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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定鼎·遮旗 第九辆车进 ...


  •   铜铃只响了一声。

      余音尚未从议厅梁木间散尽,陈宫已经掀帘入内。

      张辽与高顺随后赶到。张超抱着两卷新抄的车马记录,郝萌带来曹营近几日的炊烟与转运数;曹性肩上仍搭着弓囊,魏越显然刚从马厩出来,靴边沾着草屑。侯成最后进门,身后跟着两名抬伤箱的士卒——他方才还在城东核点伤车、净水与绑带。

      陈到在案后坐定,将空白竹简横放在膝前。

      韩浩仍在从离狐赶回的路上。

      案角,袁术的书信被离狐眷户名册压着。朱印从纸边露出一线,像一滴已经干透的血。

      没有人去碰它。

      十二辆遮去旗号的车已经沿濮水南道走了一夜。

      比一封没有日期的援军书信近得多。

      成廉将新画的道路图铺开。

      濮水、南道、两处低坡与东面的枯桑林,都只由几道炭线勾出。他取出三根短木签,分别钉在粮车后方、离狐方向与旧渠岔路。

      “车沿南道走,曹军斥候却分成三路。”

      “一路跟车,另外两路分别摸向离狐和旧渠。”

      成廉的指尖沿三条线移过。

      “车走得慢,探路的人走得急。”

      张超将十二枚木块沿南道排开,又取过成廉带回的一片泥痕木板。

      “昨夜有雨,车辙却不到半寸。”

      “即便每车只装半载粮,轮缘也不该只压碎表泥。麻袋下面多半是干草、空筐,或者能够临时支起的盾板。”

      魏越俯身看了一会儿。

      “填泥压车,也能作假。”

      “泥也有分量。”

      张超将一枚木块递给他。

      “他们想叫我们看见粮,又不愿让车真正变重。”

      郝萌翻开薄册。上面记满曹营外围的车马出入、炊烟高低与夜间火光。

      那些数字不是从曹军仓中偷来的,而是军候营连续数日远望所得。单独一日看不出什么,合在一起,却足以判断曹营是否突然减灶、转仓或者外运军粮。

      “昨日下午,曹营刚有一批重车入营。”

      郝萌道:

      “依人数与炊烟估算,现粮至少还能支撑三日。他们没有必要今日便向濮阳运粮,更不会只配几十名护骑。”

      他将薄册压在十二枚木块旁。

      “车不是来送粮的。”

      曹性站在地图另一侧,刀鞘先点西侧草坡,又落向东面低地。

      “这里草深,这里地低。弩手伏下,骑兵从路上看不见。”

      “枯桑林能藏步卒。”

      刀鞘横过南道。

      “并州骑若扑车,前车转向堵路,两侧弩箭封住退处,后面步卒再压上来。”

      曹性抬眼看向魏越。

      “马跑得越快,死得越挤。”

      魏越抱起手臂。

      “知道有伏,也未必吃不得。”

      “尔准备吃几口?”

      “三百骑从西面绕过去,先咬伏兵侧后。”

      “西面若还有一层呢?”

      魏越眯起眼。

      “所以才要看。”

      “已经看过了。”

      张辽终于开口。

      他拔出一根木签,在南道西侧划下两道短痕。

      “西面出现过两次马蹄。人数都不多,过湿地时却没有掩痕。”

      魏越盯着那两道痕迹,脸色沉了下来。

      “故意露给我们?”

      “想叫尔觉得西面有路。”

      张辽将代表并州骑的黑棋放到南道西侧。指尖停了片刻,又将棋子收回掌中。

      “也怕尔真的不去。”

      侯成问:“粮车只是第一层?”

      “第一层试我们见粮以后追不追。”

      张辽把离狐木签移到图中央。

      “我们若追,他们便知道并州骑仍旧见利忘令。”

      “我们若不追,绕向离狐的斥候便继续试,看军令从濮阳传到屯线需要多久。”

      “南道若起战,离狐再有敌骑,主战营、伤车与屯户会不会同时争一条路。”

      侯成将两条粗布带压到道路图旁。一条代表离狐北路,一条代表西侧窄道。

      “离狐到城东济伤营有两条路。”

      “北路平,却要过旧渠;西路近,但两辆伤车不能并行。”

      “敌骑若从东面切入,屯户往城里撤,伤车往外接,牛车和人再一堵,谁也动不了。”

      陈宫问:“城东半日能接多少重伤?”

