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风花雪月:闺房夜话 烛火轻摇, ...
-
回府时,城中已掌二更灯。
夜色沉下去后,雒阳便显得格外空。白日里还带着些人气的街巷,此刻只剩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远远近近,隔着坊墙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温侯府门前的灯笼已换过一轮新烛,火光不盛,却稳,映得檐下那一小片石阶都有了暖意。
廊下立着一个人。
靠着廊柱,手里捧着件外袍,也不进屋,就那样静静等着。月色落在她肩上,把那张脸映得比灯光还静。
吕小布一眼便认出来,脚下不由缓了一缓。
严平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她先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确认他无伤无损,这才轻声问:
“怎么今日这样晚?”
“见了位老先生。”吕小布上了廊阶,语气随意,“一聊便忘了时辰。”
严平没再细问,只上前替他把披风解了。她手指顺势掸去肩上夜露,动作熟极,自然得像这些年从未断过。
“玲绮今日又闹着要去找你。”她低声道,“还是小白拦下来的。小白同她说,阿翁事多,别去添乱。玲绮气得半天不理人。”
吕小布听了,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是实打实从心里出来的。
严平把外袍搭在臂上,侧过脸,像是无意般问了一句:
“老先生是谁?”
“刘元卓。做历法算学的。”吕小布跟着她往内室走,“不过今夜说到后来,倒不只是在说算学了。”
严平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
内室里的灯早已挑亮,茶也温着。她替他倒了一盏,放到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低头整理那件外袍。可衣角在她手里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到第三次时,手便停住了。
吕小布看着她,忽然开口:
“静姝。”
严平抬起头,微微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你近来睡得如何?”他问。
严平明显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顿了半息,才道:
“还好。”
吕小布沉默了片刻,才说:
“上个月你有三日没来用早饭。是身上不适?”
“只是贪睡。”
“我让郭明替我留意着。”他说,“是她告诉我的。”
严平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没说话。
郭明心细,她知道。可吕小布竟特意让人留心她这些琐碎小事,这还是头一回听见。那一点意外并不大,却像针一样,在心底轻轻扎了一下。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跳。
室内安静得只剩茶香慢慢往上浮。
“奉先。”严平这回换了称呼,声音很平,“你突然说这些,是哪里不对了?”
“没哪里不对。”吕小布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就是想说。”
严平没有信,却也没再追问。
廊下风铃被夜风带得轻轻一响,很细,又很快停了。
吕小布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杯沿旁无意识转了一圈,随后才开口,声音低了些:
“上一回,我把家丢了,是在哪一年?”
室内一时极静。
严平的手,停在那件外袍上,再没动。
她当然记得。
长安那一夜,满城都是火。她抱着玲绮,躲在车底,听着外头脚步、喊杀、哭声混在一处,直到天快亮,才敢一点点往外爬。后来辗转多久,找到庞舒,离开那片火场,路上遇过多少险,她从来没在人前说起过。
那一段日子,她像是自己用土把它埋了。
如今他忽然把那层土拨开,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记得。”她说,声音很平。
“那时我在打仗。”吕小布停了一下。
“我知道。”
“可那算什么理由。”
严平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也正看着她,神情里不是寻常的歉疚。那东西比歉疚更沉。像有人终于把一笔旧账从箱底翻出来,一页一页摊平,看清自己欠了什么,欠了多少,又欠在什么地方,然后才敢来她面前坐下。
严平喉间微微一动,没说话。
“玲绮那时多大?”他又问。
“三岁。”
“她还记得那夜么?”
“问过她。”严平轻声道,“她说不记得了。”
她顿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
“可她怕火。厨房里灶烧得太旺,她不爱进去。”
吕小布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边那盏茶,沉默了足有三息。
“这一回不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不是仗不会输,是我不会再把你们丢在那里。”
严平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应。
她把手里的外袍折好,放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像是要把这句话和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一并记住。
“我信你。”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语气没有起伏,却是她能拿出来最重的东西。
吕小布看着她,胸口那一处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不是难受,是沉。像有人终于把一件本该早说的话,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两人反倒都慢慢松下来。
严平说起玲绮最近跟董白比剑,输了不肯认,回来非说是董白耍赖;貂蝉前几日让人送了些南边的香料来,她已经替她收妥;刘玉儿前几日出门,在市集上被人认了出来,左右护卫都吓得不轻,她自己倒像没事人似的。
说到这里,严平竟难得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却真。
吕小布也跟着笑,声音不大,屋里的气便又暖了些。
外头风又起了一阵,风铃细细响了两声。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落到了她手背上。严平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去看,只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一角沉下去的夜色。
“夫君。”
“嗯。”
“玄女显兆的事,外头传得越来越广了。”她轻声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吕小布沉了两息,才道:
“借势而已。百姓信这些,总比信空话快。等儒道教真立起来,靠的还是教义、秩序和人心,不会总靠这种事。”
严平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住。
她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问:
“那玲绮和孔明的事呢?”
