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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定鼎·荒唐之法 军吏誊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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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定鼎·荒唐之法
第二日清早,侯成从济伤营里挑出六个能自己走路的曹军伤卒。
能走,不等于走得快。一个肩上中过箭,伤口才结了层薄痂;两个小腿叫马蹄擦过,肿得靴口都套不进去,只好光脚穿草鞋;另外几个伤轻些,脸色却还是灰的。侯成叫人给他们挨个换了伤布,又一人塞了一碗热粥。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最年轻的那个捧着碗看了半天,没喝。
侯成道:“怕下毒?”
那人脸一僵。
“怕就倒了。”侯成道,“不过粮贵,尔倒之前先想想,我会不会心疼。我心疼起来话更多,尔受得住?”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年轻曹卒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咳,粥洒了一襟。
侯成骂道:“又没人跟尔抢!”
他顺手要去替他擦衣襟,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把布塞到那人手里:“自己擦。尔是曹营的兵,我给尔擦,回去叫人笑话。”
陈宫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侯成转身拱手,手背上还沾着粥。
“公台。”
“人能走?”
“慢些走能走。腿伤那两个,别叫他们逞强。路上要歇就叫他们歇,歇的时候脚垫高,别搁泥里泡着……”
“我又不跟着去。”
“我知道。”侯成不耐烦地摆手,“公台来一回,我连说句路上怎么护伤都碍着尔了?”
陈宫望着那六个人:“碍的不是我,是他们要走路。尔说完了,叫他们把粥喝尽。”
“粥还没吃完就赶路?”侯成一拍大腿,“这话我听。”
陈宫懒得跟他争,去看木筒封口。
那个识字的肩伤卒怀里揣着木筒,绳结还是昨夜陈宫系的。侯成看了一眼封口,没问里头是什么,只把绳子又缠紧了一圈。
“路上要是有人抢,先保命。”
曹卒愣住了。侯成拍了拍木筒:“这东西未必比尔的命金贵。”
木筒到韩浩手里,已经过了午。
降卒营外头是一片烂泥。粮车从早上碾到现在,车辙里积满了黄水,人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鞋就没了。两个军吏站在棚子底下报数,一个报人,一个报粮,报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昨日逃了两个,追回一个,还有一个没找着。”
韩浩抬眼:“为何逃?”
“听说三日后要把新附的全送去前营。”
“谁传的?”
“不知道。”
韩浩把竹简合上:“先查传话的。逃卒先别打。”
军吏应了,正要再报,外头有人进来,说濮阳放回了六个伤卒。棚子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韩司马,吕布那边还捎了东西。”
韩浩没先接木筒,先把六个人叫进来,一个一个问伤,问走的哪条路,问出濮阳南门时验了几回牌。答得七零八落。有人说侯成嘴太碎,一碗粥能念叨半个时辰;有人只记得粥烫;还有一个说濮阳守门卒把他的伤簿翻了两遍,嫌字不好认,又去叫了个书吏来认。一个小腿伤的忽然插嘴:“他们还把我鞋底缝了。”
韩浩看过去。那人赶紧抬起一只脚,草鞋底下真多了一层粗麻,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很。
另一个伤卒凑过来瞧,先笑那针脚像蜈蚣爬,笑完又低头看自己的鞋。两人先前在濮阳不大敢说话,这会儿倒为一双破草鞋争起来:一个说是城门卒缝的,一个说分明是伤棚里的老妇。争到后来,谁也没记清姓氏,只记得那个缝鞋的人嫌他们脚太大,骂着骂着把麻线又添了一股。韩浩听了,半晌才道:“鞋底别磨穿了。回营还远。”
“谁缝的?”
“不知道。一个老婆子,边缝边骂我走路拖地。”
棚里有人笑出来。韩浩没笑。
“收钱了么?”
“没有。”
“记账了?”
“也没看见。”
“那尔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伤卒愣了一下:“她骂得难听。”
韩浩这才把木筒拿过来。封口没动过。里头先是陈宫的一封短札,只几行,请他挑草议里会死人的错,后面就是草议本身。韩浩看第一片,没出声;看第二片,眉头已经压下来了;看到第三片,他拿笔蘸了墨,在第一条旁边写了两个字:荒唐。
旁边的军吏忍了一下,没忍住:“哪一条荒唐?”
韩浩把竹简推过去。那一条写着:五户相保,一户逃,余户皆坐。
“这一条。”
“相保不是常法么?”
“相保可以。”韩浩伸指点了点“皆坐”两个字,“这一户要是病死在外头呢?”
军吏没答。
“叫贼掳了呢?”
还是没答。
“兵荒马乱,走散了呢?尔家里没走散过人?”
