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定鼎·一条路 曹操把南道 ...
-
# 第39章定鼎·一条路
夏侯惇从东阿南面的田里回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一进帐就把几卷屯田册往案边一扔。
“吵了一整日。枣祗说水,任峻说路,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差点把我推进沟里。”他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灌下去,抹抹嘴,问的却不是田,“孟德,离狐那边刚通了水,为何不打?”
曹操正低头看南道的舆图,没有马上答。
上回在堤林里伏了兵,吕骑眼看就到林边,吕布却勒住了马,转头去收麦、买粮,曹操只好改去打他的运粮车。那三日两边都折了人马,吕布到底带回去一批麦。后来细作又报,田氏交了粮,南边收了麦,濮阳的车却还在往外跑,舍得拿布帛去换旧粟。程昱猜吕布只是怕再断粮,曹操想了一阵,没有下断语。
田里的麦早割完了。再拿同一样东西去逼那人犯同一个错,未必办得到。若再把十二辆车摆在林子边上,等吕布自己冲进来,怕是连路昭都不会信。
“打离狐当然可以。”曹操道。
夏侯惇接口就来:“烧渠,毁田,逼吕布来救。”
“他会来。”
“那便打。”
曹操拿起一枚木筹,在南道上慢慢推了一段。濮阳南面那条旧路要过一片低地,又挨着一片废桑田,下过雨以后,车一多,队形就容易拉长。
“我已经知道他肯停一次。”他道,“眼下要逼他动的,不是车上那几袋粮,是这条路。”
他这几日其实很烦。濮阳两回受挫以后,他已经厌透了总跟着吕布的脚后跟走:吕布打哪里,他补哪里;吕布整哪一处,他派人去看哪一处。袁绍在看,旧县在看,兖州那些士族也在看,都在看他还能不能把主动抢回来。十二辆假粮车当然赢不了兖州。他的目光从那十二枚车筹上挪开,落到离狐的田渠上。吕布保住了麦,正一批一批往那里送人;南道上要是响起鼓来,那些修渠护田的兵,还能剩下多少?
程昱在一旁看出了这一层,所以没把这趟差事说成单纯的试探:“明公若只是想看,可以再等。若是想抢回一步,眼下正是时候。”
曹操把木筹往前一推:“所以是眼下。”
夏侯惇最清楚吕布从前的兵是什么样子。濮阳初战,他亲眼见过吕布的骑兵为了咬住一支退队,前后拉开了半里地;也见过陈留旧部抢到粮车以后,当场停下来割绳卸袋,后头的人催都催不动。那时候这毛病既害人也救人,有人抢得太快,冲得太猛,被反手一刀砍了;也有人因为谁都不肯慢下来,反倒一口气把曹军追出去老远。
“要还是旧样子,十二辆车就够了。”夏侯惇道。
“要不是呢?”
“那十二辆车也不值什么。”
曹操看着他:“车不值钱。看清他们怎么动,才值钱。”
程昱却问:“若为了看清,把真机会看没了呢?”
曹操转过头。程昱伸手指着旧渠北侧:“离狐前些日子才通了一段水。屯田刚起来,种粮、木料、牛车,总得在田和堡之间来回地转。南道上一响,他们先救哪一边?”
“仲德是想直接打离狐?”
“某只是提醒明公,敌人不会照着我们想看的样子走。”
夏侯惇笑了一声:“这话倒对。吕布要是亲自带骑兵从另一条路冲过来,十二辆车就成了送他的礼。”
曹操也笑了:“所以不是把棋子摆好就算完。”
他拿起一枚代表吕布的木筹,放到舆图外头去了。
“总有人会从图外头进来。”
说完,他在旧渠背后又放下一枚小筹:“叫乐进带轻骑另看这一面。南道上先把高顺、张辽牵住。旧渠那边,见得到种粮就夺,夺不走,就烧能烧的车和物。守兵要是已经结了阵,不准为了一堆草料木头去硬闯主堡。”
夏侯惇皱起眉:“两头一起动,南道上的兵就薄了。”
“所以路昭这一仗不能只顾着吃车。”曹操道,“拖得住,才算帮了乐进;拖不住,他自己就要被咬。”
曹操把那十二枚车筹推开半寸:“十二车里装的不能全是空袋。若人一碰便知道是假,前头不肯追,后头乐进也没有机会。拿真粮去,丢了算我。”夏侯惇抬头瞧他:“这价不便宜。”曹操道:“要敌人信,总得付得起这个价。”
程昱只问:“若旧渠那一面摸不到呢?”
“撤。”曹操道,“不拿好骑去换一份好看的战报。”
夏侯惇没再说话。他想起濮阳那几仗吕军的样子:看见粮便追,看见败兵便抢,谁立了功谁就想多咬一口;几支旧部各认各的旗,赢的时候冲得快,乱起来也乱得快。可濮阳这阵子改了营,改了粮册,听说高顺、张辽的手已经伸进了别人的营里。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能不能变成路上的脚步,他心里没底,曹操大概也没底。
“路昭。”曹操扬声。
路昭掀帘进来。
“十二辆车。上头铺几袋真粮,底下垫草。”
路昭抬眼:“诱骑兵?”
