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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鼎·炭埋灰下 吕布听见 ...


  •   城门合上以后,谣言却没有被门闩挡住。

      最初只有十几个人亲眼看见吕布坠马。

      有人去找医者,有人调动近卫,也有人穿过几条街传递军令。每个人只听见半句话,半句话落进另一张嘴里,很快便长出了后半截。

      温侯被金光击落。

      温侯身受重伤。

      温侯已经醒不过来了。

      天色尚未完全亮,濮阳城中便有人断言,曹军午前必会再次攻城。

      ---

      陈宫赶到粮仓时,仓前已经聚起五六十人。

      人群没有大声喧哗,低沉的议论却始终没有停下。湿木、冷粥和一夜未洗的汗味混在一起,被风推入侧廊。

      高顺站在仓门旁。

      他甲叶上还留着昨夜的尘灰,两名陷阵营士卒守在左右。粮曹吏徐让被按在廊柱边,发髻散了大半,脸色灰白。

      陈宫先看仓门。

      粗重的门闩被人撬动过,木料边缘留下几道新痕,地上还散着带刺的木屑。

      “动粮了?”陈宫问。

      “两袋粟被搬到仓后,藏在废车下面。”高顺道,“尚未出仓。”

      “为何搬粮?”

      “徐让说要送往伤营,伤营却无人来领。”

      “还有谁参与?”

      “两个亲随。尚未分开审问。”

      徐让急忙开口:“军师,下官只是担心伤卒断粮。昨夜伤者太多,若等层层报领,只怕——”

      高顺看了他一眼。

      徐让顿时闭嘴。

      “温侯如何?”高顺问。

      陈宫望向仓前的人群。

      “能骑马,也能说话。”

      高顺等了一瞬:“仅此而已?”

      陈宫没有回答。

      高顺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人把仓前几口粥锅挪到廊下。其中一锅无人照看,粥早已糊透,锅边结着一圈黄黑硬壳,焦味被风吹得四处都是。

      有人在仓外等粮。

      有人在城门前等军令。

      也有人已经在替自己准备下一位主人。

      陈宫将手按在腰间册子上,望向官署方向。

      昨夜曹操没有攻下濮阳。

      可曹军的刀尚未重新架到城下,城里的人心已经先松了一处。

      ---

      官署内,吕布独自站在舆图前。

      鄄城、范县和东阿仍在曹操手中。

      荀彧、程昱也都还在。

      昨夜曹军虽然败退,却没有伤筋动骨。此时再追,撞上的很可能不是溃逃的散兵,而是曹操留下的后阵。

      廊外传来一声轻响。

      赤兔正在刨地。

      声音刚刚传进屋,吕布的肩背便骤然绷紧,右手也不由自主地离开了案沿。

      追上去。

      敌军方败,正是纵马掩杀的时候。只要赤兔还能跑,只要那面曹字大旗尚未消失,他便应该追上去,将画戟送进曹操后背。

      那股冲动没有经过思考。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好了决定。

      吕布将手重新按在舆图上。

      指节用力,纸张在掌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曹操不是街上逃命的散兵。

      弓弩阵还在,后队还在,荀彧与程昱也不会任由他毫无防备地撤退。

      吕布站着不动,缓慢吐出一口气。

      肩胛骨间的力量没有立即退去,反而顺着手臂向下压去,令他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他离开舆图,走到柱边。

      方天画戟靠在那里,刃上的血尚未擦净。吕布伸手握住戟杆,第一下没有完全估准重量,手腕稍稍向下一坠。

      下一瞬,肩、肘和腰腹便自行补上了力道。

      整杆画戟稳稳横在身前。

      这具身体留下的不只是力量。

      它还记得哪里该沉,哪里该挑,如何借马势将全身重量送进戟锋,又如何在兵刃相撞以前判断对方下一步的方向。

      这种熟悉没有半分温和。

      不像有人在教他,更像有什么东西早已刻进筋骨。只要握住戟杆,它们便会自行苏醒。

      吕布缓缓转腕。

      戟尖划过一道短弧,停在窗棂之前,没有碰到木框。

      可这些记忆未必全部可靠。

      他知道白门楼,知道曹操、刘备和张辽后来的命运,也知道许多流传后世的故事。

      但眼前的方天画戟、濮阳城中的田氏,以及昨夜那团不应出现在汉末的金光,都在提醒他——

      自己记得的东西,不能一条不差地套在这里。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亲卫在阶前拱手:“温侯,粮仓有人聚集,高将军已经拿下粮曹吏。张将军也在西门拦住了三名欲出城的骑卒。”

      吕布放下画戟。

      “陈宫呢?”

