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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定鼎·三日暂籍 张超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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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定鼎·三日暂籍
濮水南道的雨停了半日,泥却一点没退,踩下去先是软的,往上拔脚时又像有只手在底下拽着鞋跟。
岔口那里停着两辆从麦场回城的车,正等着查封识。车板上铺的麦束还潮,压得车辕往下沉。押车的护粮卒很年轻,左臂裹着一圈血布,布头没掖好,在风里一甩一甩。他看见韩浩手里那口没入鞘的刀,又看见后头车上几张生脸,右手先摸到了刀柄上。
同行的老车夫在辕边骂他:“伤成这样还逞什么能?来买粮的、来杀人的,尔分不出来?杀人的会带着老人家赶车?”
年轻卒子脸红了,手却没松。老车夫气得拿鞭杆捅他后腰,他也不躲,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一直站到南郭守亭的人从坡下跑上来,对过了封识,才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辆车错身过去的时候,韩浩看见左边那辆少了一根辕木,拿麻绳横竖捆了好几道,绳子勒进木头里,湿得发黑。车夫一边吆喝牛,一边回头看那绳,生怕它在半道上断了。
韩浩看着那几道绳子走远,才回过身来。
他们自己的车也不比那辆好。走不了十来步,轮子就陷一回。每陷一回,韩珩和两个族中少年便绕到车后,拿肩膀抵住车板,喊一声一齐往前顶。鞋子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团泥,啪地甩在小腿上,再走十步,又陷回去。两个少年起先还骂,骂到后来连骂的力气也省了。
韩浩一直走在车旁,佩刀没有系回腰上,拿在手里。刀鞘上溅满了泥点子,他也没去擦。
叔母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那只受了潮的竹箱。箱盖翘起一个角,她隔一阵便伸手去压,压下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箱里不过是几件旧衣、一卷残了的家谱,她却抱得很紧。
韩珩忍了一路,到底还是问了:“兄长,曹公会怪罪么?”
韩浩看着前头的路:“元让将军给了放行牍,中军也准了我送人。营务一样一样都交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韩浩没答。车轮又陷了一回,几个人去推,推出来以后韩珩喘着气,换了个问法:“那夏侯广呢?会不会死?”
“看案子。”
“还看什么案子?”韩珩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他把叔母拖在湿地上跪了半夜,把我打成这样,这还要看?”
韩浩转过头去。韩珩嘴角的痂又裂开了,一丝血挂在下巴上,他自己没觉着,还在那里瞪眼。
韩浩看着他的嘴角,想叫他别扯着伤说话,到底忍住了。
“夏侯广的事,元让将军已经查了。那张空白供状也封着。”
“我知道。”韩珩的眼睛更红,“他若打的是兄长,兄长也这么说么?”
韩浩这一下答得慢了。他替韩珩把衣领扯正,领口沾着昨夜留下的血,已经硬了。
“我若在那里,未必忍得住。”
韩珩像是愣住了。
“可我今日若借这个由头带尔折回去杀人,叔母怎么办?营里替我们作证的那些人怎么办?”韩浩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上,“尔骂他,骂曹营,都随尔。等嘴好了,把昨夜谁先动手再跟我说一遍。莫要叫那些人替尔把话编了。”
“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我没说假。”
韩珩别过脸,狠狠踢了一脚车轮,踢完疼得直吸气,也不肯叫兄长看见。
车里的叔母听见那一脚,伸手掀帘:“踢坏了轮,尔来背我?有力气就绕后头推,老身可不想在泥里过夜。”韩珩嘴角疼得抽了一下,还想争,两个少年已跑到车尾喊他。他到底转过去抵住车板,几人用力一顶,车轮从泥里拔了出来。
车里传出一阵咳嗽。叔母昨夜受了寒,这会儿两颊已经烧得发红。韩浩解下水囊,从帘缝里递进去:“先喝两口。”
老人只抿了一口,就把水囊推回来,手指冰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元嗣,若是因为我们几个,尔在营里……”
“先养病。”他说得很快,快得把她后半句截在了嘴里。
过午,他们到了曹军后营外的一座小亭。亭子是旧的,檐角塌了一块,拿茅草胡乱补着。守亭的军吏接过夏侯惇的放行牍,看完,又接过中军的安置令,从头看到尾,翻过来看背面,再翻回去从头看一遍。
看完他把两片竹简一起推回来,脸上很为难。
“韩司马,牍是真的,下吏认得元让将军的印。可中军的副本还没送到亭里。司马本人可以先过,族人得等。”
韩珩当场就炸了:“这是曹公亲准的!”