这回声音更轻,像是顺着前面的话往下带出来的,又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借着这点夜色轻轻问出口。
“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吕小布道,“不急。先让她自己喜欢上,比什么都强。”
严平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柔得很,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深。像许多话都压在心里,压得久了,也就不必再说得那么明白。
吕小布忽然想,这世间大约真有一种女子,是天生拿来替旁人兜风挡雨的。她把力气都拿去护人,护得久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疼,都不肯叫出声。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静姝。”
“怎么了?”
“你也想要什么,就同我说。”
严平低下头,静了半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像带了一点潮,却很快便被她收住。
“我想要的,”她说,“你都还在。”
吕小布没再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严平没有动,只是顺势往后靠了一点,闭上眼。
“今夜不走了。”他低声说。
她没有应,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那枚玉扣其实并没乱,她却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理什么。吕小布低头看着她,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她手指微微一顿,便不再动了。
灯芯“啪”地轻响了一下。
光影微微一晃。
吕小布俯下身,在她鬓边停了一息。檀香早已淡了,只剩她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轻,温,沉在夜里。
严平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了他一瞬,旋即便偏开去,耳根悄悄红了。
“灯。”她只说了一个字。
吕小布直起身,走过去,把灯芯拨低。
室内顿时暗了一层。
只余窗棂外透进来的一线月色,将两道人影安安静静叠在帷幔上。
外袍落在绣墩上,茶盏还剩半盏。廊下风铃偶尔响一声,又慢慢停住。
---
三更鼓远远传来时,室内烛火已压得极低。
严平半倚在他怀里,乌发散了大半,额角薄薄一层细汗还未退尽,呼吸已慢慢平稳。她闭着眼,手指松松搭在他的手背上,不攥,也不松。
吕小布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有一种安静,是两个人都不必再说什么的安静。
“奉先。”严平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浮上来的一句话。
“嗯。”
“白门楼……不会再有了吧。”
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
只是一个人终于在足够安全的时候,把心底最深的那根刺轻轻挑出来,看一眼,再问他一句。
吕小布沉默了一息。
“不会。”他说,“这一回,我是替你们去争,不是替自己去赌。”
严平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将手翻过来,把他的掌心轻轻握住。
窗外月色极静,竹影从青石板上细细摇过去,沙沙一声,又止住。
灯火将尽,最后一点余光在两人眉眼间停了停,便悄悄暗了下去。
---
从严平房里出来时,夜已更深。
府中比方才更静了。廊下灯影瘦了几分,风里也多了一点凉意。吕小布沿着回廊往西去,步子不快,像是心里还有方才那些未散尽的情绪,沉沉压着,人反倒比刚回来时更静了。
西厢在府邸最幽处。
院中一树海棠,月色底下已褪了白日的浓艳,只剩一层淡淡的轮廓。风过时,花枝轻轻摆,送来极淡的一点清甜。
吕小布走到廊下,抬手,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呀然。
温热的水汽迎面扑来,夹着檀香、兰花和清水气。屋里燃着烛,光是暖的,被水雾一罩,便愈发柔了。
貂蝉正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
乌发松松挽起,还有几缕垂在肩后。她手里拿着白玉勺,正从水面缓缓舀起一勺清水,沿着肩头浇下去。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在烛光里一粒粒泛亮。
听见门响,她微微侧过脸。
透过那层薄雾,一双眼看清来人后,唇边便有了一点极淡的笑。
不是惊,也不是羞。
倒像是等得久了,终于等到了,于是整个人都慢慢松下来。
“来得正好。”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软些,落在水汽里,像一点一点漫开的。
吕小布没有立刻走近。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看了足有两息。
战场上,他一向比这种时候从容得多。偏偏到了她这里,手心竟微微冒了汗,这倒是沙场厮杀时从未有过的事。
他缓步走过去,取下架上搭着的苎麻巾,拿在手里,却没立刻递给她,只低声道:
