了一团。高顺一盾拍在队正背上。
“别往前!”
队正红着眼:“前面缺人!”
“尔再挤,前面更缺!”
他硬把第三伍压退了两步。就是这两步,叫曹军看见了松动。路昭亲自带亲卫压上来,曹军的鼓声骤然急了,高顺的前排头一回接连退了三步。
坡后的收伤点一下多了十几个人。杨喜连名字都来不及问,只叫能说话的自己报号。一个弩手肩头中了箭,硬说还能回去。
“弩还能拉。”
“尔的手已经在抖了。”
“我能……”
杨喜直接把弩抢了过来:“能骂便留着力气骂。”
伤卒果真骂了起来,先骂杨喜抢弩,又骂自己手不争气。杨喜叫人扶他靠稳,任他骂。侯成从旁边经过,听见半句,还回了一声:“嗓子不错,留着骂到濮阳去。”
前方忽然有人喊“路昭入阵”。这不是军令,只是有人看见敌将靠近,自己喊了出来。喊声一路往后传,到第三排已经变成“路昭被围”,再往后,又有人说“路昭已倒”。坡后收伤的人也听见了,一个伤卒立刻撑着要坐起来。
“敌将倒了?”
杨喜把他按了回去:“尔先别跟着倒第二回。”
最初那句话是谁喊的,没人知道。张辽听见时,脸色当场变了。
“谁报的?”
没人答得上来。他立刻压下了准备放魏越的旗,不能拿一声乱喊当战机。可也正因为这一耽搁,高顺的正面多挨了一轮。
路昭的矛从盾上擦过去,扎进一名陷阵卒的颈侧,那人很快倒了。高顺离路昭不过几步,却没像从前那样直冲上去擒将,而是先把身边的缺口补上。路昭看见机会,反倒又往前逼了一段,直到曹军亲卫被车架卡住,左右没法同时靠上来,高顺才跨了出去。
两人只交了三下。第一下,路昭的长矛撞在盾上,高顺右臂被震得发麻。第二下,高顺拿短戟勾住矛杆,没能夺下来,反被对方顺势一拉,向前踉跄了一步。第三下才碰到人:高顺的盾缘撞上马颈,路昭的坐骑受惊侧跳,后蹄踩进了泥沟。路昭没摔下来,只歪了半边身子,高顺的戟尖划开了他肩甲的外皮,血很快浸了出来。曹军亲卫已经涌了上来,高顺退回盾后。
“别追人。”
敌将没拿到,可路昭也不敢再把中军往最窄的地方压了。
这时,魏越派出去的两什终于回来了。
“西后只有三十余骑,放空马拖着草跑。”
烟尘是故意做出来的。魏越听完,脸黑得像锅底:“曹贼拿草骗了我一刻。”
张辽的传令卒正好赶到,旗令只有一个字:进。
“进!”魏越几乎是吼出来的。
六百骑从低地里起身,却不是整整齐齐的一道墙。前两什刚下马回来,马还没喘匀;有两骑急着抢前,越过了前旗。魏越追上去,一槊杆抽在其中一人的背甲上。
“回来!”
那人仍冲出去十余步才勒住马。再后头一匹马被前马甩起的泥打中了眼睛,猛地往旁一偏,差点把邻骑撞下鞍。魏越的骂声一路压了过去。
因为这一乱,骑阵头一下切进去,比演武时散得多。可曹军这时也正在最难受的位置:中路被高顺钉住,左翼想补,右翼又没接上鼓令。魏越没去扑粮车,而是斜着撞进中路与左翼之间。第一排骑卒没能把口子完全切开,反被长矛挑翻了两人,第二排才压了进去。
魏越在第二排里,肩上挨了敌卒一矛杆,疼得他眼前发黑,回手一槊将那杆长矛压到了地上。曹卒的两面小旗原本还并着,转眼让冲进来的骑兵撞得一东一西,中间几辆破车也顾不得再护。有人隔着人马高喊:“破了!这边破了!”
