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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粟铁·离狐立桩 李封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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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粟铁·离狐立桩
到离狐头一日,军府拟授的新田没有下种,先量地。
张超从濮阳捎来一卷好消息,说城里的麦粮入仓以后,买粮的车又陆续回来了几趟,照常年的收成算,秋前军食大可周转。信使念得眉飞色舞,念完还补了一句“张从事说请韩先生放心”。韩浩听完,只叫人把卷子收好。
“那是吃的粮。”他对李封道,“地里要撒的,得看各家手上还剩多少黍豆种。仓里的麦子,又不能直接埋进土里。”
西边两块原本就有人耕的旧田已经忙开了。麦茬翻过,趁着雨后土还润,一对老夫妻弯着腰在垄上点豆,老汉在前头戳坑,老妻跟在后头丢种。县吏想叫他们也过来听立桩,喊了两声,老汉直起腰就骂:
“这是我家的田!种迟了尔赔?”
他手里的种篮一刻也没放下,指着自己已经开好的垄:“去年雨来得晚,我等错过两日,后来翻了一季土都没吃回本。今日尔等要立桩,我不拦,可别叫我先把种篮搁下。”
县吏脸一沉,正要拿军府的名头压人,韩浩从后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几垄,只问一句:“桩会不会越过他已经耕过的田埂?”
老汉答得很冲:“越过来我就拔!”
“那就先验线。”韩浩道,“尔种尔的。”
老汉愣了愣,嘟囔了一句什么,弯下腰接着戳坑去了。他老妻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抬头看了韩浩一眼。
量绳每十步打一个结。第一遍和第二遍差了三步,第三遍又少两步。李封拿着绳头,脸都绿了。旁边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绳湿了。”
没人理他。第四遍正要开始,老农又说:“湿绳会长。”
郝萌低头掂了掂量绳,确实比早上沉了不少,绳上还挂着泥水。李封问:“那前三遍都不算?”
老农耸耸肩:“以前量田就用这东西。出太阳时一个样,泡了水又一个样。可县里的人哪有工夫等绳干,量完便走。”
李封拉了拉绳头,问那老农:“尔家有不怕湿的绳么?”
“有。”老农说得很痛快,“放屋里别拿出来便不怕湿。”
有人先笑出声。李封也笑了,笑完脸又沉下来:“三回都白量了?”
韩浩叫人把绳从泥里收起:“今早量的是湿绳。先把这段记着,别拿它同旧券上的步数硬对。绳晒干了再校一遍。”
小吏问:“那今日是不是不能立桩了?”
“旁边已验清的地照做。别把一根湿绳当作所有人都该停工的理由。”
老农把脚边的豆篮扶正,没再笑,倒肯上前教他们在哪里拧绳头才不松。
小吏想叹气,没敢叹出来。旁边的老农倒乐了,咧着缺牙的嘴笑。
头一根真正叫停的桩,是被一个老妇抱住的。
她六十上下,头发全白了,鞋底磨穿了,怀里揣着一卷油布。守卒刚伸手要拦,她已经扑到桩跟前,两条胳膊死死搂住了那根木头:
“这八亩是我家的!”
李封接过她递来的旧券。竹片边缘全碎了,印只剩半个。县吏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三年没纳税。旧册上记的是逃户荒田。”
“我没逃!”老妇一下喊破了音,“屋子叫兵烧了!我就住在东边那个破窑里!我天天看着这块地!”
韩浩转头问县吏:“查过人还在不在么?”
县吏低下头:“没有。”
量绳停了。后头有人抱怨:“这样一张一张地查,到秋天也量不完。”
韩浩没理会,叫两个人去破窑看。半个时辰以后人回来了:窑里有衣裳、有陶罐、有半袋野豆,邻户也肯出来作证;旧税册上还翻出她丈夫连着几年纳过税;在田边又挖出了三块界石。
韩浩把那张破券还给老妇:“这八亩,先从拟授的田里划掉。”
韩浩又令人在旧图旁把老妇现在住的破窑和从前的纳税户名并记,免得明日换个人看图,仍当这八亩是无人之田。她没有因此得到军府的新授,只是保住了眼前尚可辨认的旧地。
老妇愣住了:“还是我的?”
