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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红妆·旧牌新账 上面写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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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新令贴出的当晚,陈宫回府比平日迟了一个多时辰。
边贞没有催问,只把温在灶边的饭重新端出来。陈兰坐在矮案旁,用一截炭条在碎木片上写字。她生于熹平六年,比吕玲绮小一岁,已经不需要人抱着走,只是每逢陈宫迟归,总喜欢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陈宫落座以后,她把木片推了过去。
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
粥,账。
“阿父,我都会写了。”
陈宫看了一眼。
“账字少了一笔。”
陈兰立即把木片抽回去,低头补笔,耳根却有些红。
边贞替陈宫盛了饭,直到他吃过几口,才问:“东坊出了事?”
“有人借眷册煽动妇人。”
“听说温侯当场补了新令。”
“是。”
边贞将筷子放回碗边。
“今日写下来的,明日还认么?”
陈宫抬眼看她。
她是边氏族中长大的女子,从小随父兄识字读书。边让之事以后,她不信曹操;陈宫迎吕布入兖州时,她也从未因为一纸名位便信任吕布。最初在她看来,陈宫与张邈只是需要一柄能够逼退曹军的刀。
如今刀仍是刀,却开始在刀鞘外面一层层添上案牍与绳结。
“我也在看。”陈宫道。
边贞把陈兰刚写好的木片拿过来,擦去沾在边缘的炭灰。
“严夫人要找识字的妇人掌日册?”
“提过。”
“我去。”
陈宫没有立即答话。
边贞继续道:“不是因为温侯今日写了四条,我便信他。”
“我只想看看,换一个掌册的人以后,那四条还在不在。”
陈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此事由尔自己决定。”
陈兰立刻抬起头。
“我也去。”
边贞道:“尔去做什么?”
“我会写粥,也会写账。”
“账字方才还少一笔。”
陈兰抿紧嘴,重新低下头,把那一个字又描重了一遍。
第二日,边贞带着她去了城东旧仓。
布坊原先只占同袍堂后面的两间小屋,一间摆纺车,一间裁布。遇上阴雨,洗过的旧衣无处晾晒,只能用竹竿横在檐下;风稍大些,半干的布便会一齐拍上泥墙。
济伤营一旦送来大批伤兵,缝补的人还得把针线筐搬到院里,将屋子让给煮洗伤布的大锅。
侯成已经为此抱怨了三次。
第一次说伤衣不够,第二次说绑带洗不净,第三次干脆叫杨喜抱了一筐带血旧布堵在门前,说再没有干净绑带,轻伤棚便只能继续拆活人的衣裳。
杜若没有同他争,转身去看了城东旧仓。
仓中原本堆着坏车轴、霉草料和辎重队挑剩的杂物。仓顶漏过雨,墙角长着灰黑色霉斑,门一打开,陈草、鼠粪和湿木的味道便扑到脸上。
吕布将旧仓拨给布坊时,只强调了一件事。
“这是扩坊,不是另建一坊。”
原布坊的人册、日册、工粮与济伤营交接全部沿用,不得借搬迁之名重立一套账。
于是木牌也没有重做。
原先挂在同袍堂后院、已经被烟熏黑的“布坊”旧牌,被刘何取下来,重新挂进城东旧仓门内。牌角仍留着雨水泡出的深色印子。
扩仓这日,仓门先卸下一扇。
几个妇人拿着扫帚和破筐站在门前,不知应当先搬断轴还是清霉草。石墩旁坐着一名伤退老卒,他的左腿从膝下空了一截,裤管用布带扎紧,手里抱着旧木槌。
看见杜若进来,他用木槌撑着地面,准备起身行礼。
“坐着。”
杜若道:“尔的腿不是用来证明自己还能站的。”
老卒的动作停住,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稳。脸上的不自在藏得并不好。
徐家嫂从仓里探出头。她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提着一筐霉麻,脸颊被灰蹭出一道黑印。
“杜娘子,这些麻还能不能用?”
杜若抓起一团扯了几下。外层已经发黑,里面仍有些韧性。
“拆开。长丝留下搓绳,短的填伤垫。闻着发酸的单独放,煮过以后再验。”
旧仓地面很快被分成几块。
进门左侧堆待洗旧布,右侧放洗净待晒的布;靠窗处留给裁剪缝补,最里面两架破纺车重新支了起来。徐家嫂管洗煮与晾晒,眼力好的挑布纹,手稳的缝边,年老或抱着孩子的便坐着拆线、拣布。
庞舒将同袍堂送来的人带到门前。
阵亡军士家眷九户,伤退旧卒三人,另有四名无人照看的孤儿。能搬重物的很少,能坐着拣线、搓绳、拆布的倒有十余人。
阿素也来了。
她怀里抱着梁豆,另一只手提着一包旧衣。孩子比几日前精神了些,脸上仍没多少肉,进门以后只紧紧攥住阿母的衣襟。
杜若站在旧木牌下。
“布坊原来的规矩,今日再念一遍。”
徐家嫂取下门内的木牍。
“基本粥粮不系工。”
“愿意做工,另计工粮。”
“伤病、孕产、哺乳者不强役。”
“孩子可以带来。中途照看孩子,不记逃工。”
“领布多少、交布多少,当面记清。做坏可以返工,不得因此扣基本粮。”
门边有人问:“今日不进仓,还有粥吗?”
