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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定鼎·遮旗 半天没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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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定鼎·遮旗
铜铃只响了一声,议厅里便陆续挤满了人。陈宫外袍的带子还拖在身后,是走到廊下才想起来系的;张辽与高顺前后脚进门,一个靴底带泥,一个甲还没卸,像是根本没睡。曹性肩上搭着弓囊,魏越靴边沾着马槽里的草屑,进门先拍了两下,拍不干净,干脆不拍了。侯成来得最晚,手里提一只没盖严的伤箱,一路走一路响,里头的竹板咔咔地撞。
“谁的箱子这么吵?”魏越问。
“我的。”侯成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吵也比空着好。上回空着去,回来一路骂到天亮,嗓子都哑了,尔还笑我。”
“我何时笑尔?”
“尔笑了,我记得。”
陈到抱着一摞空白令牍站在案边,想把案上的东西往两边挪出地方来,刚伸手,成廉已经把那块沾泥的木片摁在了正中。
“十二辆,无旗。昨夜有雨,车辙浅。”他这回说得比方才对吕布说时还短,“护骑三四十,散。斥候三路,旧渠那路入夜跟丢了。”
张超接过木片,凑到灯下看了半晌。他看东西的样子像在看账,鼻尖都快贴上去。
“也可能先卸过一半。或者轮子是新换的,轮缘宽,压得浅。”
“仲高总是先替别人想好一个说法。”魏越在地图边冷笑,“越怕我们抢,越要装得像粮。真也好假也好,先把车拿回来,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曹性把弓囊卸下来,往地上一墩:“拿车容易。车后头的人呢?”
“看见再杀。”
“看不见的呢?”
魏越转过头:“尔今日是来射人的,还是来吓人的?”
曹性不理他,扭头问成廉:“西坡有没有蹄印?”
“有。两处都有人踩过。像十几骑。”成廉顿了顿,“也像是故意踩给我们看的。”
“那就是有。”曹性道。
“我说的是不好说。”
张超还捏着那块木片不放:“车轻,也未必全是假的。”
魏越不耐烦了:“方才不是尔说车辙浅?”
“浅和空不是一回事。”
“十二辆里头若真有三辆是粮呢?”
“那也是三辆,不是十二辆。”张超把木片搁下,“抢回来当然好。倘若是草包,尔追了半日,明日我拿什么喂马?”
魏越想回一句“马又不吃账”,瞧见张超眼底的血丝,话到嘴边换成了冷笑。
陈宫没叫停,伸手把案上排成一列的十二枚车筹拨散了些。原先排得太齐,看着就像十二辆一模一样,可谁也说不准哪几辆不一样。
张辽把木片从张超手里拿过来,转了半圈,放在车筹中间。
“车轻,这是一样。斥候往离狐摸,这是一样。西坡有人走过,这是一样。”他说一样,就拿指节在案上叩一下,“别的都是猜。车是不是饵,西坡后头还有没有第二层,我不知道,魏将军也不知道。”
魏越道:“所以才更该出去看。”
“会出去。”张辽道,“只是不是六百骑一头撞过去看。”
吕布一直靠在案后没开口。案角还压着昨夜严平送来的眷户册,册首最后两个字写着“未定”,墨迹已经干了。入了册的人能不能走、曹军来时家口往哪里撤,都还没说清楚,曹操的斥候倒已经先摸到离狐边上去了。
侯成蹲下去开伤箱,一边往外拿粗布一边说:“我先说我这头,说完尔等再吵。城东伤棚能腾出四十个重伤的位子,这是挤着算的,再多一个,就得把轻伤的往外挪,挪到哪里我还没想好。热水是够的,布不够,杜若那边今早才送来两捆,两捆能缠几个人,尔等自己算。”
陈宫问:“离狐若同时出事呢?”
