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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定鼎·麦不入林 “尔要是不 ...

  •   # 第29章定鼎·麦不入林

      次日拂晓,雨总算停了。濮水南岸吹来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先黄的麦穗拿手一捻,就掉下几粒来。张超派人去买的镰刀还没收齐,先到的却是宋宪那边的一匹马。马肚子上全是汗沫,传信的斥候从鞍上滑下来,腿一软,扶着马脖子才站住。

      “曹军在割麦。”

      吕布正在披甲,听见这一句,手停在甲扣上:“多少?”

      “只看见堤北三处。有兵,也有民户。白天的车往北走,入夜的车沿着堤往西。林子里旗插得多,人没见着几个。”

      成廉带回来的又是另一张图。他头一天就从南岸蹚过旧沟,知道林子后头有一段背着水的窄地。他把靴子上的泥往地上一抹,蹲下来就拿手指画。

      “这儿。骑兵进去,前头一退,后头的挤不过来。曹营的旗插在林子里,底下不一定有人。西堤背面藏得下两三队步卒,有没有更多,我没看见。”

      张辽攥着鞭梢看了一阵:“曹操把麦车摆出来给我们看,总不会是请我们尝新麦。”

      “可那是真麦。”魏越道。他昨日两回把曹骑撵开,坐骑右前蹄磨破了一块,血已经干在毛上,“我亲眼看的,割下来的穗子铺满了两车。不抢,今晚就是曹营锅里的饭。”

      张超插进来:“还有田里没割的。那几处乡户人手少,曹兵要是以护收为名占下了道,他们连自己仓里有多少都说不准。”

      魏越咬着牙:“那更该去。”

      “该去,不等于非从林子里去。”张辽把马鞭往案角一搁。

      陈宫转向吕布:“麦是真的,路未必是真的。温侯是想要麦,还是想借着麦去捉曹操?”

      吕布脑子里闪过几样零碎的东西:曹操、吕布、割麦、堤、林子。前世不知在哪看过的,年份地点搅成一团,捞不出一句准话。他几乎能听见旧日那副嗓子在胸口里喊:曹操才几个兵,踏过去就是。赤兔在棚里刨地,隔着两道帐墙都听得见。他是真想自己冲一回,掀开那片堤背,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人。

      “公台,我要是带骑进去呢?”

      “最好,是拿下曹营一座空寨。”陈宫的声音没往上提,“最坏,是骑兵进去了出不来,麦也带不回来。温侯的马再快,后头那些粮车,能从温侯马肚子底下飞回濮阳?”

      吕布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这话,尔从前怕是说过不少回。”

      “说过。”陈宫道,“也有温侯不爱听的时候。”

      帐里几个老人都低头看地图,没一个跟着笑。吕布把手从甲扣上拿开了。

      “这回听。”

      他没叫魏越把骑兵撤回城,抬手先点他。

      “魏越,尔去堤东。旗给我天天亮着,小股去撵曹军的斥候,见了大队就躲。叫他们护麦的人不敢散开就行,别给我撞进林子。”

      魏越咧嘴:“躲?”

      “躲。尔躲得好,我请尔喝酒。”

      “那得是好酒。”

      吕布没理他,转向成廉:“堤南那两条退路,尔的人去摸,摸到哪条能走车、哪条走到半截是泥坑。宋宪看旗、看烟、看车上到底装的是什么,别拿一封捷报当真。”

      宋宪道:“不对的,我说不对。”

      “曹性带弩手守住能过车的土路。高顺守南头那道窄口,哪辆粮车都不准越过尔去追人,越过去的,尔直接扣。”

      高顺道:“诺。”

      “文远接各路急报。我带几个亲骑压在中间。”

      张辽看了他一眼:“温侯在中间,马头朝哪?”

      “朝哪都不往林子里朝。”

      李黑在后头听完了,脸拉得老长:“某也得在后头看着?”

      “尔领刘何换下来的那六个人,跟成廉去截曹军西口的护粮车。”吕布道,“车上有曹军封识、真是供军的粮,夺。村户自己抱下来的麦,别伸手。抢错一车,回来跟我认。”

      李黑把刀鞘往腰侧一拽,拽得死紧:“某记着呢。”

      头一日没什么大捷。魏越把曹骑从麦场西边引开,自己折了一匹马;派去盯敌车的两个斥候,有一个到半夜才摸回来。成廉截下两车,赶车的役夫却哭着说那麦是曹军逼着他替人割的,不是他的,也不是曹军的。李黑不管,要直接牵走。宋宪蹲在车边看了半天封识,看出绳结是新系的曹军结,又在车栏上摸出一户人家刻的私号,两边差点吵起来。

      “有曹军封识!”李黑把车辕踢得一响。

      “绳是新系的,车是人家的。”宋宪伸指抹过那道私号,“木头旧,刻痕里都叫雨浸黑了。尔要抬走,先找车主。”

      “那麦呢?”

