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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定鼎·荒唐之法 写完,他 ...

  •   # 27定鼎·荒唐之法

      陈宫的信没有交给往来商贩,也没有直接送往曹操中军。

      第二日清早,侯成从济伤营挑出六名尚能行走的曹军伤卒。

      这些人是在前几日濮水斥候冲突中被俘的:一人肩头中箭,箭头已经取出;两人被战马踏伤小腿,骨头未折,皮肉却肿得厉害;另三人皆是刀矛擦伤,伤口虽已结痂,气力却还没有恢复。

      侯成命人替他们换了新伤布,又各盛了一碗薄粥。

      粥稀得能照见碗底,好歹是热的。六个人捧着碗,手指烫红了也没人先喝。最年轻的那个偷偷闻了一下,又赶紧把脸板住。

      侯成在旁边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

      “喝罢。粮如今贵得很,拿来喂死人,温侯先拧我的头。能走回去,才有后话。”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腿伤卒。

      “尔别蹲。蹲下便起不来,最后还得让人抬。肩上中箭的也慢些,热粥烫嘴,抢什么?”

      肩伤曹卒低头喝了一口,立刻被热气呛得连连咳嗽,半口粥洒在衣襟上。

      侯成骂了声“急什么”,顺手拿布替他擦了两下。擦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便将布塞进他手里。

      “自己擦。莫把命看轻,活着回去,才有话说。”

      陈宫来时,正看见六人低头喝粥。

      侯成拱了拱手,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粥水。

      “公台。”

      “人能走?”

      “慢些总能走到曹营外。只是南道泥深,腿伤的怕要吃些苦。”

      陈宫将一枚封好的木筒递给他。

      “让他们带给韩浩。”

      侯成看了一眼封口,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

      他平日话多,遇到真正不该问的事,反倒比谁都知分寸。只用布条将木筒重新缠紧,交给肩伤曹卒。

      “拿稳。路上若遇乱兵来抢,便把东西丢进沟里,莫拿命护。尔这条命未必值钱,这封信也未必值钱,犯不上为一截木头拼死。”

      曹卒捧着木筒,神情有些发怔。

      侯成挥了挥手。

      “走罢。”

      六人出南门时,守卒先验过军正营所发的放归牌,又逐一勘对济伤营伤簿。

      门洞阴凉潮湿,昨日被马蹄踏出的水坑尚未干透。几个人扶着墙,慢慢向外挪去。

      到了城外,肩伤曹卒回头看了一眼。

      晨风撑开城头旗帜,露出一个鲜红的“吕”字。旗边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换岗士卒的靴底踩过木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音。

      他很快低下头,将木筒紧紧按在怀里,跟着同伴向曹营方向走去。

      ——

      信送到韩浩手中,已是当日午后。

      降卒营外的泥地被粮车反复碾过,车辙深得没过脚背,里面积着发黄的污水。

      韩浩坐在临时搭起的棚下,面前摆着两摞竹简。一摞是降卒名籍,一摞是粮食分配与伤病记录。

      军吏站在案前报数,嗓子已经发干。

      “新收降卒三百七十二人,伤者五十九,重伤七。昨日逃二,追回一人,另一人尚未寻获。”

      韩浩抬起眼。

      “为何逃?”

      “听人传言,说过几日便要将他们编入前营送死。”

      “传话者是谁?”

      军吏低下头。

      “还在查。”

      “今日查清。”

      军吏应下,又补了一句:

      “粮仍按半额发给,伤者另发薄粥。”

      韩浩点了点头。

      营外忽有人来报,说濮阳放回六名伤卒,其中一人带着陈宫的信。

      棚下几名军吏脸色微变。有人压低声音道:

      “韩司马,温侯那边送来的东西,怕有诈。”

      韩浩没有立即接信,先让人将六名伤卒带进来。

      他逐一看过伤布,闻过药味,又细问沿途是否有人尾随。

      六个人答得杂乱。有人抱怨侯成话多得叫人头疼,有人只记得那碗粥烫得吓人,还有人说濮阳南门验了两次牌,连伤布用了几尺,都有人翻簿核对。

      肩伤曹卒最后取出木筒,双手递上。

      韩浩检查封口,确认未被拆动,才将木筒打开。

      外封只署“陈宫”二字。

      信极短:

      韩元嗣能定一营之乱,未知可否评三屯之法。濮阳军纪初立,条目粗疏。若君愿指其弊,陈宫愿受教。

      信后另附军屯草令一卷。

      韩浩将信与草令从头看了一遍。

      旁边军吏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

      “此信应先呈曹公。”

      “自然。”

      韩浩合起原信。

      “先誊副本,原件送中军。六名伤卒按释俘归营例收下,不入降卒籍。伤布、用药、放归时辰,另册登记。”

      军吏领命,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卷军屯草令。

      韩浩没有解释。

      他摊开第一片竹简,取笔蘸墨,在开头两行旁写下两个字:

      荒唐。

      笔锋压得极重,竹面几乎被划破。

      ——

      晚些时候,曹操看到了陈宫的信。

      他正在核验任峻送来的粮册。

      册中详记每一批车牛的启程时日、沿途损耗、病牛数目与车轴修补,连哪一段道路借用了当地坞堡的木料,也记得清清楚楚。

      看到“亡牛三头”时,曹操命人另抄一笔,日后从缴获中补还任氏车队。

      陈宫的信只有薄薄几片,压在粮册旁边,并不起眼。

      曹操看完,没有动怒。

      “韩浩见过了?”

