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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定鼎·三日之后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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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定鼎·三日之后
第一日一早,韩浩没去田里,先去了济伤营。
叔母的热退了一点,膝上却还肿着,一按一个坑。韩珩嘴角重新敷了药,黄乎乎一层,一张嘴就扯着疼,只好拿眼睛去瞪侯成。侯成蹲在药罐跟前,拿根竹片搅着,头也不抬。
“再瞪,药也不会变甜。苦是苦了点,我这罐比旁边那罐还少放了一把黄连,尔该谢我。”
韩浩问:“昨夜有人来问过话么?”
“有!”韩珩一激动,刚要开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嘴弯下腰去。
侯成替他答了:“我问的。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不疼他半夜哼哼什么?”
韩浩没理他,转身去找掌暂籍的营妇。那营妇四十来岁,袖口挽得老高,正给一个孩子换额上的湿布,听见他问话,手上也没停。
“今日我要是走,怎么办?”
营妇愣了一下:“去南门消籍。”
“他们几个走,我不走呢?”
“各记各的。”
“我走,他们留下?”
“也是各记各的。”营妇把湿布拧干,啪地甩开,“这位先生,这话昨日那个陈到已经问过一遍了,前天也有人问过。各记各的,一人一行,谁也不挂在谁名下。尔还要问几遍?”
韩浩被她顶了这一句,倒没恼,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陈到已经在等了,牵着两匹马,马背上捆着量绳、木桩和一卷田图。吕布、张超、魏续都在,张辽和高顺说午后再到。
“先走路。”韩浩道。
他们就照着那条墨线走。出南郭往东北,头二里还像样,到了一片低洼地,线直直地画过去,地上却是一道两人深的冲沟,沟底积着黄水,沟沿长满了蒿草。陈到站在沟边,低头看图,又抬头看沟,脸都憋红了。
“图上……是平的。”
张超没说话,蹲下去扒开蒿草看了看沟壁,土层一道一道,不是这两年才冲出来的。
再往前,墨线穿过一片坡地,坡上是几座矮坟,坟前插着烧剩的香杆。真正的路在坟外头绕了一个大弯,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辙里也积着水。
韩浩站在坟边,看了看那道弯,又看了看手里的图。
“若是夜里撤人,照着这条线走,前头那道沟能埋几个?”
没人回答。吕布接过图,拿指甲在墨线上掐了个印,在旁边空处歪歪扭扭画了一道弯线,画完自己看着都嫌丑。
“回头叫人重描。”
张超低声道:“是我没走。”
“尔一个人走得过来几条路?”吕布把图卷了递回给陈到,“下回描之前,派个人先走一趟就是了。”
绕过坟坡时,一名随行的驭手嫌弯路太远,试着往两座坟之间赶车,车辕几乎碰上坟前的陶碗。一个割草的少年远远喊住他,说这坟是他祖父的。驭手嘀咕不过压一道车辙,少年拎着镰刀站在那里不肯让。
张超走过去,好言说了几句,驭手才倒车。车倒到一半又陷进泥里,众人折腾了半刻才拖出来。少年一直没走,等车辙退回坟外,他才低头继续割草。
韩浩没有叫人把少年记进册里,只让陈到在新画的弯道旁补上一笔:这里有坟,有人守。
到了那座“荒村”,已近午时。
图上写的是荒,地上却晾着衣服。土墙根下拴着一条黄狗,见了生人,扯着绳子叫个不停。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墙头上爬,一个妇人蹲在墙根补篮子,看见来了这许多人,篮子也不补了,抱着就往屋里走。
真进了村,脚下先踩到一只木勺,勺柄磨得发亮,不是三年前丢的东西。再往里,是一小堆刚劈开的柴,木茬还是白的。有一户的门板只剩半扇,门后头站着个老妇,隔着那半扇门看他们,见韩浩回头,立刻又把门往里掩了掩。
张超上前叫了一声:“老人家。”
里面不应。
叫到第二声,才传出一句,嗓子又干又尖:“税都三年没收了,如今又来收什么?”
张超一时答不上来。他这人就是这样,人家问到他不知道的,他宁可不答。
韩浩没往门边凑,只回身叫县寺跟来的那个小吏:“这片地,谁画的‘荒’?”
小吏的脸一下白了:“照旧册画的。”
“旧册是几时的?”
“三年前。”
“这三年,尔来过么?”
“没、没来过。”
韩浩没骂他,只道:“把‘荒’字刮了。”
小吏从腰里摸出刮刀,手抖得厉害,刮了两下刮破了皮:“那……写什么?”
