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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鼎·濮阳金光(下) 虎口还在疼 ...

  •   # 第2章定鼎·濮阳金光(下)

      濮阳城中,金光已经散了。

      吕小布的拇指还抵在食指根部。那块皮肉已被搓得发烫,旧疤依然不在。

      耳中那层钝响还在,火声、马嘶和人声却渐渐从后面透出来。后脑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很具体,像有人拿指节在那儿敲门。

      咚。

      隔了许久,又一下。

      他伸手按住颈侧。脉搏又快又乱,和那声音完全对不上。

      在那两阵沉雷之后,他记得有一瞬整个天地亮得像白昼。更怪的是,电光似乎不是从云里出来的;那时天上有几颗星,他甚至记得自己瞥见过其中一颗。现在去想,又只剩一片发白的空。

      他记得办公室里一只杯口磕坏的马克杯,改了一半的表,同事催促时自己答过的“马上”。那句“马上”许下去,直到现在也没做完。这样普通的日子,回得去么?

      火后头有士卒喝令:“尔还站得住么?”

      他听懂了。那声“尔”落到耳里,近得像后世天天听见的“你”。旧吕布的记忆甚至没有分辨这一层,连对方说话的远近亲疏都接住了。原来不用重学一门古话;稍后只要管住自己的习惯,照这副身体惯用的说便是。

      离他脸不到一尺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眼睛还睁着,颈侧的血顺泥沟流下去,冲淡了又聚起来。

      再远一点,一个断腿的伤卒正抱着腿叫阿母,叫着叫着又开始骂,说鞋不知道被哪个狗日的踩没了。

      “阿母……鞋……我鞋呢……”

      医卒叫他闭嘴,省点力气。那人不肯,骂得更响,又挣着要找自己的鞋。

      吕小布本来想堵住耳朵,却听得很清楚,连他骂了几回都记住了。

      与此同时,另一份记忆正在往上涌。

      马汗,皮革,画戟木缠磨过掌心的触感。长安大火照在甲片上的红光。很烈的酒,一个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抬起的脸。有人举枪迎面刺来,身体知道该先偏哪一寸;战马将要跃起,腿已经知道怎么夹住马腹。

      没有先后,也没人替他说明白。那些东西只管往脑子里撞。

      他记得办公室里那杯忘了喝的水,也记得某场仗后,自己骑着马从死人中间穿过去,连头都没低。

      那一仗在哪里打的,一时想不起来。可马腿伤在哪一侧、矛从哪个角度刺来、退时该绕哪条道,竟比昨晚的梦还清楚。

      他想离旁边那具尸体远一点,右膝已经先收进来,脚尖找地,腰背绷紧,人几乎没费力便撑起了半身。

      等腰背挺起来,他才发觉自己方才根本没想过怎么起身。

      吕布。

      白门楼。

      一条绳。

      几个字忽然在脑中碰到一起,后颈的皮肤一下绷紧。

      他抬手摸脖子。

      没有绳,只有汗、泥和磨得生疼的甲领。

      咚。

      那声音又响了。

      他低头看手。这双手不是自己原来那双手。可刚才撑起身子的动作,明明也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哪一边先起了念头。

      画戟横在近旁,泥水漫过半截木杆。他撑地时本想避开血,右手却顺势握住了被磨得发亮的木缠,还将戟往身前拉了一截。

      他盯着自己的手,一时不敢再动。

      赤兔在不远处嘶鸣。

      他抬头看了看,没顾上过去。

      几个人从火光里跑来,最前面的一人跳下马,差点踩中路边一只滚动的空桶,顺脚把桶踢开。

      “温侯,可曾伤着?”

      名字自己浮上来。

      张辽,字文远。

      “无碍。”

      这两个字出口太顺,连他自己都停了一下。他试着动了动肩,又摸了摸腰侧。那里一碰就抽着疼,一直抽到肋下。

      “……应该没断。”

      张辽皱眉:“什么叫应该?”