“那就麻烦大了。”侯成把一条粗布拉直,压在地图的西道上,又扯一条压住北路,“伤车走西道最快,可西道边上昨晚来了几户避兵的,在背风处搭了锅。离狐的人要是也往城里撤,牛车、妇孺、伤车,三样东西抢一条路,到时候谁让谁?我那些伤车可不会让,车上的人等不起。”
“叫他们让开。”魏越道。
“尔带着刀去叫,自然让。”侯成抬头看他,“下一回尔不在呢?下一回是个书吏去叫呢?”
魏越哼了一声。
“那几户也不是故意堵着。”侯成手上不停,又往外掏竹板,“前夜刚从南边逃过来,两个老的腿脚不好,锅架在那里是因为那里不灌风。我叫人去劝过一回,人家就问一句挪到哪里去,伤棚那个小吏答不上来,人家便不挪了。换了我我也不挪。所以今早我叫人去指了个地方,坡后头那片,先挪过去。真打起来还不走,我亲自去拆锅,拆完了赔他一口新的。”
“尔哪来的新锅?”曹性问。
“借。”侯成理直气壮,“打完了再说。”
魏越没再顶回去。
廊外马蹄急停。韩浩几乎是撞进门的,一身夜露,脚下一滑,靴底在席边蹭出半个泥印。陈到下意识地要去擦。
“别管。”韩浩嗓子哑得像吞了沙。
有人递水,他只喝一口,便把一卷离狐人册拍在案上。册绳路上松过一回,最外头两片竹简还沾着马汗,一股咸腥气。
“主堡是照屯内在册的人修的,挤一挤能进去。”他喘了一口,“附近三个村不在屯册上。”
张辽问:“多少人?”
“一千三百上下,老弱妇孺占了快一半。”
“都往主堡跑呢?”
“门先堵死。”
高顺终于开口:“昨夜不是定了,村户往北坡、西丘分开走?”
“定了,牌子也立了。”韩浩用手背抹了把脸,“可牌子是昨天才立的,人一回也没走过。真看见骑兵冲过来,谁还认得牌子上写的是西丘还是北坡?田里的人连自家地界都要吵三回才认,尔叫他头一回听见马蹄就照木牌走?”
吕布问:“离狐守兵多少?”
“护田卒一百二十余。另有在工役里的旧卒,可那些人手里拿的是锹,不能都算兵。”
“若曹军真扑过去?”
韩浩没马上答,拿指甲刮着册绳上一块干泥。
“我能守门,也能烧种粮,真到那一步我下得去手。可我人在北坡的时候,南村那边要是有一辆车卡在门里,守门的军候敢不敢替一户人家把他的粮车掀进沟里?他不敢。他不是我的人,是军府派来的,车主转天就能到县寺告他。”
高顺道:“那便给他权。”
韩浩摇头:“给到哪一步?车堵门便毁车,好。那牛呢?人抱着粮死不撒手呢?他觉得门外头还有人没进来,要不要再等一等?等多久?尔给我一句话,我拿去念给他听。”
高顺看着地图上那个圈,一时没说出这句话来。
吕布把手压在代表离狐的那枚木签上。
“这一回先不替下一回把话说全。离狐由尔独断。人先撤,公物来不及就弃。私物堵了军路,先命弃;还不肯弃,守门的人可以移开。”
“移开了,毁了,以后怎么算?”
“记下来。谁下的令,毁了什么,物主是谁,一样一样记。活下来以后再算。”
陈宫抬眼:“不先定个赔法?”
“现在定不准。”吕布道,“定得准的只有一件,先别死人。”
韩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再争,最后只把人册往怀里一揣:“温侯这句话,我可听清了。到时候有人来军府闹,我叫他来找尔。”
“叫他来。”
张辽伸手把十二辆车的木块推到南道上,正压住往离狐去的那个岔口。
“车若从这里拐进去,前头就是村户和去屯田的车。”他对高顺说,“叫车进了民路,离狐先乱。可若全军追出去,又正好合了曹操的意。”
高顺拈起一枚木块,放在岔路外的一段窄地上。
“在这里挡。正面盾列让开一道夹路,只容车单行,不容骑兵并进。外盾封住往村里去的路口,内弩盯车夫。前车进了中段,截后车,叫他们停在这里,进不得也退不得。”
曹性问:“车里要是藏了兵?”
