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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定鼎·一条路 夏侯惇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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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的目光从案上的六卷屯田册移到舆图。
“既然已经知道离狐在做什么,为何不直接攻过去?”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放到代表离狐的旧渠旁。
“离狐刚刚见水。”
“此时大举压过去,吕布一定会把张辽、高顺和所有能调的兵都推到那里。我们最终只能知道,他敢不敢守。”
夏侯惇道:“这还不够?”
“从前或许够。”
曹操又取出几枚不同形制的木筹,依次放在濮阳、旧渠与南道之间。
“我现在还要知道,他的兵究竟改了没有。”
程昱坐在案侧,没有急着落笔,只看着曹操如何摆放那些木筹。
吕布从前的军队,并州骑、陈留旧部与各营私兵各有旧属。见粮便抢,见敌便追,得胜时争先,失利时各自寻找原来的旗号。
如今濮阳重新分营,张辽主管合操,高顺校营律,临时调往离狐的人又开始使用交接牍。
册上能够把人调到一处,不等于战场上也能把人合到一处。
曹操要看的,正是那一步。
他走到南道舆图前。
濮阳南面有一段旧路,经过濮水支流。道路两侧地势较低,雨后容易积水;再往前则有几处废弃桑田与浅坡,足以藏下一支伏兵。
道路本就不宽。
粮车经过时,前后队形必然被拉长。
曹操在路上依次放下十二枚小木块。
“路昭。”
守在帐外的路昭应声入内,长揖听令。
“选十二辆车。”
曹操道:“每辆最上面铺数袋真粮,下面用草束与空袋垫起,外面全部蒙麻布,不立曹军旗号。”
“护骑不超过百人。”
“走南道,速度放慢,让濮阳斥候能够看见,却不能靠得太近。”
路昭问:“伏兵多少?”
“三千。”
曹操在南道两侧分别落下一排黑筹。
“分伏低地与废桑田。”
“雨后不得提前踩烂道路,不得在高地立旗,不得为了抢伏地而惊动附近村户。”
“粮车通过伏地以后再慢,给追兵留下赶上的机会。”
路昭看着舆图。
“若吕布军出城抢车?”
“先看是哪一营。”
“并州骑若脱离步卒直追,待其前后断开,再合两翼。”
“若步骑共同出来?”
“伏兵不急着合围。先看中军旗是否在,号令从何处传。”
“若他们不追?”
“粮车继续向离狐方向走。”
曹操又在濮阳与离狐之间放下一枚小筹。
“另遣轻骑试两条传讯路。”
“不攻营,不烧田,不伤修渠与种田之人,只在两路之间露面。”
“看他们几时发现,先报何处,先动哪一营。”
程昱这才问:“明公准备验几件事?”
曹操将象征并州骑、陷阵营与中军旗的木筹分开。
“第一,魏越见粮以后,是否还会带骑兵直追。”
他点了点并州骑。
“第二,新旧各部接到同一道军令,是只认本营旧将,还是认中军旗。”
手指移向两处不同营筹。
“第三,消息从濮阳到离狐,再从离狐回到中军,要走多久。”
“第四,高顺若临时接过别营士卒,能不能让那些人听他的旗令,而不是各自寻找旧将。”
夏侯惇道:“若他们果然乱了?”
“路昭便压上去。”
“若不乱?”
“不要为几辆空车硬打。”
曹操看向路昭。
“此行是试,不是大攻。”
“并州骑若不追,便把车继续往离狐送;高顺若统兵来援,只接一阵,见其收束便退。”
路昭拱手道:“若有机会吞下其中一部呢?”
曹操没有提高声音。
“军令写的是试。”
“不是见机争功。”
路昭神情一凛。
“末将领命。”
曹操没有立刻让他退出。
“还有一件事。”
“明公请令。”
“伏兵若已经暴露,不得为遮掩行踪焚烧沿途房舍,也不得扣留看见军队的乡民。”
路昭稍稍一顿。
“若有人向濮阳报信?”
“这本来便是给濮阳看的。”
曹操道:“为了不让人报信而杀人,只会让一次试探变成吕布安抚沿途百姓的机会。”
“末将明白。”
路昭退出以后,程昱取过空白军令,将几种情形分别写下。
粮车被抢,伏兵何时合围。
吕布军不追,粮车如何转向离狐。
高顺来援,曹军从哪一条道路撤出。
斥候何时算完成试探,何时必须脱离。
每种情形都有界限,也各有退路。军令末尾又补了两条:
诸部不得越过濮水旧堤追击。
不得擅攻离狐屯地,不得焚渠、烧田。
夏侯惇看见最后一条。
“既然要试军,何必替他们保住田和渠?”
曹操道:“烧了渠,只能证明火烧得着木头。”
“我想看的不是离狐能不能烧,是吕布的军令能不能在兵临田边时仍旧合在一处。”
夏侯惇没有再问。
他走到代表废桑田的黑筹旁,重新看了一遍伏兵的位置。
“低地雨后泥深。三千人若伏得太早,未等吕布军出城,自己的脚印先把道路踩乱。”
路昭方才也提到这一点,曹操却仍让人把斥候队正召了进来。
“今晚先走两遍。”
“第一遍只看地,不留马蹄。”
“第二遍等天黑以后,沿高处插三枚短枝,伏兵明日依枝入位。不得举火。”
斥候队正领命离开。
程昱低头继续写令。
“明公既要看魏越是否追粮,又要看高顺能否统别营之兵。若吕布只派张辽出来呢?”
曹操拿起代表张辽的一枚木筹,放在南道中央。
“那便看他如何停。”
“追上粮车并不难。知道粮车可能有诈以后,能不能让已经看见粮袋的骑兵停下来,才难。”
程昱在军令旁另添一行。
遇张辽军,不以接战胜负为限,以其追止、分合与回报时辰为要。
帐中讨论了近一个时辰。
地图上的木筹被挪动数次,伏兵从最初两处改为三处,又因低地积水撤去一处。粮车转向离狐的道路也重新划过,避开刚刚修通的主渠,以免试探未成,反倒把一段新渠踩坏。
程昱刚写到最后一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嘶。
声音比营中原有战马更高,也更烈。一匹响起以后,另外几匹接连应和,惊得马槽旁的军卒不断呵斥。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靴底在湿毡上留下几道泥印。
“明公,袁绍使者已到营外。”
曹操抬起眼。
“只带书信?”
“另有二十匹北地马,还有一批河北关牒。”
帐中众人的目光同时发生了变化。
夏侯惇先看向舆图上的十二枚粮车木块,程昱则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二十匹马不足以改变一场大战。
一批能够通过河北关口的文牒,却可能让马匹、盐铁、箭材与商队继续向东郡流动。
曹操没有收起舆图。
“粮车照备,伏兵照点。”
“出营时辰暂缓一个更次。”
夏侯惇问:“等使者走后?”
“让他看见曹军仍在调兵。”
曹操的目光从南道上的十二枚木块移向帐门。
“至于调去哪里,不必让他看清。”
他把韩浩的半卷旧议压回案角。
“让使者进来。”
帐帘被亲兵掀开。
雨后的冷风卷入帐中,案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微微发亮。十二枚代表粮车的小木块仍留在舆图上,一枚也没有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