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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粟铁·粥棚立名 昨日念令的 ...

  •   东坊粥棚设在一口旧井旁。

      众人尚未走近,湿柴与米汤的气味便先顺着街口压了过来。柴火受了潮,烟烧不透,只贴着棚顶缓缓打转,混着人汗、烂泥和锅底焦糊的气息,闷在人群上方,久久散不开。

      棚前已经挤了百余人。

      几名守卒横举木杆,将人群拦在发粥长案以外。他们的手都放在刀柄附近,却没有谁敢先拔刀。军正营前几日才处置过擅自殴人的士卒;眼下谁先动手,后面便要多出一卷说不清的案牍。

      木栏在人群推挤下发出吱呀声。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睛已经哭肿,声音也哑了。

      “昨日说入册便给眷粮,今日又问我夫是哪一营、哪一什。”

      “我只知道他死在城外,哪里知道什么什不什!”

      孩子约莫三岁,早已哭得没有力气,只把脸埋在她破旧的衣襟里,隔一阵才发出一声细弱的抽噎。

      旁边一名老妇也扯着嗓子道:“我儿死了半年,尸首都没见到。如今查不到营伍便不给粮,这是什么规矩?”

      人群中的声音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问入册以后是否要迁去做役;有人说自己家四口,册上只写了三口;还有人举着空碗,喊昨日少了半勺。

      发粥案后的男吏抱着一卷旧册,额头上全是汗。

      “照册发粮!册上没有,如何发?”

      “册上没有,便不是人吗?”

      一只陶碗从人群中飞出来,落在泥里,崩掉一角。剩下的一点米汤溅上守卒的靴面,那人脸色一沉,嘴里的骂声刚冒出半截,忽然看见吕布从街口过来,只得硬生生咽回去。

      吕布没有披甲。

      严平、貂蝉与杜若走在他前侧,韩浩、陈到、刘何和宋宪随在后面。围观的人看见吕布,人声反而低了下去。

      那不是安心。

      最前面的年轻妇人退了半步,将孩子抱得更紧。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也垂下头,悄悄往人群深处挪。

      吕布停在棚外,没有命守卒驱散众人,也没有先问谁扔了陶碗。

      严平已经走到发粥案前。

      案上乱得厉害。眷册、粮簿与木筹混在一处,几枚筹码落进泥水,发粥用的木勺歪靠在锅沿,勺柄上挂着已经凝住的米浆。

      严平先看了锅,随后翻开今日的日册。

      “今日发了多少户?”

      男吏忙道:“三十七户。”

      “多少口?”

      “一百一十二口。”

      “今日新增多少?”

      “伤卒家属三户。”

      严平向后翻了一页。

      “三户共有几口?”

      男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尔只记了户,没有记人。”

      “下吏原想等各营核清以后再补。”

      “何时能核清?”

      “不知。”

      严平没有再问他,转而面向排队的人。

      “昨日领过粮的,听我念名。错了便当场说。”

      她一户户念下去。念到第五户时,后排有人开口:“我家不是三口,是四口。我阿姊昨夜从济伤营回来了。”

      男吏立刻道:“册上没有。”

      严平仍看着人群。

      “人在何处?”

      一名瘦小妇人慢慢走出来。她左臂缠着伤布,站立时身体向一侧微倾,脸色也白得厉害。

      杜若上前检查了伤布边缘,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是济伤营昨日放出的轻伤眷属。伤布有侯成营中的记号。”

      严平问男吏:“昨夜为何没有补册?”

      “来得太晚,掌总册的人已经走了。”

      严平取过一枚新筹,放入今日新增的木盘。

      “先补一口。稍后用济伤营的放出牍核验,再入总册。”

      男吏忍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夫人今日开口便补,明日人人都说册中漏了,粮棚如何支应?”

      严平这才看向他。

      “她的伤布、济伤营的记号都在。尔若能指出她昨夜没有从伤营出来,这一口便不补。”

      男吏握紧册角。

      “下吏只是怕坏了规矩。”

      “册有错漏,查明以后补上,并没有坏规矩。”

      严平将日册放回案上。

      “真正会坏规矩的,是明知漏了人,仍嫌补起来麻烦。”

      人群中响起一点轻微的动静,像是许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太大声。

      貂蝉已经取过昨日的发粥日册。

      “方才谁说少了半勺?”