“破的是缝,别把自己送进去!”魏越嗓子喊得比他还响,却也忍不住咧开嘴。后头有个前一刻还发抖的年轻骑卒,见曹军退开,忽然把骑槊往上举了举,吼出一声并州乡音。周围几个骑卒立刻跟着应,短短一阵叫好混在铁器相撞声里,传到了高顺盾列后面。一个陷阵老卒趁换伍喘气,抹去嘴角血沫,冲同伍笑道:“听见没?咱们把他们钉住了!”
他笑得很难看,却不是装出来的。
成廉也没本事把所有传令都截断。他只截住了两拨,第三拨从沟里爬过去,把“左翼回收”的令送到了,所以曹军退得并不慌乱。路昭先收左翼,再叫后队掩护中路,曹洪的一千余接应兵也开始往前移。
魏越带骑冲过车阵南头,眼看曹军左翼那面旗被逼得后退,两排弩手终于能从先前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低坡上站起来。高顺让后伍前出五十步,把从开战起就被曹军顶住的那段窄路重新踩在脚下。
“路通了!”有个满脸泥的什长叫起来,叫完自己先不信,回头又看一遍,又叫了一遍,比头一遍还响。后头接伤车的卒子不等第二遍旗,已经欢呼着把担架往前抬。前半日几百号人就为这五十步打得眼睛发红,此刻脚底下踩的就是它。
西坡那头的欢声也起来了。魏越的骑兵有人高举缴来的曹军小旗,后面的马骑一边勒缰一边扯着嗓子喊“陷阵!”盾后的人听见,拿槊杆敲盾,哐哐几声,竟把曹军的鼓声压下去一瞬。一个刚换好断弦的弩手趁隙射翻了还想往前探的一骑,笑得差点忘了重新上弦。
魏越隔着乱马看见高顺的盾线已重新齐整,忍不住大骂一声:“老高,尔那面墙总算推回去了!”
高顺隔得远,未必听清,只看见魏越的槊在空中扬了一下。身边的伍长却听见了,笑着把刀背往盾沿一拍:“回头叫他来推!”
张辽在高处也听见了盾声,嘴角才动一下,便看见曹洪的旗正在往前。他没有拿这一阵痛快去赌第二阵:立刻令魏越收兵。魏越明显不愿意。
“再给一刻!”
传令卒只道:“张将军令,收。”
魏越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后退的曹军,牙关咬得咯咯响:“收!”
这一回仍有人慢。两骑追得太远,被曹洪前出的弩手射倒了一匹马,人滚进沟里,幸好后队把他拖了回来。魏越亲自把这两人的号报给了军正书吏。到底是收回来了。
高顺也开始退。护车口的人先接住车口,伤者先走,弩手最后换位。撤的时候又出了一回错:一名队正以为“收阵”是全伍后退,带着十几个人同时转身,正好把收伤的路堵死了。高顺冲过去把人重新推回盾线,自己肩上挨了一支流矢。箭擦着甲片过去,只破了皮,他本来没管,走出十几步以后,血顺着臂甲往下滴,握盾的手开始打滑。旁边的伍长扯下一截布,替他胡乱缠了一圈。
“太紧。”高顺道。
“先紧着。”
高顺便不再说。
南道上的战线终于拉开了。吕布一直待在高坡上,有两回差点冲下去:一回是听见“路昭已倒”的乱喊,一回是看见魏越的前两骑冲得太深。两回都被张辽的旗压住了。
曹洪终究没有全压上来。路昭部退到接应线以后,曹军开始整队后撤。南道上满是翻倒的车、折断的矛、死马和没来得及割下来的麻袋。真粟只铺了最外一层,底下大半是草。
还是有人蹲下来,抓了一把撒在泥里的粟。伍长踢了他一脚:“先点人。”
他这才松开手,那把粟落回了泥里,有人看了两眼,没人再去捡。不远处,一匹没了主人的曹军马正在啃破袋里的粮。一个伤卒看见了,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扯到伤口,直吸凉气。
高顺正叫人把伤者往坡后归拢,离狐方向升起了第一道烟。过了片刻,是第二道。第三道起得很迟,还被风吹散了一截。张辽盯了半晌。
“是不是三道?”