“所以弩不离车。”
张辽看了看两侧:“西坡、东洼都能藏人。真有伏兵,尔的盾列头一个吃箭。”
“知道。”高顺道,“不拿盾把车堵在那里,就得叫乡民去挡。”
吕布本想叫高顺把阵再往前放一段,看见那个通村的岔口,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伤车退到哪里?”
高顺点了点旧堤后坡。吕布没再碰那枚木块。
张辽接着分派:“南道的旗令我来总校。高顺守正面。曹性、成廉各领一部,临阵归高顺节制,不改营籍。”
魏越问:“我呢?”
“藏在西后。”
“藏到什么时候?”
“等我的旗。”
魏越嘴角抽了一下:“要是高将军已经把人打散了呢?”
“也等。”
“车上要真是粮呢?”
“那也不是尔一个人的粮。”张辽道。
魏越没再争,一只手却一直搭在刀柄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高顺问张辽:“敌人先变了阵,我能不能自己进退?”
“正面归尔。我只管哪几部什么时候接上,不替尔数每一步。”
轮到吕布,他只说了一句:“我留在主阵。”
魏越抬头:“温侯不下去?”
“下去。”吕布道,“不先下去。”
陈宫瞥了他一眼,没替他多说一个字。
军议散了,令一出厅门就不像在案上那么齐整了。并州骑那边一听说南道有粮车,营里先有人去套鞍。魏越骂回去三个,第四个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卒,挨了骂还不走,凑上来压着嗓子问:“真叫高将军先吃?”
“吃什么?”
“头功啊。”
魏越一脚踹在马槽边上,槽里的水溅了老卒一裤腿:“尔等再把粮和头功挂在嘴上,我先把尔的名字报到郝萌那里去,叫他记尔一个乱军。”
老卒嘀嘀咕咕地退了,脸上分明不服。另有一匹马鞍子都上好了,人却不见。队正找了一圈,最后从茅厕里把那个骑卒骂了出来,裤带还没系利索。
“肚子坏了。”
“坏了还套马?”
“怕赶不上。”
魏越看他嘴唇都是白的,挥手道:“尔今日守槽。”
那骑卒的脸比闹肚子时还难看,在马边站了半天才去解鞍。
曹性那边也不顺。他要每个弩手多带一根备弦,军需吏只肯先发一半,说库里的数还没核完,多发了他担不起。两边吵了小半刻,曹性把自己腰上的备用弦一把扯下来,扔给队正。
“够谁用谁先用,打完了再算。我那根是去年秋天换的,好弦,别给我崩了。”
临时归高顺节制的陈留旧卒里,也有人一直追着书吏问:“今日听高将军的旗,明日还回不回原营?”
军正书吏已经解释过一遍,那人还是不放心。张辽干脆叫人把调役牍举起来,当众念:临阵归旗,不改原籍,功伤回原册核。
老卒听完,又问:“死了呢?”
书吏噎了一下:“也回原册。”
老卒这才把兜鍪重新系紧,系完又拍了拍,像是要把那句话一并拍进去。
成廉放出去的三队斥候更乱。去旧渠的一队有一骑马失了前蹄,回报迟了近一刻。第二队只看见西坡的草倒了一片,以为伏兵已经动了,送回来的木牌上写着“西敌出”;下一名斥候赶到,又改成“未见成队”。第三队的木牌写的是“桑林后马三十”,送到张辽手里,传牌卒却说原话是“约三十蹄印”。
张辽拿着那块牌,问传牌卒:“谁写的?”
“小人接过来就是这样。”
“接谁的?”
