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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粟铁·旧渠新水 张辽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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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桩立住以后,田仍不能耕。
离狐靠近故渎,旧年并不缺水。可兵乱数载,两处堰口已经垮塌,主渠淤塞,支沟又被荒草与树根堵死。
有水之处,水困在低地,积成发臭的黑塘;真正需要灌溉的田里,土却干得能够直接从裂缝中掰出硬块。
张辽带人把旧渠走了三遍。
第一遍辨地形,第二遍量高低,第三遍等过一场小雨,再看水究竟往哪里流。
最初的渠图只有几条淡墨线。三遍以后,图旁添了许多短注:
此处泥深过膝。
此处旧堰尚存。
此处水位高于东田。
此处牛车不可过。
此处可开临沟。
成廉每日天亮离营,日落以前回来。裤脚几乎从未干过,身上总带着河泥与水草的腥气。
第四日傍晚,他将一截朽木扔到张辽案前。
“旧堰底桩。”
张辽用刀刮去外层黑皮,里面还有硬芯。
“能补么?”
“能。但要先清上游淤泥。淤泥不清,堰修得再牢,也只是把水堵回去。”
“需要多少人?”
“八十名熟手,十日。若不懂水工的人过半,至少半月。”
高顺道:“陷阵营可以拨一曲。”
吕布摇头。
“不能把陷阵营长期压进泥沟。”
高顺没有争,只道:“拨懂木工、水工的旧卒,再派一队轮值守备。其余照常操练。”
张辽点头。
陷阵营可以补技术与守备,却不能成为任何地方缺人时都能随手抽取的劳力仓。
韩浩重新核过第一批军屯的一百二十人。
真正种过田的四十一人;修过堤坝、沟渠或井口的十七人;会木工的九人;懂牛马的十二人;伤腿但能久坐的十一人;伤臂仍能巡查传令的七人;其余二十三人身体尚健,却没有明确所长。
高顺翻过册子。
“问一遍,人人都会说自己会。”
“所以要验。”韩浩道。
会修渠的先辨水线、打坡度;自称木工的去削楔接槽;说会耕作的辨种粮、看土色、整旧垄。
不到半日,便有三人露了底。
一人削出的木楔两头一样粗,根本打不紧;另一人说自己会耕,只因幼时替家中牵过一次牛,连粟种与草籽都认不全。
两人脸色发白,站在泥边等候发落。
韩浩只让书吏把“会木工”“会耕”改作“待验”。
高顺问:“不罚?”
“他们怕被分去最重的活,所以想让自己显得有用。”
韩浩道:“今日便治罪,明日所有人都会说自己什么也不会。先改册。以后再故意谎报,才按欺瞒问。”
他问那个不会木工的士卒:“从前做什么?”
“替人赶车。”
“会看车么?”
“会换车轴,也能从车辙看出装得重不重。”
韩浩转向成廉。
“编入运土队。哪条路容易陷车,先让他走一遍。”
士卒重新站直时,腰背比方才稍稍挺了一些。
修渠人手最后分成探水、清淤、补堰、运输与器具伤护五队。
伤腿者留在棚下,清点锄镐、修柄磨刃、登记绳索;伤臂者沿工地往返传令,核对是否有人掉队。
侯成巡视过一圈,只说了一句:“总算不是谁还能喘气,便让谁扛土。”
杨喜在器具棚旁添了一处净水桶与伤布箱。
“木刺、锄伤也要当天记。不要等伤口烂了,才送济伤营。”
布坊每日送来的绑带中,固定留二十条在工地。徐家嫂负责晾晒,杨喜到场后再验一遍,潮湿、发酸的一律退回重洗。
几名陈留旧卒却迟迟不肯领锹。
李封催了两回,其中一人才问:“平日记在军屯册,战时又归高司马。死伤与战功到底算在哪一边?”
高顺看着他。
“尔原属何部?”
“陈留旧部。”
“那便仍回原册。”
高顺将铁锹递过去。
“平时按原册领粮、记工、记伤。战时随旗听令,临阵由我节制,不代表改入陷阵营。”
旧卒仍不放心。
“若旗号换了?”
