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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粟铁·粥棚立名 两人把桶抬 ...

  •   # 第34章粟铁·粥棚立名

      东坊粥棚搭在旧井边上。人还没走近,先闻到湿柴的烟。

      柴是前两日淋过雨的,烧起来不旺,只冒烟,烟压在棚顶散不开,混着米汤、烂泥、人汗和锅底烧焦的糊味,熏得人眼睛发酸。棚前已经挤满了人,几个守卒横着一根木杆拦在前头,木杆让人群推得一弯一弯的。

      最边上那个守卒的草鞋带子断了,拖在地上一截。他一只脚死死踩住那根麻绳,不敢弯腰去系,怕自己一松手,木杆那头就让人挤开了。旁边一个老卒看见了,骂道:“蠢货,脚往后撤!”

      年轻守卒真往后缩了半步,队形一下歪了。后面的人跟着往前一涌,整根木杆都颤起来,有人被挤得叫了一声。

      没人拔刀。前些日子军正营刚记过近卫推门的一桩小过,大伙如今宁可嗓门喊破,也不肯先把刀抽出来。

      最前头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睛已经哭肿了,声音哑得像拿砂子磨过:

      “昨日叫我去另册,我去了。今日又说另册没核完,不给粥。到底叫我去哪?”

      掌棚小吏抱着竹册缩在案后,额头上全是汗:“眷册没有落定,我拿什么给尔发眷粮?上头查下来,是我的罪过!”

      “我没说要眷粮!”妇人一下拔高了声音,又哑下去,“孩子今日还没吃。一口都没吃。”

      旁边一个老妇也跟着喊:“我儿死了半年了,营伍里查不到他的名,难道叫我先饿半个月,等尔等慢慢查?”

      人群里一下乱了。一只陶碗不知从谁手里摔下来,落进泥里,崩掉了一个角。

      吕布到的时候,人声反倒低下去了。那不是放了心,是怕,前头的人往后缩,后头的人伸着脖子看,都不出声了。

      严平没有去问是谁闹的事。她先绕到粥案后面,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又拿起当日的发粥日册翻了两页。

      “这碗粥,如今是发给什么人的?”

      小吏道:“有册的人。”

      “哪一册?”

      小吏被问住了。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旧的军眷册,昨日新起的“眷属待核”册,还有粥棚原本每日记人头的日册。小吏的眼睛在三样东西之间来回转,转了好几圈,一个也说不出来。

      韩浩拿起那本新册翻了翻,又翻日册,翻到昨天那页,停住了。

      “账上没少粮。”他道,“锅里也有粥。原来的日册为什么不用了?”

      小吏低着头:“上头说往后眷粮另册……下吏怕两本册子记重了,又怕发错了担罪。”

      “所以今日就干脆不给?”

      小吏的头更低了:“是。”

      杜若已经蹲到那个妇人身边去了。她今日是跟着貂蝉来给粥棚送干净布的,布包还挎在肩上,一蹲下去,布包就滑到了胳膊肘。孩子三岁上下,已经哭不动了,嘴唇发白,眼皮一耷一耷的。杜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捏开嘴看了一眼,回身从锅里盛了半碗薄粥递过去。

      妇人没接。

      “这个……要记我进眷屯么?”

      杜若一只手还托着孩子的后颈:“先把他抱正。他这样仰着,喂进去也要呛。”

      妇人照做了,却仍没接碗:“昨日有人说,吃了今日这口,往后便欠军府一份工。”

      “哪个说的?”

      “不知道。可我丈夫从前……”她说到这里住了嘴。

      杜若把半碗粥先搁在她膝边,自己伸手探了探孩子冰凉的掌心:“尔要怕这碗粥,那便让我喂。孩子不能陪着大人争这口气。”

      妇人伸出手,指尖快碰到碗沿,又缩回去。她连着吸了两口气,还是没能接稳。

      妇人的手还是不动。严平过来,从杜若手里接过碗,没有多劝,只道:“今日这一碗,记救济,不记眷粮。”

      妇人抬起头。

      严平转身对掌棚吏道:“另拿一片日册来。”

      小吏急了:“夫人,身份若是没核……”

      “所以不记眷册。”严平道,“今日谁饿了,谁病了,谁带着孩子来,先按救济记在日册上。往后能不能进眷册,领不领赡粮,迁不迁屯,那是另一回事,另查。”

      人群里一个老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我不说名字,也给么?”

      严平看过去。说话的是个瘦小的老妇,头巾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下巴。

      “为什么不说?”

      “说了,怕叫人找着。”

      “谁找?”

