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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定鼎·半块麦饼 两人退出去 ...

  •   # 第38章定鼎·半块麦饼

      晨鼓还没敲,高顺就发现粮册对不上了。

      陷阵营那张矮案上摆着三摞牍。原营的粮册一摞;新分营以后的册一摞;剩下那一摞最乱,有人调去离狐修渠了,有人转进了济伤营,有人伤好了归队,还有几个陈留旧卒是临时补进来的。每一张单看都像是真的,合到一处,粮却多出来了。

      第三什有一个名字,原营册上没销,新册上已经不见了,济伤营那边却还挂着半份养伤粮。

      管粮的军吏站在案边,先请罪:“接收牍前日就送来了,是属下没及时销额。”

      高顺没抬头:“先查完。”

      他把近十日调营的人一个一个重新过了一遍。油灯添了两回,天亮的时候,案上的牍边点了七个黑点:两处已经多发过一日的粮;三处还没有实际发下去;另两处是伤卒归了队,养伤粮没及时停。

      高顺的指头停在第三什那个黑点上:“这一处,是谁先报的?”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年轻士卒,怀里抱着个旧布包:“某。”

      “如何知道的?”

      “昨日……多领了一块麦饼。”

      “饼呢?”

      士卒的耳根一下红了。他把布包放到案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只剩半块饼,边上一个新鲜的牙印,还湿着。帐外不知谁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高顺看着那半块饼:“为何不早来?”

      “以为是修渠那边补发的。回营问了同伍,才知道原册上没销名。”

      “然后?”

      “然后路上……”士卒的声音小下去,“又饿了。”

      外头的笑声更响了,有人笑得拍大腿。

      高顺没罚他吃掉的那一口,只叫军吏把吃了的那半块算进他今日的晨粮,剩下的半块交回粮案。

      军吏迟疑了一下:“多领军粮,不问罪?”

      “问。”高顺道,“他是自己来报的。”

      他提笔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下“自报,补数”,笔停了一停,又添四个字:不坐隐匿。

      军吏还站着不动,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高顺只好又开口,这一回说得比平日长:

      “自己来报的,和查出来的,若是一样罚,下回发现多领了的人,只会先吃完。”

      年轻士卒抬起头,有点不敢信:“就这样?”

      “下回吃第一口以前来。”

      士卒抱拳,转身跑出去列队了。他一出帐门,同伍的几个就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那半块饼留没留下。人还没走远,高顺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

      “早知道能补,我昨日多舀的那勺咸菜也该来报。”

      另一个骂道:“那勺咸菜是从我碗里夹的!”

      还有人追着问:“真没挨杖?”

      “没。”

      “高将军今日心情好?”

      年轻士卒回头往偏帐看了一眼:“不敢。不如尔去把那勺咸菜也报了。”

      “报便报!”

      话是这么喊,人却往操场那边跑了。几个人追上去又笑成一团。高顺在帐里听得清楚,没叫人禁声。等脚步散了,他把布包里的那半块饼交给粮吏,叫他按晨粮处置。

      晨操散了以后,那年轻士卒还是被叫回来了一回。这回不问饼,问他昨日怎么会同时挂在两本册上。

      问来问去才弄明白:他从修渠队转去济伤营的时候,送牍的人在雨里摔了一跤,竹简湿了,字还认得,却晚了一日才交到原营。济伤营按人头先收了,原营按接到的牍后销,两边谁也没撒谎,时辰却错开了一日。

      高顺听完,叫军吏在那七个黑点旁边另记一笔:牍迟一日。

      军吏提着笔,正要往下写“某某失察”,高顺道:“别每一处都写成某人失察。”

      军吏抬起头,像是没料到这话会从高顺嘴里出来。

      “真是失察,再写。”

      他叫军吏把七处错额一处一处分别补清,不准只把总数抹平了事。军吏补到第五处,手腕酸了,甩了两下,高顺也没叫他歇。

      至于“主动补报”要不要定成全营的规矩,高顺当日没拍板。

      当日下午,麻烦又自己找上门了。

      一个老卒扛着两升多领的粟来交,说也是自报。粮吏站在旁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某今早已经拿着册子去找过尔了。”

      老卒的脸一僵:“某本来也打算送来的。”

      “几时打算的?”

      “就……今日。”

      两人当场吵起来,越吵越凶,老卒把粟袋往地上一墩,粮吏的脸涨成了紫色。高顺没因为上午刚写了“不坐隐匿”,就顺手替老卒盖上“自报”两个字,只叫两边把时辰各自说清写下:粮吏几时发现的,几时去找的,老卒几时把粮拿出来的。

      三行时辰写完,自己就挤在了一块儿。高顺看了半晌。

      “这一件,先不照上午那例。”

      老卒急了:“不都是把粮送回来?”

      “一个是自己来报错,一个是听见有人来查了才送。”

      “某要是昨夜就想送呢?”