“谁调人,案上便须有交接牍。尔若战死,名字回原册;尔若立功,也照原册记。”
“平时按册,战时归旗。”
那人握住锹柄。
“这句话写下来么?”
韩浩道:“写入军屯调役条。”
书吏当场落笔,旧卒这才走进清淤队。
吕布站在不远处看着。
一支军队真正难改的,从来不只阵法。人调到哪里,粮从哪里领,死后名字回到哪一册,功劳最终记给谁,这些细碎东西才决定一道军令能否穿过旧部、新营与临时工队。
器具发放的第一日,离狐棚前摆了三张案。
左案领日粮,中案领农具,右案核种粮。
每件农具都刻上批次与序号。损坏可报修,遗失须说明地点;因修渠折损,有同队两人作证,不按盗卖处理。
一名屯卒领到锄头,见小吏还让他检查刃口,忍不住道:“一把锄也要记得这样细?”
张超从案上拿起另一把。
“此锄昨日记成新物。”
他翻过锄刃,刃口却有一道旧裂。
“若不验,明日断在尔手中,册上只会说尔领走新锄,交回坏锄。”
“到时罚尔,还是罚仓吏?”
屯卒低下头,将自己手中锄柄、刃口与刻号逐项看过。
第三日,果然少了一把锹。
器具册记在周禾名下。清点小吏立即要扣人,周禾脸色发白,只说午后还把锹放在旧堰旁。
韩浩先问同队,再查工地,最后查运泥车辆。
那把锹最终卡在泥车底下。车轮陷坑时,有人临时用它垫轮,车走以后,锹被压进泥中。
周禾名下的“遗失待问”,改成“工地误置”;运泥队正则被记一次未清现场。
没有人受杖。
第二日,也没有人再把工具随手丢在沟边。
真正让旧吏头疼的是牛车。
军屯要运木桩,民屯要耕牛整地,眷屯布坊又有一批新伤布必须送到离狐临时伤棚。三份牍在案上来回推了半日,两辆牛车仍拴在棚外,一步未动。
韩浩问:“各报最迟时限。”
杨喜先道:“伤棚只剩昨日换下的布,今日必须送到。”
民屯那边道:“赵氏八亩真田已经核清,翻土可缓两日,不能超过三日。”
成廉道:“木桩晚一日无妨。补堰队今日还能先清旧基。”
结果并不复杂。
一辆车先送伤布,回来时带布坊废木,用作修堰火料;另一辆车先替赵氏与三户民屯整地,次日再运木桩。
旧吏原本担心无论怎样分都会得罪一方。
韩浩把处理写入调度册。
“以后争车、争牛、争人,先写最迟时限。”
“能等者后,不能等者先。”
张辽问:“若是军情?”
“军情走急令。”韩浩道,“不能人人都把自己的事情称作军情。”
试屯第五日,三册第一次合到议曹。
军屯报清淤、伤病与器具损坏;民屯报核清田亩、待验田界与暂耕户数;眷屯报在册人数、布坊工数,以及基本粮与工粮各自发出多少。
边贞附来的布坊日册仍写着一行:
本旬未见强役。
两名妇人照顾病儿停工,基本口粮未减。
吕布将“未减”两字圈了出来。
“为何单独写?”
“这项最容易被下面省去。”韩浩道,“省一户看不出什么,省上十次,基本粮便重新变成了工粮。”
吕布将册子放回案上。
“继续写。”
旧渠清淤比预想中更慢。
最深处的泥已经淤到人腰,不能直接下去,只能先挖侧沟排水,再铺木板落脚。一名士卒急着赶工,踩破腐草层,半条腿陷入黑泥。旁人抓住他肩膀向上拉,鞋却留在泥里,怎样也摸不到。
众人笑了半日。
那士卒光着一只脚回棚,本以为会因遗失草履受罚。器具吏只在日册上写道:
旧渠陷泥,遗草履一只。
次日,成廉从原处挖出那只鞋。鞋里已经钻进两条水蛭。
“还要么?”