      老妇不答。严平也没往下追。

      “那今日先记‘老妇一人’。”

      掌棚吏这回真急了:“夫人,这怎么核?明日她换个头巾再来,谁认得出?”

      “今日先核她有没有吃第二碗。”严平道,“别的待会儿再说。”

      老妇没道谢,只把一只空碗伸了过去。火夫给她盛的时候手一抖,多舀了小半勺。后面立刻有人嚷:“她多了!”

      老妇把碗往回一推:“那舀回去。”

      火夫拿着勺子愣在那里,脸一下就红了。粥又不是水,哪里舀得回去?舀回去也不是原来那一勺了。

      严平道:“别舀。”又转身对后面的人道,“这一碗多出来多少,记在这一锅的余数里。下一碗照平勺。”

      后面仍有人嘀嘀咕咕,并没因为这一句就都服了。老妇倒是端着碗走了,走到井边,背过身去,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那个年轻妇人终于把碗接了过去。她手抖得厉害,碗沿碰着孩子的牙,当当响。孩子第一口吞得太急,一下呛住了,咳得小脸通红。杜若赶紧托住碗底:“慢些。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口。别怕洒,洒了再盛。”

      棚前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柴烟噼啪地响,和孩子一抽一抽的咳嗽声。

      等孩子喝下去小半碗,严平才问:“尔叫什么?”

      妇人一下又绷紧了,把孩子往怀里一搂:“问名字,也是核眷册?”

      “不是。”

      “那为什么问?”

      严平看了看手里的日册:“发了粥,总得知道今日是发给谁了。”

      妇人犹豫了很久,久到孩子又伸手去够碗。

      “……阿素。”

      “姓呢?”

      “不知道。”

      “孩子呢?”

      “梁豆。”

      “亡夫?”

      阿素的肩膀猛地一僵,搂孩子的手攥紧了。

      “今日不问。”严平道,“今日只记领粥的人。”

      掌棚小吏提起笔,下意识就要往日册上写“梁和妻”,那三个字他这几日写惯了,笔尖刚落,严平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方才说自己叫什么?”

      小吏愣了一下:“阿素。”

      “那就写阿素。”

      “可没有姓……”

      “没有就写姓不知。”

      小吏应了一声,笔尖却还有些颤。阿素看他落完那一笔,原本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严平没有叫她把姓氏编一个出来,只把写好的日册转向她,念了一遍。

      于是那日的救济日册上多了一行:阿素,自言,待核;旁边注着,幼儿梁豆。

      写“梁豆”两个字时,孩子正把手伸进碗里抓米粒,阿素一巴掌拍了下去。孩子愣了一下,哇地哭出来,不是饿哭的,是打疼了。阿素抱着他,自己也跟着掉眼泪,嘴里却一直骂:“叫尔别抓,烫!烫掉了皮怎么办!”

      孩子哭得直打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素拿袖口去擦,擦到一半才想起那袖口满是井泥,又赶紧用自己的衣襟。杜若递来一块干净布,她接过去先替孩子擦嘴。孩子抽噎着还想伸手捞碗,棚里有人忍不住笑,阿素也气得笑了一声:“小馋鬼,慢着些!”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严平没劝,只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孩子够不着的地方。

      人群后头有人问:“今日写了自己的名字,明日是不是就要迁走?”

      没人知道是谁问的。貂蝉站在人群侧边,没回头去找,只是听着。又有一个声音道:“听说去了眷屯就得做工。”另一个声音接上:“男人死了,女人还是军府的人。”

      这几句话里有假的,也有真的影子。旧年月里,男人死在营里,家里的女人被配出去、被拘着做工,不是没有过。

      貂蝉没去抓说话的人。她走到吕布旁边,压低了声音:“他们倒不是怕那几个字。是怕今日写下了,明日有人拿着这几个字来找他们。”

      吕布点头,回头示意陈到:“这几句原话记下来。”

      陈到刚把笔蘸上墨,一个妇人原本正跟旁边人说得起劲,看见他提笔,一下闭上了嘴。

      貂蝉伸手按住了陈到的笔杆,没看吕布,只低声道:“记了,他们就只剩不说了。”

      吕布看了那妇人一眼,没再坚持。陈到把笔搁回了砚边。

      貂蝉这才转过身去:“尔不想说,便不说。”

      那妇人反倒又开了口,声音很低:“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说了以后,会不会有人来问我丈夫是谁。”

      “我又不是替官府查户的。”貂蝉道。

      妇人紧追着问:“那真查起来呢?”

