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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定鼎·田从何来 袖口擦过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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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定鼎·田从何来
韩浩的批语回到濮阳时,天正憋着一场雨。李封抱着竹简进帐,袍角上全是泥点子。
“公台,曹营回了。”
陈宫手底下还压着昨日的粮耗,张超在旁边拨算筹,郝萌刚从军正营过来,甲都没卸。李封把竹简放下,最上头一片只有两个字:荒唐。
郝萌扫了一眼:“倒是省墨。”
张超没笑,拿过去往下看。第一处说五户不能不问情由全坐;第二处问田从何来;第三处说屯作离营不能跟临阵逃军混成一条。一共三处,再往后就没了。
李封道:“后头半卷,一个字没批。”
陈宫嗯了一声:“这倒像韩浩。”
“公台认得他?”
“不熟。早年听过元嗣办屯事的名声。”陈宫把竹简递给张超,“他挑的是能把人害死的地方。只评三处,比把一卷都写满倒更叫人不敢轻看。”
李封道:“也是,‘荒唐’二字写得这样大。”
“倒不妨把它留下。”陈宫道,“等哪日元嗣亲眼见了濮阳种下的田,再问他还荒唐不荒唐。”
雨下密了,吕布才进帐,头发湿了一半。魏续递过一块干布,他还没把脸上的水擦干,就看见了最上头那两个字。
“荒唐?”
“韩浩写的。”陈宫道。
吕布把三处批语看完,手指头停在“田从何来”上。陈宫问:“先改哪一处?”
郝萌道:“五户连坐那条最容易出事。连坐一开,告密的、诬人的,军正营门口要排到城外去。”
高顺道:“离屯与逃军不分,也坏军令。”
张超却伸手点了点中间那一片:“先这个。”
几个人都看他。
“没有田,前后两条都是空话。”张超说得很平,“连坐连的是谁?离屯离的是哪块地?地都没有,人往哪儿屯?”
吕布把另外两片推到一边:“先田。”
李封抬头:“那两处呢?”
“先放着。”
“今日不改?”
“今日不改。”
郝萌一把按住末一片:“纲目不改可以。可要是今日就有人拿‘擅离职守’把误了期的送过来问斩,军正怎么办?我是照着底本斩,还是不斩?”
吕布想起写军纪那一夜,底本边上那两个小字。他回头问李封:“‘待辨’那一行,各营抄下去了没有?”
“底本上有。有的营宣读的时候,没带旁注。”
“这就要命。”吕布的声音沉了下来,“今日另发一道短令:平时屯作、押车、护粮误了期,不得单凭末条断死;临阵弃守,另照实情核验。底本不废,有争的案子先送郝萌这里,没核过的,不得行刑。”
陈宫问:“屯作的人要请假离屯,怎么请?”
“还没定全。”吕布道,“所以先不许拿没定全的条文杀人。”
高顺点了一下头:“这道令先送营门。”
吕布看他。
“别见了洞就急着拿泥全堵上。”高顺道,“先堵会塌房的那一个。”
李封低头照吕布方才的话拟短令,拟完又抬头看了高顺一眼。高将军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字。郝萌接过短令,指着那句“未核不得行刑”道:“我拿回去。军正问我为何先挡刀,有这片简就够。”
高顺道:“正好。各营若有人不服,让他来找尔。”
郝萌抬眼:“尔这人倒会分差事。”
高顺没接玩笑,已经转身去传营门了。
“田从何来”四个字瞧着简单,真把濮阳的旧籍搬出来,头一步就卡住了。县寺的旧册缺简,缺的还不止一卷。搬来的三只旧箱,一只叫老鼠咬过,一只泡过水,最底下几片竹简黏成了一坨。老吏不敢硬掰,拿温水一点一点润着边,再用指甲去抠。抠到一半,咔,断了。老吏的脸当场就白了。
张超只道:“断口也留着。”
于是案上很快多了一只专盛碎片的小陶盆。谁也不知道这些碎片往后还拼不拼得回去。
城外同一块田,在县寺的册子里、田氏仓楼的旧抄本里、里中老人的嘴里,能有三种说法。张超翻到河渠边上一块田,县寺写的是逃户绝田,田氏旧抄里写着佃给了旁支,地方老吏却说去年秋天还见有人在那里收豆。
“谁收的?”
“不记得了。”
“哪一户?”
“好像姓冯。”
“冯什么?”
老吏抓了抓头皮:“真忘了。”
张超把那一片放到左手边。李封问:“左边是什么?”
“先别动的。”
“为何?”
“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它是谁家的。”
老吏没马上走,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又折了回来。
“张君。”
“还有事?”