没人敢马上答。又一骑从旧渠方向冲过来,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
“乐进的轻骑过了旧渠!南村的木牌被射断,书吏伤了。村户没往西丘走,正往外围的堡里挤,几辆牛车把门堵了。”
魏越当即道:“我去。”
高顺却道:“骑兵先去,步卒后到。”
张辽看向陷阵营。前三伍刚打完正面,许多人连盾都抬不平了。
“能走的后伍先走。”
高顺摇头:“后伍也有伤。”
“那尔要多久?”
“一刻,重新点人。”
魏越脸色涨得发紫:“一刻够乐进烧半座堡!南道方才破口,尔要我等旗;这会儿堡外起火,尔又要我等点名!等到何时才算能打?”
高顺把满是泥血的盾放下,抬头看他:“方才尔不等旗,六百骑撞上的便是曹洪;此刻我不点人,赶过去的就只剩一群会跑的伤卒。尔的马跑得快,尔先去。”
“我当然先去!”魏越把马槊一顿,“我问的是后头有多少人能跟上。尔别只叫我看着火烧!”
高顺喉头动了一下。他肩伤的布已被血浸透,后伍一个兵靠在路边,头盔还戴着,人却已经坐着睡过去。他指了指那个人:“我叫尔看,是怕尔把他也当能跟上的人。”
魏越这才看清那名兵,正要说话,张辽抬手截住了。
“南道赢了。”张辽说,“路昭退出夹路,魏越切断了他的翼,曹军没拿走我们的阵。打到这里,是咱们赢;这一功,谁也抹不掉。”
传令卒原还等着一句“胜负未定”,猛然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他刚要往后传,张辽又道:“此刻离狐有火。魏越先去驰援,不等步卒;高顺点出还能急行的人,随后跟上。曹性、成廉各留一部,盯住曹洪。南道的捷报可以传,援令也一道传,别只顾喊赢。”
“诺!”传令卒这回答得格外响。
那句话顺着坡往下传,这一回没有走样。传到盾列后头,有人摘下兜鍪往盾上哐哐地砸;传到坡后收伤点,方才那个要坐起来问“敌将倒了”的伤卒又撑起了身子。
“这回呢?”
杨喜这回没按他:“这回是张将军说的。”
伤卒咧开嘴想喊,一口气没提上来,咳得满脸通红,旁边几个伤卒替他喊了,喊得比他还难听。
魏越翻身上马,朝高顺伸出一只沾血的手:“老高,尔慢些也行,别叫我等到天黑。”
高顺看了一眼那只手,抬掌重重碰了一下:“尔先把路看好。”
吕布问:“我呢?”
张辽又看了一眼远处曹洪还没后撤的旗:“温侯留在这里。”
吕布握戟的手一紧。离狐那边已经升起了黑烟,可这一回,他还是点了头。
“去。”
魏越拨马便走。高顺回身叫伍长逐伍报数。报到第五伍,一个士卒捂着鼻梁答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他挨了一下盾边,血还顺着嘴角往下流。伍长以为他没听见,又吼了一遍。那人火了,扯着嗓子回骂,骂到一半被血呛住,咳了起来。高顺没去训他,叫旁边的人先替他压住血,再往下报。报数报到最后,后排有人还在争方才哪一伍先踩回了窄路。有人说陷阵先顶,有人说骑兵先冲,争得面红耳赤。高顺听着,竟没叫他们住口,只让军吏把那一段确实夺回的路也记在战报上。
记完,他把盾重新背上,扯了扯肩上那截已经湿透的布。
“能走的,起来。”
路边坐着的人一个个撑着矛站起来,站得歪歪斜斜。军吏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三百多,后头还有人在往起站。离狐那边的烟,又粗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