韩浩扫了一眼墙后。一个孩子躲在那里,正把半块干饼往衣襟里塞,塞得太急,饼渣掉了一地。
“先写有人。”
后来一户一户点过去,一共十三户。五户说自己是旧佃,四户说是兵乱以后搬来的,剩下四户什么也不肯说。不肯说的那几户里,有一个男人一直没露面,隔着墙喊了一句:“谁答应入册了?”
隔墙忽然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今日不写,明日便来捉么?”韩浩没说一定不来,也没拿军令吓她,只对记名的小吏道:“这一户先写有人,不写名。”院里哭闹的孩子叫人哄了两声,妇人便再没有出声。等他们走远,韩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墙依旧挡着门。
韩浩停了一下。
“那就先记这里有人。”
陈到问:“名字空着?”
“空着。”
张超皱眉:“空着,以后怎么核?”
“以后再问。今日问,他也不说。”
墙后的人没再出声,只听见一只鸡扑腾着翅膀,从破墙头上跳了下去,落进了别人家的院子。
“若里头有细作呢?”张超又问。
韩浩看着他:“有凭据,再另记嫌疑。没凭据,他就是个不想说名字的人。”
吕布在不远处,弯腰去扶一块歪倒在泥里的旧界石。石头比他想的沉,只扶起来半边,魏续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一起使劲,才把它翻正。界石底下压着一窝湿蚂蚁,见了光,四散乱爬。
吕布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块石头比县里那本册子活得久。”
魏续道:“石头又不会搬家。”
“人会。”
“随他去。”魏续慢吞吞地说,“搬了总还会回来看看。”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看那些蚂蚁往石缝里钻。
午后,张辽和高顺带着一队斥候到了,试第一处守田的号令。
原先的草议写得简单:见敌,举红旗。张辽让一个斥候骑上北坡,把旗举起来。旗是举起来了,韩浩站在旧村那片低地里,什么也看不见。
“再举。”
还是看不见。不是风小,是坡挡着。换到田中央,看是看见了,可渠那边的人又看不见。
韩浩在低地里喊了一声:“看不见!”
举旗的斥候从北坡上跑回来,一脸的不服:“某举得够高了!手都举酸了!”
韩浩道:“没人说尔举得不高。”
“那为何看不见?”
高顺用刀鞘指了指那道土坡:“坡比尔高。”
旁边有人笑出声,斥候脸一下红透了。张辽却道:“笑什么?真打起来,看不见就是看不见,难道叫敌骑先停下来,等我们把坡削平了再冲?”
笑声顿时没了。
第二回把人换到一棵老槐树边上,能看见了。可风一停,红布就耷拉下来,远远看去只剩一根细杆子,跟谁家晾衣裳的竹竿差不多。
试来试去,全是不成。张辽没去解释,叫人换号角。号角吹第一遍,近处的田听得见,最远那一片只听见一点像风的声音。第二遍吹得更长更响,拴在枯树边上的一头黄牛先受了惊,猛地往后一挣,差点把木桩连根拔出来,牛主人一边骂一边扑过去按牛头。
高顺看了许久:“旗不能放在低处,号不能拿来传细令。”
韩浩问:“那怎么办?”
张辽已经把田图拿过去摊在膝上了:“高处立旗,只报敌从哪边来。看不见旗的低地,设接令的人,一处往下一处传。号角只作警报,吹了就是有敌,别拿一声两声去猜是进是退。一声两声,乱起来谁数得清?从前在并州打鲜卑,就吃过这个亏,前头吹的是收,后头听成了进,跑出去一串人,回来的没剩几个。”
高顺用刀鞘在北坡、旧村和渠边各点了一下:“这三处,今日再跑一遍。别指望一面旗管住几里田。”
陈到在田图上圈出几处中继的点。这一回,每个黑点旁边都写上了人。
第二日,试撤人。二十个人从田里撤回旧村。
头一回,所有人都往同一条窄路上挤,一辆牛车横在路当中,一个人被挤进了渠沟,腿没断,爬上来浑身都是泥,把大伙吓了一跳。第二回,张辽叫牛车先走,人倒好了,车又在村口卡住,后头的人全堵在路上。第三回,众人学乖了,干脆把农具全扔在田里,空着手往回跑,跑得倒是快。
回来以后有人一拍大腿,才想起牛没解。大伙回头去看,那头黄牛还拴在田边的树上,正低头啃草,尾巴一甩一甩,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演练里被扔下了一回。
张辽骂了一句:“敌人来了,尔也等牛慢慢吃完?”