军吏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倒没退:“正因为是中军的令,下吏才不敢只凭随身带的这一份。前些日子有人拿一张真牍,带了一串不相干的人过亭,后来追查下来,挨板子的是守亭的。”
韩浩问:“副本几时能到?”
“快的话今日,慢的话明日。”军吏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像是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过好多回了。
亭外等着的不止韩家一辆车。一对父子抱着个破陶罐,蹲在墙根下;一个老妇脚肿得穿不上鞋,两只鞋用草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还有三个赶着空牛车的商人,说自己只是路过,要往南去。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点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又都不够叫守亭吏放心。父子那张里牒叫雨泡过,印糊成了一团红;老妇什么都没有,只反复念叨原先里正姓什么叫什么,问她哪个里,她又说乱,说不清;三个商人倒是什么都齐,过所、货单、担保人的名字一样不缺,偏偏齐得过了头,守亭吏看了几回,越看越不敢放。
韩浩看了一圈:“天天这样?”
军吏苦笑:“这几日人多些。前头打仗,后头就全往这几条路上挤。”
“怎么处置?”
“能等的就等。病了的,从前是叫他们自己去找地方……”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车帘里叔母那张烧红的脸上,后半句便没说下去。
韩浩没逼他说完,只回头看了一眼亭舍。一张窄榻,一张木案,两名值守卒,五个人挤一夜都难,何况老人还在发热。
叔母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弓着背,半天直不起腰。韩珩扶着她,额头上也冒出一层汗来,不是热的,是发虚。两个少年跑去附近村里找医,去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空着手,说村里只有一个会扎针的老头,前几日叫人请到营里去了。
中军的副本还是没到。日头一点一点偏下去,亭檐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了车轮上。守亭军吏在门口站着,几回想开口,又咽回去。他不敢放人,也不敢赶人,只好来回踱步,踱得那块门槛石都快叫他磨亮了。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来的。
先是远远一阵,后来近了,是十几骑,从南道上折回来。为首那人远远认出了韩浩,抬手叫后面的人停下,自己只带了一名年轻近卫,缓辔过来。
韩浩站起身,刀仍握在手里。
来的是成廉。他没下马,在马上打量了韩浩一阵,又打量那辆车,开口还带着几分并州人的硬:“韩司马。”
“成军候。”
那名年轻近卫却没顾上这些,先探头往车帘里看,看见老人,又看见韩珩脸上的伤,眉头一下拧起来:“车里有人病着?”
韩浩没答他,反问:“尔是谁?”
“陈到。近卫营的。”年轻人在马上抱了抱拳,说话一板一眼,“这几日借给军正营送案牍。”
他说完才从怀里摸出一片薄牍,牍边让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南郭粥棚这几日有个临时的办法。伤病的、走散的、一时核不清身份的,可以先记三日。三日之内看病、领暂粮,想走也能走。”
韩浩看着那片牍,没伸手:“记的什么籍?”
“暂籍。”
“谁定的?”
陈到摇头,说得很老实:“不是一条成了的新令。前几日粥棚、济伤营、南门各自碰上这样的人,各记各的,乱得很。议曹就叫他们先合用一张临时册子,只在南郭试。”
“入了以后,算什么人?”
“什么也不算。”陈到道,“不是俘籍,也不是军籍。三日满了,去留另记。”
韩浩隔着车帘听见叔母又咳,终于开口:“老人病得厉害,入城以后先去哪?”陈到指着巷子另一头:“先去药棚,问完名字再补剩下的也成。”韩浩瞧了他一眼,手里的薄牍这才放低一点。
韩珩在旁边冷笑一声:“说得倒好听。进了城门,还由得我们?”
陈到脸红了,耳根都红透,却没跟他争:“尔等也可以不进。在这里接着等曹营的副本,某不拦。”
车里又是一阵咳嗽,咳到后头带了点哑。
韩浩终于把那片牍接了过来。
很短。姓名,同行几人,伤病,所携财物,带没带兵刃,入城时辰,三日后去留。没有“效忠”,也没有“归降”,连“投”字都没有。
韩珩凑过去认字,指着“三日后去留”那一栏问:“要是明日就走呢?”陈到说:“明日也依这一栏写。”他又问:“今日进来吃的粥呢?”陈到没抬头:“吃了便吃了。”韩珩原想再挑一句,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半块被雨浸软的饼,忍不住笑出一声:“那可算走运。”
他指着兵刃那一栏:“我的刀。”
陈到转头去看成廉。成廉这才翻身下马,靴子落进泥里,溅了陈到一裤腿。
“韩司马若只是暂入三日,刀不收。”
韩珩脸上刚露出一点松快,成廉下一句就到了:“但要封鞘。”
他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小卷细绳和一块封泥,绳子在刀鞘口绕了一匝,打了个死结,再把封泥按上去,拿拇指压平。刀仍旧由韩浩自己佩着,只是拔一回,泥封就会裂。
韩浩低头看了看那团泥,指甲在上头轻轻刮了一下,没刮下渣来。
“可以。”
轮到韩珩,他腰上那把短刀却被收走了。他一把按住刀柄:“凭什么他的不收?”