      “还能站。”

      “这不叫无碍。”

      张辽扶住他一臂。

      吕小布本想避开,腿上却还使不上力,只得借这一把站稳。站起来后,他不知为什么又拍了拍张辽的胳膊,像是安慰,又像叫人别再问。

      这个动作也熟。

      陈宫很快到了,衣袍上全是灰。

      他先看吕布手中的戟,又看那片已暗下去的街面,眉头紧紧皱着。

      “温侯当真——”

      “无碍。”吕布抢着道。

      “他说应该。”张辽也同时开口。

      两句话撞在一起。

      陈宫眼皮动了一下:“汝二人商量好了?”

      张辽鼻子里像是出了点笑声。

      陈宫没笑,直问:“那团光究竟是什么?”

      “我从东门赶过去时,头顶那片天已经没有云了。”张辽道,“却还在打雷。北巷有两个卒子怕屋塌,趴在墙根不肯起来。”

      “那是城里人人都听得见的。”陈宫道,“我问的是街上那团。”

      吕布擦了把嘴,抹得脸上更脏。

      “我也不知。”

      陈宫盯着他。

      吕布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熟得很,偏有些往事翻不上来。胸口却已经先起了一阵烦躁,仿佛与这人争过许多回,争得不想再争。

      “公台。”

      “嗯?”

      “方才文远在东门外拦我。尔说,他该不该拦?”

      陈宫看着他,一时竟忘了接话。

      “温侯说什么?”

      “曹操就在阵后,我若冲过去……”

      “温侯现在倒肯问了?”

      那句话像戟尾忽然撞在胸口。

      一股怒火直窜上来,快得吕小布连它从哪儿来的都没弄明白。

      放肆。

      两个字已顶到舌根。

      他咬紧牙关,慢慢松开握戟的手。

      陈宫看他这副样子,神色也沉了。

      张辽低声唤:“公台。”

      “我说错了?”陈宫道,“若温侯今日真折在曹仁阵前,我与孟卓明日拿什么守住兖州?拿一句‘差一点追上曹操’么?”

      吕布脸上发热。他想斥回去,嘴还没张开,先冒上来的却是城门外那道渠边:赤兔前蹄探进软泥,泥沿着渠壁往下淌,手心里一把冷汗。

      那时候攥着缰绳的是另一个人。可那把汗,眼下也在他手心里。

      “我问的是尔。”他停了停,“尔便说。”

      陈宫显然没想到他肯让这句话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道:“文远拦得对。东门外曹仁占着宽地,弓弩齐备,南边骑兵也没动。温侯若再往前,城里的弟兄一定跟着往外冲。那时门洞挤住,曹操不必回师,只消曹仁让弩手封门,咱们就得倒过来求人给一条退路。”

      陈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东门闩室出了岔子。某原想关住曹操,结果连他退路都没堵住。多追出去一个,便多一个可能回不来。”

      一个抬伤卒的军士从三人中间硬挤过去。

      “借道!借道!”

      那人肩膀撞着陈宫,抬眼才认出是谁,脸一下白了;担架上的伤卒却疼得直哼,他连忙扛稳,连赔礼也顾不得便走。

      陈宫把被撞歪的衣襟拉正,余下那句训话没再说。

      张辽接道:“我领出去的伏骑还没收齐。再追,就算追着曹操,后头也没人接应。”

      吕布点了一下头。

      他正要再问城门,烟却猛地钻进喉咙;一阵咳嗽扯到腰侧,他扶着戟杆缓了半天。

      城里人人都在忙:救火,收马,抬伤者,找失散的兵,往仓前送人。刚才他还以为这群人都在等他发令,如今才看出,许多事早已有人办了。

      曹操往哪条路退,仓里究竟有没有粮,今晚伤了多少人?

      问题挤在一处,他竟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高顺还在火边。

      他下意识叫道:“仲达!”

      高顺没立刻过来,先一脚踢开半根烧红的梁木,让两名军士拖走,这才回头。

      “温侯若无伤,往边上站些。”

      吕布愣了一下。

      高顺又说:“挡人。”

      他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拎着画戟杵在路中间。几个人抬着伤卒,正等他让道。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才回过味来:方才那声“仲达”,竟是嘴先喊出去的。

      高顺,字仲达。

      仲达?他脑中闪过司马懿的名字。可眼前这人正等着他发话,哪里容得他细想。

      高顺已经走近。

      “温侯?”

