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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红妆·旧牌新账 吕布看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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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红妆·旧牌新账
粥棚那晚,陈宫回家很迟。
边贞没问他为什么迟,只把锅里的饭又温了一遍。头一遍温的时候饭还是软的,这一遍底下已经结了一层锅巴。陈兰坐在门边,拿根炭条在木片上划字,划得满手都黑了,一听见门响,立刻跳起来把木片举到阿父跟前。
木片上两个字:粥,账。
陈宫接过来看了一眼:“账字少一笔。”
陈兰的耳根一下红了,一把抢回木片,缩回门边去重写,背对着他们,谁也不让看。
边贞等陈宫吃了几口,才开口:“今日粥棚写下来的那几句,明日还认么?”
陈宫筷子停了一停:“我也在看。”
“那我去看。”
“去哪?”
“布坊。”
门边的陈兰立刻转过身来:“我也去!”
边贞看着她:“尔去做什么?”
“写账。”
“账字刚少了一笔。”
陈兰把木片啪地翻过去扣在膝上,脸红到了脖子根。陈宫低头扒饭,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边贞把一块烙得有些焦的饼夹到他碗里。
“笑什么?”
“没笑。”
“没笑就吃。”
陈宫只好吃。饼边确实焦了,嚼起来有一股苦味。他吃了一半,想说这饼焦了,看了边贞一眼,又咽回去,把剩下一半也吃了。
那一顿饭,谁也没提天下。
夜里陈兰睡下,边贞收拾碗筷,见陈宫竟把那块焦饼吃净了,反而有些好笑:“嫌苦便说,家里还不许说么?”
“方才见尔有心事。”陈宫答。
“公台如今待我也学会揣度了。”边贞把饼角放回他碗里,“我去布坊,不是替军府挑一句好听的章程。那边有些妇人,从前怎么被记名字,怎么被叫去做工,我想亲眼看看。”
陈宫本想说粥棚新规才定,不必如此急,话到唇边又想起她堂兄家旧事,只把碗端过来:“明日要马么?”
“我有脚。”
“那就带双不怕泥的鞋。”
边贞嗯了一声,吹熄灶下的余火。
布坊不是新起的。原先就在同袍堂后院那两间小屋里,如今实在装不下了。一下雨,洗过的伤布全挂到檐下,风一吹,半干的布啪啪地贴满了泥墙,揭下来一块一块都是黄印子。侯成为这事抱怨了三回,第三回干脆把一筐带血的旧布堵在门口,说要么腾地方,要么他天天来堵。杜若没跟他吵,自己出去找了一间旧仓。
那仓里原先堆着坏车轴、霉草、断木头和老鼠屎,门一推开,一股味道冲出来,冲得人往后一仰。
吕布来看过一回,捂着鼻子在门口站了站,只说了一句:“搬地方,不换账。”
搬的时候还是出了乱子。原屋里一只装线团的木箱,叫人当废物先扔上了车,到了旧仓才发现箱底压着半个月的工粮木筹。刘何脸都白了,一句话没说,扭头就沿着来路往回找,找到天擦黑,最后在车辙里的烂泥中抠回来三片:一片断了角,两片字还认得。
边贞到仓里的时候,那三片木筹正摊在门槛上晒,刘何蹲在旁边守着,像守着三块金子。
那块被烟熏黑的“布坊”旧木牌也跟着搬了过来,仍旧挂在新仓的门框里头,歪了一点,没人去扶正。
头一日最先出毛病的不是人,是布。旧麻一下锅,煮烂了一半。两架纺车,一架没有踏板,一架轴眼里塞满了老鼠毛和麻絮,转起来咯吱咯吱,转两圈就卡住。洗好的布挂出去,午后又返潮,摸上去冰凉。
有个妇人在缝绑带,把结全打在了正中间。杜若拿起来,捏着那个结摸了一下。
“这个压伤口。”
妇人的脸一下白了:“我做坏了?”
“返工。把这个疙瘩拆了,缝到旁边去。”
“那我今日算白做了?”妇人低声问,“早上孩子还说,等我领了粮,晚上煮稠一点。”
杜若把那条布翻给她看:“若压着伤口,今夜换药的人要骂,明日伤者还要疼。今日做的活我认,能不能拿给伤者用,是另一回事。救济粮照发;工粮,等这一批改好了再算。”
妇人嘴唇动了动,想辩几句,末了仍伸手去拆线。拆到第三针,她哼了一声:“早知道第一道就让尔看。”
“早让我看,我也省得拆。”杜若把一段细线塞给她,“线留长些,别还没缝到头就没了。”边贞正好进门,看了一眼,走到日册跟前,在边上添了一行:本坊今日,返工不扣基本救济。后头标上了日子。
阿素也来了,怀里抱着梁豆。
她不是因为进了眷册才来的,眷册上她那一格还空着。是粥棚有人说布坊缺人手,她自己找来问的。
“做工,另有粮么?”
杜若正在挑布,头也不抬:“有。”
“今日做不完呢?”
“按做成的算。”
“孩子要是哭了呢?”