军吏的嘴抿紧了。韩浩把笔拿回来:“什么都不问,先连坐。明日这五家头一个学会的不是互保,是互害。”
军吏忍了半天,还是道:“五家互保,总得有人担责。”韩浩没有立刻驳他,先捞起漏在案边的一片湿牍,把水甩掉:“担责是担自己看见的事。隔壁半夜开门,尔隔着两道墙,敢说看见了谁进出?”军吏想了想,脸色更苦:“那便要多问人。”韩浩道:“可不就是费事。”
军吏不服:“不连坐,互保还保什么?”
韩浩没马上答。他从案底下抽出昨日那个逃卒的名籍,那人名字旁边写着“兄病在东阿”,底下一行是后补的:传言前营迁调,未核。
“五家人要是知道一个人跑了,自己也得挨刑,头一件会做什么?”
“把人抓回来。”
“抓不着呢?”
军吏不说话了。
“也可能替他瞒着。”韩浩在“荒唐”底下添了一行:相保可试;无问情由而同坐,不可;逃、亡、病、被掳,须先辨。写完他就停了笔,没再往下写。
第二处他看得更久。草议上写的是:军府择荒废之田,给屯卒耕。
韩浩拿笔尖轻轻敲那两个字:“谁说荒废?”
军吏道:“没人种的田,自然就……”
“今年没人种,去年呢?”
军吏闭了嘴。韩浩又问:“旧主是谁?税记在哪儿?界石还在不在?有人逃难出去,田空了两年,就算没主了?那他回来呢,回来拿什么吃?”
棚外正有人赶牛,牛陷进泥里,半天拔不出蹄子。赶车的骂了几声,最后还是两个人跳下去推。韩浩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写:授田之前,先问田从何来;旧主、旧税、界址、现耕者,至少验其一二;有争者,先缓。
军吏道:“乱成这样,好多田根本查不全。”
“我知道。”
“那不还是种不成?”
韩浩又往棚外看。那头牛好不容易拔出一只蹄子,下一步又陷了进去。赶车的气得拿鞭柄敲车辕,敲得咚咚响,到底没往牛身上抽。
“查不全,跟不用查,是两码事。”
他的手腕在竹简上停住了。荒田、官田、民田各该怎么分,他想到这里,发觉自己也分不清,就没写。
第三处是从军府新颁的九斩里抄来的一句:擅离职守者,斩。
韩浩盯着那个斩字。棚外忽然传来哭声,不大,像有人拿手捂着嘴在哭。
军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一个降卒听说他老娘病了,想托人捎句话回去。”
“人在营里?”
“在。”
“那哭什么?”
“家在东阿,没人替他去。”
韩浩没再问,提笔写:屯作离营与临阵逃军,不可混作一罪;平时离屯如何告假,谁来准,谁不得压着不报,须另议;临阵仍从军令。
军吏低头读完:“司马,后头还有好几条。”
“我知道。”
“缴获、口粮、军属……”
韩浩把笔搁到砚边:“这些我没经过手。”
军吏抬起头。
“缴获怎么归仓,去问管仓的。军属怎么记,去问带过家口、发过眷粮的。陈宫问我哪几处最先要人命,我就回这三处。”
军吏原想再问旁的,韩浩把剩余几片未改的简拢成一叠:“那些地方我不懂。先问懂的人,莫把答不出的也算作我答了。”说完他转身拿杯,摸到杯底一层凉水,皱眉又放下。
“剩下的呢?”
“空着。”
军吏还是不甘心:“送回去一大片白,不难看么?”
“胡乱写满了,就好看?”
军吏噎了一下。韩浩把笔浸进水碗里涮,墨丝一缕一缕散开,水很快就灰了。
“他要是问,就说我没管过。”
年轻军吏看了他一眼:“外人总说司马会办事,原来还有司马不敢评的。”
韩浩道:“有。尔明日要把我叫去断人家的药方,我一样不敢评。”
“司马又不懂医。”
“那尔当我懂全天下的田?”
年轻军吏想了想,没照着这句大白话写,在回牍末尾工工整整落了四个字:余项未断。
韩浩扫了一眼:“写得倒文气。”
军吏以为他要改,手已经去摸刮刀了。
“就这样吧。”韩浩把几片简束好,“曹公看得懂,陈宫也看得懂。”
回牍照例先送曹操。曹操正在看任峻的车牛账:亡牛三头,折轴两副,借坞堡木料若干,一笔一笔写着。陈宫那几片竹简搁在旁边,薄得可怜。
曹操先看到“荒唐”两个字,笑了一声。曹洪站在下首:“孟德,还真叫元嗣替他们补?”
曹操往下读,读到“田从何来”,手指停了一下:“他补了么?”