那人脸色很难看:“牛是借的。”
“所以命不要了?”
“牛丢了要赔。”那人梗着脖子,“将军,一头牛,我一家子赔三年也赔不起。”
这句话一下把众人都说安静了。
这边还没理清,又有一个人发现自己的锄头不见了,扭头就要往田里跑,被高顺一声喝住:“站住!敌来了还去找锄头?”
那人涨红了脸:“锄头也是借的。”
韩浩回头去看张超。张超想了想:“若是因为撤人丢了器具,不能一概算到个人头上。”
“那算谁的?”
张超答不上来。
韩浩道:“写未定。先别定谁赔。”
张超皱着眉头,最后还是一笔一笔写了:收撤弃具,损耗如何算,未定。
又多了一处空。高顺盯着那个“未定”看了一阵:“真有敌来,没人会等尔定。”
韩浩道:“所以真来的时候,先救人。”
“事后呢?”
“事后再吵。”
高顺哼了一声:“听着不像法。”
“本来就还不是法。”韩浩说。
高顺没再说话,转身去看那头还在吃草的牛了。
第三日,曹操的信到了。
信里没有骂韩浩,只说夏侯广已经正式立案,那张空白供状封存,经手的人分开问。夏侯惇也在信尾署了名。末了只有一句:元嗣若安置了家人,盼归。
韩浩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
郝萌问:“要走么?”
“暂籍还没满。”
郝萌点点头,没劝,也没留,低头接着核他的账。
这反倒让韩浩心里更烦。他在军正营里坐不住,索性去了南门。
不是出城,只是站在门洞里看。门洞里风大,吹得人眼睛发涩。守卒正给一个挑柴的汉子补登记。那汉子早上进城的时候记的是一担柴,下午出城只剩半担。
守卒问:“卖了?”
“烧了。”
“谁烧的?”
“粥棚。”
“有条子么?”
“没有。”
两个人就僵在那里,一个不敢放,一个不肯走,后面排着的人开始骂。韩浩站在边上听了一会儿,听到最后是一个东坊的老卒跑过来认人,说这汉子早上确实给粥棚送了柴,粥棚的火夫忙得团团转,忘了给条子。守卒在木牍上添了一句:半担给东坊粥棚,未取条。然后挥手放了行。
韩浩问那守卒:“为什么不扣人?”
守卒很奇怪地看着他,像是他问了一句傻话:“柴对上了,人也对上了,扣他做什么?扣了他,明日谁给粥棚送柴?”
韩浩没再问。门洞里的风一阵一阵,袖里那封信的竹片轻轻磕着他的手腕。他若是现在要走,这道门真的会开,至少今日会。
中午,吕布来找他。
案上摆着这三日留下的东西:十三户的临时名,看不见红旗的几处低地,听不清号角的远田,一把摔弯了的锄,一根不知该算谁赔的牛车横木,还有那张第一屯拟入人员的旧名单。
韩浩翻开那张名单。
里面的人分得很怪。一个腿伤的旧卒,后面写着军卒;一个阵亡者的妻子,后面写着军属;一个逃难来的老农,写着流民。三个人都在“第一屯”底下,挤在同一页上。
韩浩把那三行指给吕布看:“曹军来了,这个腿伤的还上不上阵?这个妇人,营里换防,她跟不跟着走?这个老农,打起仗来要不要听军令?一张册子,三个人,三样答法。”
他把册子合上:“这张得拆。听什么令,领什么粮,出了事找谁,各不一样,不能一锅装。”
张超问:“拆成几册?”
“还没想好。先拆开,名字往后再起。今日起得太急,明日就得为这个名字吵。”
吕布道:“那就先拆。”
他又道:“三日了。”
“嗯。”
“走么?”
韩浩没答,先从袖里把曹操的信取出来,放到案上。吕布没去碰:“给我的?”
“不是。”
“那收好。”
韩浩又把信收了回去。
“我可以再留,留到第一屯下种。”说完他也不等吕布接话,转头问张超,“那几队护麦的人,几时能回田?”
张超愣了一下:“多半还回不来。曹骑专打装粮的车,今早又少了一副牛轭。”
“那就别看见麦收了,便当种地的人手也有了。”韩浩道,“田从哪里来,要问;人在哪里,也要问。麦收完了这茬田要接着种,镰刀还没放下,锄头先得有着落。”
吕布看着他:“尔不是只留三日?”
