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粟铁·三屯成议 吕布把离狐 ...

  •   # 第33章粟铁·三屯成议

      韩浩接了“暂领试屯事”,头一件没去写令,先把那张旧名册拆了。

      绳子一剪,竹简哗啦散了一地,滚得满屋子都是,有两片一直滚到了门槛底下。那册原本只写着“第一屯人名”,里头什么人都有:能披甲的,不会握刀的,带着孩子的,腿上有伤的,识得田的,只会赶车的,还有两个连自己原籍是哪里都说不清的。

      张超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地竹简,眉头直跳:“元嗣,尔至少按原来的次序摆。拆乱了,回头谁对得上?”

      韩浩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原来的次序就是错的。对上了又怎样?”

      他从里头抽出三片,并排摆在面前。

      第一片是旧卒石六,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能骑马,会修鞍带。第二片是流民周禾,四十多岁,种过地,不会打仗,带着一个侄儿。第三片只写着“梁和妻”,后面没有本名。

      “这三个人,能放进一册么?”

      张超道:“都要吃粮。”

      “然后呢?”

      张超没有接下去。屋里别的人也没接。

      军令一来,石六可以披甲;周禾披了甲也是送死;梁和的妻子更不该只因为册上跟军卒挤在一处,就被人赶去列队。可若只按能打不能打来分,周禾又要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落进同一格。

      门外头忽然有人嚷:“谁把我放进眷属里了?”

      石六本人找进来了。他听说议曹拿他的名字当例子,以为是要把他刷出兵籍,一路骂着过来,进门时额头上还有汗。

      侯成坐在门边,顺口道:“没人放尔。”

      “那为什么外头有人说,伤卒都要归眷屯?”

      韩浩抬起眼:“谁说的?”

      “不知道。”

      “哪个长舌头的,倒比军府知道得快。”韩浩道,“我刚剪开名册,尔人就到了。”

      石六还是不服,把左手往案上一拍,那截短了的小指头翘着:“我少半截指头,又不是少一只手!弓我照样拉得开,不信拿一张来试!”

      韩浩没跟他争,把他那片简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一行:能开弓。

      石六伸着脖子看见了,这才不嚷了,喘了两口气。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我还是兵。”

      “我晓得。”韩浩道,“尔也得容人看过伤再说。弓拉得开,不等于一日能拉百回。”

      石六皱着脸,像是还想争。门外传来同伴唤他去修鞍带的声音,他把左手拢进袖子:“那我先去干能干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把我那片简随手放错。”

      “那尔自己过来看一回。”

      “看就看。”石六应得很响,这才走了。

      议曹的末座坐着刘翊。他管着粥棚和济伤营的救济粮,第一屯的人迟早要从粥棚的名册里拨出去,陈宫便把他也叫了来。严平也在,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内宅报上来的军眷名单,名单上有好几处她自己拿朱笔点过的记号。

      刘翊一直没开口,看韩浩把竹简一片一片摊开,看了很久,才轻声道:“那便先分人。”

      韩浩问:“怎么分?”

      刘翊顺手从案上拿起三块颜色不一样的旧木签。不是早就备下的,是案上原本用来压牍的,一块发红,一块发黄,一块发黑。他把第一块压在石六底下:“军屯。”

      第二块压在周禾底下:“民屯。”

      第三块放到“梁和妻”旁边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眷屯。”

      “谁的眷?”严平忽然问。

      刘翊一怔:“军中的家眷。”

      “那寡妇往后改嫁了呢?”

      刘翊答不上来。

      “孤儿长大了,自己去从军了呢?”

      还是没人答。严平伸手把那块写着眷屯的木签往旁边挪了半寸。

      “名字先用着。别把名字当成一辈子的身份。今日叫她眷屯,过两年她嫁了人,难道还要拿这块签去找她?”

