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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妆·衾角一线 他掀开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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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妆·衾角一线
檐下风铃响了一下。
不知哪股风绕过院墙,碰了碰铃舌。声音很清,进屋以后却没留多久。
吕布睁开眼,先看见横梁上的旧裂缝。
裂缝从右边斜出去半尺,边缘积着灰。外头有人扫地,竹帚擦过青砖,沙、沙、沙,到了门口就轻些,过去以后又恢复原样。
他撑着手肘坐起。
肩背像被人拆开重装过一遍,酸得发沉。腹侧一使力,伤处立刻抽了一下。
“嘶……”
低头,那双手又在眼前。
宽,粗,指节上全是旧痕。虎口的厚茧刚被画戟木缠磨破,红了一圈。
*还是这双手。*
昨天第一次看见时,他脑子里只有一句“不是我的”。现在再看,荒唐还在,惊慌却淡了些。
没办法。手不会因为他想不明白就换回去。
他用拇指压了压掌心,疼。
昨天的事便跟着往回冒:糊掉的粥,木符落地的声音,陶明那包药,徐让跪在仓门前发白的脸。
午时那一刀,他没看。
命却是他下的。
从问口供,到定能定的罪,再到最后那个“杀”字,脑子一直清醒。
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件事。
是他今早居然还能睡醒,坐起来,先嫌肩膀疼。
吕布抓了两下被面,又松开。
外头竹帚扫到一片枯叶,刮得砖缝沙沙响。
兴平元年。
曹操只是退了,不是败完了。鄄城、范县、东阿都还在,荀彧、程昱也在。
照原来的路走,濮阳缺粮,军心散,曹操再站起来。
再往后——
下邳。
白门楼。
吕布闭了闭眼。
*不行。这个结局真不行。*
门外响起刘何的声音:“温侯醒了?”
“醒了。”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走远。
屋里的药味还没散。昨天洒掉的汤药已经擦干净,小几边缘却留了一道淡褐色水印。
没多久,又有人来了。
脚步不急。
帘钩轻轻一碰,严平端着药进门,臂弯还夹着一卷麻线缝起来的薄册。
他显然也没歇好。头发拢得齐整,耳后却漏了两缕碎发。外衫系得严,俯身放药时,衣料顺着胸前和腰腹自然折下来,软软压了几道褶。
吕布的眼睛先过去了。
等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装没看。
严平倒没管这个。他把药放下,先摸吕布额头,又让他抬了抬手臂。
“疼?”
“肩膀疼。”
“头呢?”
“还行。”
“昨日吐了没有?”
“干呕算么?”
严平皱眉:“算。”
他自己把药碗拿回一点:“那慢些喝。医者说醒来若还想吐,不可灌得太急。”
话说完,他像终于确认眼前这人真醒着,肩膀才松了一点。
吕布看见他袖口已经被自己捏皱了。
严平试了试药温。
“先前热过一回,听说夫君又睡过去,只好再热。第二回比第一回苦,我闻着都觉得苦。”
吕布接过碗。
严平靠得近,皂角气里混着一点很淡的熏衣香。鬓边那两缕发垂下来,颈后露出一小段皮肤。
左手忽然抬了起来。
不是他想的。
这具身体对这个距离熟得过分,像下一步本来就该把人揽近。
严平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吕布硬生生把手改了个方向,去端药碗。
喝得太急,苦味一下顶上舌根。
“咳。”
严平把温水往前推:“叫尔慢些。”
*连这个也记得。*
不只是戟,不只是赤兔。
连碰谁、怎么碰,身体都记着。
严平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烧。脸色还是差。”
吕布顺口道:“你不必担心。”
严平的手停在半空。
吕布自己也听见了。
那个“你”字。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吕布本来想改口,话到嘴边又觉得更怪。
“我已经无碍。”
严平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换了腔,只把药碗又往他手里送。
“先喝。”
吕布端着没动。
“还烫?”
“不是。”
“那便喝。”
“……”
这话确实一点新意没有。
吕布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喝了。
半碗下去,舌根苦得发麻。身体里紧跟着冒出一种很熟悉的念头——喝口烈酒,把这味压下去。
严平像故意似的问:“要不要温些酒?”
吕布捏着碗沿。
胃里都跟着暖了一下。
“不必。”他把碗放下,“给我水。”
严平这回真抬眼看了他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他没问为什么,转身把温水放过来,顺手解开臂弯里那卷薄册的麻线。
册子缝得很粗,纸也不齐。有整张,有从旧公文空白处撕下来的半页。封面没题字,边角沾着干泥。
“昨日东门死伤不少。”严平道,“军中报过一次。今早伤卒家眷又堵到后门,有人说丈夫死了,有人说只是伤了。还有两家,争着认一个名字。”
吕布伸手:“谁记的?”