“有。”杜若道,“基本粮归基本粮,工粮归工粮。”
“能做多少,便记多少。暂时不能做,也不强塞进来。”
阿素低头看了一眼梁豆,没有离开。
边贞与陈兰便在这时进了仓门。
边贞提着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墨、炭笔和裁好的薄木板。陈兰抱着一小捆空白木筹,紧跟在她身侧。进门时,她险些踩进一滩洗布水,连忙收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杜若把原布坊日册和新作场草册交给边贞。
“旧名字不动,只添作场和工数。”
边贞翻了几页,指向“担保”一栏。
“这里要改。”
“为何?”
“从前的担保像在担保她们不逃。”
边贞拿起炭笔。
“同袍堂送来的,写同袍堂核验;济伤营转来的,写济伤营;从粥棚自愿来做工的,写眷册与日册。”
“以后有人不来,不能只写自行逃走。须先去核验处问,她是病了、迁走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杜若点头。
“再加一栏,写停工缘由。”
边贞在原栏旁留出一段空处。
“照顾病儿、自己生病、回粥棚核粮,都不能只写缺工。到了月末,少掉的工粮才有地方可查。”
陈兰踮脚看着她落笔,手中的木筹渐渐歪到一边。
边贞没有抬头。
“木筹要掉了。”
陈兰慌忙抱紧,又小声问:“我能写什么?”
“先给作场编号。”
边贞递给她一截炭笔。
“左边待洗,写一。右边待晒,写二。靠窗缝补,写三。”
陈兰接过笔,写得十分认真。写到第三块时,三字的一横拖得太长,几乎像个歪倒的工字。
一名孤儿蹲在旁边看。
“写歪了。”
陈兰的脸立即红起来。
“我知道。”
她用指腹去擦,炭灰却越抹越黑。边贞取过一块湿布,替她擦净木牌。
“重新写。账字写错,可以改;不能假装没人看见。”
陈兰咬着嘴唇,重新写了一遍。
仓里的两架纺车都不能直接用。一架缺了踏板,另一架轴木开裂。杜若用细麻绳缠住裂口,又从废弓弦里抽出一束尚能用的丝,加在外面固定。
第一名妇人踩动纺车时,轮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随即卡住。
“我不会。”
“轴眼里有东西,不是尔踩错了。”
杜若俯身,从轴缝中挑出一团混着鼠毛的旧麻絮,又抹进一点油脂。
“再试。”
轮子转过一圈。妇人太过紧张,脚下稍快,麻线立刻断了。
她的脸一下涨红。
“做坏了。”
“接上便是。”
杜若把断线两头捻在一起。
“第一日不会很正常。做上三日仍不合适,再换别的活。”
第四次时,细线终于从妇人指间牵出,虽然粗细不一,却没有立刻断开。
边贞在日册上记下她的名字。
妇人不识字,迟疑着问:“写的什么?”
边贞把名字念给她听。
妇人的手指停在墨迹上方,沿着字形轻轻比了一遍,没有真正碰下去。
陈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的名字和阿素一样,都是先写自己的么?”
“是。”
“阿素没有姓,也能写?”
“没有便写不知。”边贞道,“不能为了册子好看,替她编一个假的。”
阿素一直站在仓门边。
杜若没有催她,只把三个空筐放到她面前,又推来一筐洗过的碎布。
“不会纺线,先拣布。”
“柔软干净的放左边,粗厚无霉味的放中间,已经霉烂的放右边。”
阿素低头看着三只筐。
“这个也算工?”
“算。”
“我抱着孩子,做得慢。”
“慢便按慢的数记。”
杜若看了一眼已经伏在她肩头睡着的梁豆。
“孩子醒了,先顾孩子。”
阿素在门边坐下,单手拿起一块灰白布头。布边仍留着洗不净的褐色血迹。
“这一块呢?”