      韩浩看了她一眼:“这句别写进令里。”

      “我也没叫尔写。”严平道,“写进去,又成了一句好听的空话。我是叫尔自己记着。”

      门边站着一个送册的年轻妇人,一直缩在那里不出声,这时候忽然开了口:“那我算哪一屯?”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她。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脸刷地红了,像是没想到自己真问出了声,可话已经出来了,只好往下说:

      “我丈夫还活着,在近卫。我每日给济伤营洗布,后院那三垄菜,也是自己翻出来的。”她越说越急,“前几日有人说,分了营,妇人便得随营换地方。我问他从哪里听的,他说军府都这么写了。可我的菜才刚出苗……”

      “谁跟尔说的?”刘翊问。

      “我哪里还认得那个名?就是营门外卖绳子的。”妇人一急,连眼泪都要出来,“将军们说换就换,菜可不会背着筐走。”

      侯成在门边插了一句:“卖绳子的如今也管调营了?我倒不曾听说。”

      屋里几个人笑了。妇人并没有笑,她目光只追着严平。

      严平问:“尔想留下种菜?”

      “菜是小事。”妇人咬了咬嘴唇,“离了济伤营,洗布的活计又归谁?丈夫换营,我还得把工粮也丢了么?”

      “尔这话该问。营里的调遣,不能由卖绳子的定。”严平看向韩浩,“名字先别给她乱挪。她做的活计,我明日去济伤营问。”

      刘翊把手里那块木签搁下。韩浩把她的名字从待分的那堆里抽出来,压到一边。妇人这才敢退出门,走时仍回头看了两回。

      没过多久,旁边又多了第二片、第三片。三摞之外,不到一刻工夫,就冒出一小摞来,上头写着“待问本人”。

      陈宫看着那一小摞:“这也算一类?”

      韩浩道:“不算。只是我们眼下不知道。”

      陈宫又问:“为什么叫屯?叫屯,外头的人一听就当是军中的事。”

      刘翊道:“先借这个名,好分。往后若有更好的,再换。”

      韩浩没反对,却又把“梁和妻”那片拿了起来:“这一个,连名字都没有。”

      严平道:“那就先别把她塞进眷屯。先去问她自己叫什么。”

      三个名目有了,新的麻烦也跟着来了。军屯是不是都得往靠前的地方放?民屯给多少田?眷屯给不给田?这些都不是三块木签能一并定下来的。侯成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了:

      “说了半天,那今日到底定了什么?我那边还有好几个伤卒等着问自己归哪儿呢,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说议曹拿木签玩了一上午?”

      韩浩指着地上的三摞:“尔先回去告诉他们,旧伤还得按伤来验,昨日能拿弓的今日也能申说。谁拿着新册说‘通通去守堡’,叫他来找我。”

      高顺看向石六那一摞:“伤卒呢?”

      侯成立刻接了过去,接得太快,把高顺后半句都盖住了:“伤卒又不是一类人!腿伤的和瞎了一只眼的能一样?断了手的和肚子上挨过一刀、如今好了的能一样?有一个我治了好些日子,好是好了,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尔叫他算哪摞?”

      韩浩道:“所以先别为了三摞整齐,硬把人塞进去。”

      刘翊手里还有第四块木签,上头已经写了半个“伤”字,听到这里,又默默放回了案上。陈宫瞥见了:“刮掉?”

      刘翊拿刮刀刮了两下,没刮干净,木片上还留着浅浅一道痕。他看了看,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是块废签。”

      后来这块废签就一直压在三摞册子中间,谁一翻都能看见那半个没刮净的“伤”字。

      吕布一直没出声。他面前摆着一把发黑的粟穗,是张超从离狐旧田里带回来的,他捏起一穗搓了搓,搓出来的只有半粒瘪米,在掌心里一吹就没了。

      “粮呢?”他终于开口。

      张超没有马上答,先把麦场新收的牍、田氏的借券、还在路上的购粮短札,一样一样并排摆在案上。

      “田氏借来的二百斛,还有后来捐的粟豆,都按入仓那日记。田盎追回来的是旧粮,不能再当一车新粮写一遍。”张超把三卷分开推好,“麦场回来的,验过能入口的才进军仓。今晚军中要发的另压一册。粥棚也要粮,别叫它干等着军仓把新麦晒干。下一轮还能照旧额发多久,我今晚把新点的数报上来,不能还拿十几日前那句‘十一日’来糊弄。”

      帐外最后一车麦还在卸,扁担压在肩上,吱吱地响。吕布问:“护麦死的那两个,名字入册了么?”