“先哄。”
阿素还是站在门口没动。
她捏着衣角站在那里,看见里头有人把布条拆了重缝,针眼歪一分便得从头来。她原先以为这里招的是现成好手,自己会的那点洗布、挑麻,怕只够换半碗粥。边贞看出她的迟疑,没有替她许下往后的工粮,只指了指水缸:“先从能做的做起。今日的活计今日算。”
旁边一个也抱着孩子的妇人已经坐下拆旧线了。那孩子一直去抓她的衣带,她拆三根线,停一停,把衣带从小手里抽出来,再拆三根。没人催她,也没人看她。
阿素看了很久。
“我不在眷册里。”
边贞翻开新工账:“这里不是眷册。”
“那写什么?”
“写尔今日做了什么。”边贞提起笔,“尔叫什么?”
“阿素。”
“姓?”
“不知道。”
边贞照写:阿素,姓不知。写完又问:“会做什么?”
阿素想了半天:“会做饭。”
“还有?”
“带孩子。”
旁边有人扑哧笑了一声,阿素的脸一下红了。边贞没抬头,照样写:会炊,照看幼儿。
阿素盯着那几个字:“这也算会?”
“今日又不是考尔做将军。”边贞道。
那块旧的关系牌还挂在旁边的木钉上,上头写着:梁和妻,待核。边贞没摘它,新工账上又写了阿素。陈兰踮着脚在旁边看,看看这块,又看看那本。
“阿母,为什么不把旧牌改成阿素?”
边贞道:“旧牌是从前有人这么记的她。从前怎么记的,也是她的事,不能一刀刮了。新账记的是她今日自己报的名字。”
“那哪个是真的?”
“尔问她,她今日肯叫尔喊哪个名字?”边贞问。
陈兰扭头去看阿素。阿素正哄孩子,听见了,头也不抬:“阿素。”
“听见了?”边贞道,“别的等她自己愿意说。”
陈兰想了想,仍不服:“那这块梁和妻怎么办?”
“牌先挂着。梁和从前的军中旧功还要照旧册认;她今日来做了什么,不必等旧册查完才能写。”
陈兰这回明白了大半,仍觉得自己那两个错字委屈,撅着嘴不作声。边贞没硬讲给她听,把三只竹筐推到她面前:“给这三只筐写号。写一二三,写错了自己刮。”
阿素做的是拣布。软的放左边,粗厚但没霉味的放中间,酸臭洗不掉的放右边。梁豆睡在她腿边,醒了以后抓住一条干净布带,一圈一圈往自己手指头上绕,绕紧了又哭。阿素一边拆一边哄,一边拿起一块问:
“这块颜色洗不掉。”
徐家嫂在锅边上搅布,头也不回:“闻闻。”
阿素凑过去闻了一下,皱着眉头:“没酸味。”
“那就能留。颜色洗不掉不要紧,伤口又不看颜色。”
阿素把布放进左筐,又拾起一块带细缝的。缝口崩了半寸,她试着把线头抻出来,却越抻越紧。
“徐家嫂,这个能拆么?”
“能。别使蛮劲,先找针眼。”
阿素照着找了,找了半天才看见。梁豆伸手要她掌中的布,她把孩子挪到膝上,腾出一只手捏针,针尖却戳进了自己的指腹。她“哎”了一声,把指头含进嘴里,旁边那个妇人笑道:“才说会炊会带孩子,便想做针线活啦?”
“怎么,尔一生下来就会?”阿素把指头拿出来,血珠已经止了,“我从前缝过衣裳,没给伤者缝过。我想学,谁说不许?”
那妇人笑着给她让了半边席。徐家嫂从锅边走过来,把一截报废的布头放在她膝上:“先拿这块练。做不成也不算工粮,做成了明日再让我看。孩子饿了便先喂,针放高些,别叫他抓到。”
阿素把针接过来,没有急着下手。她先把梁豆抓住自己衣带的小手掰开,哄他握着一截没有针的麻绳,这才凑近窗下,重新寻那细小的针眼。
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卒拄着拐也来了,说自己会削竹针。头一根削出来,啪一下劈裂了。旁边一个孤儿蹲着看,脱口就说:“坏了。”
老卒瞪他:“我知道!”
第二根太粗,第三根有刺,削到第十根,能用的只有四根。
边贞照写:做十,可用四。
老卒脸上挂不住了:“另外六根我还能磨!”
“那明日磨好了,再把数改过来。”
“今日看着太难看了。”
边贞抬起头:“这账又不是给尔看着好看的。”
老卒噎了一下,憋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方才说“坏了”的那个孤儿又挪近了些:“我会磨。”
老卒瞪着他:“尔多大?”
“八岁。”
“八岁会磨什么?”
“磨竹片。”
“谁教的?”