“前头那个。前头那个说他也是接的。”
三十个蹄印,算下来不过七八匹马,写成“马三十”,就多出了二十几骑。张辽把三块木牌都留在案旁,写错的那块也没叫人刮。
“都留着。省得打完了,人人都说自己当时看得准。”
天亮前,韩浩又赶回了离狐。他先叫人拆掉堵在西道上的两辆坏车,又把三个村的引路木牌重新钉了一遍。南村那块刚钉好,便有个汉子从院里出来,抱着胳膊看。
“凭什么往西丘?我家的牛在北边圈着。”
书吏解释了两遍,那人只是摇头。韩浩走过去,没有拿军令压他。
“真起了敌警,人先走。牛走不走得成,到时候再看。”
“到时候牛没了,谁赔?”
“我现在答不了尔。”
旁边院里又探出个脑袋:“那粮呢?”
“能背便背。”
“背不动呢?”
韩浩看了他一眼:“先走人。”
“军府赔?”
“我也答不了。”
那汉子气得把牛绳往门框上一甩:“那尔来钉这牌,跟没钉有什么两样!”
“有一样。”韩浩把牌扶正,“人跑错了路,先死的是人。尔的牛我不敢保证,尔家老小我得尽力叫他们走对。”
那汉子没有因此服气,转身回院,门关得很响。韩浩站在木牌前,用指头抹了抹刚钉进去的钉帽,上头还带着铁腥气。
南门外,吕布披甲上马,留在主阵。赤兔听见远处的鼓,前蹄一下一下地刨土,刨得蹄下的草皮都翻了起来。吕布握着方天画戟,肩背上那股熟悉的劲顺着手臂往外顶,一直顶到指根。高顺阵里的人他一个也看不清,只看得见旗。
第一面旗被土坡挡住时,他已经催着赤兔往前探了半步,亲兵也跟着动了。吕布猛地勒缰,后头两匹马险些撞上他的马臀。
“都退回去。”
近卫们退了,没人敢问。陈宫在旁边道:“温侯的戟抬起来了。”
“我知道。”
“方才已经抬过一回。”
吕布把戟尾重新点回地上:“公台今日话多。”
“怕温侯嫌今日事少。”
吕布哼了一声,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马鬃上蹭了蹭,蹭完又去握戟,握得比方才还紧。
过了不知多久,十二辆无旗车终于从南道尽头冒了出来。头一辆车的麻袋破了个角,粟粒一路往下漏,在车辙里撒出一条细线。车走得很慢,护骑也稀稀拉拉,远远看去,真像一支累得连旗都不敢举的运粮队。西后的低地里,魏越那边有一匹马往前窜了半个身位,很快又被人拽了回去。
高顺已经封住了往村里去的岔口。他没逼车夫就地掉头,叫正面盾列让开先前定好的夹道,左盾遮住村路,右侧弩手盯着车夫的手。第一辆进了夹道,第二辆也进了。曹卒大约没料到吕军肯放车进到盾前,握挽绳的手迟疑了一下。第三辆车上滚下一只麻袋,摔开了口,外头一层是粟,里头露出扎得发白的干草。阵中有人骂了一句娘,又有人憋不住笑:“草!留着喂魏将军的马!”
“看前面。”高顺道。
西后的低地里,魏越也远远看见了那一蓬白。跟了他七八年的那个老卒趴在他身边,半天没吭声,最后自己嘟囔了一句:“头功是一车草。”
魏越没回头:“闭嘴,看旗。”
第七辆车进夹道时,高顺正要叫后伍截绳逼停,枯桑林里先响起了一支鸣镝。尖啸声拖得很长,不是事先议过的任何一种曹军号令。高顺眉头一紧,下一刻,最前头两个车夫同时抽刀割断了挽绳,车架斜着横进路心,把夹道卡死了一半。西坡的草丛整片压倒,东侧低地里也有人站了起来。
桑林后头起来的不是三十骑。有人持盾,有人拿弓,后头才露出马影,一时数不清。西坡也不是他们预想的主伏地,先压上来的反倒是东侧。曹操到底埋了几层,高顺来不及再猜,东洼里的箭已经飞过来了。
主阵里,吕布的戟第三回抬了起来。这一回陈宫没劝。
曹性在盾后一把扯下弩机上的护布,嗓子都喊劈了:“弩!先打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