“先逼他们守路。肯追,就诱;不肯追,也要逼他们拨兵来挡。”
“若真追上来呢?”
曹操在桑田和一片低坡上各落了一枚黑筹:“咬他的后队。能吃下一部,就吃;吃不下,就退。”
路昭这才真正抬起头来。要只是拖十二辆空车出去给人看,他没兴趣。可“能吃便吃”四个字不一样。
程昱看见了他脸上的变化,没出声提醒,只问曹操:“若吕军不追?”
“车接着走。”
“往哪里走?”
曹操的手指停在离狐的方向。
“车到南道岔口,逼他们出兵就行,不必真赶进村里。我要他们的眼睛盯着这一边,旧渠那一边才有路走。”
夏侯惇看了看那条路:“伏多少人?”
“先点两千。”
路昭明显嫌少:“吕布若亲自来?”
“再加。”
程昱道:“若一开头就把三千人踩进那片低地,雨后的脚印比粮车还扎眼。”
路昭这才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问:“沿路看见我们的乡人,怎么办?”
“别为了藏十二辆车,去杀一村的人。”曹操的理由也不漂亮,“尸首和烟比旗号还扎眼。有人跑去报信,本就在意料之中。”
程昱在军令上写了几行,又停了笔:“路昭临阵要是见了机会,追到哪里算过界?”
曹操看着南道西面那道旧堤:“不过旧堤。”
路昭皱眉:“若前头只差几十步,就能咬住并州骑呢?”
“旧堤。”曹操又说了一遍,“再往前,退路就窄了。吕布要是真乱,旧堤以内已经够吃一口。战场上最容易把‘只差几十步’说成‘再追一里’,追完一里,又是一里。”
路昭低头应是,脸上的神色却不怎么甘心。程昱看见了,也没替他向曹操担保必守军令。看见真机会以后,军令还拴不拴得住人,本来就是曹操这一趟要赌的。
路昭出去以后,夏侯惇压低声音道:“他会追。”
程昱问:“尔看出来了?”
“我带过这种将。”夏侯惇道,“嘴上应得越快,见了血越往前扑。我年轻时也这样。”
曹操没因为这句话就换掉路昭。他当然可以换一个更稳的,可稳将见利不追,并不能说明军令拴得住路昭这样的人。他只另派了一名军法吏随队,不掌兵,也不替路昭下令,只管记:几时收到退令,几时过了哪一道路标。
那军法吏的脸色很不好看:“若路将军不许某记呢?”
“回来再说。”曹操道。
帐里后来又争了好几回。伏兵原本要藏三处,斥候去实地走了一趟,发现有一处积水太深,人进去连膝盖都没了,只好划掉。粮车本想贴着旧渠走,程昱又说新渠附近这几日人太多,车要是压坏了刚修好的堰,吕布不用派斥候也知道有人来过。改来改去,最后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第二日清晨,路昭先把十二辆车拉到营外试重。最上面两层麻袋装的是真粟,底下塞着草束和空袋。
头一辆做得太假,车轴轻得发飘,一推就晃,懂车的人隔着一里地都看得出来。路昭把车吏骂得狗血淋头,叫人在车底压上湿土和两块旧盾。第二辆倒是沉了,却左右不均,一边的轮子陷得深,一边几乎不吃土,走起来一瘸一拐。
程昱站在边上看了半晌。
“尔等要是把每一辆都做成一模一样,也是假的。”
于是有的真粮多,有的真粮少,有一辆干脆装了半车陈豆,豆子都有些发霉了。车吏心疼得直咧嘴。没人敢保证成廉一定看不出来,曹操也没这么要求。
夜里又下了一阵小雨。
负责伏在低坡上的一队曹卒摸到地方,才发现白日插下的三根短枝少了一根,可能是叫羊踩断了,也可能是叫附近的村童拔走了。队正不敢点火找,只能摸着黑重新量步,量错了,第一排伏得太靠前。天快亮的时候斥候回来一看,隔着一层薄雾,都能看见几顶湿漉漉的斗笠露在草外头。
更糟的是,废桑田外头有个放羊的老汉,远远瞧见了人影。
队正凑过来问:“要不要把人留下?”
斥候骂道:“留下做什么?他的羊还在外头满地跑!”