“没人教。磨坏过好几回,后来就会了。”
老卒不吭声了。过了一阵,他把一根太粗的竹针递过去,粗声粗气地道:“慢点磨,别把手磨破了。磨破了我可不管。”
边贞只在工账上,把那四根能用的竹针圈了一下。
近午时,济伤营来人验绑带。这回不是侯成一个人看一眼说能用就算数了。杨喜拿着旧样来比:贴肉的要软,绑夹板的要长,吊胳膊的要宽。有一批结打得太厚,退;一批还潮,退;还有几条线脚一拉就开,也退。
杜若站在晾架底下,一条一条地翻,袖子卷到手肘,腕骨上还挂着几缕麻丝,手背叫热水烫红了一小块,她自己大概也没觉着。
吕布进仓的时候,目光在她卷起的袖口上停了一下。杜若抬眼看见了,没笑,从晾架上扯下一条返潮的布递给他:
“摸摸。”
吕布捏了一下,外头干,里头还是凉的:“这条不能送伤棚?”
“不能。焐在伤口上,三日就烂了。”
杜若把布扔回返工筐里。两个人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眼。
吕布转身要走,衣摆叫一根横出来的竹竿勾住了,一扯,整排晾架都晃了晃。杜若伸手替他把竹竿挑开,指尖擦过他甲带的边,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
“温侯要是把晾架也撞倒了,今日这几十条全白洗。”
吕布低头看那根竹竿:“是它先勾的我。”
“它又不会去军正营作证。”
吕布被堵得说不出话。旁边徐家嫂低着头搅锅,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咳嗽。
午后报上第一批数:应做一百,做成九十三,初验八十一,晒过再验,七十四。杨喜最后只收走了七十四条。
侯成来取布,一听这个数,脸一下皱成了一团:“昨日不是说能有一百?”
杜若道:“昨日还没下雨。”
“七十四不够!城东那边昨夜又抬进来几个,换药都排着队……”
“不够尔也先拿七十四。”
侯成抱着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明日呢?”
“先把今日退的十九条改好。”
侯成骂了一句,骂的是天还是骂的布,谁也没听清。可他没再催数,抱着筐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
侯成刚走出布坊,便遇上等在门外的伤棚女工。两人看见筐里的新布,抢着帮他抬,一人终于笑了:“够给里头那排换一遍了。”侯成还没消气,嘴上说着不够,手里却把筐往她那边放稳了些。门里的杜若听见他们脚步远了,才对旁边的妇人道:“先把退的那些拆开。明日还能再交一批。”
他一走,有个妇人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带两条回家去缝?”
杜若还没答,边贞先抬起头来:“为什么?”
“孩子夜里睡了,我还能做一点。闲着也是闲着。”
这提议听着很好,多做,快做。杜若却摇头:“今日不带。”
妇人有些失望:“那我晚上就干坐着?”
“干坐着就睡。”杜若道,“明日手抖了,针扎歪了,一样要返工。尔睡不够,到时候做坏的还是尔自己的工粮。”
边贞也没替她说情,只道:“杜若说不带,就不带。”妇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清。
傍晚散工时,边贞按各人今日做的活计发了工粮。阿素只拣了半日布,领的也只按半工算。她把粮扎在布角,临走还不放心,回头问:“我今日做的,算完了?”边贞道:“算完了。明日来,另算明日。”阿素抱紧梁豆出了门,脚下倒比来时稳些。
晚上核账,边贞才发现最麻烦的不是数,是名字。
旧牌上很多人只写着某卒妻、某卒母、某营遗孤,新工账却要写今日是谁来了、做了多少。边贞想了一阵,把旧牌仍挂在“旧功与亲属”那一栏,新账另写本人自报的名字和今日做的活,两边拿同一个木筹号勾着。
比如阿素。旧牌上是:梁和妻,待核。新账上是:阿素,自报名,今日拣布半工。
陈兰趴在案边看了半天:“阿母,以后都这么记?”
“布坊先这么记。”
“别处呢?”
“别处有别处的旧册。要用,也得先看人家原来怎么记的,不能抱着这一张到处套。”
“为什么?”
边贞想了想:“尔会拿尔写字的炭条去给阿父磨墨么?”
陈兰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这跟磨墨有什么相干,又不好意思说不明白,只好低下头去,在废木片上重新写:阿素,梁豆。写完了自己数了数笔画,偷偷看了阿母一眼。
夜里,吕布又来看了布坊的日册。他翻到今日实收那一栏,问:“七十四?”
边贞道:“七十四。”
“昨日不是说一百?”
“所以昨日那是嘴上说的。”
杜若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
吕布又把册子往后翻:今日返工十九,返潮十一,结太厚六,线缝开三。几个数加起来乱得很,还有一件返了两回工的,怎么也对不出一个整齐的总数。他拿手指在几个数上来回点,点到第三遍,边贞道:“别加了。同一条返两回工,就记两回,加起来总对不上。”
吕布看了半晌,到底没再往下算。
最后一行是边贞方才写的:旧牌留旧功与亲属关系,新账记本人名字与今日劳动,本坊照此记。
吕布把册子合上。
门外有人推着一辆空车经过,是明日要去离狐的,轮轴干得发涩,一转一声尖响,刮得人牙根发酸。杜若皱着眉头听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布,起身往外走。
“去哪?”吕布问。
“找油。”杜若头也不回,“这车要是一路这么叫到离狐,赶车的明日耳朵就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