      “四十上下。”

      侯成用手掌压住卷起的布带。

      “再多便须腾空轻伤棚。杨喜已经把绑带、夹板和净水分成两批,一批随军,一批留城东。”

      “昨夜布坊又送来三百余条绑带。接一阵足够,拖上一日便难说。”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近卫掀开门帘时,韩浩已经到了廊下。他显然沿途换过马,外袍上尽是夜露,靴底仍沾着旧渠边颜色较浅的黄泥。

      进门后,他没有先歇息,只将一卷人册与一块屯堡木图放到案边。

      “离狐在册五百八十七口。”

      张超立即翻开昨日合过的人册。

      韩浩继续道:

      “其中能持兵或随队快行者三百余人。幼儿、病伤和行动不便者一百六十余人。”

      “主堡若不进车辆与牲畜,勉强可以收下屯中全部人。”

      “附近另有三个村,一千三百余口。”

      “若同时往堡门来,曹军尚未冲到,门便会先被自己人堵住。”

      高顺问:“昨夜新定的撤屯附条到了么?”

      “到了。”

      韩浩将册首木牌放到图上。

      “老弱、妇孺与病伤先撤,人先于公物。”

      “未用公具可以交回,欠粮不得扣人。私粮可以随身携带,车辆却不得堵占伤道。”

      他点向堡门。

      “原则已经写明。难处在于三个村不入屯册。”

      “旧令第三声鼓闭门。若照旧令,门外可能还有乡民;若一直不闭,敌骑便能跟着人群冲进堡中。”

      议厅里静了一瞬。

      昨夜决定的是不能把人留在田里。

      今夜必须决定,那些人真正来到堡门前时,究竟向哪里走。

      张辽问:“三个村离哪条撤路最近?”

      韩浩依次点出三处。

      “东村靠旧渠,南村正临曹军来路,西村可直接沿窄道回濮阳。”

      “不能全进主堡。”高顺道。

      “我也这样想。”

      韩浩将三枚代表村户的木筹移向两处高地。

      “屯中在册者依木牌进堡。”

      “附近村户不入堡,分别往北坡与西丘集合,再由护田卒引向濮阳。”

      “牲畜走北坡。能赶便赶,来不及便解绳放开。”

      “大车与农具一律不得进西侧窄道。”

      侯成把代表伤车的布带移到最外侧。

      “西道只走伤车与步行病弱。”

      “谁把牛车赶进去,我先拆车辕。”

      郝萌在竹简上添了一行。

      高顺问:“谁有权下令毁种粮、弃公具?”

      韩浩道:“昨夜只定了原则,尚未写到人。”

      “现在补。”

      吕布看向韩浩。

      “离狐由尔独断。”

      “敌骑真正逼近,来不及请令,尔可以弃田、毁公仓种粮、放牲畜。”

      “先遣人,后毁物。”

      “毁哪一仓,弃哪一批公具,事后都要写明时辰、在场者,以及为何不能运走。”

      韩浩拱手。

      “明白。”

      “离狐护田卒由尔掌。”

      吕布又看向高顺。

      “南道起战,不得擅自抽走屯线守兵。”

      “离狐若升三道烟,由张辽决定是否分兵。”

      高顺应下。

      如此一来,南道与离狐各有能够独断之人;彼此却不能因为远处出现烟尘,便随意把另一处的兵力抽空。

      陈宫取过两枚黑棋,一枚放在粮车后方,一枚压在离狐东侧。

      “一诱,一探。”

      “曹军未必已经决定真正打哪一边。”

      “我们见粮而乱,他们便在南道合围。”

      “我们若不乱,他们便继续量军令到离狐需要多久,再从最慢的地方落刀。”

      他没有复述众人的判断,只用指尖压住两枚棋。

      “曹操要试的,是这些新写进册里的规矩,究竟只停在案上,还是已经能够走出城门。”

      吕布望着图上的两条线。

      曹操已经开始摸这支军队新长出的骨头。

      摸军令从哪里发出。

      摸旧部与新营能否同时转动。

      摸屯田、伤兵与主战军之间,哪一处最先被扯断。

      这场仗对曹操是试探。

      对吕布同样如此。

      倘若每一次临阵,仍须他亲自告诉曹性往哪里射、魏越何时冲、高顺从哪处进,那么所谓中军议曹、合操与交接牍,不过是给旧军换了一套更复杂的口号。

      他想看的,不只是自己还能不能赢。

      而是他的戟没有第一个举起来时,这些人能不能把阵合住。

      吕布把手从地图上抬起。

      “张辽。”

      “在。”

      “尔总校各部旗令。”

      “敌路变化、合击、收阵,以及是否分兵,由尔决断。”

      “高顺。”

      “在。”

      “尔领南道正面。”

      “曹性弩兵两曲、成廉军候营一部,临时归尔节制。”

      “阵中如何进退,不必每一步等张辽细令。张辽管整个战场往哪里合,尔管正面不能裂。”

      高顺确认道:“敌阵先变,末将可以自行应对?”