      “哦。眼下该做什么?”

      “关门,断火。伤者往里抬,各营点人。俘卒另押。”

      “曹操呢?”

      “远缀,不追。”

      “若他回头?”

      “再报。”

      高顺说完便要走。

      吕布却又把他叫住。

      “仲达。”

      高顺转身,等着。

      吕布张了张口,没话了。

      画戟在手,赤兔在旁,满街人见他都叫温侯。他总不能把人叫回来,只为了继续问自己眼下是什么处境。

      目光一转,门洞旁那个断腿伤卒还在叫鞋。

      “先抬那个进去。”

      高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抬着呢。”

      “……”

      “温侯先顾自己。”高顺走出两步,回头又道,“再抬一遍,某也腾不出手。”

      张辽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吕布只觉耳根发烫。他低头去掸甲上的泥,泥倒越掸越开。

      陈宫没这个心情。

      他避开扛砂袋的军士,把吕布引到墙边不挡路的地方。

      “同田氏定下诈降之计时,咱们就防着他们家中有异心的人。田家帮着骗开了门,咱们才赢得这一仗。可该去合闩的人不见了,东门闩室反倒从里面上了锁。是临阵怯了,是自己投了曹,还是有人趁乱改计,眼下都没有凭据。东仓的仓吏也寻不着,钥匙在谁手里,到这会儿没人知道。”

      “诈降不是商量好的么?”吕布问。说完,他才发觉自己问的是早已安排过的事。

      “是商量好的。可约定的是田氏出面引曹,不是叫各房都能拿着这个名头私做买卖。”陈宫道,“田家人多,田土、车户、姻亲牵得又深。有人愿借咱们守住祖业,自然也有人嫌曹操更可靠。谁真背了约,要拿出来问;不能因为有一房背约,便把开门立功的人也算进去。”

      他朝仓街那边偏了偏头:“街上的车辙是新的,压碎的谷壳还在泥里。这两日是有人往仓里运,还是往外运,也没人说得清。”

      吕布看着陈宫。城里的火还没扑完,田氏的事又搅进来。他想问是哪一房、谁开的门、仓里究竟有多少粮,可陈宫显然也还没有拿到答案。

      “公台,田氏的人……”

      陈宫抬眼等他说下去。

      吕布却停住了。

      他已经想起原本的吕布怎样发怒,也知道这些人素来怕他的脾气。这时候一句话说重了,便可能有人连问都没问,先被拖去砍了。他又想起自己方才只因被陈宫顶了一句,就差点脱口骂出“放肆”。

      “活的。”他说。

      陈宫没听明白:“什么?”

      “田家的人。能拿住的,先活着带来。”吕布想了想,又道,“帮过咱们开门的,别与有嫌疑的混成一处。先问明白,别乱杀。”

      “田氏若有人自己逃了呢?”

      “找回来再问。”

      陈宫看着他。

      “温侯是说,先不定罪?”

      “我也不知谁有罪。”吕布道,“不正是要问么?”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没底气。

      陈宫却没有再顶撞,转头看向高顺。

      “仲达,听见了?”

      高顺走近两步:“听见了。分开看押,先问明白。”

      “仓呢?”吕布问。

      “封着。”陈宫道,“钥匙的事,我去查。”

      “哦。”

      陈宫本已迈开步,又停了一下。

      “温侯若真无伤,先回营让医卒看看。东仓的事,不是眼下拿一杆戟就能弄清的。”

      吕布没有反驳。他现在确实连那仓有几道门都不知道。

      张辽那边已招来一名骑卒,交代他沿曹军退路远远跟着,只看去向,不与曹仁断后的骑兵接战。

      那人听完忍不住问:“将军,只看,不打?”

      “只看。”

      骑卒走了两步,又拨马回来。

      “若他们丢下粮车?”

      张辽看着他:“也不打。”

      “那马呢?”