“去年我说见人收豆,也可能……是前年。”老吏的脸慢慢红了,“这两年都乱,我记混了。”
李封本已经写下“去年见收”,笔一停,拿刮刀刮了,改成“曾见收豆,年份不确”。
张超把竹简推回给老吏看了一眼:“往后想起来是三年前,也来改。”
老吏连连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片竹简一眼,才走了。
宋宪带回来的消息更麻烦。田氏确实另有一套旧籍,可田林不肯把整楼册子交出来。下午田林带着田盎来了。他拄着杖,鞋帮上全是雨泥,进帐先看见了案上韩浩那句“田从何来”,看了很久。
“敌将写的?”
“是。”
“温侯也用?”
吕布道:“他说得对的地方,用。”
田林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夸:“这么一来,天下的敌将都能来给温侯当先生了。曹孟德要是也肯写几句,温侯也用?”
吕布也笑了一下:“他肯白教,我为什么不听?”
“孟德会白教尔?”田林问。
“未必。”吕布把那片写着“田从何来”的简翻到背面,“可韩浩这四个字,若叫我少夺一户人家的田,今日就算没白听。”
田盎没忍住,抬头看了吕布一眼。田林却收了笑:“温侯要田氏的旧籍。”
“只对拟授的田。”
“这话怎么讲?”
“军府打算拿来试屯的田,一块一块核。核到哪一块,对哪一块的旧籍。”
田林的手在杖头上慢慢摩挲:“不是要抄田氏的全部家产?”
“不是。”
“也不是借着田季的案子,把田氏的旧账一并翻一遍?”
“不是。”
田林没马上信,转头去看陈宫。陈宫道:“今日议的是授田。旧罪另案,两案不并。”
田林这才坐下了。田盎没坐,站在父亲身后,腰上那块罪卒木牌碰着腰带,时不时嗒地响一下。吕布听了两回,抬起眼。田盎下意识伸手去按。
田林没回头,只道:“既然还挂着,就让它响。”
田盎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放开了。
田盎站在父亲身后,听见腰间木牌还在磕衣带,恨不得把手重新按上去。父亲既不让他按,他只好绷着肩站着,直到一片旧田牍送到眼前,才敢伸手接过来。
头一块拿出来的田就没法授。县寺说是荒田,田氏旧抄却说前两年有人替它代纳过税。田盎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名字。
“这一户,前年逃难走了。往南走的,听说是往陈国那边,也可能是梁国,我记得是……不,我也是听佃户说的。”
张超问:“死了?”
“不知道。”
“绝户了?”
“不知道。”
“回来过没有?”
田盎憋了半天:“不知道。”
那三个“不知道”叫田盎臊得脸发热。他原想着把旧册搬来便是帮忙,真坐到人前,才知道隔着两年荒草,一页旧税簿连这家人是死是活都答不了。他攥住竹简下沿,还想争一句,见张超一直盯着那户旧名,终于没开口。
张超把简推回去:“这块不进首批。”
田盎一怔:“可地已经空了两年了。那地方原先走得进去的路,如今草都没过膝了。有人要种,得先拔草、挖沟,费的力气谁还给?”
“空两年,不等于没主。”
“乱世里要都这么等,田什么时候种?”
田盎越说越急。他如今戴着罪卒木牌,出门叫人多看两眼;若能替族里做成一件实事,父亲在家中也许肯少提一次他的过错。可这块地真要丢在那儿,往后草长得再高些,肯下手的人只会更少。
这回吕布接得快:“又不是只有这一块田。”
他把那片简推到另一头。
“能验清、没人争的,先下桩。有旧主、有旧税、有人正在种,或者几本账对不上的,另放一册慢慢查。不能叫争田把屯田全堵死,也不能为了赶着下种,先把别人的田发出去。”
田盎看了看那一头:“要查到什么时候?”
张超道:“查到能断就断。断不了,就一直挂在争田册里。别拿亩数去催案子。”
雨顺着帐檐往下淌,滴得很匀。
第二块更麻烦。田氏说是族里的旧佃田,县寺册里却找不到接得上的税记。田林道:“县寺乱了好几年,不能因为官册上没有,就说田氏没有。”
郝萌道:“那也不能因为田氏有一本自家抄的,就说一定是田氏的。”
两人对看着,谁也不退。吕布敲了敲案:“这块也不授。”
田林看着他:“温侯要是一见争议就搁着,到最后能授出去几块?”
“有多少没争的,先授多少。”
“那屯田什么时候开始?”
“核出一批就开始,不等争案全断完。”吕布道,“争田慢慢查,能种的先种。总比先把有主的田发出去,回头叫人拿着刀来要强。”
田林盯着他,手指头停在杖头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这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
“后一半。”
田盎忍不住看了父亲一眼。
帐外有个等着作邻证的老农,已经蹲了半个多时辰,裤腿湿到膝盖。听见里头没了声,他探进头来:“还问不问我了?”