      无人回答。

      她也不催,只将昨日用粮、锅底余粥与伤营分出的数目逐项核过。火夫脸上刚露出一点松动,她便拿起了发粥木勺。

      木勺一侧已经磨低,舀粥的人只要手腕稍偏,便会有人多半勺,有人少半勺。

      “总数没有少,不代表每一碗都一样。”

      貂蝉把旧勺放到一旁。

      “换一把勺口平的。每锅发完,余粥当众量过。中途添人,当时便补入日册。”

      火夫小声道:“若记不清呢?”

      “问会记的人。”

      貂蝉的声音仍旧不高。

      “问过还总记不清,便换人。”

      杜若已经走到最前面的年轻妇人身边。

      “尔叫什么?”

      妇人警惕地看着她。

      “我不入册。”

      “我没有叫尔现在入。”

      杜若低头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嘴唇却有些发白,喉间偶尔响起短促的喘声。

      “先让孩子吃一点。”

      杜若盛来半碗稀粥。

      妇人没有接。

      “吃了便算入册吗?”

      “不会。”

      “那为何给我?”

      “孩子已经饿得吞不下整口了。”

      杜若将粥碗向前送了些。

      “先喂慢一点,话可以以后再问。”

      妇人的手仍僵在身侧。

      严平接过粥碗,亲自递到她面前。

      “身份未核清者,照旧例可以先领三日暂粮。今日不入册,也有这一碗。”

      妇人的手抖得厉害,接碗时险些脱手。热粥晃上碗沿,杜若立即托住碗底,指尖被烫红了一块,却没有松开。

      孩子闻见米汤气,勉强抬起脸。妇人吹了几下,喂下第一口,孩子吞得太急,胸口猛地缩紧。

      杜若按住碗沿。

      “慢些。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口。”

      棚前渐渐安静下来。

      吕布站在数步之外,看着严平核人,貂蝉核账,杜若托住粥碗。

      议厅里写得再整齐的条目,到了这里,也只剩孩子能不能顺利咽下那一口。

      韩浩走到发粥案旁,取过旧例。

      “为何要问她丈夫所属营伍?”

      男吏道:“核验军眷身份。”

      “若不知道什伍?”

      “须回营中查。”

      “查清以前不给粮?”

      男吏垂下眼。

      “旧例如此。”

      韩浩翻过几页,找到一行夹在旧条之间的小字,将竹简转了过去。

      身份未明者,入待核册,给三日暂粮。

      男吏怔在原处。

      韩浩道:“旧例并非不给。”

      “尔只用了最省事的那一半。”

      男吏俯下身,双手拱在胸前。

      “下吏失察。”

      “先把今日少记的人补齐。”韩浩道,“待粥发完,再由军正营问尔为何漏读旧例。”

      最前面的妇人已经喂下几口粥,脸上的戒备仍没有散。

      严平问:“尔怕入册以后被迁去做役?”

      妇人握紧碗沿。

      “昨夜有人说,军府给一口粥,便算买下一个人。”

      “还说今日问名字,明日便迁去布坊。不肯做工就停粮。男人死了的,可以再配给军卒,孩子长大也归军府。”

      人群里又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

      严平没有急着否认。

      “还有呢?”

      妇人的目光落在男吏怀中的旧牒上。

      “册上没有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更哑了。

      “只有‘梁和妻’。”

      “梁和活着时,我是他的妻。梁和死了,我还是什么?”

      柴火在锅底爆开一声,几滴粥水溅入灰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吕布看向那卷旧牒。

      上面确实只有三个字。

      梁和妻。

      没有她,也没有孩子。

      军册原本只记兵。兵一死,附在名字后面的人便像失去了挂住自己的地方。

      严平问:“尔自己的名字呢?”

      妇人嘴唇动了动。

      “阿素。”

      “姓呢?”

      “不知道。”

      “孩子呢?”