      “滚。”

      骑卒一夹马腹,终于走了。

      吕布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还没落,街旁就响起惨叫。

      一个伤卒正在换药,医卒揭起旧布,布边粘着的血痂被扯开,那人挣得两名扶他的军士险些按不住。有人叫他忍着,他偏骂得更响,骂完又叫阿母。

      吕布的胃里一阵阵发紧。

      他记得自己曾在尸堆间纵马,血溅上甲也不曾慢过半步;那份记忆里,这种伤口过三五日会是什么气味,他也知道。可眼前这一块揭不下来的布、这人疼得乱踢的膝盖,叫他连看都不敢看全。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想走远一些。

      东仓方向忽有人高喊军师,说仓门出了事。

      陈宫回头就走。

      吕布只听清了“田氏”“钥匙”几个字,再想喊住他时,陈宫已挤进人堆里。

      赤兔走过来,鼻尖顶了顶他的肩。

      他抬起手,掌心自然而然落在马额上。马毛湿热,鼻息喷得他手腕发痒。

      “行了。”

      赤兔不理,继续往他掌心里拱。

      他又摸了一把,翻身上马。落鞍、收缰、双膝夹住马腹,一连串动作快得来不及多想。

      赤兔刚抬头,他的手便自己紧了。腰背朝城门方向一偏,仿佛只要顺着这股劲走,便又能追上曹操。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虎口还在疼。食指根部也仍旧没有那道旧疤。

      他慢慢把缰绳松开。

      赤兔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今日不追了。”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自己。

      赤兔甩了甩头,湿鬃毛打在他护臂上。

      街边那个断腿伤卒终于有鞋了。

      不是他的,大了一截。人被抬着往里走,鞋跟一路往下掉。他一边伸手够,一边骂。旁边的人叫他有鞋就闭嘴,他反而骂得更响。

      吕布看着那只鞋,直到担架拐进巷子。

      张辽落后十几步,和陈宫并了一阵。陈宫从仓前回来,袖子上又多了一道泥。

      “公台。”

      “说。”

      “温侯不对。”

      陈宫看着前面那匹赤马,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他方才问公台,我拦得对不对。”

      “汝险些没拦住。”陈宫道,“别光记他问了什么。倒地起来,他先去摸戟,赤兔在旁边叫也没回头。那点脾气,半点没丢。”

      “那是他的马,也是他的戟。”

      “我没说不是。”

      “田家的人,他也没说杀。”

      “以前也不是见人便杀。”

      张辽偏头看他:“所以呢?”

      陈宫被问得有些烦:“所以先看。今夜田氏都能一门两说,汝还逼我现在就把温侯也猜明白?”

      张辽没再追问。走了几步,又道:“那团光——”

      “我也没见过。”陈宫道,“别问我。”

      两人都不再说话。

      城门后,三个士卒正合力落闩。

      先前闩室的锁总算撬开了。门闩淋雨胀了,第一下怎么也进不了铁槽。一个催快,另两个骂他光会喊。

      “往上!”

      “已经往上了!”

      “是左边!尔倒过来抬!”

      老卒听烦了,在旁骂:“左头高半寸!就半寸!”

      三人嘴上还争,手倒齐齐往上抬。

      第二下,门闩终于推进铁槽。

      咚。

      吕布回过头。

      城门合上了。金光不见了,烟仍从门楼后面往上爬。

      有人喊仓门打不开,有人找医卒,有人为了半袋湿粮吵起来。高顺催着人往火边运砂土,张辽又被叫去点骑卒,陈宫已经拦住两个抱簿册的仓吏,问得其中一个急得几乎要跪下。

      吕布骑在马上,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张还没改完的表。

      那张表还在不在?发过去没有?

      他连是谁催的都想不起来了。

      以前总嫌事情多,别人催一下便想骂。如今他只想有人过来告诉他,仓里还有多少粮。可陈宫还在仓吏跟前,东仓仍没人递来准话。

      又有一群人从他马前经过,抬着伤者,还有人边走边笑,说那曹孟德的胡子烧得像只褪毛鸡。见了他,都叫一声温侯。

      赤兔又朝城门侧了侧身。

      吕布察觉到,连忙松手。这回,他把缰绳往另一边拨了一点。

      赤兔不情愿地转过头,终于朝城里走去。

      背后,守门的老卒嫌门闩还不牢,又叫人合力推进去一寸。

      木头沉沉一响。

      没人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定鼎·濮阳金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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