“因为他是韩浩。”成廉道,“尔不是。”
韩珩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回头去看兄长。韩浩没替他说一个字:“给。”
“兄长!”
“入城三日,不是来斗气的。”
韩珩僵了好一会儿,才把短刀解下来,往陈到怀里一摔。陈到接住了,也没恼,按着刀鞘在牍上记了长短和刀镡的样式,说进城以后交南门兵器架单独封存,出城照单还。
叔母和两个少年另起了一页。陈到挨个问名字,老人报自己的,少年报自己的,他一笔一笔地写,没在任何一页上写“韩浩家口”四个字。
韩浩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道:“他们的去留,不跟我的去留绑在一起。”
陈到的笔停了。
“记下来。”韩浩道,“我走了,不能拿他们留在城里的人逼我回来。他们要留,也不能因此就算我留下了。”
这一句陈到不敢直接应,抬眼去看成廉。成廉想了想:“这句报给议曹。”
“那就先写‘韩浩提出’。”韩浩道,“别替吕布答应。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
陈到抬眼看了他一下,照写了。写完把牍递过来叫他按指印。韩浩却没按,先伸手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户,第三日走了?”
“是。”
“为什么走?”
陈到想了一下:“说城里吃粥要排太久,排一回半个上午就没了,宁愿去南边投亲。”
“拦没拦?”
“没拦。”
“给路粮了么?”
“他们没要。说背着沉。”
韩浩又翻一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这一户怎么多了一日?”
“孩子发热,走不了。”
“谁准的?”
陈到指着行边一个挤在角落里的小名字:“济伤营一个医工写了‘不宜行’,军正营看了,就把暂籍顺延一日。”
那几处笔迹各不相同。一处写得歪,一处写得工整,一处墨淡得快看不见,像是笔里的墨快干了还舍不得蘸。
韩浩看了一阵,这才把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摁在自己名字底下。
入城时已经是申时。南门验人、验车、验泥封,一样不少。守门的军吏拿着韩浩的刀翻来覆去地看,指着鞘口原有的两处旧缺给他认过,又在封泥旁边补了个小印。韩珩那把短刀被挂到门边的木架上,架上已经挂了好几把,各拴着一片小牍,风一吹,牍片互相磕着,嗒嗒响。
叔母那只竹箱没有被搬去军仓。守卒叫她自己打开,她打开了,里面只有旧衣和那卷残谱。守卒探头看了一眼,摆摆手:“合上吧,别叫雨再淋着。”
侯成已经在门洞里头等着了。人还没站稳,话先一串一串地出来:
“谁发热?咳了几日了?昨夜是不是跪过湿地?是那位老人家?哪个是韩珩?嘴角裂成这样了还一路说话?尔这嘴是不想要了还是怎么的?”
韩珩被问得一愣,连瞪他都忘了。
两个营妇已经上前扶住了叔母,一边一个,把她往门里的棚子扶。没人问他们是不是细作,也没人叫他们跪着回话。韩浩一直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一点。
侯成那边又骂起来了:“谁拿这么块脏布缠在韩珩腕子上的?”
韩珩没好气:“我自己。”
“尔自己会治伤?”侯成三两下把那圈布拆开,底下的皮已经叫汗和泥泡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红,“再缠两日,这伤口就先烂给尔看了。也就是尔命硬,换了旁人,这会儿早烧得说胡话了。且莫轻死,少年人,伤口不疼不等于没事,疼起来再找我就晚了……”
叔母在棚里咳了一声。侯成的嗓门立刻压下去一截,压得太急,后半句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老人家先进去躺着,躺里头那张,那张不漏风。韩珩坐那边,别乱动。两个小的,去,端热水,别站着看,看能看好?”