      “梁豆。”

      韩浩看向掌册小吏。

      “新眷册先记本人。写阿素,姓氏不明,如实记。梁和之妻,只列在亲属一栏。”

      “梁豆另列,三岁。父梁和,也只作关系凭证。”

      小吏迟疑道:“若只凭自报,日后有人冒领……”

      “所以还要核验。”韩浩道,“核验是查她说的是否属实,不是把她重新挂回一个死人名下。”

      人群后方忽然有人低声道:“今日说得好听,明日换一个小吏,谁还认?”

      声音不大,附近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阿素喂粥的手也停了一下。

      宋宪一直站在人群侧后,此时忽然抬眼。

      “不对。”

      他拨开两个人,一把抓住一名矮胖男子的手臂,将人从后排带了出来。那人穿着故意抹过泥的粗布衣,鞋帮却很新,鞋底也只有一层薄灰,不像在泥地中挤了许久。

      “方才几句话,都是他先说的。”

      矮胖男子用力挣了一下。

      “我也只是听人说!”

      “听谁?”

      男子张口欲答,目光却下意识向街边偏了一下。

      刘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名老吏模样的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刘何几步追上去,扣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回案前。

      老吏名叫王曲,原在城东一处私仓做记室,因识字会算,被王楷荐来粥棚帮忙。

      吕布问:“方才的话,是尔叫人说的?”

      王曲被刘何扣着手臂,脸上仍尽力维持着镇定。

      “小人只是提醒这些妇人,名籍不可轻交军府。”

      “今日三位夫人在,自然不会强卖人。以后换了人呢?”

      周围不少人的神情微微动了。

      他说的并非全是假话。正因为掺着众人真正经历过的恐惧,才比纯粹的谣言更容易扎根。

      严平走到他面前。

      “尔有一半没有说错。”

      王曲脸上的神情一滞。

      “只问名字,不说为何要问,会吓人。只让人入册,不让她知道谁掌册,也会生乱。”

      严平转向阿素。

      “问梁和,是为了查他的旧功与抚恤粮是否已经有人领走。尔不知道什伍,可以只说姓名、相貌与战死时日,由军府自己查。”

      阿素问:“若不愿当众说呢?”

      “进内棚,由妇人询问、妇人记录。男吏不得单独进去。”

      王曲立即道:“夫人今日在,自然这样说。以后呢?”

      韩浩从陈到手里取过一片空白竹简。

      “以后照写下来的做。”

      他看向吕布。

      吕布点头。

      陈到将竹简托在臂上。

      韩浩道:“眷册第一条。凡入眷册者,先记本人姓名;不得入奴籍,不得发卖、强嫁、私役。”

      严平接着道:“第二条。妇人名籍可在内棚陈述,由妇人登记,当面复述,有误即改。男吏不得独自询问。”

      貂蝉道:“第三条。人册、粥棚日册与军府总册三处互验。三册不合,不得擅减口粮,不得迁人。”

      杜若仍托着阿素手中的粥碗。

      “基本粥粮不得以做工为条件。愿意进布坊、药圃、炊粮与缝补处者,另计工粮。伤病、孕产、哺乳者不强役。”

      她低头看了一眼梁豆。

      “幼儿不因父亲旧伍直接入兵籍。”

      陈到一项项写下去,一片竹简写不完,便换第二片。

      王曲脸上的镇定逐渐褪去。

      宋宪从他的袖中摸出一块窄竹牌。牌上写着六名妇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一个记号,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入册后三日迁。

      貂蝉问:“迁往何处?”

      王曲闭紧嘴。

      宋宪又从他腰间搜出一把窄齿钥匙。

      “像私仓侧门的锁钥。”

      吕布道:“王曲收押。迁人牌、钥匙与粥棚旧册一并封存。查他与城东私仓的往来。”

      曹性站在人群外,抱着手臂道:“打一顿,或许问得快些。”

      韩浩转头看他。

      “无案而刑?”

      曹性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说快,没说一定打。”

      吕布抬手制止二人。

      “先查。问话的人、时辰、在场者都要落名。”

      王楷此时才匆匆赶到。看见王曲被扣在案边,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温侯,王曲是下官所荐。他此前在私仓做过记室,识字算数皆可用,下官并不知道他……”

      “荐人失察,先记一过。”吕布道,“粥棚日册暂时移交貂蝉与军正营核查。若查出尔知情,再另立案。”

      王楷长揖领命,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阿素怀中的梁豆已经喝了小半碗粥,眼睛半睁半闭,随时都像会睡过去。

      吕布走到她面前。

      “尔可愿进内棚,把姓名与梁和的事说清?”