      “没人知道。”高顺道,“所以先查。”

      这件事当日也没断完。木牍送到陈宫那里的时候,原先七个黑点外头,又夹着这一宗没结的小案。

      陈宫先把七处原牍看过一遍,又把郝萌叫了来。郝萌在案边坐下,先把七处的数字报了一遍,一处多几升,一处少几日,报完了才开始挑刺:

      “自报能免隐匿,不等于能免骗粮。若有人故意重复领,眼看快查到了才跑来说是自报,不能算一样。”

      陈宫点头:“这一条不必磨五日。”

      送牍的军吏愣了一下。陈宫拿指甲点着老卒那宗牍上挤在一处的三行时辰:

      “查问以前自己来报,和听见有人来查才把粮送回,本就是两回事,这还用议?故意骗粮的,也不能借一句‘我来自报’就抹干净。高仲达要的不是这个,他是怕往后底下人学乖了,专挑这条缝钻。”

      郝萌拿起那宗未结的牍:“我去另外两营看一遍。不是重新想规矩,是看看有没有我们没想到的情形。此事容某计较,后日回来。”

      陈宫把那几片木牍压在调营交接的条目底下,压好了又抽出来看一眼,再压回去。

      第二日,那个年轻士卒因为晨操慢了半拍,照样被什长骂得狗血淋头。半块麦饼的事倒在营里传开了。有人说新规好,有人说这是纵着小兵犯错,还有个老卒蹲在营门口冷笑:

      “今日是半块饼。等哪天有人多拿了一袋粮,看高将军还这么好说话不。”

      旁边没人接他的话。

      第三日,郝萌从另外两营回来了。

      一营也有重复的粮额,可不是因为调营,是两个同名的士卒叫书吏抄到了一处。两个人都叫李成,一个并州人,一个陈留人,原本籍贯写得清清楚楚,抄进新册的时候书吏嫌字多,只剩了一个名字。

      另一营没有多发,反倒有一名伤卒少领了两日。

      那伤卒自己一直没来问。郝萌把人叫来问他为什么,他低着头,只说了一句:

      “以为伤粮本来就少。”

      郝萌本来已起身,听见这句又坐下。他不问那伤卒为何不争,只叫粮吏取来两日实发的旧牍,让人将他本来应领的数写在旁边。那伤卒看着,才抬头问:“还补么?”郝萌说:“补。有人多领,也有人少领。”

      屋里静了一会儿。郝萌把那片牍放下,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不是同一种错。”

      陈宫把原先打算照抄的字改了两处,当日便发往各营:因转营、伤退、牍迟等造成的重复粮额,受领者在查问前主动报还,不坐隐匿;明知多领而藏,或见查将至才送回,另按情实断。后头又添了一行:查粮差,既查多发,也查少发。

      那个年轻士卒听说这条真发到了各营,反倒有些得意,在什长跟前晃来晃去。

      “那往后再多发半块,我还能来报?”

      什长瞪他:“尔先盼着别多拿。”

      “我是说万一。”

      “万一就报。故意多拿的,尔报十遍也还是故意。”

      士卒咂了咂嘴:“后半句就没前半句好听。”

      “嫌不好听,尔去跟高将军说。”

      士卒立刻不吭声了。

      这几日的雨,也落在了东阿。

      曹操叫人把韩浩离营前留下的那只旧箱抬了出来。封绳已经换过一回,管旧案的军吏怕人说动过箱子,当着夏侯惇的面又重新验了一遍结扣,才敢解开。

      箱子里没什么惊天的密策,一掀开,先扑出来一股霉味,再掉出来的是灰。旧麻受了潮发黑,几片竹简边粘在一起,军吏拿指甲一点一点往开分,生怕一使劲把字撕下来。夏侯惇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元嗣走的时候,就不能把东西晒干再封?”

      军吏低声道:“走得急。”

      夏侯惇没再说什么。他也知道韩浩为什么走得急。

      曹操没叫把东西全倒出来,只先找韩浩交接时标了“未结”的那几卷。里头甚至有一宗很小的事:一名军卒借走两副旧犁,归还时少了一根木销。韩浩在旁边只批了一句:未问清,勿先坐盗。

      夏侯惇看得不耐烦:“元嗣竟连一根木销也舍不得放?”

      “他以前就这样。”曹操捏着那片潮得发软的竹简,“有一回军中赶车少了个钉,他追到半夜,回来跟我说不是偷,是木匠借去配了新销。”

      “尔还记得?”

      “那夜我等着粮车出门,自然记得。”曹操把简放回箱里,手指上沾了些霉灰,“只是这回人走了,留的东西倒比人在时更叫人看得清。”

      夏侯惇皱眉:“都到这一步了,孟德还替他说好?”

      曹操没有回答。他不想当着军吏评韩浩对错,转头叫人接着找那卷屯田草议。

      箱里多是交接册、未结的案记,还有半卷受了潮的屯田草议。前几行还认得出来,写的是田、人、粮、器、水,写到“屯外当有”四个字,后头就断了,竹片上一大块水渍。

      夏侯惇翻了翻目录,很快找见了这卷东西从前的去处:“去年冬末,归进了营务杂议。”

      曹操问:“谁压下的?”

