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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定鼎·焦堡 张辽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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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狐外围已经乱成一团。
东村与西村大半已经按木牌分流,南村却正处在曹骑来路上。
第一轮箭射来时,村口引路木牌被射断,负责宣令的书吏肩部中箭。两名护田卒担心村户被骑兵截断,只得将人先引向最近的外围作堡。
消息一乱,原本向西丘走的几户也跟着改了方向。
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杖,有人牵牛,有人推着装满农具和粮袋的车。还有人舍不得刚分到手的种粮,把两只粮筐绑在车后,连车带粮一起往门里推。
第一声鼓响时,屯内在册者已经开始收撤。
第二声鼓后,南村百姓才大量赶到。
第三声鼓本该闭门,门外却仍挤着数百人。
守门军卒握着门栓,迟迟不敢落下。
墙上的伍长声嘶力竭地喊:
“关门!”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恰好摔在门口,后面的人仍在往前挤,险些从她身上踩过去。
守卒伸手去拉,门便更关不上了。
乐进的轻骑已经出现在远处。
他没有立即冲击人群,而是先命弓手向作堡两侧射出火箭。
新木不易燃,木栅旁却堆着修堡用的草绳、废木和来不及入棚的农具。
火箭落下,草绳很快冒出浓烟。
人群一下子失了方向。
有人继续往门内挤,有人反身去牵牛,一辆装着种粮的车卡在正门中央,车轴抵住石块,前后都动不了。
守卒抓住车辕大喊:
“弃车!”
车主死死抱着木头。
“这是我一家明年的种!”
“弃车,先进去!”
“没了种,明年吃什么?”
守卒已经拔出刀,刀锋抬到半空,却没有劈下去。
军令写着人先于公物。
也写着军卒不得擅夺屯户私粮。
韩浩有权毁粮弃具,却正在北坡组织另一队村户撤离。
两道命令撞在同一辆车上,守门的人仍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替车主作出决定。
魏越的并州骑最先赶到。
乐进看见骑兵出现,没有与他正面对冲,立即将轻骑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木栅放火,另一股沿旧渠缓缓退去。
魏越已经看见乐进的旗。
只要追出去,未必不能咬住曹军后队。
他带人向前赶了数步,余光却扫见卡死在门口的牛车,也看见一名老人被人群挤倒后再没站起来。
缰绳骤然勒紧。
魏越调转马头。
“下马!”
身后的骑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已经翻身落地,拔刀割断粮筐绳索。
“下马清门!”
并州骑刚刚在南道忍住追击,如今又要放着乐进的背影不管,去搬牛车、牵惊牛、拉扯挤在一起的百姓。
有人脸上明显不情愿,却没有违令。
魏越将两筐种粮推到路边。车主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
“我的粮!”
魏越反手将人推给身后骑卒。
“把能抱的抱上!”
“人先进去!”
几名骑卒合力抬起车辕,将空车翻进旁边浅沟。
门道终于露出一半。
有人牵走受惊的牛,有人把哭喊的孩子举过人群,还有骑卒把马槊横在正门外,硬生生隔出一条只许行人通过的窄路。
这些骑兵没有冲进敌阵。
却第一次把速度用在赶到火前救人。
高顺随后抵达。
他没有先看乐进退往何处,也没有先看已经烧起的木栅,只扫了一眼堵在门内外的人群。
“锋组护门。”
“护组分人。”
“收组接老弱。”
“弩手上土坡,压住曹骑。”
四组成队仍在,只是各自要做的事情已经变了。
锋组守住门道,护组将妇孺、老人和丁壮分开,收组则抱走孩子,架起已经脱力的老人。
高顺走到正门前。
“牛放掉,车全弃。”
“入门的人不许停,进去以后从侧门往西沟走。”
守卒急道:“侧门战时不得开。”
“现在开。”
“若曹军跟进去——”
高顺从门边接过一面重盾。
“我守。”
侧门从内推开。