      掌书记答道:

      “已经见过。韩司马先誊副本,原件照例送来。”

      “他写了什么?”

      掌书记迟疑了一下。

      “第一条旁写了……荒唐。”

      帐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曹操指尖在粮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看了一眼陈宫的信,又看了一眼“亡牛三头”那一行,忽然笑了笑。

      “让他评。”

      曹洪皱起眉。

      “孟德,陈宫分明是借韩浩之手替吕布补法。若让元嗣回信,岂不是替敌人做事?”

      曹操将粮册压平,语气平静。

      “他不回,陈宫便不改了?”

      曹洪没有回答。

      “陈宫肯把草令送来,便说明他自己也知道里面有洞。韩浩不指出,他们也会找旁人。既然拦不住,不如看清他们准备改什么,又能改到哪一步。”

      曹洪仍有些不甘。

      “若吕布真能学会呢?”

      曹操的看着粮册上。

      “那便更要知道,他先补哪一个洞。”

      他转向掌书记。

      “告诉韩浩,评可以,话不必软。能骂便骂,骂得越准越好。”

      掌书记领命退出。

      曹操重新拿起陈宫的信,看着“条目粗疏”四字,轻声道:

      “公台倒肯认粗。”

      曹洪道:

      “他若不认,韩浩也不会动笔。”

      “所以才麻烦。”

      帐外有人正在驱赶病牛。

      牛不肯向前,脖颈上的铜铃响了许久。赶车人骂了两句,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已经听不清楚。

      曹操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粮册。

      ——

      韩浩收到准许回评的口信时,已经入夜。

      降卒营外点着几堆湿柴火,烟多焰小。几个降卒缩在棚边,双手护着半碗粟饭。有人咳嗽一声,便赶紧将碗护到胸前,怕灰落进去。

      韩浩从他们身旁走过。

      湿柴烟、汗酸、旧伤布上的药味,还有粮车木轴磨热后的焦气,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回到帐中,他重新摊开濮阳草令。

      第一条写道:

      凡军屯之卒,平时耕种,战时披甲。五户为伍,十伍为队,相保相察;一户逃亡,余户连坐。屯田所得,一部自给,一部入军仓。

      韩浩悬笔片刻,写道:

      五户相保尚可。若一户逃,余户不问情由皆坐,便太粗。逃亡、战亡、病亡、被掳,总得先问明白;否则邻伍先怕受牵连,反会彼此相害。

      第二条写道:

      军屯之地,不得私赐诸将,不得豪右侵夺。

      韩浩批道:

      田从何来?荒田、弃田、民田、官田,先得分清。旧主是谁,旧税记在何处,有争的田又由谁断?这些不清,诸将不夺,下面的吏也能伸手。

      第三条写道:

      屯卒不得擅离,违者斩。

      韩浩的笔尖停了很久。

      帐外隐约传来低低的哭声。声音压抑而断续,像是怕惊动旁人,只剩一点喘息,从木栅后面传进来。

      他等到哭声渐渐停下,才重新提笔。握笔的手微微发紧,指节在笔杆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屯卒也有阿父阿母、妻子家口。家中死了人、病得起不了身,不能都和临阵逃军混作一条。平日离屯先告屯长;不告而去重罚,屯长压着不报,也要记罪。至于临阵、行军、守堡,仍照军令。

      第四条写道:

      战阵所获及屯中所得,皆归公,不得私藏。

      韩浩写道:

      何谓缴获,须先定名。战阵所获、屯田所得、民间买卖、无主拾物,不可混作一项。名目不清,军正营日日鞫问,三月必疲;仓吏亦可借公没私。

      第五条写道:

      军屯所得先入军仓,按口给粮。

      韩浩批道:

      先有口册,后能按口。军卒、妻子、老弱、病伤,口粮各异。若只记人头,不分等差,仓吏便可随意增减,屯卒亦必隐户冒粮。

      他一条条批下去,直至后半夜,手腕酸麻得几乎握不住笔。

      案边的冷水已经落了一层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直落胃底,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帐外有人低声唤道:

      “韩司马。”

      “进。”

      一个年轻军吏走进帐中,拱着手,却迟迟没有开口。

      韩浩看了他一眼。

      “何事?”

      军吏咬了咬牙。

      “司马真要把批语送回濮阳?营中已经有人说,吕布一封信便能请动司马笔墨。夏侯氏那边若再听见……”

      韩浩看着案上的草令。

      “我评的是条令。”

      “旁人未必肯这样看。”

      韩浩抬起眼。灯火映在他的瞳中,只有极薄的一层亮色。

      “旁人如何看,能替降卒补足口粮,还是能替屯卒分清田界?”

      年轻军吏脸上发热,低下头去。

      韩浩的语气稍缓。

      “尔怕我受疑?”

      “属下怕司马吃亏。”

      韩浩没有训斥他。

      他从案边取来一片空白竹简,又写下一条:

      凡敌我间往返信札,若只议军法、农政、赎俘与伤卒,须先呈本军主将,誊副存档,方可发出。私相往来者,以通敌论;公开议事者,入册备查。

      写完,他将竹简递给军吏。

      “这一条,也送回去。”

      军吏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又赶紧收住。

      “是。”

      韩浩重新低下头。

      第一片竹简上的“荒唐”二字仍压在最上方,墨色已经干透。

      帐外正在换岗,靴底踩过碎石,声音由近而远。

      韩浩抬起手,指尖按在那两个字旁边,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竹简之下,是他逐条批完的一卷草令。

      骂完了。

      也补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定鼎·荒唐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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