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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定鼎·关牒与车辙 成廉问:“ ...

  •   # 第40章定鼎·关牒与车辙

      袁绍的使者进帐时,南道上那十二枚车筹还摆在曹操案边。

      雨刚停,使者的靴底也沾着泥,衣冠却收拾得一丝不乱,冠缨系得端端正正。他进门先问战况,再代袁绍问曹军劳苦,问完了又说起路上的事。

      “袁公在邺城常说,兖州这一仗,是孟德替河北挡在前头。某一路过来,听说兖州这边接连下了几场雨,使君营里的人,脚怕是都泡白了吧?”

      一句催兵的话也没有。

      “劳本初挂心。脚是泡白了,人还站得住。”曹操笑了笑,“本初只叫尔带了话来?”

      使者也笑:“另有二十匹马,已经牵到外营了。还有河北关牒:持曹使君所署文书北上采买的,袁氏辖下数处关津依牒验放。”

      程昱接过文牒。他看得不慢,也没当场挑出一串毛病,只指着其中一处问:“馆陶以南,认的是哪一方印?”

      使者答得有些含糊:“沿路皆奉袁公令。”

      “奉令是一回事。”程昱道,“守关的认不认,得另问。若卖粮的车牵着十头牛到了关下,守吏一句不识印,牛在那儿饿三日,曹营到哪里找人说理?”

      使者先朝曹操拱手,才答程昱:“袁公的信令通河北,正要诸君安心北行。若遇着不认的,某愿写明回邺之后去催。”

      “那便劳尔补一份副牒。”曹操替程昱接了话,“我派人北上买粮,不是去跟本初的关吏争谁的官大。”

      使者笑道:“孟德与袁公相交多年,还怕几个守关的小吏?”

      “正因相交多年,才不愿让小吏坏了本初的好意。”曹操笑得和气。

      使者拱手,应下了这件事。

      那二十匹马也没马上编进骑营。其中一匹黑马脾气最大,换了两个马吏都不肯让近身,一靠近就尥蹶子。夏侯惇站在栅栏外头看了一阵,反倒看上了。

      “这匹给我。”

      马吏苦着脸:“将军,它右前蹄有道旧裂。”

      夏侯惇蹲下去看,看清了,骂了一句粗话。那黑马趁他低头,猛地一甩脑袋就咬过来。夏侯惇往后一让,袖口还是叫牙齿刮了一下,扯出一道口子。

      使者就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了回去:“北地马,性子烈。”

      夏侯惇拍掉袖子上的草屑:“腿先别裂。烈不烈,以后再说。”

      马吏低着头,不敢笑。曹操也没借机挖苦袁绍,只叫马吏把蹄裂、鞍磨、牙口照实验一遍。马吏一匹一匹验过去,七匹能马上用,几匹蹄伤还没好,还有几匹只配去跑驿传。

      那七匹中有一匹矮壮的青骢,马吏试牵两圈,步子竟极稳。夏侯惇见了让人卸去旧鞍,亲自摸了摸马背,笑道:“总算有能打仗的。”曹操也走过来看,却先问饲料够不够,又让人把剩下的伤马好生养着。七匹虽少,营中看见新马的骑卒已经围上来争哪一骑有资格先试。

      使者随后被请去外帐喝汤。他走之前往南道舆图上瞥了一眼。那十二枚小车筹还在原处,旁边的黑筹,已经叫曹操拿袖子一拂,扫进了木盒里。那一眼很短,曹操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人一出去,夏侯惇就道:“该早收。”

      “收得太干净,他就知道我们不想叫他看。”曹操把一枚歪了的车筹重新摆正,“总得给他一点能带回去说的。”

      回帐以后,曹操才拆袁绍的信。袁绍问得很直:兖州还有几个县听令,粮还能撑多久,吕布是否已经奉了袁术的节制。

      程昱问:“回多少?”

