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粟铁·旧渠新水 “不信。” ...
-
# 第37章粟铁·旧渠新水
桩是立住了,等着西旧渠灌水的那几块干田还是耕不动。
离狐不缺旧渠,缺的是还能走水的旧渠。主沟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黑泥,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拔出来一股烂草根的臭味。堰口塌了两处,水没往该去的地方去,反倒在低洼地里积成一大片臭水洼,蚊子成团地飞;真正等着下种的低田却干得开了裂,伸手就能从缝里掰出一块硬土疙瘩。
西边有几户已经趁着雨后点下了黍豆,每日还要跑来问一回:渠里什么时候有水?没种粮的、靠渠吃水的田,只能干等着。
韩浩不敢叫这些人一齐等着旧堰全修好,又不敢把干田许成有水的田。他把几个老农叫到渠边,摊开渠图请他们看。几个人围着图辨了半天,谁也不肯先说一句“照着旧渠挖就成”。
其中一个老汉不看图,低头拿脚尖在渠边扒拉草根,扒了一阵,露出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沟印子。
“从前水不全走主渠。”
成廉蹲下去看:“县册上为何没有?”
老汉笑了一声:“县册又不下田。”
旁边跟着的县吏脸一下热了,扭过头去假装看天。
韩浩叫陈到在图上另画了一道虚线:“先写‘有人这么说’。没挖出来以前,别画成实的。”
成廉带着人沿渠探了两日,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没有一处是干的,靴子里能倒出水来。他把一截朽木头扔在韩浩案上,木头上还挂着绿苔。
“上游还能蓄水,旧堰的底桩没全烂,敲敲还是实的。麻烦在下头。有人从前私开过小沟,渠墙也叫树根掏空了,看着是墙,一脚踹上去就是个洞。”
张辽把一张渠图展开。图画得并不漂亮,最初只有几条线,如今上头添满了短记:泥深,牛车过不去,旧堰尚在,此处有人说从前有沟却找不到。有几处字叠着字,叫人改过好几回。
韩浩问:“谁是真修过渠的?”
军屯里先站出来二十多人。真动起手来,剩下不到一半。一个自称会木工的,削出来的楔子两头一样粗,根本敲不进去;另一个说会耕田,问下去,只是小时候替家里牵过牛,连粟种和草籽都分不清。两个人站在泥边,脸色发白,以为要挨杖了。
韩浩只叫书吏把他们名下的“会木工”“会耕”刮掉,改成“待验”。
高顺恰好在旁边:“不罚?”
“今日罚了,明日人人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若故意再报假?”
“那再算。”
韩浩又问那个削不好楔子的旧卒:“从前做什么的?”
“赶车的。”
“会看车么?”
“会换轴。”那旧卒的声音大了一点,“重车过什么样的泥会陷,也知道一些。”
成廉道:“那正好,先去看运泥的路。”说着就把人领走了。
那旧卒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不放心地问:“若某连车也看不好呢?”
成廉道:“那就再找尔会的。”
“什么都不会呢?”
“先搬轻的。”
旧卒像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句,愣了一愣,才跟着走了。
他前脚刚走,旁边另一个方才也报了“会木工”的人就举起了手:“某其实……只会劈柴。”
书吏抬头瞪他:“方才为何不说?”
那人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劈柴听着没用。”
韩浩道:“劈柴怎么没用?堰上要的楔子料,先去劈。”那人挠了挠后脑勺,自己先笑了。
真修起堰来,麻烦就碎了。有人脚陷进淤泥里,鞋拔不出来,光着一只脚站在泥里骂娘;有人抬木头,掌心叫一根木刺扎穿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一辆运泥车为了绕开一个坑,把旧沟边上压塌了一大块;布坊送来的伤布又赶上一阵急雨,半捆受了潮,只能摊在棚子底下重新晾。
侯成过来转了一圈,把一只净水桶留在了工棚边上。
“锄伤、木刺,当天就洗。别等烂到发热了才往济伤营抬,抬过来我也只能骂人。”
他交代完就走了,没顺手把修渠的事也揽过来管,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跟谁唠叨水要烧开了再晾。
第五日,有三个陈留旧卒不肯领锹。李封催了两遍,其中一个才开口:
“某平日在旧册上,今日在军屯干活。要是曹军这时候来了,某听谁的?”