“庞舒带几个人问的。先记下来再说。”
薄册到了手里。
严平道:“军中报的和家里说的对不上,我分不清哪边错。尔若今日头还晕,就别看太久。”
吕布翻开。
字迹七扭八歪,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同一个名字出现两遍,一处写并州,一处写河内;有几户干脆只有“妇一、子二”,连名字住处都没留;还有一个,军中说已经送后营,家里却咬定昨夜跟着东门前队出去,至今没回来。
看不出假账。
比假账还麻烦。
人根本没对上。
吕布盯着那几个被涂了又写的字。
*人是谁都不知道,后面的粮、药、抚恤还能对得上个鬼。*
他又翻一页。
*说白了,账先得知道自己在记谁。*
这句话没必要说出去。
门外正好又响起脚步。
比严平进来时轻。
貂蝉掀帘,手里端着温水。今日衣着素,只簪了一支细玉钗。烟青衣料随着脚步轻轻晃,走近了才慢慢停住。
吕布看慢了半拍。
貂蝉把水盏递过来,没有立刻放手。
吕布伸手时,指头差点先扣上他的腕。
貂蝉低头看了看。
也不躲。
吕布只好自己改成去拿盏沿。
“头还疼么?”貂蝉问。
“偶尔响。”
“像昨日那道金光?”
“不知道。”
“嗯。”
貂蝉把小几上一块沾药汁的布往旁边挪了挪。
“那只灰猫今早回来了。”
吕布抬头:“什么猫?”
严平在旁边道:“院里那只。昨日吓得钻柴垛,今早出来冲着人叫半天。”
貂蝉道:“严姊喂了半块肉,立刻就不叫了。”
严平笑了一声:“倒是好哄。”
“所以大约不是受了惊,是饿。”
这话说完,貂蝉才低头看薄册。
“温侯在看伤卒名册?”
“嗯。有几处对不上。”
“从前这些,温侯不看。”
吕布抬眼。
貂蝉神情很平,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从前不看,以后也非得不看?”
“那倒没有。”
貂蝉把水盏往他顺手的地方推了推。
隔了一会儿,又问:“公台知道温侯醒了么?”
“应当知道。”
“昨日他在帐外守了很久。”
吕布没说话。
貂蝉接着道:“温侯信他?”
“信他现在不想丢濮阳。”
“只这个?”
“这个够眼下用了。”
貂蝉想了想,点头。
“也是。先活过眼下再说。”
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阿父!”
吕玲绮几步冲进来。
他还穿着演武的墨蓝劲装,腰间短刀没解,鞋底带着细沙,一跨门槛就掉了几粒。
到了榻边才硬生生收住。
“昨日刘何又封营帐。”吕玲绮开口就问,“公台叔父说只是旧伤,高叔父也说无碍。既然无碍,为何谁都不许进去?”
“刘何奉我的令。”
“他连我也拦。”
“拦得对。”
吕玲绮一噎:“我说我是女儿。”
吕布看他:“他不知道?”
“……知道。”
“那尔说这个有什么用?”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吕玲绮显然没准备好这答案,原本冲进来那股气一下断了半截。
“阿父以前不会这么说。”
后面,董白也进来了。
他先给严平、貂蝉见礼,才看吕布。
看得很快。
吕布脸色,手里的薄册,药碗,再到严平和貂蝉。
“小白来探望温侯。”
“坐。”
董白没坐,只收着手站在吕玲绮身后。
吕玲绮已经半蹲到榻边:“阿父到底伤哪里?”
“腹侧疼,头偶尔响。别的没事。”
“头会响还叫没事?”
吕布叹气:“至少还能听见尔吵。声音还挺大。”
“我哪里吵了?”吕玲绮立刻顶回来。
说完才发现屋里几个人都在看他。
他自己把声音压低:“……我才说几句。”
吕布忍不住笑了一下。
吕玲绮盯着他,像更不放心了。
“阿父今日真的很怪。”
严平开口:“玲绮。”
“我又没说错。”
嘴上这么说,到底没继续追。
严平把薄册递给他:“既然有力气问,就帮我看看。后营有两名伤卒姓名对不上,尔平日去演武场,兴许认得。”
吕玲绮低头翻。
翻到一处,停了。
“陶明?”
吕布问:“尔认得?”
“见过几次。他兄长在后营。前几日还问我哪里找治烂伤的药。”
吕玲绮皱起眉。
“他怎么写在逃营者后面?”
董白在后面轻声道:“今早西门扣的人里有他。”
吕玲绮猛地回头:“他闯西门?”