      军吏的脸色一下白了。可往下一查,并没有哪一个人专门把韩浩压下去。那时候正催着徐州的军粮,甲械、伤亡、征发,哪一卷都标着“急”,韩浩这一卷谈荒田、谈水渠、谈伤卒家口的东西,就一层一层被挪到了最底下。

      “查经手的失误。”曹操道。

      军吏连声应是,刚要退出去,曹操又唤住他:“不是叫尔找一个最好罚的小吏来交差。那一年我也催着粮,难道我不记得?把卷子压到最下头的人要问,可别拿一个人的罪遮了这事。”

      军吏不敢再答一句空话,抱着旧目录退出去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目录上“杂议”那两个字。

      “往后少写这两个字。能说清卡在哪里,就写卡在哪里。缺弩弦写待弦,缺人证写待人证,要去田里看,就写去哪里看。”

      军吏迟疑道:“若连几时能办都说不清呢?”

      “说不清日子,就别写日子。”曹操道,“总得留下下一步从哪里接。别往‘杂议’里一塞,就当办完了。”

      旧目录旁边从此多了一小栏。头一日就有人嫌麻烦。甲械那边送来一卷缺弩弦的旧议,掌册吏在“缓到何时”那一栏后面憋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三个字:待弦到。

      夏侯惇看见了,骂道:“这不是废话?”

      曹操道:“至少下回知道该先去问弦。”

      程昱随后送来了濮阳的探报。一块写着“待验”的田桩木牌,是细作趁夜从离狐田边拔来的;一张旧渠简图;还有一句从陷阵营传出来的话,说多领了粮的人自己来报,高顺没按隐匿治。

      曹操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看了很久。

      夏侯惇道:“不过几份粮。”

      “是。”曹操道,“所以才麻烦。”

      “麻烦什么?”

      “我原想着,元嗣去了离狐,吕布那边总得手忙脚乱一阵子。”曹操把那块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可元嗣在管田,高顺在自己的粮册里补缝,陈宫也没等吕布亲自盖印就先办了。”

      夏侯惇不大服气:“我们在徐州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军法,没有粮册。”

      “当然有。”曹操道,“所以别把这几块木牌看成什么天授的妙法。”

      他把那片写着“自报,补数”的抄牍翻过去扣在案上。

      “细作看得见的,都是他们愿意给人看的。我要看的是,下一回出了更大的错,他们还肯不肯叫人自己来报。半块麦饼好宽。半车粮呢?”

      帐里没人答话。夏侯惇把那片粮牍又拿起来看了看。

      “要是半车粮也有人自己送回来,我倒想看看,高顺还能不能只写一句‘补数’。”

      曹操道:“所以再看。”

      他没替高顺答,只转头对程昱道:“别因为一根田桩,就替吕布把离狐的地全说成清的。细作拔得到的桩,八成是最好拔的那根。”

      程昱点头,把探报收了回去。

      帐外有人通报,枣祗和任峻到了。

      两人带来的东西很不一样。枣祗怀里抱着东阿的荒田、旧户和水路图,任峻抱的是仓粮、牛具和车路的册子,各抱一大摞,进门时差点在帐帘底下撞上。曹操问他们同一件事:

      “若此时开屯,先做什么?”

      枣祗说先辨田与户,任峻说先看种粮和牛,两句话还没说完,就顶上了。枣祗说田不清,发出去的粮会种进打官司的地里;任峻说粮不到,清出再多的田也留不住流民,人一跑,田还是荒的。

      夏侯惇听了一阵,皱眉道:“一块田,也能争半天?”

      曹操没叫他们闭嘴,提笔在图上把东阿南面一片官田圈了出来。

      “明日一同去看。”

      枣祗皱眉:“一同去了,最后还是要争。”

      “那就到田里去争。”曹操道,“总比在我帐里拿六卷册子争强。先别争谁对,看完了再说。”

      任峻道:“东阿南那片地,我昨日刚路过,路烂得牛车只能走一半。”

      枣祗立刻道:“所以先看水。”

      “我说的是路。”

      “没有水,有路运什么?”

      两人又要顶起来。夏侯惇把杯子往案上一墩:“明日去田里吵!”

      这一回曹操没拦他。任峻笑了一下,枣祗没笑。

      任峻临走前又回头问:“吕布那边已经分了军屯、民屯、眷屯,我们也照这三个名目?”

      曹操抬起眼:“不照名目。先看他为什么要分。”

      两人退出去,各抱着各的册子,谁也没跟谁换着看。夏侯惇看着他们的背影。

      “孟德真觉得,他们能从吕布那里学到什么?”

      “他们学的是田,不是吕布。”曹操把韩浩那半卷旧议重新卷好,“东西若有用,姓什么不要紧。没用,也别因为吕布正在用,就先怕了它。”

      帐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帐顶有一处开始往下滴水,滴答滴答,正好落在那只旧箱的箱盖上。军吏慌忙去挪,夏侯惇一伸手先把箱子拖到了干处,顺手把那块“待验”木牌也丢了进去。

      “明日带去田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叫枣祗和任峻自己看看,这几个字吕布那边是怎么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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