高顺转过头看他:“原属何部?”
“陈留旧部。”
“仍归原册。”
“要是临阵把某调进陷阵呢?”
“临阵听旗。”
“那功伤记在哪边?”
高顺顿了一下。这一问,前几日的草议里没写清。他让陈到把这人的名字和原营记在调役牍背面,又添了一行:临时受令,不改原籍,功伤回原营核。
“先照这个办。”
旧卒接过锹,还是追了一句:“原营要是不认呢?”
“拿这片牍来找我。”
旧卒把锹往肩上一扛,下沟去了。
两日以后,这句话真叫人拿出来用了一回。
一个陈留旧卒抬木料时掌心裂开一道口子。杨喜给他洗了伤、包了布,伤不重,歇半日就能回工。可记伤的时候,离狐这边说他不是本屯常籍,不归这里记;原营的小吏又说他不是在营里受的伤,叫他先找修渠处。两边推来推去,那旧卒听着听着脸就黑了,最后把调役牍往案上一拍:
“高将军说了,功伤回原营核!”
原营的小吏也急了:“核可以!总得有人告诉我,他是几时调出去的,几时伤的!我凭空记?”
这话也没错。陈到只好把调役牍背面的日子、修渠处的记录、杨喜的验伤一并抄了一份给他,又在“功伤回原营核”后头添一句:带调役牍与伤记一起回核。
旧卒看完还是不满意:“下回还得我自己两头跑?”
韩浩道:“这一回要。明日起,调役的人受了伤,修渠处把伤记和调役牍一并送回原营,不叫伤卒自己跑。”
旧卒斜着眼看了他一阵:“这还像句话。”
他嘴里又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把牍揣进怀里走了。
器具也出过错。一个叫周禾的屯卒少了一把锹,掌册小吏头一个念头就是要扣他的工粮,说册上明明白白记在他名下。周禾急得满脸是泥,只说午后还放在旧堰边上,放下就去搬石头了。几个人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从一辆泥车底下把锹挖了出来。原来车陷进坑里的时候,有人随手拿它垫了轮子,车一走,锹就压进了泥里。
小吏把扣粮的话咽了回去。韩浩没追是谁拿锹垫的轮子,只叫运泥队从明日起,收工先点器具再散。
周禾拿回锹,拿袖子擦了半天,没挨杖,也没扣粮。
第二日,人人都嫌收工具麻烦了。
“昨日还说军府查得细,查得好。”一个老卒蹲在地上数锹把,嘟嘟囔囔。
另一个道:“昨日丢的又不是尔的锹。”
两个人一边吵,一边把木柄一根一根数完了。
修渠第七日,还闹过一回停工。一队民夫听说“军屯修渠要记工”,以为记了工就得算军户,午后一下少了十几个人。李封派人去找,最后在村后的祠堂墙根底下找着了,一个个蹲在那里,见了人就把脸扭过去。
韩浩亲自去了:“谁说记工就是入军籍?”
没人吭声。最后一个半大少年伸手指了指领粮案上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军屯修渠”四个字。写牌的人以为这是工地的名字,看牌的人却当成了身份。
韩浩在那块牌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叫人把“军屯”两个字刮了,改成“旧渠工”。
第二日,那十几个人回来了一半,剩下的仍旧没来。韩浩没派兵去抓。午后回来的人里,有个中年汉子把木牌摘下来,翻过来覆过去地摸。
“明日要是又换个名字呢?”
韩浩道:“尔觉得写哪几个字不会叫人误会?”