      “可以。”

      “末将领命。”

      “魏越。”

      “在。”

      “并州骑藏于南道西后。”

      吕布看着他。

      “张辽旗令未至,一骑不得越过前旗。”

      魏越下颌微微收紧。

      “若伏兵先出?”

      “看旗。”

      “粮车已经进到眼前呢?”

      “仍看旗。”

      魏越沉默片刻。

      “末将领命。”

      “侯成沿两条转运路设三处收伤点。”

      “第一处止血,第二处换车,重伤直接送城东。”

      “伤车若遇小股敌骑,可以自行结阵防守,不必等待中军再发一令。”

      侯成嘴角刚动了一下,察觉吕布正在看他,立即压住笑意。

      “末将明白。”

      “张超先送空车、担架、净水与备用弩弦。”

      “真粮车刻白牌,空车刻黑牌,不得混用。”

      “郝萌核验各营临时号牌。战时归旗,战功、伤亡与抚恤仍回原册。”

      “韩浩立即返回离狐。”

      吕布道:

      “日出以前移开西道所有大车,在三村各设引路人。主堡不收村户之事,必须当众说明。”

      韩浩接令。他没有等全部军令誊清,只取走撤屯附条与离狐副令,再次赶往城外。

      张辽道:

      “出营以后,我会向临时归高顺节制的各曲重申。”

      “归其节制,不等于改入陷阵营。”

      “照办。”

      最后,吕布看向陈宫。

      “尔随中军旗案。”

      “传魏续领近卫与其余各营,列在南门外。”

      “我也在主阵,不先入正面。”

      厅中几人同时抬头。

      魏越最先忍不住。

      “温侯不去前阵?”

      “我去。”

      吕布道:

      “但我不替高顺守他的正面,也不替张辽摇旗。”

      “曹操若只送这支试兵,我便在主阵看着。”

      “若他的真正主力出现,再由我接。”

      议厅中安静片刻。

      过去的吕布只要闻到血气,便很难留在阵后。即使名义上由别人领兵,战局稍有变化,他也会亲自驰入阵中。

      方天画戟能够在最危险之处劈开敌阵,却也让所有将领逐渐习惯,等待他的戟尖替自己决定方向。

      如今他把自己留在主阵。

      不是不敢向前。

      是要让前面的人真正打完一场属于他们自己的仗。

      陈到将最后一项军令写好。

      吕布按下军府印。

      “传令。”

      天亮以前,军令陆续送到各营。

      并州骑听闻南道出现粮车,营中果然起过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擦马鞍,有人问车上装的是粟还是豆,还有人私下计算,十二辆车若真能抢回来,每骑至少能多吃几日。

      魏越走到前旗旁。

      “张辽旗令未至,谁越前旗——”

      “我先斩谁”已经到了嘴边。

      他看见站在一旁的军正书吏,停了一下。

      “夺马,收押,战后入军正案。”

      营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战马嚼动草料与铁扣相碰的轻响。

      一名年轻骑卒仍忍不住向南面张望。旁边老卒用指节敲了敲他的盔。

      “没听见?”

      “粮又不会长腿。”

      年轻骑卒低声道:“曹军会。”

      老卒咧嘴。

      “所以才等旗。旗叫尔追,尔再去追他祖宗。”

      曹性带弩队出营时,让每个人多领一根备用弦。

      弩不上机。

      箭不入槽。

      有人问:“敌军若先冲出来呢?”

      “看高顺。”

      “高司马若被烟尘挡住?”

      “看前伍。”

      “前伍若倒了?”

      “补上去。”

      曹性把弩搭上肩头。

      “合操时嫌规矩多,真要见敌,又恨不得把每一步都提前问完。”

      成廉的军候营最早离城。

      斥候分成三队。一队盯粮车,一队沿旧渠往离狐,一队绕向枯桑林侧后。

      消息不再只送吕布中军,而是同时送张辽与高顺。

      第一块木牌只报敌路。

      第二块报人数。

      第三块只有敌情真正变化时才送。

      不再让同一队骑兵一会儿报看见三人,一会儿报看见五骑,用细碎消息把传令道路堵满。

      侯成赶到西路第一处收伤点时,预定空地已经被几户避兵百姓占住。几口锅架在车道中央,旁边还拴着两头驴。

      侯成站在路口骂了半刻。

      “真想活命,便把路让出来!”

      “伤车一到,车轮从尔家锅上碾过去,锅碎了算谁的?”

      “驴牵到坡后,人也过去。箭先找车道,不会特意绕开尔等!”