      “我能识绳识木,不能从麦芒里看出谁家的姓。”

      李黑听出他也没证据,怒意倒少了些,骂道:“那就找人来认。等得我饿了,可不替尔写功。”

      最后麦先押到一处两边都不沾的村口,役夫带着叫人打青了的胳膊,去找田主。田主来了,认回其中一车,愿拿半车跟吕军换布帛,另外半车死活不肯出。价钱谈得一点不便宜。李黑在车边站了很久,手几回摸上车辕又放下,到底没强牵,把那半车留给了人家。

      张超也没把收粮全押在截车上,另派了几个熟悉田氏旧路的车户,带着布帛往北边几个村子去找卖家。车户临走还问:“要是买贵了呢?”

      “价多少、几斛、哪家卖的,回来一样一样跟我说。”张超道,“贵了,回来挨骂。别在路上逼人卖。”

      车户道:“骂得狠么?”

      “看尔贵到什么地步。”张超道,“军仓穷的时候,我骂人尤其难听。”

      几个车户笑了,才各自上路。

      车户出了门,张超转过身来,对吕布道:“田氏交的粮已经进仓,几家粮行卖来的也都验过了,军中才转得起这一个多月。南岸这麦要是收得住,往后价还得往下落。不如先留些钱帛,等价稳了再买?”

      吕布只问:“曹军会等我们价稳么?”

      “当然不会。可买得太急,四乡都知道濮阳急,价也叫人抬上去了。”

      “贵过了头就不买。能买的买,守得住的麦先收。别因为账上这一顿暂时不缺,就把卖粮的人都撵跑了。”

      张超看着他,看了半天,从购粮册旁边把原本留作备用的那一匹绢抽了出来。他没说吕布对。这一匹绢出去,伤棚那边的布,又得去别处想办法。

      第二日,曹营往西的大车少了,北堤的旗倒多起来。曹性最先闻到风里有焦草味。林子边上有人点了几堆小火,烧着,没人去扑,像是专等着吕军的骑兵冲进去看个究竟。

      “温侯,他们在等。”成廉道。

      吕布打马上了高处。林子里的旗一动不动;堤外十几骑曹兵故意退得慢吞吞的,一边退一边回头;林子深处又响起鼓来,乱七八糟,像是仓促拔营。

      他胸口里那团热气一下又顶上来了。

      张辽从后头追上来,马还没勒稳就开口:“今日不追,南面的麦还能收。追进去,曹操未必在营里。”

      吕布往南面看。几排农人正在下镰。一个老妇把割好的麦抱在怀里,见马蹄往这边靠,抱着麦转身就跑。她身后的孩子扶着麻袋口,一慌,倒把半袋麦撒了一地,蹲在地上拿手去扒。

      “停。”

      前锋已经放开马慢跑起来,听见第二道止骑号才勒住。最前头两骑差点撞在一起,一匹马人立起来,嘶得刺耳。吕布自己也勒得太急,赤兔往旁边跨了半步,把他颠了一下。他张嘴想骂人,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方才那一下,他自己的身子早就跟着追势往前倾了。

      赤兔还在蹬地,吕布抬手拍了两下马颈,掌心摸到温热的汗。他没再向林中看,反而把那些背着粮袋乱跑的乡人看了一遍。“护镰的人过去。”他道,“别叫谁把他们割好的又踩烂了。”

      “曹性压住北口,别叫他们轻易出林。魏越带骑兵再绕一圈。李黑跟成廉,先把南面的粮车护回去。”

      曹操的轻骑退进林子,竟没人追进去。

      南面的农人起先也不信,手攥着镰,见吕军骑兵真沿堤外停下,才有人试着直起腰。先前撒了半袋麦的孩子从田埂底下探出头,老妇一把将他拽回去,骂道:“先装!看甚么马!”她自己却忍不住抬头,望着林边那排始终没有冲过来的旗。第一辆装满自家麦的车终于转上南路,赶车人敲着车辕唱了一句,隔壁田里也有人跟着喊。魏越一身汗泥回来,听见了,只哼了一声:“我这酒算是没白躲。”

      堤背后伏着的那队曹兵等了一夜又一天,带的饼都吃凉了,硬得硌牙。曹洪来报的时候,脸上带着不甘:“吕布只收麦,不追人。南面好几块好田的粮,都叫他收走了。咱们替那几户护了两日,转眼他们又把麦卖给吕军。”

      “他们卖麦,先认的是哪家的锅里等着下饭。”曹操道,“谁叫尔护的是田,不是替人把田买了?”

      曹洪一时没接上话。曹操站在堤上,没说吕布胆小,也没夸陈宫算得准。他低头看着脚下一小片被马蹄踩烂的麦田,麦秆横七竖八地倒着。

      “他这回知道要粮了。”

      “还打么?”

      “打。”曹操道,“他得了麦,又知道不进林子,难不成等他把粮一车车运回城里?”

      曹洪道:“那林中的伏兵?”