“所以我说再留。”韩浩答得一点也不客气,“不是叫尔把护车的兵全抓来听我管田。”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韩浩道:“不是归降。”
吕布点头:“知道。”
“不是做官。”
吕布想了想:“先不是。”
韩浩皱眉。吕布道:“总得有人盯着这几张破图。我看尔这三日骂图骂得挺顺口的。”
陈宫在旁边道:“写‘暂领试屯事’。”
没有官号,没有品秩,也没说往后,只到第一屯下种为止。韩浩看过短牍,又补一句:“有异议,可入案。”
陈到写上了。韩浩又看一遍:“家人另籍。”
“本来就是另籍。”
“再写一遍。”
吕布看了他一眼:“写。”
案上仍旧空着许多处。官府取多少、人留多少,分水谁先谁后,伤卒归哪一类,五户怎么相保,都不是三日里看几块田就能拍板的。守田的号令倒是先定了用法:高处看旗,低处接令,号角只报警。韩浩把那几片木牍从头翻了一遍。
“有的尔倒定得快。”
吕布道:“能定的就定。赔牛、赔锄头、伤卒算哪一册,今日没看清,硬写上去,明日还得刮。”
韩浩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接话。
申时,三日暂籍满了。
南门没有关。韩珩那把短刀照着登记还给了他,刀镡上的小牍还拴着。韩浩刀鞘上的泥封,当着守门吏的面剪开,泥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没人叫他拜主,也没人把叔母和两个少年留下来做人质。
陈到捧着暂籍册站在门洞里,把最后一行写给他看:韩浩,三日已满,本人自愿暂领试屯事,至首屯下种止,亲属另籍。
写到这里,陈到停了笔,抬头看他。
韩浩道:“后面留空。”
“留什么?”
“去留。”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那一行底下空出两指宽。
韩珩把短刀插回腰上,按了好几回才按稳:“兄长,我们走么?”
韩浩看向叔母。老人还经不起长路赶车,侯成说至少再养两日,说完又补了一大串什么不能吃、夜里要盖几层,叔母听得直点头,一样也没记住。
“尔等先养病。”
“那兄长呢?”
“我留到下种。”
韩珩的脸一下沉了下去。两个族中少年正蹲在一边分一块硬饼,听见这话,都停了手。叔母却接着把针从韩珩那件旧袍的补丁里穿过去。那袍子已经旧得发白了,她还在补。
韩珩忍不住了:“叔母也不劝?”
老人头也没抬:“我劝了,他就听么?”
韩浩看了她一眼。叔母把线咬断,捏着线头打了个结。
“他要肯听劝,小时候就不会为了查一只丢了的鸡是谁偷的,蹲在人家篱笆底下看一下午脚印。看到天黑,鸡没找着,自己倒叫狗咬了一口。”
韩珩没憋住,嘴角一扯,又疼得直吸气。两个少年在旁边偷笑,被韩浩扫了一眼,赶紧低头啃饼。
笑过以后,韩珩还是问:“因为吕布?”
韩浩道:“因为那十三户,还有那几张破图。”
“十三户跟兄长有什么相干?”韩珩说,“从前河内多少人叫官府写没了,兄长也不是没见过。”
韩浩却没急着答。他还记得墙后一直不肯报名字的那户,锅里有人烧饭,门却始终没开。“起先我也只当是一张荒图。”他说,“走过去才知道,人就在那里。”韩珩听得不耐:“那也不该把尔扣在这里!”“没人扣我。”韩浩望着他,“这话要分清。”
“是见过。”
“曹营就没有田给兄长看么?”
韩浩本来要答,忽然想起中军旧箱里那半卷草议。他在曹营写过许多遍,写到最后连自己都快忘了扔在哪一层。
“有。”他说,“只是我这回已经走到地头上,认出了那条沟。总得把眼前的事做完。”
韩珩把饼塞进口里,嚼了好久:“尔把话说得像去修自家屋顶。我跟叔母可还在这里。”
韩浩伸手替他抹了抹下巴上沾的饼渣,韩珩猛地避开。
“我知道。”韩浩说,“等叔母能上车,尔要回河内,或还想去找元让将军的人送信,跟我讲。我来找车。”
“反正我不喜欢吕布。”
“又没叫尔喜欢。”
韩珩抬起头,大概没想到兄长会这么答,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接什么。叔母把补好的袍子抖开,往他身上一比:“让他自己看。尔也自己看。”
韩浩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旧布。阿母留下的,叔母从河内一路揣过来,补丁的针脚很细。
叔母已经把针线收回竹箱里去了。箱盖还是翘着一个角,她伸手压了压,压下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