      骂完,他让士卒给每户分了一瓢水,又亲手把第一副担架移到土坡背风处。

      韩浩已经返回离狐。

      他让人拆去挡在西道上的两辆坏车,又在三个村各留一名识字书吏与两名护田卒。

      屯中在册者依木牌进主堡。

      附近村户分别往北坡与西丘集合,再由护田卒引向濮阳。

      牲畜走北坡。

      伤车走西道。

      大车与农具不得进入窄路。

      命令全部写在木牌上,挂到堡门与村口。书吏一遍遍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高顺最后出城。

      陷阵营七百余人的甲片都以泥灰压过,在晨光里没有多少反光。前排持盾,后列长矛,锋、弩、护、收四组依次展开。

      临时归他节制的曹性弩队与成廉军候营没有硬塞进陷阵营旧列,只按合操练过的间距列在左右。

      张辽骑马沿队侧经过,逐一核验旗号。

      “今日临阵听高顺节制,不等于尔等改归陷阵营。”

      “粮额、战功、伤亡与家口仍记原册。”

      “阵前只认旗令。”

      几名陈留旧卒听见这句话,握住兵器的手明显松了一些。

      张辽靠近高顺。

      “粮车若继续向前,放到枯桑林东口再接。”

      “那里道路稍宽,陷阵营能够展开。”

      高顺问:“伏兵始终不出呢?”

      “放车过去。”

      “直到南门?”

      “南门不会为十二辆疑车开门。”

      张辽又指向离狐。

      “一道烟,村户自行起乱。”

      “两道烟,发现成队敌骑。”

      “三道烟,敌军已经逼近屯线。”

      “没有三道,不得因远处烟尘自行分兵。”

      高顺应下。

      南门外的缓坡上,吕布已经列好主阵。魏续领近卫护在左右,陈宫与郝萌的旗案设在坡后。

      吕布披甲持戟,却没有继续向前。

      从这里能够看见高顺的前旗,也能看见张辽沿南道移动的校阵小旗。

      唯独看不清阵中每一张脸。

      这正是他必须留在这里的原因。

      再靠近一些,他迟早会忍不住亲自冲入某一道裂口,把它一戟劈开。

      赤兔听见远处马嘶,开始用前蹄刨动湿土。吕布压住缰绳。身体对冲阵的渴望沿掌心向肩背爬去,熟悉得像呼吸。

      只要他夹紧马腹,身后的并州骑便会像过去许多次一样跟上。

      方天画戟的尖端不知不觉抬起半寸。

      “温侯。”陈宫在旁边唤了一声。

      “我没有动。”

      陈宫看了一眼戟尖。

      “是。”

      吕布把戟尾重新压回湿土。

      远处,十二辆车终于出现在南道尽头。

      车队走得极慢。护骑散在两侧,看上去像已经疲惫不堪。最前面一只麻袋故意裂开,粟粒随着车轮颠簸落进泥里,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黄线。

      南道西后的骑阵中,有战马不安地踏了两步。

      没有一骑越旗。

      车队越过第一处低坡。

      没有动静。

      驶过第二片荒草。

      伏兵仍未出现。

      赶车的曹卒开始不断回头,仿佛连他们也在怀疑,埋伏是不是藏错了地方。

      十二辆车终于到达枯桑林东口。

      高顺拔刀。

      “让路。”

      盾阵从中央缓缓分开。

      队列没有散,只在道路中间露出一条容车通过的夹道。弩兵仍在盾后,长矛斜压,所有人的脚都留在原先标定的位置。

      曹军领队路昭明显怔了一下。

      他准备过吕布军争粮。

      也准备过对方识破以后直接拦车。

      唯独没有料到,高顺会把道路让出来,让这十二辆车继续向濮阳南门前行。

      第一辆车驶入夹道。

      第二辆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三辆车上的麻袋滚落下来。袋口撞开,先洒出薄薄一层粟,下面很快露出捆得极紧的干草。

      陷阵营中,有人的呼吸重了一瞬。

      高顺没有回头。

      “阵不动。”

      第四辆。

      第五辆。

      第六辆。

      车轮从两列盾墙之间缓缓碾过。

      路昭数次看向枯桑林。

      第九辆车进入夹道时,林中突然响起一支鸣镝。

      最前方的车夫同时割断挽绳。前车被人合力推转,车架横过道路;后面几辆也开始倾斜,要把陷阵营方才让出的窄道彻底堵死。

      两侧低坡上的荒草同时伏倒。

      弩手与持盾步卒从草后涌出。

      枯桑林深处,曹军战鼓骤然响起。

      高顺的刀锋向下一落。

      “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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