      阿素抬头看他,眼里仍旧有惧意。

      “入了册,真不卖?”

      吕布没有只给她一个空泛的“真”字。

      他从陈到手中接过新写的竹简。

      “这些是今日刚补的条目。尔不识字,可以叫人念。听完仍害怕,今日也可以不入;三日暂粮照旧发。”

      貂蝉看见井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便问:“尔识字么?”

      少年突然被点中,脸立刻涨红。

      “识几个。”

      “过来念。”

      少年迟疑着没有动。

      “念错了,有人替尔改。”貂蝉道。

      他这才挪到案前,双手接过竹简。

      “不入奴籍,不得发卖……”

      最初声音很小,念到第二条时,周围已经能够听清。

      “三册不合,不得减粮,不得迁人。”

      “基本粥粮,不以做工为条件。”

      几名妇人抬起头。

      少年念完以后,一名卖柴老人拉住他的衣袖。

      “再念一次。”

      少年便从头重新念。第二遍比第一遍稳,第三遍时,排队的人已经无人交谈。

      阿素低头看着怀里的梁豆,过了很久才道:“我入。”

      “但我要进棚里说。”

      严平点头。

      “可以。”

      约一刻钟后,严平从内棚出来,手中多了一块新写的木牌。

      阿素,姓氏不明。

      丈夫梁和,原并州骑卒,半年前战死城外。阿素不知其所属什伍,只记得一名左耳有缺的老卒曾送回旧甲。

      孩子梁豆,三岁。

      梁和应得的抚恤粮,尚无交付记录。

      张辽不在现场,查骑卒旧册的差事便交给了魏越营中书吏。日落前,梁和的名字被找了出来,旁边清楚记着战死地点与应发抚恤数目。

      粮已经有人领走。

      代领者是梁和同伍老卒冯豁。

      冯豁当夜被带到军正营。他没有逃,也没有抵赖。粮确实由他领走,已经吃用了三分之一。

      侯成气得围着案边走了一圈。

      “拿别人家的抚恤粮,不留一个字,也能叫借?”

      冯豁站在案前,脸上只有长久挨饿留下的疲倦。

      “我找过梁和的妻儿,没找到。家中儿媳病死,两个孙儿也断了粮。我想着先用一些,等以后有粮再补。”

      韩浩问:“为何不报军府?”

      冯豁抬起头。

      “报给谁?”

      屋里一时无人接话。

      半年前还没有眷册,也没有同袍堂。军中只知道有人替梁和签过名,粮从仓里发了出去,至于最后落到哪里,没有人继续追问。

      郝萌道:“侵领属实。旧律当杖,粮须追还。”

      吕布看向冯豁。

      “剩余抚恤粮立即交还阿素。已经耗去的,从尔今后应领粮中按月扣还。”

      “代领未交,隐瞒不报,杖十。”

      冯豁长揖受令,没有求饶。

      吕布又道:“尔的两个孙儿另入孤弱册,基本口粮不得因此扣减。”

      冯豁猛地抬起头。

      “他们的粮归他们。”吕布道,“不是替尔抵罪。欠的粮要还,杖也要受。”

      冯豁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低声道:“是。”

      韩浩在新抚恤条目后添道:

      抚恤粮不得由同伍私自代领。

      眷属不能亲领者,由眷册与同袍堂共同核验。

      交付须留回执,并有两人见证。

      第二日清晨,新令被誊在一块从废仓拆下的旧门板上,立在井旁。门板边缘有虫蛀的孔,第一笔墨又蘸得太饱,顺着木纹洇开了一团。

      昨日念令的少年站在旁边,一遍遍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阿素排在队伍中,怀里揣着写有自己与梁豆姓名的木牌。墨迹已经干了,指腹摸上去还有一点粗糙。

      轮到她时,掌册妇人没有再问“梁和妻”。

      只叫了一声:“阿素。”

      她抬起头,将木牌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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