汉子想了半天:“就写修渠。”
“太宽了。”陈到道,“修哪一段都不知道。”
几个人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阵,最后木牌改成了“西旧渠二段”。名字笨,也不好听,那个中年汉子却自己把它重新挂上了,挂好还拍了两下。
最麻烦的是牛车。军屯要运木料,几户核清了的民田等着翻土,离狐的伤棚又在催布,三张牍一齐摊在案上,两个车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韩浩把三边的人都叫来,挨个问。伤棚说今晚就没有干净的绑带了;民户说田再晚两三日也能翻;成廉说木料今日不到,清淤的人还能先挖半日泥。于是第一辆车先去送布,回来顺道拉废木;第二辆先去翻赵家那几亩已经核清的田。
第一辆车刚走,布坊那边又追来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说少装了一包晒干的伤布。车夫已经出去半里地了。众人站在棚前面面相觑,杨喜先骂起来:“怎么不早些数清楚!”
少年脸都白了。最后谁也没去追车,杨喜把剩下那包留在离狐伤棚,等下一趟再补。
书吏在旁边问:“那方才那个次序是错了?”
韩浩道:“没错。”
“那为什么又变了?”
“事情变了。”
张辽看完了,只问:“明日还照这个次序?”
韩浩道:“那要看明日先坏哪一辆车。”
张辽道:“尔倒会说便宜话。”
“谁叫我管屯?”韩浩顺口回了一句,等张辽笑了才想起来,这个差事确实是自己要留下来领的。
第二日果然换成了争牛、争麻绳,还有两拨人抢一个会修车轴的木匠。木匠两边都应了,正午两队人找到一处,差点把他的工具箱扯散。那木匠气得抱着箱子不肯出门,说再抢,谁家的轴都不修。成廉亲自去劝,劝了半天,最后先帮他把散出来的刨刀一件件捡齐。前一日排的车序,一个也用不上。
旧渠真正见水,是十多日以后的事了。
早先试播的那几畦已经冒出了零零星星的细芽,另外那些还没下种的田仍在等,农人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韩浩叫人先清能接到已核田的短支沟;待验田旁边的旧沟可以去探,却不许借着修渠的名头强开进人家的田。
这期间,修好的堰又漏过一回。上游的水位一抬,水没往主渠里走,反倒从一段叫树根掏空了的渠墙里全渗到低地去了,低地那片臭水洼又涨了一圈。
有人站在田边骂:“忙了这么些日子,还不如下了种等老天下雨!”
“等雨至少不用天天泡在泥里。”
这话得了不少人应和。还有人问,修渠这些日子的工粮,到底算不算在往后的屯粮里?掌册的人翻了半天,只能答“眼下另记”;再问将来怎么折算,就答不上来了。
韩浩没骂回去。他叫人把渠图挂在工棚外头,已经挖开的段落涂深,还在漏的地方空着。
“做过的写做过。没通就是没通。”
一个民夫凑过去,指着图上那一大片空白:“那这图看着还是很难看。”
韩浩道:“渠也很难看。”
民夫张了张嘴,想了一阵,没想出话来驳,悻悻地走了。
第三回合堰那日,天还没亮。
张辽、成廉带着几十名屯卒守在渠边,火把插在泥里,照得水面一片昏黄。一个从前给县里看过堰口的老渠工也被请了来,蹲在水边,手里拿根木棍,一直往泥里戳,戳一下,侧耳听一下。
挡水板落下去以后,许久没有动静。有人已经开始叹气。
过了一会儿,上游的水面才慢慢、慢慢地高起来。最先流进主渠的水只有薄薄一层,贴着黑泥往前爬,遇着坑就停住,积满了再溢出去,再往前爬。后面有人憋不住要喊,张辽抬手往下一压。
“先看漏。”
第二段没事。第三段新补的渠壁上渗出几颗水珠,木工立刻抓起黏土去堵。水接着往前走,经过插着“待验”的那片田界时,没往里引,绕了过去,再往前,停在了头一片已经核清的民田旁边。前头的支沟还没开。
一个满腿是泥的民夫蹲下去,伸手指头在水里碰了一下。
“真凉。”
旁边的人笑他:“水还能是热的?”