“眼下查到的这些,不能说不是。”
老妇怕听错,又朝田里望去。方才几个屯卒正要立新桩,如今握着木槌站在一旁。一个在田埂看热闹的孩子问她,今春还能不能种豆。老妇抹了把脸,骂道:“不种,秋后吃尔呀?”周围有人笑,那个替她扶桩的屯卒也笑了,悄悄把木槌移开。
老妇大概只听见了“不是”前头那几个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韩浩伸手托了一把:“站稳。地里泥深。”
老妇把券往怀里塞,塞了两回都没塞进去,手抖得厉害。
旁边一个握着缺角旧锄的瘦高汉子,一直远远站着看,这时候终于往前挪了几步。
“韩先生。”
“嗯?”
“我……没有券。”
韩浩看着他,等他往下说。汉子却又停住了,攥着锄把的手紧了紧。
“算了。”
他转身就走。李封下意识去摸笔,韩浩抬手拦了一下:“他没报名,就别替他报。哪天想说了,他自己知道这根桩在哪。”
瘦高汉子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扛着那把缺角的锄头走远了。
吕布到的时候,正赶上几个人在拔桩。
“怎么了?”
李封把事情说了一遍。吕布拿起那张破券看了看,又看看刚拔出来、还带着泥的木桩:“那就先拔。”
屯吏在旁边压低了声音:“温侯,若往后都这样……”
吕布转过头看他:“昨日贴出去的榜上,写的是什么?”
屯吏闭了嘴。榜上写的是:有争暂缓。
吕布把那根木桩往田埂外头一扔,泥点溅了自己一靴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去擦。
“接着量下一块。”
午后,王奉来了。
他是王氏的旁支,带着三辆车,一身衣裳干净得不像是刚走过离狐的泥路。车停稳了,家丁先下来在地上铺好一张旧席,他才踩着席子下车,远远就朝吕布作了一揖,又转向韩浩再作一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军府清田,辛苦辛苦。这一路泥深,某的车陷了两回,诸君天天站在泥里,更不必说了。”他看了看韩浩那双糊满了泥的鞋,笑道,“韩先生是河内人吧?某有个从兄,早年在河内做过亭长,常说河内人量地是一寸一寸抠出来的。今日一见,果然。”
韩浩道:“河内。”
“这就是了。”王奉也不在意他话少,自顾自往下说,“这两年兵来兵去,离狐的人跑了大半。王氏也没好到哪里去,族里老人走了三个,庄上的牛杀得只剩两头。如今军府肯来理田,乡里总算有个盼头。”
说完这些,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让家丁捧出一卷旧券来。那券保存得极好,竹片泛着油光,绳子齐齐整整。
“也是顺路。西渠南面那一片,是王氏的旧业。”
一共一百多亩。他又说,王氏愿意另献二十亩,再送些种粮,牛也可以借,只求把那里的桩撤了。
王奉又把手往袖中收了收,像是忽然记起旁边站着不少乡人,笑道:“这片田若真归了军府,种的人也不会凭空长出来。王氏庄上的佃户有几个就住近处,水渠坏的时候是他们挑水来救苗。某说这些,不是想拿几担水换田,只是叫诸君知道,他们在地里也有活路。”
韩浩没立即接话。王奉肯借牛,肯送种粮,倒也不必句句是假的;可是这些佃户谁肯出面说话,又是另一回事。王奉回头招了招手,身后几人只上前一步便停住了,谁也不肯在众目下替一张券作证。
韩浩道:“若是王氏的田,佃户的活计也要照旧问。今日先看券。”
王奉把袖口慢慢拉直,没再接话。
田边的人慢慢围了过来。方才老妇那张破券验了大半天,眼下王氏这张漂亮得多,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韩浩接过来,没说真,也没说假:“待验。”
王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券印俱全。”
“所以要验。”
王奉身后一个家丁低声嘀咕:“破券倒都认,整券反倒疑。”
声音不大,田边还是有人听见了。老妇还没走远,脚步停了一停。韩浩也听见了,没去训那家丁,只把两张券并排放在同一块木板上:一张破得快散了架,一张整得过了分。
“先验。”
这一回王奉没再说话。
等着对账的工夫,两边就在田边干站着。王氏的家丁带着水,自己喝,喝得咕咚咕咚响;军府这边的水囊快见底了,一个县吏嗓子干得直咳,又不好意思去讨。
那个白发老妇不知什么时候回了一趟破窑,抱来一只陶罐,往田埂上一放:
“井水。”
没人先动。军府的人看看罐子,又看看彼此。最后成廉走过去,舀起来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没毒。”
老妇骂道:“爱喝不喝!”