士卒看了一眼,连连摇头。
成廉将鞋扔进废物筐。
“记作不可用。”
小事一件接一件。
锄柄折断,牛受惊,运泥车陷坑,送来的绑带被雨打湿,民屯户又为旧田界争吵。
每件都不大,也没有一件能靠一句“快些”真正解决。
补堰到最后一日,旧堰底桩尚能使用,上层木板却已经全部腐坏。木工队拆下废车板,拼成新挡水板,缝中塞入麻草与黏土,再用横木压紧。
成廉带人清出上游最后一段淤泥。
张辽站在堰边,看着水位一点点抬高。
水却没有进入主渠。
一道藏在荒草后的侧漏,将大半水流引进低洼地。渠墙已被鼠洞与树根掏空,若直接抬高堰口,水只会从裂处流尽。
工地又停了两日。
挖开旧渠壁,清除树根,碎石填底,再覆黏土。
有人开始焦躁。
“修了十几日,田里连一滴水也没有。”
“还不如下种等雨。”
韩浩没有责骂,只让张辽把渠图挂在棚前。每修完一段,便将一段水线涂黑;已清多少淤、已补几处堰、还剩几处侧漏,所有人都能看见。
“没有见水,不表示没有做事。”
韩浩道:“做了许多事,也不能提前说一定会有水。”
“图上还没有涂黑的地方,便是尚未做完。”
第三次合堰是在清晨。
天色仍暗,张辽、成廉、韩浩与数十名屯卒守在旧渠边。高顺派来的守备队分列两侧,侯成与杨喜在下游设了临时伤处。
吕布从濮阳赶来,没有带仪仗。
挡水板一点点落下。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游水面只是轻微晃动,随后水位缓慢升高,越过一块低石,流向已经清开的主渠入口。
泥土先被打湿,颜色由灰褐变成深黑。
一线极细的水沿渠底向前爬,遇到小坑便停下,积满以后,再从坑沿溢出。
有人下意识要欢呼。
张辽抬手。
“先看侧漏。”
众人跟着水线向前。
第一段无漏。
第二段水势稍弱,仍在前行。
第三段新补渠壁渗出几颗水珠,木工队立即用黏土封住,没有让裂口扩大。
水继续往前。
它很慢,甚至还称不上真正的渠流,只是一层薄薄的亮色,在晨光尚未升起的泥沟里缓缓移动。
越过旧柳树根,越过写着待验的田界,也经过赵氏八亩田外。
最终停在第一片已经核清的民屯田旁。
不是水断了。
是前方支沟还没有挖通。
周禾蹲到渠边,伸手碰了一下。凉水从指缝里流过,带起一点细泥。
“真有水。”
没人笑他。
张谷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军屯士卒、民屯户与送早粥来的眷屯妇人,都围在稍远的地方。
没有人下种。
没有粟苗。
眼前仍是荒草、泥沟与刚刚立稳的木桩。
那名白发老妇走到自己的八亩田旁,蹲下身,用两手捧起一小掬水。她手抖得厉害,水从指缝中不断漏下,却始终舍不得放开。
韩浩走到吕布身边。
“只通主渠第一段。”
“支沟仍要挖,堰口也要继续加固。”
吕布点头。
“我知道。”
韩浩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这句话究竟是当真知道,还是只想在众人面前说得好听。
吕布指向前方。
“下一段往哪里?”
张辽展开渠图。
“向东,先接已核清的五十亩。待验田暂不进水,免得争讼未清,旁人便说军府借修渠夺田。”
韩浩道:“赵氏若愿合耕,可另接小沟。费用记作修渠借,不动她的田权。”
“写入册。”
陈到没有带案板,便将竹简托在左臂上落笔。
负责开支沟的士卒重新拿起锄头,民屯户沿着木桩清理杂草。伤腿老卒回到器具棚,检查今日要发出的锹柄;送粥妇人把陶罐放到干地,依册逐队分粮。
陈到在第一旬总册的“旧渠”一项后写道:
主渠初通一段。
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