      “入了。”张超道,“抚恤要出粮,车坏了要出钱修。抢收要是再耗一轮,这账就又不一样了。”

      韩浩望着案上那几片还没写分成的空简:“麦能救眼前几锅饭,不能替这块地定明年归谁。”

      吕布问:“离狐那几头牛呢?”

      “两头替麦车拉过湿路,蹄子还肿着。”张超道,“剩下的,明日才报得齐。”

      韩浩没催他。田图摊在案上,一角正压在那份新麦的实收牍底下。

      张超又道:“种粮要先借,日粮还得接着发,农具也不够。可眼下跟头几日毕竟不一样了。”

      侯成方才还在为伤棚争粮,听了这句转过脸:“不一样到什么地步?尔说个准话。”

      “田氏已经交的,麦场验过的,外头买回来的,一笔一笔都入了。船和车的买路要是照眼下这样续上,按常年夏收、秋熟两季周转,到秋收以前,可以不必再日日怕断炊。”张超把压在最底下那卷递出去,又补一句,“要紧的是‘照眼下这样续上’这几个字。买粮停了,粮价涨了,曹军把路切了,就不是这句话了。”

      侯成一下笑了:“尔这话说的,就跟刚请了我一顿酒,转过头又说酒铺未必开门一样。”

      “我只管粮,不管尔的酒。”

      侯成嘴上不服,还要向张超讨酒,忽听门外抬粮的人喊卸完了最后一车。他跳起来先去看,走到门口又折回半步,冲韩浩道:“元嗣,尔到了离狐,千万把能种的那些地方都种上。城里管粮的脾气,尔今日也看见了。”张超隔着案子骂他,他已经笑着跑远了。

      陈宫也忍不住抬了抬嘴角。

      吕布却问:“既然还买得到,田氏那几条路,为何不多派车?”

      “还买?”张超像是没听清,“真照我这卷走,到秋收前军里有得吃了。新麦刚下来,价不低,马也要吃,钱帛总得留些。”

      “能压价就压价。该护的车照样护。曹军要是把军粮送到我们截得着的地方,也别放过。”

      魏续一直靠在柱子边上,这时候才慢吞吞抬起头:“温侯,人手可不会自己长出来。前两日还说别叫护粮卒白死,今日又想着天天派人出去?军里才刚喘过一口气。”

      吕布看着他:“我知道。尔愿意护哪一路,自己挑;没把握就回来。不是叫尔拿人命去换一车湿麦。”

      “我说的不是哪一路。”魏续道,“是尔听我们说了这么半天,最后还是要买。”

      这话吕布没接住。他张了张嘴,想说秋后、想说曹操、想说那半粒瘪米,到底一句也没说出口,只把那穗粟放回了案上。

      张超翻过账页,犹豫了一阵,还是把那几张写着“暂停采买”的短札收回了袖子里。今日能说一句“不必日日怕断炊”,他是真高兴;钱帛一车一车往外送,他也是真心疼。两样他都没说。

      韩浩看向吕布。吕布道:“我知道。”这一回他没报数,只问韩浩,“田里那几件,下种以前必须定么?”

      “必须。”韩浩道,“不然种地的人连自己种的是军府的田,还是收了能留下粮的田,都不知道。不知道,谁肯下力气?”

      张超点头。

      “可不是今日。”韩浩拿起一片写着“官取、人留”的空牍放到一旁,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下种前定。

      水也一样。旧渠眼下只清开一段,尚未真正引水;将来上游一开,水先到军屯还是先到民屯?眷屯要是靠近城,是不是总能先用?没人敢现在就写死。陈宫让人另立了一片:分水,待现场。

      守堡也一样。前几日试旗看不见,试号听不清。张辽说每一处都得实地跑一遍,高顺说先看地势,两人谁也没在厅里画出三条现成的路来,最后只议定了一句:逐处去试。

      于是田图上插满了小木针。一处是看不见旗,一处是听不清号,一处是牛车会堵,还有一根是张辽随手扎的。韩浩指着那根问:“这里是什么毛病?”