真把老汉连同一群羊都扣下来,反倒更像这里有事。最后只叫两个卒子远远地盯着他往哪边走。老汉什么也没去报,一路骂着自己的羊踩进了泥里,骂得整片桑田都听得见。
那群羊偏不肯往一处走,一头钻进灌木,另外两头沿着旧车辙找草。伏卒躲在草底下,听着老汉骂祖宗,肩头又被一只羊蹭过,半点动静都不敢出。待羊群终于散开,领队一摸自己的兵器,剑鞘上沾了一撮白毛。回营后他向路昭禀报,路昭听得眉毛直跳,最后只吩咐:“明早把羊经过的那道痕抹一抹。别叫吕军看见一条干净得过分的路。”
路昭气得把伏兵往后撤,这一撤,又踩出一片新脚印。
程昱得了报,没下令全部重来:“来不及了。把最扎眼的几处踩乱,剩下的交给雾。”
舆图上那两片黑筹摆得干干净净,到了地上,只剩烂泥、缺了的路标、羊蹄印和一群不敢点火的人。
还有一队人怕踩出马蹄印,把坐骑拴得太远,天快亮了才想起来,真要追击的时候,跑回去牵马反倒要多花半刻工夫。队正只好临时改成步卒守坡。
路昭听了报,脸色更难看了:“原令是轻骑。”
那军法吏在旁边拿出牍来,记了一笔。路昭瞪着他:“这也记?”
“记改令。”
“是地上有泥,不是某临阵怯战!”
“所以某记的是改令,没记怯战。”
两个人谁也看不顺眼谁,可都没工夫再争。
程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回报从头听完,只说了一句:“别再补得太像了。”
路昭皱眉:“已经露了这么多,还嫌像?”
“看出来了也未必是坏事。”程昱把舆图卷起来,“看出来以后,他们怎么做,才是要看的。”
出发以前,路昭亲手把一只真粮袋割开一道小口,车一颠,粟粒就会从缝里一点一点漏下去。车吏心疼得直皱眉:“这一路得漏多少?”
“够他们看见就行。”
路昭刚说完,又被程昱叫住了:“别一路撒到离狐门口。”
“为何?”
“太整齐了。”
于是那道口子又让人拿粗针缝上了一半。连诱饵也得看着像是不小心漏的。
出营的走法也先定下了:不擂鼓,前两辆先走,后面隔着几十步再跟;护骑故意散开,不像是押军粮的,倒像一队赶路赶得太久、已经懒得收紧队形的转运兵。
天未明,有个赶车卒向路昭抱怨,说昨夜换了三回装车法,今早又要把真粟割口漏掉,折腾得车队一夜没睡。路昭本来想骂他,见那人两眼熬得通红,改口问:“十二辆都能走么?”
“能走。第六辆车轴热,半路得看一回。”
“我随车去看。尔若觉着哪里要断,就来骂我,别等断了再报。”
那卒子真抬头看他,见他不是说笑,反倒拘谨起来:“不敢。”
“尔刚才不是骂了一夜?”
卒子讪讪一笑,牵着车牛走了。路昭摸了摸马鞯下的旧磨痕,心里仍惦记着乐进那一队骑。谁都愿领一支能取功的兵,最难的差事却是要人忍到旁人报功时也不乱动。
路昭牵着马站在东阿营门边上,看着车吏把最后一辆车的绳结又勒紧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这一仗未必有功。吕军要是不上钩,他最多在军报上留下一行“引车一十二辆,敌未追”,乐进倒可能从旧渠那边回来报功。对一个想往上走的将领来说,这种差事一点也不讨喜。
他伸手捏了捏车缰,指节被麻绳勒得发白。营里那个负责赶头车的老卒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道:“将军,真要我等把车丢给人么?”路昭反问:“舍不得?”老卒说:“粮是我装的,绳是我系的。丢得假,旁人一眼看出来。”路昭看着他,忽然一笑:“那就装得再舍不得些。到了地方,尔要真跑,谁都不准回头。”
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的热气。
帐中,夏侯惇还盯着舆图,忽然道:“要是并州骑看见粮也不追呢?”
“那就是至少有人学会了忍。”曹操道。
“忍一回,不等于回回都忍。”
曹操把那枚路昭的木筹推近旧堤:“元让,尔说的也正是我怕的。倘若路昭自己先追过了堤,后头吕布肯不肯追,就都由不得我们了。”
夏侯惇哼了一声,没说那年轻将领的坏话。他知道自己年轻时也未必勒得住马。
军令最后一句,曹操写得很重:见利不得忘退路。
刚搁下笔,帐外忽然一阵马嘶。先是一匹叫,随后好几匹跟着躁起来,马槽边的军卒连声呵斥,怎么也压不住。亲兵进帐来报:
“明公,袁绍的使者到了。”
“带了什么?”
“二十匹北地马。”亲兵顿了顿,“还有一束河北的关牒。”
帐里几个人都朝门外看去。二十匹马不算多。可要是能叫曹营的人拿着文牒,接着在河北的路上走,那就不只是二十匹马了。
曹操把南道上那十二枚车筹留在原处,没动。
“伏兵照备。粮车晚一个更次再走。”
夏侯惇问:“避开使者?”
“不必。让他看见营里还在动。至于往哪里动,叫他自己猜。”
外头的马还在叫,叫得越来越凶,像是有一匹挣断了缰绳,马吏的喊声一路追了过去。夏侯惇听着那动静,咧嘴笑了:“本初这时候送马来,也是来看我们怎么动的。”
曹操没接这句,整了整衣袖,抬手道:“请使者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