这才有人上去舀。王奉也看见了,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
“韩先生是怀疑王氏?”
“那老妇的券也验了大半日。”
韩浩叫人把县寺的旧税册、邻田的券、田氏留的副抄都拿来比对。还没比完,王奉已经忍不住了:“军府缺粮吧?”
张超派来押粮的书佐正好在旁边,老老实实答:“缺。”
“那王氏愿意再加一百石。”
书佐看了他一眼:“粮是粮,田是田。张从事交代过,两样不并一本账。”
王奉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看着那书佐,似乎想笑话一个赶车押粮的人也能回绝他的赠粮,话到嘴边却换了口气:“张仲高管得严,好。某的粮仍可留给乡里,田照诸君的法去查。”
书佐不敢替张超接这个人情,只向他行了一礼。王奉身后的家丁却低声问粮车还卸不卸,王奉侧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点小声响,被围在田埂上的农人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处疑点很小,是见证人的名字。县吏翻出旧丧葬册,指着一行给郝萌看:同名同里,死在这张券写成的前一年。王奉说同名的人多了,也说不定。
第二处是印。县印某一年崩掉过一角,县寺留着那年以后的几张旧牒,印口都缺一块,这张券上的印却完完整整。王奉说这是更早年间拓下的,也说不定。
第三处是绳孔。郝萌把券举起来对着日光,孔壁磨得发亮,像是穿了很多年;可穿在里头的那根麻绳却没起毛,捻一下还扎手。
王奉身后那个家丁不嘀咕了。
郝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有疑。”没说伪。
韩浩叫陈到在最近的一根桩上写了“待验”两个大字。
王奉道:“桩留在这里,乡里人就会说军府占了王家的田。”
韩浩想了想,在“待验”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此桩只记争界,不记归属。
王奉站了很久:“若最后券是真的?”
“撤桩。”
“若是假的?”
“假券只能说这张券不能用。”韩浩道,“田到底归谁,还要另查。”
吕布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韩浩把那根写着“待验”的木签重新插回土里,拿脚踩实了。
日落以前,真正能立“可用”桩的地并不多。
一个替屯里备种的农人提着布袋急急忙忙赶来,问已经查清的那几畦能不能先点黍豆,他怕再等一场雨,土一干,翻出来也是白费力气。韩浩叫他先指地。那几畦原是没有争的旧官田,界石还在,水也暂时不靠新渠,核田的人当场又复看了一遍,便准他先种。其余有主的、有争的、靠渠的,仍旧不动。
农人急着回去,袋口没扎紧,走出几步就漏了一路豆子。一个小吏弯腰替他捡,一边捡一边骂:“昨日还怕军府不许种,今日连个豆袋子都拿不牢!”
有的旧界石找不到了;有的地上已经有人在种;有一块,这家说无主,那家说是祖田;还有一处,两个老人吵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才发现他们争的根本不是同一条沟。李封写得手腕都酸了,甩着手问:
“韩先生,今日到底量出多少能用的?”
“别算得太好看。”
“那怎么报?”
“报三样:已核,待验,停量。”
李封一怔:“停量也报?”
“为什么不报?”
于是头一日的数很难看。已核的不多,待验的一大堆,停量的也有。最难看的是量绳那一栏,晴时一个数,雨后一个数,老农还在旁边写了“绳湿”两个字。
李封本不想把这两个字放进去,韩浩看见了:“为什么不写?”