两个少年被他使唤得一愣一愣的,转身就去找水桶,找错了方向,又被营妇喊回来。
韩浩站在棚口看着。这人的嘴比军正营的笔还快,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话的空。他看了一会儿,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在棚口的木墩上坐下了。
棚里分药的时候,韩珩又跟侯成吵起来了。侯成不肯叫他吃带来的干肉,说嘴角裂着,嚼不了,韩珩偏说自己能吃。两个人争了半天,侯成撕下一小片塞到他手里:“吃。疼了别骂我。”
韩珩真放进嘴里,才嚼了一下便疼得眼泪直冒。他不肯吐,侯成也不笑,把一碗温汤推到他跟前,转身去忙别人的伤。韩浩隔着门帘看见这一幕,直到弟弟把那口肉咽下去,才悄悄退开。
叔母听见脚步,隔帘唤他。她要的是那只旧竹箱,怕箱盖一夜受潮又翘。韩浩替她把箱子搁到枕边,她摸到箱角,这才闭上眼睛。
夜里,韩浩在军正营见到了郝萌。
郝萌个子不高,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案上的牍按大小码成三摞,边对着边。他也不寒暄,把暂籍册往韩浩面前一推。前头已经记了十几页。有人第三日走了;有人病没好,另续一日,旁边注着“因病”;有一户续了两回,两个“因病”挨在一起,第二个写得比第一个小;还有人干脆第二日就消籍出城了。
韩浩一页页翻过去:“往后都这么办?”
“南郭和济伤营已经这样办了。”郝萌道,“别处再碰上身份一时核不清、又不能丢在城外的,也照这一张记。不许各起一套。起了三套,人就从三套中间漏下去了。”
韩浩抬眼:“满了三日呢?”
“能走的,消籍出城;要留下的,转到该去的册上;伤病走不了的,把缘故写清,续几日也写清。”
“若军府不肯放人走呢?”
郝萌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笔杆搁在砚边,摆得正正的:“那也要写清是谁下的令,为什么不放。别的事容某计较,这一条不必计较。不能拿‘暂籍’两个字,把人一直扣在城里。”
韩浩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夜深以后,他才头一回见到吕布。
议曹的侧室很窄,一张大案几乎占满了屋子,人要侧着身才过得去。案上没有酒,只有田图、几片旧籍,还有那卷韩浩前些日子批过几笔的屯田草议,边角都翻毛了。
吕布见他进来,没问降不降,先低头看他腰上那团泥封。
“封得真丑。”
成廉在门边道:“看得出裂没裂就行,又不是给人看的。”
韩浩没坐:“我只留三日。”
“三日。”吕布道。
“我不降。”
“尔今日若真来降,也不该是这副模样。”吕布指了指门口,“叔母怎样了?”
韩浩没有回答前半句:“热未尽。侯成说再养两日。”
“他那张嘴若还在骂人,想来药没有用错。”吕布道。
韩浩的脸色没松,吕布也不再玩笑,伸手把田图挪过来。
韩浩这才把目光挪到案上的田图上。吕布伸手把图往他那边推了推:“公台说,尔那几笔骂得准。”
陈宫坐在案角,闻言抬了抬眼皮:“某说的是‘骂得不客气,倒也骂在点上’。温侯转述的时候,把前半句吃了。”
吕布笑了一声,也不辩。
韩浩道:“我只看出三处。”
“如今多了一处。”吕布的手指落在图上东北角,旧渠旁边一片地,被人用墨圈了个圈,里头写着一个“荒”字,“明日去看看。”
韩浩没去碰那张图:“看什么?”
“看哪里会死人。”
吕布没说替我建屯,也没说替我写法。韩浩站了一阵,终于伸手把图转到自己面前。旧渠,旧村,田界,从旧村往外堡去还有一条墨线,画得笔直。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宫已经低头去翻别的牍了。
“这村有人么?”
张超坐在吕布另一边,答道:“县寺册上,三年没有纳税。”
“我问的是有没有人。”
张超没有马上答。他答不出就是答不出,不肯拿“大概”去搪塞。吕布替他接了:“所以明日去看。”
韩浩这才坐下,只坐在案边最外头的那个位置,膝盖几乎顶着门框。
案上有一碗豆汤,不知是谁的,早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吕布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又把碗推给陈宫。
陈宫看都不看:“温侯自己留着。”
“凉了。”
“凉了也是尔喝过的。”
成廉在门边笑出了声,又赶紧咳嗽一下压回去。韩浩没笑,他的眼睛还在图上。
那条从旧村通往外堡的墨线实在太直了。真正的路要绕水,绕坡,绕人家的坟和祖田,很少有这么直的。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线摸了一段,指尖沾了一点没干透的墨。
“这条路是谁画的?”
张超道:“县里旧图上本来就有路,我叫人顺着描了一遍。”
“县里的人走过么?”
张超又不说话了。
韩浩看了看指腹上那一点黑,在衣摆内侧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明日先走一遍。”
吕布道:“好。”
没人因为这一句就去改那条线。张超把图往回卷了半截,想了想,又摊开,拿镇纸压住了那条墨线。
外头敲过了二更。韩浩起身告辞,吕布也没留,只叫陈到送他回南郭。出门时风从廊下穿过来,韩浩下意识去按腰间的刀,按到那团泥封,还是软的,按下去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停了一下,没再碰它,跟着陈到的灯笼走进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