      “真查起来,会有人问。”貂蝉没有避她的眼睛,“今日写名字不是这回事。尔若是怕谁来认夫家,先不用在这里说。”

      妇人捏住碗边,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我怕的就是问。好多人问过,问到最后,倒说我答得不对。”

      貂蝉没有把这件事说成不会发生。妇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肩膀反倒松下来一点,又低声道:“昨晚是井边那个卖柴的说的,说进了眷屯,女人就要配给军卒。”

      “尔亲耳听见他这么说的?”

      妇人顿住了,想了想:“是别人说他这么说的。”

      貂蝉点了点头,没去找那个卖柴的,也没急着说一句“没这回事”。

      中间又出了个小岔子。有人喊自己昨日少领了半勺,火夫急得直跺脚,说一锅粥的总数一粒米都没少。两边吵了几句,貂蝉过去把那把木勺拿起来看,勺口一边已经磨低了,手腕稍一偏,舀上来的就少一截。

      “换一把。”

      火夫问:“那少的半勺算谁的?”

      “算勺子的。”貂蝉道,“先别算到人偷粮头上。”

      火夫愣了愣,嘟囔着去找新勺了。

      韩浩一直在翻粥棚的旧例,翻到后头一片夹在中间的旧简,手指停住了。上面写着:身份未明者,可给三日暂粮。

      他把那片简推到掌棚吏面前。掌棚吏看了一眼,脸更白了:“下吏……没看见。”

      “不是没看见。”韩浩道,“是新册一来,尔就当旧的全可以忘了。”

      掌棚吏低着头不吭声。韩浩没叫军正营来拿人:“今日先把粥发完。晚上把为什么停粮写清楚,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日落以前,阿素没有进眷册,只拿到一块很薄的木牌,上面写着:阿素,梁豆,今日领救济粥,待核。

      木牌是现削的,边上没磨平。阿素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一根木刺扎进了她的拇指,她嘶地缩了一下手。严平伸手想拿回来替她磨,阿素却先一把攥紧了,攥得指节都白了。

      严平便没动。

      阿素问:“这个,能叫我去眷屯么?”

      “不能。”

      “能领往后一直有的粮么?”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严平想了想:“明日再来,不用先证明尔今日来过。”

      阿素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把它塞进衣襟里,又隔着衣裳按了按。

      晚上,粥棚边上立起了一块旧门板,门板上原先的漆早剥光了,露出木头的纹路。上头没写什么大道理,只有三行:救济粥按今日实到发;眷粮、赡田、迁屯,另核;待核之人,不因未核停救济。

      掌棚吏交上来的那片牍只有一行字:怕重复,怕担错。

      韩浩看了,没退回去叫他写得好看些,让陈到原样附在日册后头。

      有人在门板前问:“往后都这样?”

      掌棚吏下意识往韩浩那边看。韩浩道:“这一条就这样。身份没核清,是身份的事;人今日饿着,是今日的事。有人重复领粥,拿日册查。”

      后排有人哼了一声,也有人低声说早该这样。

      井边还烧着湿柴,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貂蝉站得久了,发梢上也沾了一股烟味。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端着碗从她身边过,偷偷看了她两回,第三回终于凑过来,小声问:“尔是不是貂蝉?”

      貂蝉愣了一下:“谁告诉尔的?”

      女孩往人群里一指,也不知道指的是谁:“他们说,尔以前会跳舞。”

      “会一点。”

      “现在还跳么?”

      貂蝉看着那口还在冒烟的粥锅:“今日不跳。”

      女孩“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端着碗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貂蝉挽起袖子,去帮火夫抬下一桶水。桶是满的,绳子又湿又滑,刚提离地面就往下坠。旁边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桶绳。

      是阿素。孩子背在她背上,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尔还不回去歇着?”貂蝉问。

      “这里歇了,回屋还得劈柴。”阿素道,“先做完。”

      两人把桶抬到锅边,放下时没对上劲,水哗地泼出来,淋了貂蝉半幅裙子。

      貂蝉低头看了一眼:“这下可不用人问我今日还跳不跳了。”

      方才几个来领粥的妇人已认得她,临走还回头喊:“阿素,明日早些来,莫叫我们等!”她不敢答应得太响,只朝她们摆了摆手,直到人拐出棚角,才低头又看一眼牌上的字。她嘴里低低应了一声,回头继续去提水桶。

      阿素绷了一天的脸终于动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伸手去拍貂蝉裙角上的水,拍了两下才发现越拍越湿,停下手,低声说:“明日我来早些。”

      “明日来的时候,先把梁豆喂饱。”

      阿素回过身,背上的孩子已经睡得歪了脑袋。她把他往上托一托,提起空桶,走回井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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