“太不像官文了。”
“那尔找一句像官文、又能说清绳湿了的来。”
李封憋了半天,憋得脸通红,到底没憋出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写了“绳湿”。
吕布看完,也没叫他把“停量”那一栏藏起来。
夜里,临时搭的木棚里点着一盏油灯,案上摆着几块前几日随手写下的窄木,中间摊着那卷离狐屯田约。陈宫是傍晚骑马赶过来的,袍子下摆还溅着泥。他先把已经办过的几条翻出来,又把今日王奉那桩争田压在旁边。其余的木片,有的只写了一个人名,背面是空的;有的已经刮过两遍,薄得透光。陈宫把那些空片一股脑拨到一边。
“不从头议。能交到屯吏手里照着办的,才写进令。”
于是留下来的不多。
第一条:拟授田先验来处,有争的另簿暂缓,不因赶着下种强授。第二条:军屯、民屯、眷屯分册管事,本人、家属可以另籍,不以一册定终身。第三条:军粮、种粮、救济分开记,经手、实发都留名,旧账不刮。第四条,是王奉那张漂亮旧券逼出来的:出木、借牛、垫种,可以另记其功与债,不得据此先占待验的田;军府也不得因为人家无券,便自行吞田。
陈到问:“五家相保呢?”
韩浩道:“不能无条件连坐。怎么相保,等真编到户了再写。现在写,写的都是纸上的户。”
“屯吏怎么考?”
陈宫把今日那张难看的报表拽过来,在灯下抖了抖:“先别拿开了多少亩去逼人。拿亩数逼,下回报上来的就全是好看的数。争田没验就下了桩、粮数对不上、有人告强役,这些都留下来。做过一季,再看什么该赏,什么该罚。”
李封咂了咂嘴:“这倒不像七八条大令。”
“离狐眼下也没有七八件事是真做熟了的。”韩浩道。
陈到提笔写下标题:离狐试屯令。题下另写四个字:今行离狐。
李封瞅见那个“试”字,又问:“既然今日就行,为何还叫试屯?”
韩浩道:“试的是离狐这一块地方。出了离狐,别拿这卷去照抄。在离狐,从今日起就算数。”
最后一件,是韩浩自己。
这几日,县吏叫他先生,军卒叫他韩司马,还有人不知从哪听来的,叫他韩校尉,叫什么的都有,没一个对的。吕布从怀里取出一片任牍,搁在案上。
“总不能一直叫‘暂领试屯事’。人家来找尔,嘴里先要嚼半天。”
韩浩看了一眼,没去拿:“第一屯还没下种。”
“所以不是因为收了粮来赏尔。”吕布道,“是叫往后来找田、找账、找人的,知道该先找谁。”
任牍上写着:屯田都尉,韩浩。底下只列了三行:验田,不自行断罪;管屯,不自掌军仓;争案交军正与地方同核。
韩浩看完:“若这卷令往后改得面目全非呢?”
“那就改。”
“若我觉得做不下去?”
“辞。”
“写上。”
陈到把“可去任,须交清现案”添了上去。韩浩按了印,没有拜,吕布也没叫他拜。
任牍收起来以后,韩浩反倒问了一句:“今晚睡哪?”
吕布一怔,陈宫也从灯下抬起了眼。屯田都尉住在哪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封想起来,说离狐的旧亭能扫出一间。
韩浩问:“漏不漏雨?”
李封道:“不知道。”
韩浩点头,起身拿了自己的斗笠:“那便先去看。”
第二日清晨,头一批新桩接着往下打。
先准播的那几畦地上,已经留下一排细细浅浅的点种孔,昨夜有人怕鸟来啄,拿一张破席压住了一角,席子边上还压着两块石头。王奉那片田边的“待验”还立着,老妇那八亩地上已经没有军府的桩了,倒有她自己插的几根树枝,枝上绑着布条,风一吹直晃。
几个新来的佃户蹲在田头分种粒,先前不敢落锄的,见军府量过的界桩没再挪,便试着开了第一行沟。下锄时土硬,锄尖一下弹起,他骂了句田,旁边有人把水瓢递来,笑他:“骂能骂软么?”他咧开嘴,接过水喝了一口,再把锄头举起来。王奉家的田仍待查,那一小排新沟却确实挖成了。
有人问:“这令是不是今日就开始?”
韩浩道:“今日起行。”
“往后都这样?”
“离狐先照这几条办。哪一条真出了事,就改哪一条。”
“那还算定了?”
韩浩低头把量绳重新拉直,绳子今日是干的,比昨天轻多了:“今日就照这条办。”韩浩伸手去扶歪了的桩,“真要改,明日拿着原牍来找我,别叫我听别人转述。”
扶桩的屯卒问:“将军往后都在这里么?”
“这一阵在。”韩浩道,“槌拿稳些。”
木槌落下,泥土从桩边挤出来。屯卒照着他指的方向,又补了一槌,木桩终于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