李封赶紧出去请。老农进门第一句话不是田契:“我的牛还拴在外头。”
第二句才说:“那块田东头原先有棵枣树,三年前叫雷劈了。”
县寺的旧图上没有枣树,田氏的抄本上也没有。最后只能在争议简旁边添一行:邻证称旧界有枣桩,待现场验。
老农说完就要走,饭也不肯留下吃,说牛会去啃别人家的篱笆,啃坏了又是一桩官司。
李封追出去问:“老丈,枣树既让雷劈了,眼下拿什么认界?”
老农把湿裤腿往上一提,奇怪地看他:“旧根子又没长脚跑了。尔等不信,明日随我去刨。可别叫我一个人刨,我腰疼。”
“军府出人。”张超在后头说。
老农顿时又犯了疑:“出的是帮忙的人,还是拿着刀让我刨的人?”
张超道:“锄头带去,刀不带去。”
老农这才走了。
到傍晚,案上添了厚厚一叠待查的田牍,还没有一块能凭今日这张案子发给屯卒。
李封写榜时问:“要不要把荒田、弃田、官田、讼田分开写?”
张超立刻道:“别。”
“为何?”
“今日这几块田还认不准,先叫得出四种名字,有什么用?”
李封把笔收了回来。吕布看着那一堆争议牍:“榜上就写一句:拟授之田,先验来处,有争暂缓。”
郝萌问:“验什么?”
“旧主、旧税、界址,现在有没有人种。能查多少查多少。”
“查到什么地步算够?”
又是这个问题。吕布揉着眉心:“先别写死。”
陈宫在旁边道:“不写死,也得有人留案。”
“那就把查过哪几样写清楚。”
李封落了笔,就一条,没有第二条。
田林临走前,到底没答应交出整楼旧籍,只答应军府提哪块拟授田,田氏两日之内交出那一块的旧抄;田氏要说没有,也得把“无册”两个字写下来,按上记号。
田盎觉得这一步让得太多,上了车才压着嗓子道:“阿父,今日给一块,明日就有第二块。”
田林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当然。”
“那为何还应?”
“不应,他们就自己去查。”
田盎没吭声。田林睁开眼。
“军府自己查田,查来查去,最后只剩军府想看见的东西。我们递过去的抄本,好歹是我们自己写的字。”
车轮压进泥坑里,陷住了,车夫跳下去推。田林隔着帘子,看着那只扒在车帮上、沾满了泥的手,看了很久。
“今日他倒没拿一个‘荒’字,就把别人家的田写成军府的。”
田盎迟疑了一会儿:“阿父是在夸他?”
田林瞪了他一眼:“难道夸了这一桩,下一桩就不要防了?”
田盎低下头,伸手去抹罪卒木牌上溅的泥,抹到一半又放了手。田林看在眼里,终究没再数落。
雨停得晚。严平来时,廊下还在滴水。她没带人抬什么新册子,自己提了一只食盒,鞋边沾着湿泥,进门前在门槛外头蹭了两下,还是留下半个浅脚印。
吕布抬起头。严平鬓边几缕头发受了潮,贴在颈子上,那支旧簪还是早上那一支,插得比平日松。
吕布看了一会儿,手指几乎抬起来,又放下了。严平把食盒搁在案角,先把一摞田牍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今晚回不回内院?”
吕布看了一眼案上:“怕是要晚。”
严平嗯了一声,没劝。揭开盒盖,里头一碗汤,两块麦饼,饼已经有些发硬了。
“饼是午后烙的,搁到这会儿,硬了,泡汤里吃。汤趁热。别又放到凉了才想起来,上回那碗,我端回去还是满的。”
吕布拿起一块掰了掰,果然掰不太动。
“玲绮问了两回,问尔是不是又住到帐里去了。”严平道,“我说没有。尔别叫我说成假话。晚就晚,叫人回一句,我们好关门。上回等到三更,灯油点了半盏,门房也不敢睡。”
吕布手上停了一下。这是前些天他亲口答应过的事。
“好。”
“好是好,到时候又忘。”
“不忘。”
严平没再说什么,把汤碗往他手边推。袖口擦过案角,带过来一点内院晒过衣裳的干暖气味。吕布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半拍,又落回竹简上。严平看见了,也没说破,转身的时候伸手把松了的簪子往里按了按。
门帘落下来,案上多了一碗汤。
夜里吕布把那两处没改的批语夹进未完的军令里。汤早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觉麦饼少了一块,方才翻田牍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下去了。窗外有车过街,牛铃一声接一声。
他放下碗,喊了一声。魏续从帐外探进头来。
“去内院说一声,我晚些回。”
“就说晚?”
吕布想了想:“再说一句,饼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