      “稳住了的县写上。来回反复的,别替它先落名。粮写还能支,不写仓底。吕布与袁术,尚无实据。”

      离狐的事,曹操没说成奇迹,也没装作不知道,只添了一句:吕布正在修渠、稳户、整军。

      使者临走前又来问了一回:“袁公还问,曹使君是否需要河北再添兵马。”

      曹操没顺着话头开一个大数:“先让已经答应的路走通。马与关牒能到,便已经是援了。”

      使者走了以后,夏侯惇才冷笑:“本初会听成我们不缺。”

      “总比听成我们只能靠他活着强。”曹操道。

      使者出营的时候,确实看见曹军还在调车、点马,营门口一片乱哄哄。十二辆车里装了多少粮,他看不见;桑田后头伏着多少人,他也看不见。

      消息传到濮阳,已经是第二日夜里了,也不是一封现成的密报。先是北路斥候说东阿多了二十匹生马,后来又有商旅带回了关牒的传闻,两边的说法大致对得上,陈宫才把它放到吕布案前。张邈、张超、王楷、许汜很快都到了。

      最先传进来的说法已经走了样。有人说袁绍“封河北诸关给曹操”;有人说二十匹马其实是两百匹,只是头一批先到了;北路一个商人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馆陶以南已经“见曹字便放”。

      陈宫问那商人:“尔亲自过了几个关?”

      “一个。”

      “哪个?”

      “黎阳。”

      张超听完就皱起了眉:“一个关,不是河北。”

      他连最早那句“两百匹”也不认:“先按二十匹算。关牒也只按确认过的那几处关津算。”

      陈宫点了点北路各处的不同报告,没让人把彼此转述的两路消息再算作四路。出门的斥候不必装作已经摸清河北,只需回报那些商旅真正走过的关口。

      有人问:“要是明日真有第二批马呢?”

      张超道:“明日再加。”

      许汜一进门,先看见的是“袁绍”两个字。

      “袁本初既然托了曹操,我们不能全无外援。”他从袖里摸出一封袁术的旧信,推到案上,“袁公路与温侯素有往来,他们兄弟俩又一向不睦,此时正可借势。”

      张邈没接话。

      过去几封淮南来信也被翻了出来,在案上一字排开。一封许粮三万斛。张超翻账:“旧援确实入过仓,不足两千斛。”他把旧出入牍往旁边拨了拨,“可那是从前分批收的,哪些在十一日实仓盘里已经算过,哪些后来早发出去了,还得按日子一笔一笔查。如今麦收归仓、田氏续交,能叫人松口气,不等于袁术当初许的三万斛忽然变成了真粮。今日议新援,不能把旧粮再算一回。”

      另一封说遣骑三千。

      “到了多少?”陈宫问。

      张邈摇头:“一骑也没有。”

      王楷道:“路远,也可能真叫沿途拖住了。”

      “可能。”陈宫说。

      张邈却把那封旧信拿在手里,拿了很久,没放下。

      当初濮阳最难的时候,他是真盼过寿春的兵。有一回使者说头一批粮已经过了陈留南界,他亲自叫人腾仓,腾了整整两日,先到的却只有几十辆车。麻袋外头看着齐齐整整,拆开一看,下头一层已经受了潮,仓里臭了一个上午。那天张超站在仓门口骂了很久,骂到嗓子都哑了,张邈站在旁边,一句也没劝。

      后来信还是一封一封地来。每来一封,帐里还是会有人掰着指头算一遍:三千骑要是真到了,曹操得分多少兵去南边;三万斛要是真到了,城里还能多撑几日。人没来,粮也只来了一小截。

      可那一小截,毕竟是真粮。

      “孟卓,尔还记得那一仓臭麦。”陈宫看着他手里的信。

      “记得。”张邈把信放下,“臭是臭,后来摊开晒了几日,筛一筛,到底还是进了肚子里。”张邈把信叠好,“尔叫我从此不信袁公路,我做不到。当初我们请援时,脸面也给过人家。淮南有兵、有粮、有自己的算计,岂能因为欠了我们一截粮,就当人家什么也不敢做?”