他也笑,笑完了蹲在那里,舍不得起来。
水又往前挪了一丈。忽然,新补的那段渠壁里冒出一股浑水,咕嘟咕嘟往外翻。两个木工扑过去拿泥堵,越堵裂口越大,泥一糊上去就被水冲开。老渠工骂了一声,把两人一把推开,冲上游喊:“抬板!泄水!”
挡水板抬起来,水势一低,那道裂口才慢慢止住了。渠边上一时没人说话。
“今日就到这里。”老渠工说。
张辽没逞强:“停。”
有人不服:“都看见田了!”
“看见田,不等于渠墙不塌。”张辽道,“今夜塌了,明日就得从头再挖。”
那一日,水只走到了这里。
围在田边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帮着重新夯泥。一个孩子拿根树枝沿着沟追水,追得太近,被他母亲揪着后领拖了回去;一个老卒坐在木桩上脱鞋,倒出来一鞋窝的黑泥。吕布站在后头看了一阵。
那孩子被拖走以前还扭着头问:“明日水会到我家那边么?”
没人答。吕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渠工正好扛着木棍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头也不回:
“明日先看今夜塌不塌。”
孩子大概没听懂,被拖远了。
到傍晚,水线反倒比正午退了几步。第二日清晨众人再去看,补过的渠壁没有接着裂,这才重新开板放水。
那个白发老妇后来也来了。她站在自己那八亩田边上,等人挖开一条小沟,水流进来以后,她才弯下腰,把手伸进去。水从她指缝里漏得很快,她捧起来,漏光了,又捧了一回。
小沟水浅,沿着干裂的细缝缓缓爬。先跑来的两个孩子蹲在沟边,伸手堵住一处细口,另一个忙把泥团塞上,塞得一手都是。守渠的老工隔老远喊:“松开!叫水走!”孩子们吓得一缩,水忽地越过去,顺着渠尾钻进垄沟。旁边不知谁敲了两下空木桶,笑着嚷:“走了!真往田里走了!”好几个人从田埂上探头,连韩浩也循声过来看。
吕布来得晚,只看见了这一幕。
一旁有个赶来借水的小伙子早把木桶放进沟里,水还不深,只浸湿桶底。他看见老妇捧了两回水,忍不住道:“阿母,捧着做什么?真要拿水,桶在这里。”
老妇抬头骂他:“谁不认得桶?我看看凉不凉。”
“这水从西边来,哪能不凉。”
老妇抬起湿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从前这渠断了那年,尔还没出生呢。”
小伙子不敢再还嘴,提了半桶回田埂。附近几个干活的人听见,都笑了。老妇也笑,她把湿手在衣襟上擦了两回,忽然想起衣裳还没洗,索性由它湿着。
韩浩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只通了一段。支沟没开,堰口还得补。要是再来一场大雨,也未必撑得住。”
吕布点头:“知道。”
韩浩盯着他:“真知道?”
“我若说今日就能把离狐灌满,尔信么?”
“不信。”
“那就对了。”
张辽把渠图摊开在膝盖上:“下一段往东,先接已经验清的田。柳下那片待验的地不动。”
韩浩又道:“赵家要是愿意接沟,修渠的人力和借的种粮另记。不能因为水进了他家的田,就顺手把田算成屯田。到时候说不清,又是一场官司。”
张辽没接这话,拿炭条把图上主渠头一段涂深了,涂到今日水停住的地方,炭条顿了一下,没再往前。
旁边一个民夫探着脑袋看见了,咧嘴一笑:“总算黑了一截,我也看得懂。”
张辽抬起头想说什么,那人已经扛着锄头,往下一段支沟去了,走得急,锄头尖在渠沿上磕了一下,带下来一小块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