“今日让你久等了。”
貂蝉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惯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并不是抱怨。恰恰因为不怨,才更叫人心里发紧。像许多事情,她早就明白了,也早就学会不去争那一点先后。只在他真的来了时,才肯把这一刻当真。
吕小布俯下身,伸手替她拨开颈边垂落的一缕湿发。
发丝从指间滑过去,凉,软,带着水意。
拨开后,露出她颈侧那一线雪白,轮廓清而静。吕小布没动,只是低头,在她颈边停了一息。她身上的气息混着檀香、清水和一点极淡的暖意,轻得很,却将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貂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双手却已在水里停住。
“将军。”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吕小布回过神,将那条苎麻巾展开,搭在她肩上,手也没立刻收回去。隔着薄薄一层布,他能觉出她肩头那一点微温。
“出来吧。”他低声说。
貂蝉侧过脸,用余光瞧了他一眼,眼底似笑非笑。
“将军今日倒客气了。”
吕小布没接她这句,只把苎麻巾稳稳垂开,等着她。
貂蝉起身时,水声很轻。
他没有乱看,只是把巾子从肩到背替她裹好,动作细致得近乎认真。貂蝉原本唇边还带着那点淡笑,到后来也慢慢不笑了,只垂着眼,任他一点点替她拢好。
---
屋里又添了一支新烛。
貂蝉换了寝衣,坐在梳台前,手里拿着桃木梳子,梳了几下,便停住了,像有些出神。
吕小布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那把梳子。
她微微一怔,却没有拦。
他梳头不算多熟练,却很稳。一梳到底,不急,不顿,遇到发结时,先用手指轻轻理开,再过梳,不曾扯疼她。
貂蝉慢慢不说话了。
她只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眼睫垂下来,映在铜镜里,静得像幅画。
“将军今日见了刘元卓?”她忽然问。
“嗯。”
“说了什么?”
“说旧账。”吕小布道,“说乱世里,人怎么算时间,怎么算命数,算到最后,算的无非是自己还剩多少。”
铜镜里,貂蝉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那将军觉得,自己还剩多少?”
吕小布梳到发尾,停了一停,把梳子轻轻放回梳台上。他低头,在她鬓边停了一息,才道:
“剩得够多了。够把该做的事做完。”
貂蝉从镜中看着他,沉默了足有三息,才轻声说:
“这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
“够把该做的事做完,那一半。”她声音很轻,“至于够不够多……谁又说得准。”
吕小布没有说话。
她说得太真,真得他连反驳都显得多余。
貂蝉这时转过身来,抬眼看他。那目光里不是柔顺,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看透之后仍愿意留下来的安静。
“奉先。”她轻声换了称呼,“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在的时候,是真的在。”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等惯了”,还要轻,却更重。
吕小布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然后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
貂蝉顺势靠过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像一只飞久了的鸟,终于肯落在一处不再动。
吕小布手掌覆在她发顶,低声道:
“我在。”
烛火微微晃动,帐幔上两人的影子轻轻重叠,边界都跟着模糊起来。
窗外海棠落了两瓣,落在青石上,没有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极淡的一层青白。
貂蝉侧卧在榻上,仍有些半睡半醒。鬓发散了一半,眼角还带着睡意。她察觉身边有动静,便慢慢睁开眼,看见吕小布已坐起身,正把外袍搭上肩。
“天还早。”她低声道,声音带一点初醒时的沙哑。
“有事。”吕小布把腰带束好,回头看她一眼,“你再睡会儿。”
貂蝉没劝,只撑起身子,把架上的披风取下来递给他。眼睛还半阖着,动作却很稳。
吕小布接过披风,顿了一下,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是随手,却又像是他早已想好要这样做。
貂蝉没有动。
等他走到门边,她才低低说了一句:
“回来时,我替你备茶。”
吕小布推门出去,清晨微凉的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回头,却在门外停了一息,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屋门轻轻合上。
院里的海棠还未全开,几枝斜斜探出墙头,在晨光初起时淡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画。远处城楼上的更鼓又响了一声,沉,长,在这座刚要醒来的雒阳城里,慢慢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