      “已经去了粮仓。”

      “田氏可有动静?”

      亲卫犹豫了一下。

      “田林之子田盎也在西门。他说奉父命出城寻找一名车户,身上还带着车户名册。”

      吕布走出屋门。

      赤兔拴在廊柱旁,见他出来,立刻伸长脖颈,用额头顶了顶他的手背。

      力道不轻。

      吕布被它顶得手腕偏了一下。

      赤兔又凑上来,滚热的鼻息落在腕间,像是在催促一个熟悉的人尽快上马。

      马认得的并不是他脑中所想。

      它认脚步落地的轻重,认手掌贴在鬃毛上的位置,也认翻身落鞍时腰腹如何发力。

      这些都留在旧吕布的身体里。

      所以赤兔没有迟疑。

      吕布将手按在马颈上。

      “先去西门。”

      ---

      西门尚未完全开放。

      张辽站在门洞中,脚边插着一把短刀。三名骑卒跪在墙下,马匹已经被牵走,地上散着冷饼、炒豆和一包药草。

      年纪最小的骑卒低着头,双肩绷得很紧。

      张辽迎上前:“温侯。三人趁宵禁未解强闯西门,其中一人拔刀。”

      “谁拔的?”

      年轻骑卒抬起头。

      “末将陶明。”

      “为何出城?”

      “兄长在后营,腿伤已经烂了。医卒说药不够。”陶明看了一眼地上的药草,“有人说温侯醒不过来,曹军天亮便会回来。我想带兄长去东平。”

      “东平便不会打仗?”

      陶明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昨夜火街,可曾逃阵?”

      “不曾。”陶明道,“末将杀了两个曹卒,什长可以作证。”

      “今日却要逃。”

      陶明低下头:“末将认罪。”

      吕布没有立即处置。

      “田盎呢?”

      张辽示意守卒打开一旁的值守房。

      田盎坐在矮案之后,身边放着一卷车户名册。没有绳索,门外却守着两名士卒。

      见吕布进来,他立即起身行礼。

      “温侯。”

      “为何出城?”

      “家父昨夜派出一名车户,从北渠探路,至今未归。那人知道几处旧道,若落到曹军手中,恐怕生事。”

      “只为找人?”

      田盎沉默片刻。

      “还想看看北面道路是否已经封死。”

      “谁准你看的?”

      田盎没有回答。

      吕布也没有继续逼问。

      “留在这里。给粥水,不必上锁,不许见外人。”

      张辽问:“田林若来要人?”

      “带他来见我。”

      田盎抬眼看了吕布一次,随即又低下头。

      吕布转向陶明。

      “将他们带去粮仓。方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陶明一怔。

      “少说一句,张辽替你补。”

      ---

      赤兔从街口转出来时,仓前的议论很快便低了下去。

      吕布没有披全甲,脸色也明显苍白,但他仍坐在赤兔背上,手中握着方天画戟。

      这一点比任何解释都有效。

      温侯还活着。

      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将头埋得更低。

      吕布翻身下马。

      脚刚落到石板上,腹侧的伤便被骤然扯动,膝间也浮起一瞬虚软。

      他没有去扶马鞍。

      戟尾先一步点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支撑着他站稳了身体。

      陈宫看见了,却没有上前。

      进仓以前,吕布先闻到了糊味。

      “给谁的粥?”

      伙兵扑通一声跪下:“伤营。”

      “倒掉。洗锅,重新熬。”

      伙兵愣了一瞬,赶紧起身去搬水。

      吕布走到徐让面前。

      “你说搬粮去伤营?”

      “是。”徐让急道,“昨夜伤卒太多,下官怕延误救治,所以才——”

      “伤营可有人来领?”