      陈宫道:“某没有叫尔把他当死人。只是孟卓,尔替他想得太好,回头收拾麻烦的还是仲高。”

      张超苦笑:“二位争袁术,最后倒记起我来了。”

      “那不如问个实在的。”张邈把信递给他,“下一封到了,先问几时动身。”

      “从哪里走。”陈宫接了一句。

      张邈不大甘心,又把信要了回来,放到自己跟前。

      话还没说完,寿春的新使者就到了。

      新信比旧信漂亮得多,竹片是新削的,字是好手写的。袁术先称吕布为“当世飞将”,又说曹操不过是袁绍的鹰犬,淮南愿意北上夹击。兵数没写,起兵的日子没写,在哪里会师也没写,条件倒是写得清清楚楚:吕布须先奉其节制,再遣亲近家眷或重臣往寿春,以明同心。

      吕布看见“当世飞将”四个字,胸口先热了一下。

      这感觉他很熟。丁原爱他的勇,董卓也爱;后来不论是谁,只要想借他出刀,都知道先把这几个字摆在最前头。好听,他承认,真好听。然后他把信翻了过去,扣在案上。

      “回他。”

      许汜提起了笔。

      “愿共击曹操,可以谈。请他先把兵从哪里起、几时能到、头一处在哪里会师,写清楚。”

      许汜问:“奉节制?”

      “不奉。”

      “质人?”

      “不送。”

      “陈留南边的粮路呢?”

      吕布抬起眼:“粮可以一道走,路不能交给他的人管。”

      许汜皱眉:“这样回,会不会太硬了?”

      “字句尔来软。”

      许汜试着写了第一句,太硬,张邈看了一眼,叫他刮掉;第二句又太低,读着像是濮阳已经认了袁术为上,吕布皱眉,也叫他刮;第三句没人说硬说软,只是太长,许汜自己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

      “算了。”

      又刮。一片好好的竹简叫他刮得发白,竹屑落在案边,粘住了一点封泥渣子。许汜把笔往砚台边上一搁。

      “温侯要是能自己写得两边都满意,某这就把笔让出来。”

      吕布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会,还叫尔来做什么?”

      张邈终于笑出了一声。陈宫没笑。

      “还有一句,得留个余地。”

      许汜抬起头:“哪一句?”

      “要是淮南真发了兵,濮阳不能因为今日不肯奉节制,就把明日能用的援军挡在路外头。”

      吕布道:“写‘可会师,不改所属’。”

      “这句能写。”许汜说着,终于落下一版没被立刻刮掉的字。帐里的气松了些,字却还是难写,许汜写一句停一句,写到后来额头都冒了汗。陈宫在旁边只叮嘱了一句:“意思别写软了。”

      王楷仍旧放不下心:“要是袁术因此不出兵呢?”

      吕布没说“那就算了”这样的硬话。他看了一眼案上北路的军报:“信接着送。真有兵走到路上了,我们再照着真的兵算。”

      张邈这才把那几封旧信收拢起来,拿绳子捆好:“不能因为袁绍送了二十匹马,我们就急着给袁术送一个活人过去。”

      军议散了以后,严平送来了离狐的眷户新册。

      她进门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雨,鬓边两缕头发受了潮,贴在脖子上,那支簪子也比平日斜了一点。吕布抬了下手,还没碰到,严平已经把册子放在了他面前。

      “先看这个。”

      吕布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已经有四十余户愿意留下名字,另有三十余户只来问,不肯落名。册子也不齐整:有的人自己按了指印;有的不会写名,只画了个记号,旁边由书吏注字;还有两片竹简只写着“母子二人”,问到名字的时候,对方又反悔,抱着孩子走了。

      “他们问的什么?”吕布问。

      “进了屯册,往后还能不能走。曹军要是来了,妇孺是不是又排在粮车后头。”

      严平说完,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一句。吃了军府三个月粮,以后是不是连孩子都算军府的。”

      吕布半天没出声:“谁说的?”

      “问话的人不肯留名,我也没追。”

      “貂蝉听来的?”

      “不是。那人当面问的我。”严平的手按在册子上,“我没替夫君答。”

      吕布下意识就想当场答她,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严平看着他,也没替他接下去。

      “夫君近来,倒比从前肯听话了。”严平说。

      吕布听得出后头还有半句:“然后呢?”