徐家嫂在洗布锅旁道:“闻一闻。”
阿素将布靠近鼻端,很快皱起眉。
“还有味。”
“放右边。颜色洗不掉未必有事,酸臭洗不掉便不能裹伤。”
近午时,侯成带着杨喜来了。
侯成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我不是来催。今日真不是。”
杨喜抱着一个长木匣,里面放着几条旧绑带、两块染黑的伤垫和一副拆下来的夹板。他比侯成安静许多,先把木匣放在门外长凳上,没有让用过的伤布进入净布区。
“济伤营缺四样。”
他依次取出旧物。
“贴肉窄带要软;外层长带要牢;吊臂带要宽;绑夹板的带子须更长。”
侯成在旁边道:“前日一名小卒腿断,旧带半夜崩开。他先骂阿父阿母,骂完又哭,听得人头疼。”
杜若把四样需求分别记下。
“新布先做贴肉带,洗净旧布做外层,粗布做伤垫。洗不净的只能包马具,不得再送伤营。”
徐家嫂接道:“旧伤布用沸水煮过,再晒透。阴天没干的不能入库。”
杨喜点头。
“我每日验一遍。”
侯成问:“今日能出多少?”
杜若看了一眼人手。
“一百条。”
“不够。”
“我知道,但今日只能做一百。”
侯成停了一会儿。
“有一百条,今日便少用一百条脏的。”
那个缺腿老卒一直坐在石墩旁。听见他们谈器具,他忽然道:“我会削竹针。”
“从前修过箭杆,手还在。”
杜若指向墙边堆着的竹片。
“先削十枚。粗细要相近,针头不能留刺。”
“削坏不罚,刺手便重做。”
老卒用木槌撑着站起。这一次杜若没有拦他。
第一刀下得太深,竹片啪地裂开。
旁边一个孤儿抱着乱麻,认真看着。
老卒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
孩子道:“第一根试刀,不算。”
老卒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第二根。
仓里响起一阵并不整齐的笑声。
吕布到布坊时,第一批绑带正在晾晒。
院中的霉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却已经添了煮布的热气与晒干麻布的气息。竹竿上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白布,风吹过时,布边同时扬起来。
杜若站在晾布架下检查边线。她抬手去取最上面一条,衣袖沿着手臂向后滑了一些,露出一段细白腕骨。腰间系带随着动作收紧,衣料在腰侧压出柔和的弧度。
吕布的目光停了一瞬。
杜若像是有所察觉,动作没有停,只略微侧过身体,把绑带取下来。
“温侯是来看布,还是来看人?”
吕布喉间轻咳了一声。
“看账。”
“账在边夫人那里。”
杜若把绑带塞进他手中。
“布在这里。”
吕布低头拉了拉。布边缝得不算齐整,却没有毛刺,也没有立刻开线。
杨喜接过去,在手臂上绕了一圈。
“长度够,结能打。”
徐家嫂却从中挑出一条。
“这条没有晒透。”
布中央有一小片颜色更深,指腹按下去仍带着潮意。
“送到伤棚,捂一夜便要发味。”
杨喜点头,将它放入返工筐。
吕布问:“一百条中,能交多少?”
“现在八十七条。”杜若道,“日落前再补十余条。”
“日册为何写一百?”
边贞将册子转过来。
“写的是应做一百。完成数、合格数与交付数另列。”
吕布的手指在三行数字间停了一下。
生产数、合格数、交付数。终于不是做出一堆湿布,也敢全算功劳。
他翻到人员一页。
阿素名下写着:拣布半工,中途照料幼儿,不减基本粮。
缺腿老卒名下写着:竹针十枚,可用四枚,六枚返工。
最下面还有一行:
扩仓首日,未见强役。
吕布看了一会儿。
“这一行以后也写?”
韩浩站在仓门外。
“今日没有,便写没有。日后若有,才能看出从哪一日开始变了。”
吕布将册子还给边贞。
“基本粮、工粮、旧功三项分记。”
“不能拿基本粮逼人出工,也不能把阵亡者旧功算成今日工钱。”
边贞落笔记下。
日落以前,布坊交出一百条合格绑带。
杨喜逐条验收,在济伤营收物册上写下数目,又在布坊出库册上留了回执。没有潮气,也没有旧血的酸味。
侯成抱起布筐,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妇人仍在拣布、接线,徐家嫂正在刷煮布的大锅。缺腿老卒削出的十枚竹针里,已有六枚能够使用;另外四枚摆在一旁,等明日重新削磨。
阿素拣满了半筐布。
梁豆已经醒了,坐在她脚边,将一条干净布带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侯成道:“这仓像不像一道刚缝上的伤口?”
杜若低头核对交接牍。
“针还没有收。”
侯成笑了一声,抱着布筐走了。
夜里,边贞将布坊日册带回议曹,让陈宫核看新增的栏项。
陈兰跟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今日写坏的几块木牌。她等陈宫看完册子,才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废木。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阿素。
梁豆。
字仍有些歪。
“阿父,这一次没有少笔。”
陈宫看了片刻。
“没有。”
陈兰把木片重新收好,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得意。
案边的布坊旧牌还没有完全干透,门外却已经有人推着明日要送往离狐的空车,从石路上缓缓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