      徐让顿住。

      吕布没有继续问他,转而看向高顺。

      “两个亲随,分开。”

      高顺抬手,两人立即被带到廊柱两侧,相隔十余步。

      第一个亲随很快承认,是徐让命他将两袋粟藏到仓后废车下面。

      第二个只说奉命搬粮,并不知道其他事情。

      “搜粟袋。”吕布道。

      陷阵营士卒割开袋侧夹层。

      一枚旧木符从粟粒中滑出,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陈宫弯腰捡起。

      木符不过两指宽,表面已经被人摸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颜色发暗的“田”字。

      陈宫没有当众说明,只将木符递给吕布。

      仓前的人却已经看见了。

      议论声再次升起。

      “谁藏进去的?”吕布问。

      第一个亲随扑通跪倒。

      “小人。”

      “为何?”

      “曹吏说,若温侯醒来,便把木符烧掉,只当没有此事。若温侯醒不过来,便把粮运去西墙,到时会有人接应。”

      “谁接应?”

      “小人不知。曹吏只说是田氏的人。”

      徐让猛地挣扎起来。

      “他胡说!温侯,这些人见我失势,便一同攀咬——”

      高顺看向另一个亲随。

      “徐让散布温侯重伤之言时,你可在场?”

      那人低着头:“在。”

      “可曾跟着说?”

      他没有回答。

      仓前众人已经明白了答案。

      吕布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

      胸腔深处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肩背迅速钻进手臂。

      画戟在掌中变得格外顺手。

      杀了。

      通敌者杀,盗粮者杀,聚众乱军者也杀。

      徐让、两个亲随、撬门守卒,还有那几个准备逃营的骑卒,一个接着一个砍过去。

      只要血在仓门前流开,所有人都会安静。

      这是这具身体最熟悉的办法。

      快,也简单。

      吕布的目光越过徐让,看向墙边的陶明,又看见几名守仓卒手指间嵌着的木屑。

      徐让是在替自己准备退路。

      陶明是想救自己的兄长。

      撬门的人只是先相信了那句最可怕的话。

      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吕布缓缓放低画戟。

      “徐让。”

      徐让立即抬头:“下官在。”

      “你掌管军粮,却先搬走军粮;领着军中的俸禄,却先替自己准备城破后的退路。”

      吕布看着他。

      “你不是怕我死。”

      “你是已经按着我死后的日子过了。”

      徐让的嘴唇颤了一下。

      “温侯,下官只是担忧家小。下官知道田氏旧仓,也知道城西几条废道。只要温侯饶下一命,下官什么都愿意说——”

      “正因为你愿意说,所以现在还不能死。”

      吕布转向陈宫和高顺。

      “将他押到仓后。你二人分别问。”

      “旧仓、废道、木符来源、接应之人,一项一项记清。两边口供对得上,午时于仓门前斩首。”

      陈宫看了吕布一眼。

      “诺。”

      高顺也拱手领命。

      徐让仍在挣扎:“温侯,下官愿招,下官什么都愿招——”

      “留着力气回答问题。”

      徐让被拖向仓后。

      吕布看向藏符的亲随。

      “知情藏符,协助运粮。杖五十,暂系仓中,待徐让口供核实以后再定。”

      再看另一个。

      “跟随散布流言,杖三十,留在仓中服役。事情查清以前,不得离开高顺视线。”

      最后是撬门的守卒。

      “先动手者杖二十,其余人杖十。今日留下补门、搬粮、熬粥。”

      “少一锅,便补一锅。”

      几名士卒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自己听到的会是一个“斩”字。

      高顺目光扫过,他们才齐齐低头。

      “诺。”

      吕布转向陶明。

      “擅闯营门,向守门卒拔刀。杖二十,去伤营服役三日。”

      陶明抬起头。

      “你兄长的腿,先让医卒看。药也带回去。”

      吕布看了一眼地上的药草。

      “三日以后,他若还能走,你们兄弟再来领余下的罚。”

      陶明眼圈骤然发红,额头重重磕进泥中。

      “诺。”

      高顺等军令传下,才上前半步。

      “温侯,乱军者旧例多斩。今日如此处置,军中或有人认为军法太轻。”

      吕布看向正在抬木梁的守仓卒。

      几个人配合得乱,其中一人手滑,木梁砸进泥中,溅了满腿污水。他们不敢停留,立即重新将木梁抬了起来。

      “若今日全斩,明日谁替你守这座仓?”吕布问。

      “营中不缺人。”

      “缺。”

      吕布将画戟换到另一只手。

      “缺能守门的,缺能抬粮的,也缺真正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的人。”

      高顺没有说话。

      “徐让散谣、盗粮、暗通城外,该死。有人知情帮他,有人只是受了裹挟,还有人临阵逃走,各有各的罪。”

      “一把刀再快,也不能把几笔账算成一笔。”

      高顺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将明白。”

      吕布转向陈宫。

      “木符先收好。不要当众把整个田氏都牵进来。查清是谁送的,再问田林。”

      “田盎呢?”