“嗯。”
“斩了?”
吕布道:“杖二十,去伤营三日。”
吕玲绮愣了。
“为什么不斩?”
“拔刀该罚,闯门也该罚。”吕布道,“可他想带伤重的兄长走,还不到非死不可。”
“逃营就是逃营。”
“昨夜他没逃。”
吕玲绮皱着眉。
吕布把册子拿回来,指了指陶明的名字:“今日逃了,所以罚今日的。兄长伤重也是真的,所以先救伤。”
吕玲绮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那以后呢?他还敢不敢?”
“张辽会让他记住。”
“怎么记?”
“尔自己去问文远。”
吕玲绮立刻摇头:“那算了。”
屋里有人笑了。
连严平都没忍住。
吕玲绮耳根一热:“本来就是。他那张脸,问了也没好话。”
董白一直没插嘴。
只是吕布解释陶明为什么没死时,他又看了严平一眼。
严平没有惊讶。
貂蝉也没有。
董白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严平拿回册子:“阿父刚醒,别围着他了。”
吕玲绮这次没顶嘴。
起身以后又磨蹭了一会儿。
“阿父。”
“嗯?”
“下次若再封帐,让刘何先来同我说一声。”
“好。”
“我不是叫他放我进去。”吕玲绮马上补,“就先说一声。”
“知道。”
回答太快,吕玲绮反倒愣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反正……阿父今日就是很怪。”
严平没再训。
貂蝉也只是看着。
董白拉了一下吕玲绮的袖子,把他带出去。
廊下很快传来两人压低的声音。
“汝也觉得阿父变了?”
“受了那样的伤,总会变些。”
“汝方才一直看阿母。”
后面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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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蝉把药布叠起来,起身走到门边。
手已经碰到帘子,他忽然道:“温侯既知道公台在猜,就别叫他猜太久。”
吕布靠回榻上:“问题是我自己都没弄明白。”
“那就先别说。”
“尔不怕?”
貂蝉回头:“怕什么?”
“怕我真不是原来那个吕布。”
貂蝉看了他片刻。
“我只说别叫公台猜太久。没说今日就要温侯给我一个答案。”
说完,他掀帘出去。
屋里只剩严平。
严平把薄册理齐,麻线重新绕好,却没带走,放回吕布手边。
随后低头去整理榻角。
薄衾有一角卷起来,针脚也松了,一根细线翘在外面。
严平捻起来,没扯。
“夫君今日说话的腔调,确实和往日不大一样。”
吕布没躲:“嗯。”
“昨日有金光,又伤了头。神思一时没归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几个字说得慢。
吕布听出来了。
这是一个解释。
不是一句相信。
“尔不问?”
严平抬头:“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要酒,为什么看这些名字,为什么突然——”
“突然不像从前?”
吕布停住。
严平替他把话说完,反倒很平静。
“夫君若愿意说,我听。”严平道,“若自己都说不清,我现在问十遍,也只会多十个胡乱的答案。”
他说完,又把那根松线捻了捻。
“至于看名册,是好事。”
“就这样?”
“还想怎样?”
吕布被问住。
严平终于笑了一点。
“夫君今日话倒多。”
他起身。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那条衾。
“线松了。明日我来缝。”
门帘已经掀开一半。
“别自己扯。”
吕布:“我没打算扯。”
“上回夫君也这么说。”
“……”
严平这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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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重新静下来。
水盏在手边,薄册的麻线被严平重新缠过,地上还有吕玲绮带进来的几粒沙。
吕布端起水喝了一口。
药苦已经淡了,喉咙里还留着一点味。
他重新翻开薄册。
翻到第二页,册边一根麻线翘出来。手指下意识捻了两下,想起严平刚才那句“别扯”,又松开。
同名,两处籍贯。
没有姓名的妇孺。
军中说受伤,家里说失踪。
纸裁得不齐,毛边不断刮手。
吕布用指甲在两个不同籍贯旁各压了一道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靴声。
刘何停在门外。
“温侯,田轩求见。”
吕布抬头:“带什么来的?”
“田氏旧仓券册,几处废道图,还有两箱从火里抢出来的旧账。”
刘何又道:“田盎也在,张将军的人看着。田轩说奉族中长辈之命,只求当面把昨日之事说清。”
吕布合上薄册。
“带去议事堂。”
他掀衾下榻。
腹侧还是疼,不过这回脑中没有嗡鸣。
走到柱边,他握住方天画戟。
掌心一落上去,五指自然扣进那几处磨痕。
“再去请陈公台。”
“诺。”
刘何快步走了。
吕布提戟出门。
风从廊下灌进屋里,翻开薄册最上面那页。
纸上没有姓名。
只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
妇一,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