      “撤一半。留下的人遮退路,不必再摆给他看。去打他的车。成廉认得的那条南路,未必只有他一个人会走。”

      他唤来熟悉旧渡口的骑吏,先问哪段岸泥最深。那骑吏说雨后车辙陷泥,重车上岸要有人下来推;若要动手,不能等车全过河才追。曹操听完道:“打头车,截半队便退。吕军援骑一到,莫贪那几袋粮。尔要的是让他往后每回买粮都得带兵护着,不是拿自己一条命替我挣几石麦。”

      骑吏领命走了。曹洪望着那条南路,脸上还是不痛快:“护麦没得着多少,转头又去抢车。”

      “这叫打仗。”曹操道,“哪有便宜都给一家占尽的。”

      第三日午后,一队买粮车过旧渡口。刚蹚过浅水,头车的牛就不肯上岸了。赶车的拿鞭子抽,牛越抽越往泥里陷,四条腿陷进去两条。护车的老卒弯腰去替它掏蹄子,掏到一半,芦苇后头响起了马蹄声。

      有人来不及提盾,被一杆长矛从车侧捅倒;另一个扑过去拖他,背上又挨了一箭,两个人叠着倒在车轮边。

      “卸车!把人拖上堤!”领队一面吼,一面拔刀砍断了辕绳。粮袋从车尾滚进水里,浅水一下就浑了。曹骑却不恋战,抢下前半队的车就往西退。他们算得准:吕军要护人,就顾不全粮;要去追粮,后头的车就没人看。

      高顺赶到时,一副车轴已经折了,护车的旧卒死了两个。其中一个被放到草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替牛抠泥的短木片,掰都掰不开。魏越随后到了,带来的骑卒一个个满身是泥,远远还能看见曹骑扬起的尘土。有人红着眼要追,高顺按住车辕。

      “粮先回仓。人也回去。”

      一个失了同伍的骑卒指着西边:“将军,再追半里兴许就摸上了!”

      高顺蹲下看过那断轴,又看草席底下露出的靴尖:“那两个已经死了。尔再去,后头这三个伤的谁驮?”

      那骑卒肩膀起伏,终于转身把战马让给了抬伤的人。魏越没替他说情。

      魏越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两圈,骂了一句极难听的,到底把最前头两骑拨回来,叫他们驮伤者。

      这三天,张超的账上添了运回来的新麦和两批买来的粟,车轴、死马、死卒的抚恤,另压在一页上。有个粮吏把还在村里没运回来的麦先记成了入仓,张超看见,提笔就划了。

      “那是人家的场院,不是我们的仓。”

      真正运回来的湿麦铺在晒场上晾着,粮吏们蹲在边上守,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天,怕夜里又下雨。

      第二拨麦车入城时,城门边原本挤着等消息的人忽然欢呼起来。车上没竖缴来的敌旗,只有湿透的麦捆,绳上还扎着田主认得的私号。有人认出自家男人站在车尾,隔着半条道就喊他回去换鞋;有人替赶车的少年扶了一把车辕,扶完才想起问今日有没有粮可以卖。张超听见欢呼,从仓门里冲出来,一连喝止了三个想把未脱粒的麦算作净粮的粮吏;转过身看见堆满半边晒场的新穗,嘴角还是没压住。

      傍晚,吕布去看晒场。一个小卒正拿木耙翻麦,耙得太急,连土带麦耙进了沟里。守场的老人骂他:“尔打过仗,没收过麦罢!”

      小卒头也不抬:“收过。没见过叫曹骑追着收的。”

      吕布想起那两个护车死的旧卒,问张超:“这回能撑多久?”

      “今夜先验晒好的那些。”张超道,“有的麦还潮,有的连穗都没脱干净,再急,也不能叫人把土和糠下进锅里。”他顿了一下,声音倒比前几天松快了些,“不过军仓今夜确实有粮进了,田氏那边也拿着借券守着。往后车路要是不断,今年总不至于守着空仓过。”

      陈宫走到吕布身边,两人一块看着摊在泥地上的新麦。这一堆里有抢回来的,也有买回来的,都还带着没散尽的雨气。城门外又有车声,运回来的不只是粮,还有两具盖着草席的尸首。

      “公台,”吕布低声道,“今日我本来想追。”

      “某看见了。”

      “尔要是不说,我也未必停得住。”

      陈宫没接这份功劳,反倒问:“那明日呢?曹操今日换了打车,明日还会再换。”

      吕布没答。他看着场上那片还没翻完的麦,从墙边拿起一把木耙,往前推了一下。麦堆太沉,他推得很难看,耙齿戳进土里,带起一片泥。旁边一个老卒实在看不下去:“温侯,耙子放低些,贴着地走。”

      吕布把耙子放低,又推了一下。这回麦堆动了,翻过来的那一面还是湿的,冒着一点白气。守场的老人看吕布还握着木耙,朝旁边喊了声:“人手够了!温侯去歇歇,别把麦又推回泥里。”

      有人笑,吕布也笑,把耙柄还给那个小卒。小卒接过来,先自己试着推了两下,竟也学得比方才顺手。城门那边,抬草席的人在喊让路。笑声没立刻断尽,几个人把道让开,回来仍有人争那堆湿麦该先翻哪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定鼎·麦不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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