原本堵在堡里的人终于有了出口,不再全部挤在正门附近。守卒将眷户名册抱到侧门,人群依村分开,妇孺和老人被领向西沟后方。
乐进看见侧门开启,立即分出百余骑试图逼近。
高顺带三伍陷阵卒站在门外。
“第一伍伏矛。”
“第二伍等马。”
“第三伍继续接人。”
骑兵进入二十步,土坡上的弩手立即低射。
箭不盯骑士,只取马腿。
第一排战马中箭受惊,后队为避倒马,冲势顿时散开。
盾后的长矛同时竖起,矛尾抵地,尖端斜指马胸。
最前方骑兵强行转向,仍撞到盾缘。
高顺侧身避开马头,盾面猛击骑士膝侧。人从马背翻下,尚未落地,短戟已经压在喉前。
第二骑试图绕往侧面,后伍盾卒已经补上缺口。
一面盾挡马。
两根矛压人。
第三骑看见侧门前的盾矛阵始终没有散开,猛地收马。后面的骑卒随之向两边分开,再不敢硬冲。
乐进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的并非与高顺在此决战。
外围作堡已经起火,乡民也被迫撤离。吕布军若追,他便可回头扑门;吕布军若不追,他也已经烧掉离狐最外层的落脚处。
最后一批乡民进入西沟以后,乐进没有继续加兵。
“退。”
曹军轻骑沿旧渠撤走。
魏越站在火光边,看着那面旗越来越远。
这一次,他连请追都没有。
人救了出来。
堡却没有保住。
最先烧毁的是外围木栅,随后是作场与草绳堆。一间尚未封顶的种粮棚被火星引燃。张超事先虽已将部分种粮分散,仍有六车粟种来不及抢出。
火势真正起来以后,没人还能靠近。
两头耕牛受惊跑失,一头被烟熏倒,后来没能救活。
三十余件农具烧毁。
挖到一半的井口也被倒塌木梁堵住。
外围作堡最后只剩几段焦黑的土墙。
一名屯户跪在路边,望着燃烧的种粮棚,没有哭出声。
他的妻儿都在西沟后面,一个也没少,可他的眼睛仍牢牢钉在那几车粟种上。
高顺没有过去劝他。
也没有说人活着便好。
对屯户来说,那些粮同样关系一家人接下来几个月怎么活。
先救人,只是因为火烧到眼前时,必须先保住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韩浩赶到以后,先清点人数。
屯中与附近村民共撤出一千九百余口,初报失踪十二人。
随后在旧渠附近找回九人,其中两人带伤。
一名孩子被魏越麾下骑卒抱到了西沟,因混在别村人群中,直到入夜才重新登记。
最后一名老人倒在门外,被拥挤的人群踩伤,没能救回来。
韩浩将死因写得很清楚。
不是曹军所杀。
也没有用“百姓大体无损”把这条命抹掉。
人数全部核完以后,他才抬头看向被烧毁的作堡。
“门设错了。”
高顺走到残余土墙旁,手掌按在仍有余温的焦土上。
“不只门。”
“堡里放人,放粮,放牛,放农具,还想让守路的兵住进去。敌军只点一处火,所有东西便挤到一起。”
韩浩望着已经坍塌的粮棚。
高顺又道:
“权也下得不够。”
“尔能下令毁粮弃车,可尔不可能守住每一道门。”
韩浩沉默片刻。
“下一次,堡门军候也须有弃车之权。”
“还要把人门、车门和牲畜道分开。”
高顺收回手。
“这座堡想护住的东西太多。”
当夜,南道与离狐的军报一并送入曹营。
路昭肩部受伤。三千试探兵死伤、失散与被俘共四百余人。曹洪及时接应,主力尚算完整。
乐进烧毁离狐外围作堡,却没能冲入撤离人群,也未俘得大批屯户。
夏侯惇盯着伤亡数,脸色越来越难看。
“路昭带了三千人,半日便退?”
军吏低下头。
“是。”
夏侯惇一掌拍在案上。
“便是三千头猪放在南道,让高顺一头一头去捉,也得捉上几日。”
“路昭带的是兵,怎么败得比猪还快?”
帐中没人敢接这句话。
曹操把战报翻过一页。
“猪只会各跑各的。”
“兵若旗断、令迟、左右不接,跑起来当然更快。”
“高顺不过七百余人。”
“正面是高顺。”
曹操依次点过战报上的几行字。
“先断旗的是曹性。”
“截传令的是成廉。”
“切开中路与左翼的是魏越。”
“把这些人压在同一个时机上的是张辽。”
夏侯惇仍不服。
“路昭难道每一步都错了?”
“他每一步都不算错。”
曹操道:
“旗断以后改用铜鼓,车阵被推开以后调长矛补中路,高顺前压以后亲自堵缺口。”
“可他的每一道令,都比吕布军慢了一步。”
路昭看见中路要断,才调左翼。
左翼刚动,曹性的弩已经转过去。
右翼奉命合入时,成廉又截断了传令。
等路昭亲自堵口,高顺只用前三伍猛压,没有把整营挤进缺口。
直到路昭坠马,魏越才出。
“路昭每一次只能同眼前一支兵交战。”
曹操的手停在战报最后一行。
“高顺身边那些人,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能动。”
夏侯惇转向曹洪。
“尔为何不压上去接路昭?”