曹洪没听明白。曹操把简推过去:“一共三处。”
曹洪看完,皱眉:“就这三处,也够他们用的了。”
“他们不用,是他们蠢。”曹操又把竹简拿回来,“他们用了,我就知道他们先补哪儿。”
“要是叫吕布越改越像样了呢?”
曹操把写着“荒唐”的那一片翻到最上面:“我现在不看,往后就看不见了?”
他吩咐主簿:“准韩浩回评。原件留中军,誊本送回去。”
曹洪道:“不拦?”
“不拦。他的字照原样送,一个字也别替他修。”
曹洪没走,手按在案边那张图上,图上标着北堤一带的村名。“孟德,元嗣挑的全是田和离屯。濮阳要在哪一带留人、留粮,这几片竹简里都看得出来。我们看得出来,难道就由着他们稳下去?”
曹操把韩浩的回评推到一边,指着粮道简上新点的几个村名:“他从春天起翻仓、治军、查田,是闲得慌?濮阳缺粮。田氏肯给,也撑不过一整年。”
他转向夏侯惇:“北堤外的早麦,熟到几分了?”
夏侯惇颈伤还没好利索,听他问麦,先皱了眉:“最先黄的几处已经有人动镰了,没熟的还多。真想夺,得防着田户自己把麦藏起来。”
“不是先夺。”曹操道,“催人收。愿意卖的,给钱给布;不愿意的,先别逼,别逼得他们替吕布守粮。兵马派出去护收,营里少留些人。”
曹洪道:“把兵送到田里去替人看麦,若到头来一石也不卖给我们呢?”
曹操道:“那就白守一日。如今麦还长在田里,尔先把人得罪尽了,明日人家宁可割青了藏起来。到那时再派兵去抢,抢得到几成?”
夏侯惇道:“叫我去守麦,元让这名字可要叫人笑话了。”
“尔肩上有伤,”曹操看向他,“少提马,多看路。”
夏侯惇哼了一声,却没再争。
曹洪抬眼:“吕布要是来了呢?”
曹操把手按在图上的堤边。堤外有林子挡着路,旧堤内外宽窄不一,那一块原是取麦的人来回换车的地方。
“他要是来,多半是见不得麦叫别人割走。”曹操道,“可也别指望吕布只走我们想叫他走的路。叫轻骑盯着他,另留人看住西面的粮车。”
他从手边韩浩先前交上来的车牛简里抽出一片,递给曹洪:“车到底走哪条路,别叫斥候照着旧图猜。明日尔先去实地看一趟。”
当夜韩浩回到降卒营,雨又下了一阵。棚顶漏水,正好滴在陈宫那只木筒旁边。他把木筒往里挪了挪,拿一只空粮碗接在底下。
案角另有一封河内来的家书,封绳沾了水。韩珩写得急,前半页只顾报平安,后半页说叔母路上嫌马车颠,执意自己下地走了半里,晚间又腿疼,怪他选的路不平。韩浩读到这里笑了笑,把信折回去。原想回一句到了曹营自有他照应,笔提起来,却忽然想起这几日有人背后叫他“三箭司马”,把“自有我照应”划了,只写叫他们路上慢行,临近营门先遣人通报。
写完信他才看见漏雨的碗又积了水。明日还得去找补棚的木料。
碗底先是嗒的一声,过了很久,又是一声。
年轻军吏在旁边誊回牍,誊到“余项未断”时停了笔。
“司马。”
“嗯。”
“真有人会把‘不知道’写了送给敌人看么?”
韩浩靠着木柱,没睁眼:“我已经送了。”
“他们要是因此笑我们曹营也不懂呢?”
“尔怕他们笑?”韩浩睁开眼,“那把‘荒唐’二字刮掉,另写一篇大夸自己眼光的,如何?”
年轻军吏知道他在挖苦,难为情地去拢竹简。韩浩从漏雨的木柱旁挪开身子:“笑不笑,明日再说。先想办法把这棚顶补上,昨夜那几个伤卒又淋湿了。”
军吏誊完,收拾好竹简,走到棚口又站住了,犹豫了很久。
“司马,营里有人说,陈宫一封信,就叫司马替吕布办起事来了。”
韩浩没抬头:“曹公准我回的。”
“旁人未必记得这一层。”
韩浩这才看了他一眼。棚外的湿柴烧得全是烟,风一转,全灌了进来。韩浩咳了两声,摆摆手,叫他去。
军吏把竹简揣进怀里,弓着背冲进了雨里。
碗里的水又满了一点。韩浩起身,把案角那面倒扣着的铜镜往干的地方挪了挪,挪完,拿袖子把镜背上溅着的两滴水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