      “不放,也不囚。”

      “温侯认为田林会主动来?”

      “儿子在我们手中,木符也在我们手中。”吕布道,“他若仍不来,便说明这两样东西都不值得他冒险。”

      陈宫没有评价,只将木符收入袖中。

      吕布又向人群后方看了一眼。

      “侯成何在?”

      侯成从一旁快步走出,脸上还带着昨夜守城留下的灰。

      “末将在。”

      “去伤营。将热粥送过去,再把无人照料的伤卒全部记下来。”

      侯成看了一眼陶明身旁的药草,弯腰捡起,塞进怀中。

      “粥若再糊,末将把锅和厨曹一起搬来。”

      他说完便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仓前的人群渐渐散开。

      修门的修门,抬粮的抬粮,陶明被带往伤营。乱子并未真正消失,只是终于从堵在仓前的一团恐惧,变成了每个人眼下必须去做的事情。

      陈宫走到吕布身侧。

      “温侯今日处断,与往日不同。”

      吕布腹侧仍在隐隐作痛,握戟的掌心也已经被汗浸湿。

      “哪里不同?”

      “往日温侯不会问到这一步。”

      吕布看向那根重新架上仓门的木梁。

      “伤了头。”

      “总该比从前多想一点。”

      陈宫注视着他的侧脸。

      若是旧日吕布,听见这种话,多半会不耐烦地反问一句,或者干脆令他休得多言。

      眼前的人却只是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手中仍握着染血的画戟,却耐着性子将每一个人的罪分开了。

      陈宫没有继续试探。

      “也好。”他说,“多想一点,总不是坏事。”

      说完,他隔着衣袖,将那枚木符握紧了几分。

      ---

      午时以前,陈宫与高顺分别问完了徐让。

      旧仓确有其地。

      西墙也确有一条废道。

      徐让却始终说不清接应者究竟是谁,只承认木符是昨夜从仓墙外被人扔进来的。他捡到以后藏在身上,原本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路。

      两个亲随的口供与徐让所言基本相合。

      午时,徐让被押到仓门之前。

      刀落时,仓前没有多少人说话。

      鲜血沿着石缝流入昨夜留下的泥水,那口重新熬好的粥正在一旁冒着热气。

      吕布没有观看行刑。

      他已经回到官署。

      日头升到屋脊上方,光线透过窗棂落进房中,白得有些刺眼。

      腹侧的伤越来越疼,脑中也时常出现短暂的空白。火街、白门楼、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和赤兔的嘶鸣偶尔会叠在一起。

      先前听见赤兔刨地时,身体险些直接催马追敌。

      方才站在徐让面前,画戟也先于他的判断抬了起来。

      两次都没有真正失控。

      可那股惯性来得毫无预兆,也不需要理由。

      以后不能等手已经动了,才开始想。

      吕布走到榻前,正准备坐下,脑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嗡鸣。

      嗡——

      与昨夜一模一样。

      他猛地扶住床沿。

      药盏、帐布和窗棂同时在眼前拉出重影。火街、马背、白门楼与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叠在一起,金色光芒从所有画面背后挤进来,沿着眉心向颅腔深处钻去。

      吕布伸手去抓身旁能够稳住身体的东西。

      五指先一步扣住画戟。

      木缠的纹路深深顶进掌心,疼得十分清楚,却没能阻止那阵嗡鸣。

      他膝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肩甲撞在木榻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亲卫掀帘冲进来。

      “温侯!”

      吕布听见了,却无法回答。

      一边是鼠标点击的声音。

      一边是战马冲锋。

      一边是空调吹出的冷风。

      一边是长安城中烧红的夜色。

      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清楚的判断。

      这不是系统。

      也没有什么声音会告诉他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只是两段不属于同一个人的人生,正在争抢同一副血肉。

      帐帘重新落下。

      与此同时,城东那片已经冷却的焦土深处,几点极淡的金光亮了一瞬。

      泥土没有震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那点光只在黑暗中缓缓收缩了一下。

      随即再次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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