      张辽凑过去看了半天:“忘了。”

      陈到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韩浩把那根针拔了出来:“想起来再扎。”

      “万一真有毛病呢?”

      “那就再发现一回。”

      张辽骂道:“尔这人真烦。”

      “彼此。”韩浩道。

      真正写下来的不多。三类人先分册,免得一道军令把不同的人一起拖走;田照旧,先验来处,有争的暂缓;救济粮也不跟屯册绑在一处。

      侯成问:“那眷屯的人要是不肯做工,也照样有粥?”

      严平道:“做工的,工粮另算。今日饿着的人,总不能因为眷册还没核完,就先饿着。”

      陈宫把这句记在了旁边:救济不因屯册待核停发。

      “这是救济的事。”他道,“不塞进屯田约里,粥棚照这个办。”

      下午他们又去了旧村一回。十三户还在,其中一户远远看见军卒来,直接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韩浩站在门外,没有敲。一个孩子从墙洞里往外看他,看了一会儿,缩回去跑了。

      张辽问:“不叫门?”

      “那日已经问过这里有人。”韩浩道,“今日人家不想多说。”

      “那田怎么核?”

      “慢一点。”

      张辽没再问,牵着马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紧的门。

      晚上,屯田草议重新誊了一份。这一回陈宫拿笔把“草议”两个字划了,标题改成“离狐屯田约”。正文只有五条。

      一,屯民分册,军屯、民屯、眷屯,名目为管事所用,不锁人一生;本人、家属可以另籍。

      二,田必验来处,有争不得授。

      三,官取几何、人留几何,下种前写明,不得秋后倒改。

      四,水路、守御、伤卒转送,各按本事另立短牍,不混入田约。

      五,错账、错授、强役,照实留案;有错改错,不因一错废全约。

      誊完以后,陈到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军屯、民屯、眷屯”时,外头正有人拖着一辆坏车经过,车轴每转一圈就响一声,吱的一下。陈到念“官取人留,下种前定”,又吱一下;念“水路、守御、伤卒转送,各另立短牍”,又是一声。

      侯成终于受不了了,冲着外头喊:“那车就不能抬起来走么!”

      外头有人回:“能抬还叫车么!”

      屋里几个人都没绷住,高顺也低下头咳了一声。陈到念不下去了,拿袖子掩着嘴,耳朵通红。

      亩数和租额都还空着。吕布看完:“这就定了?”

      陈宫道:“能定的定了。一纸写不死的,本来就不该塞进田约里。塞进去,秋后又是一场官司。”

      吕布又看了一遍:“那就照这个做。”

      韩浩把三摞册重新系好,最上面分别写上军屯、民屯、眷屯。系到第三摞时,那片“梁和妻”的旧牌从绳缝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严平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明日我去粥棚。”

      韩浩问:“为何?”

      “先问她叫什么。”

      话音还没落,门外就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东坊粥棚有人争粮。那人嘴里还带着麦场的糠灰,一说话就往外喷:

      “掌棚吏说新麦都在晒,旧粟又得留到明日军粮点验,几户新分进‘眷属待核’的,身份没核完,今日先等着。有个小儿等急了,摔在锅边。锅里明明还有粥,守棚的不敢多舀……”

      他喘了口气,又道:“有个孩子饿晕了。”

      吕布把离狐屯田约卷了起来:“田约照行。先去粥棚。”

      严平已经起身了:“粥不能等。”

      她先走,吕布跟在后头。韩浩落在最后,手按在“眷屯”那摞册上停了一下。他刚才系绳的时候看见,有一个名字落错了格,跟另一户的孩子挤在一处。他提起笔,笔尖刚蘸上墨,外头便有人一叠声地喊:“醒醒!孩子,醒醒!”

      韩浩把笔搁回砚上,严平走得急,那片“梁和妻”落在了案角。他顺手揣进袖子,掀帘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粟铁·三屯成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