曹洪拱手。
“吕布的中军旗一直没动。”
“高顺已疲,魏越也露了面,可吕布本人和预备骑仍在高地。”
“末将若再进,送到他面前的便不只路昭一部。”
曹操点了点头。
“子廉收得对。”
“此战本就不是决战,该看的已经看见了。”
并州骑见粮不抢。
新旧部临时归高顺节制而没有争令。
曹性等到旗号才放弩。
成廉不为首级停步。
侯成的伤车也没有乱。
夏侯惇道:
“吕布今日根本没有出阵。”
“所以才麻烦。”
曹操拿起笔,在战报旁添下几个字。
“从前只要摆一块足够香的肉,他便会亲自来取。”
“如今他开始让手下的人,去打他们该打的地方。”
程昱问:“路昭如何处置?”
“先治伤。”
“伤好以后,把这场仗重新写一遍:第一面旗什么时候断,第二道令迟了多久,左翼为何接不上,曹洪为何不能投入。”
“写不清,便去任峻处管一个月运车。”
夏侯惇抬眼。
“败报也传各营?”
“传。”
曹操合上战报。
“不必替他遮。”
“把高顺如何推车、曹性如何断旗、张辽何时放魏越,也一并写进去。”
“吕布能学我们的粮车,我们为何不能学他的阵?”
灯下最后露出的四个字,是军吏写在收阵时刻之后的一句。
高顺不追。
曹操看了很久。
“他能破阵,我早知道。”
“真正难办的是,他破完以后还能收回来。”
高顺回到濮阳时,没有让缴获的曹军旗帜走在前面。
最先入城的是伤车。
阵亡者号牌与伤亡副册由庞舒接去同袍堂。
曹性缴获的强弩、魏越夺下的短旗和路昭遗下的长矛,全留在营外,交郝萌逐件核录。
高顺最后入城。
甲上的泥与血已经干结。走动时甲片相擦,声音沉而滞涩。
军府里,吕布、张辽、陈宫、张邈、张超、韩浩与郝萌都在等他。
高顺没有先报斩首。
也没有把路昭的中军旗摆到案上。
他先交伤亡册。
陷阵营阵亡九人,重伤二十四,轻伤五十一。
临时归旗下的曹性弩队与成廉军候营各自另册,没有混进陷阵营名下。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原营、原籍和号牌。
第二卷是曹军旗号与阵形记录。
哪面旗先断,哪道令没有送到,路昭何时坠马,魏越又在何时切入,全部记得清楚。
第三件东西不是战利品。
那是一块被火烤黑的木板。
上面画着离狐外围作堡的正门、侧门、井口、粮棚、牛栏与木栅。
高顺把木板放到吕布面前。
“南道阵未乱,路昭已经退。”
“离狐的人也大多救了出来。”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可这座堡守不住。”
高顺先点正门。
“只按屯内人数,门够用。附近乡民一来,门便不够。”
“人要进,牛车便堵路。”
“要保种粮,门便关不上。”
“要让门外的人活,只能弃牛、弃车、弃粮。”
手指最后落到井与木栅之间。
“人、粮、牛、农具和守路的兵全挤在一处。”
“敌军只需放一把火,守卒便不知道该先救哪里。”
韩浩接过焦黑木板。
“还有临阵弃车之权。”
“只给我,不够。”
张超也靠近案边。
吕布问高顺:
“路昭已经倒在尔面前,为何没有擒回来?”
“他的亲卫把人拖走了。”
“尔若再进几步呢?”
“整阵会停。”
高顺答得很快。
“擒一个路昭,不值全阵停下来等我。”
“曹军退时为何不追?”
“曹洪没动,温侯的中军也没动。”
“我若追,曹洪便会进;温侯若再来救,今日验出的仍只是温侯能不能破阵。”
这句话没有讨好吕布。
却正是他想听见的答案。
张辽走到伤亡册旁。
“南道还有什么要改?”
“曹性第一轮断旗以后,应留一组弩手专压鼓手。”
高顺道:
“路昭改用铜鼓,正面曾稳住一次。”
曹性靠在门边。
“我也这样想。”
“军候营截令有效,回传慢了半刻,应添中继旗。”
张辽点头。
“我来改。”
“魏越切得够快,收得仍慢。”
魏越一只手臂还吊在胸前,脸色顿时沉下去。
“我已经收了。”
“慢半刻。”
“越旗的两骑已经记过。”
“那便好。”
高顺又点向伤亡册。
“前三伍伤得最重。”
“三次猛压以后,后伍接位的道路太窄。”
“演武只练过平地,没有车、沟和倒马。”
张辽看着南道图。
“下次把障碍摆进阵里。”
两人已经开始拆下一场仗该怎么练。
吕布没有打断。
等他们说完,他才将那块焦黑的堡图移到舆图中央。
“南道的阵,今日接住了。”
他的指节按在烧塌的正门上。
“堡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