      “然后每回来问我的妇人,都叫我等夫君明日有空。”严平把册绳收紧,“我早年等夫君一夜不归,如今倒学会替旁人等了。”

      吕布没料到她会把这两件事放到一处,原本要说的辩解堵在喉咙里。他伸手去碰她压住竹简的手,严平先把手移开,把还没干的墨吹了一口。

      吕布摸了摸鼻子:“那明日这一回,至少先叫他们把话说完。”

      “我会去听。”

      “尔也去?”

      “眷户问的是家口,是走不走得了,我为何不能去?”严平看着他,“难道这也要等男人们先议完?”

      吕布没再说什么。韩浩管屯,张辽要算撤路,高顺要算守军,严平手里还有人册。

      “先把这些问题写在册首。”

      严平没动:“不先给句准话?”

      “能给的先给。”吕布道,“入册不是卖身,谁也不能因为一家领过救济粮就把人扣住。至于撤的时候谁先走,车怎么排,明日把韩浩他们叫来一起定。”

      严平点头,又问:“要是明日他们定得不好呢?”

      “再改。”

      “那我就把‘未定’也写上。”

      她真写了。册首如今三行:入册不是卖身;不得因救济粮、借种与公具扣人;撤离、退出细则,未定。

      吕布看了一会儿:“第二句会不会太宽了?借了牛也可以不还?”

      “我写的是不得扣人,没写不得追账。”严平道,“牛照样追。人照样放。”

      吕布抬眼看她。严平的手还压在竹简边上,指节因为一路赶回来有些发白。吕布这回还是伸了手,把那只手握了一下,很短。

      “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下雨。”

      “我知道。”

      “知道就松开,墨还没干。”

      吕布松手慢了半拍。严平没躲,也没接这一茬,只把册绳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方才还紧。

      “明日我去离狐。”

      “不是才回来?”

      “还有人没把话问完。”

      吕布看着她:“叫人陪着。”

      “我本来也没打算一个人去。”严平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夜里别又把饭忘了。我叫人留在灶上了,凉了就叫人热,别自己端起来就喝。”

      吕布应了,等她走远了,才想起灶上留的是什么,他忘了问。

      夜近三更,成廉回来了,一身的潮土。他先去交了马,才进议厅,把一块画着车辙的木片放到案上,木片边上还沾着泥。

      “南道,十二辆车。无旗,护骑不多,车上铺着粮袋。”

      吕布问:“满载?”

      “不像。”成廉用手指比着木片上车辙的深浅,“昨夜下过雨,真装满了粟,轮缘不会只压碎一层浮泥。至少不是十二辆都满的。”

      “有重的?”

      “有两三辆压得深些。可能真装了粮,也可能底下压了别的东西。”

      “能看出多少?”

      “看不出。”成廉答得很干脆,“某只敢说,整队不像真粮车。别的,某不敢说。”

      吕布盯着那块木片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眉头越拧越紧。

      “十二辆全是假的,倒好办了。”他道,“真的掺着假的,就是叫我们自己去挑。”

      “曹军斥候呢?”

      “三路。一路跟车,一路摸离狐,一路沿旧渠走,入夜以后跟丢了。”

      案上一边是袁术的信,写着还没上路的兵;一边是成廉的木片,画着已经上了路、却不知道装了多少粮的车。吕布想起白日里许汜刮白的那片竹简,把袁术的信往旁边推开了一点,低头去看车辙。

      “离狐那边知道多少?”

      “只报有游骑,没报粮车。”

      “好。”

      吕布先叫人连夜去离狐找韩浩,随后把手落在案角的铜铃上。

      “陈宫,张辽,高顺,张超,郝萌,曹性,魏越,侯成。陈到带空白令牍来。”

      成廉问:“要截车?”

      吕布摇了摇头,摇响了一下铃。

      “先看曹操想叫我们乱在哪里。”

      铃声的余音还没散尽,廊下已经有人提着灯笼往外跑了,脚步声一路踩过积水,啪嗒啪嗒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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