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定鼎·功不赎乱 老人这才 ...
-
# 第25章定鼎·功不赎乱
天刚发白,九个人摸到了濮阳城下,衣甲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李阿鼠左臂缠着布,一路上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差一点就拿住夏侯惇了。”
守门卒听得眼睛都亮了,已经有人转身要跑去报捷。冯七正在门洞里对夜间出入的腰牌,头也没抬就喊了一声:“站住。”
他把手里那串腰牌往案上一扣,挨个看过去。九张脸,有的认得,有的只是面熟。
“郭骈呢?”
李阿鼠抿着嘴,脸上的血污干结了,嘴唇一动就裂开一道小口。他终于道:“没出来。”
后头一个同行的张了张嘴,像要补“差一点”,看见冯七把腰牌扣在案上的手,又闭了。
“火号呢?”
李阿鼠嘴里那句“差一点”卡住了。冯七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守门卒道:“封门。报军正。”
赵钧站在门洞另一头,怀里抱着几片要送去辎重处的木牍。前夜还在火边拿那扇门笑话他的人,这会儿脸白得跟纸一样。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赵钧把怀里的木牍抱紧了些,什么也没说。
九个人一进军正营,就被分开关进了九处。秦虎的案子才过去没几天,郝萌不肯让九张嘴先凑在一块儿对成一套话。问到第四个,李封已经写得满手是墨,袖口也黑了半截。
“火号谁带的?”
“郭兄。”
“谁先说要钱?”
“李阿鼠。”
“郭骈拦了没有?”
到这一句,答话开始不一样了。第四个说郭骈骂了一声“闭嘴”;第五个说没骂,郭骈自己张口要的马和金帛;第六个想了很久,说先骂了,后来又应了。郝萌把三片竹简并排摆开,拿手指按住。
“别替他们合。”
李封抬头:“对不上的也照写?”
“就是要对不上的。”
问到第七个,是个伤了腿的,一直咬着牙不吭气,问到一半忽然道:“郭兄本来把火折摸出来了。”
郝萌停了笔:“然后?”
“又揣回去了。”
“为何?”
伤卒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站在他后头,看见他手伸进去,又空着拿出来。”
郝萌多看了他一眼,叫李封把这一句单记一片。
吕布到军正营时,门外晾着一溜血衣,苍蝇绕着飞,一个小卒拿柳条赶,赶开一阵,又落回去。郝萌把几样东西摆上案:郭骈领火折的签领牍,上头留着他的押记;从李阿鼠身上搜出来的田氏别院木符,上头刻着个“季”字;九份互相对不太上的口供,其中一人亲见郭骈摸出火折又揣回去;还有高雅的候时记录,就一行,三更至三更半,无火,退。
成廉站在侧面,脸色难看得很,眼圈底下一片青。吕布先问他:“原令。”
“入营探虚实。有可乘之机,举火,高雅渡水,某从外接应。无机可乘,退。”
“能不能临机变?”
成廉抬起头:“能。”
帐里几个人都看向他。成廉咬了一下后槽牙,又说了一遍:“能。军候要是半步都不许变,不如叫木头去探营。”
他把拳头攥得生疼:“是我教他,看准了别等我一句话。出发时,他还笑我,说他早能领一队人了。我告诉他,能领人和能把人带回来,是两桩事。”
这句话他说到末尾,嗓子有些哑,竟不愿再看那些口供。
“那郭骈错在哪?”
成廉沉了很久,久到李封的笔尖都悬干了:“他变了,没告诉外头。”
“我带着人在水边等他,”成廉又说,“我还当他遇了难,再等半更也许能救。高雅催退的时候,我心里骂的还是他怎么不快些举火。”
吕布没叫他把这话写进供状,只让他坐下。成廉没坐。
张辽一直没出声,这时才开口:“他要是先举火,再趁乱挟住夏侯惇,今日没人治他这个罪,该赏还得重赏。”
帐中一静。
“可他把火压住了。”张辽道,“高雅那十几个人在芦苇里空等半更,成廉的人泡在水里。曹营那会儿已经乱了,要是有人顺手往河边分一队骑兵下来,船上的人往哪躲?他在里头赌的是自己的功,押的是外头那么多条命,外头的人连自己被押上了都不知道。”
成廉低下了头。
李阿鼠被带进来时,两条腿是软的。吕布没问他为何叛,他本来也没叛。
“田季给了什么?”
李阿鼠先说没给。郝萌把木符推到他眼前,他盯着那个“季”字,脸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他说……要是拿住了夏侯惇,田家愿出金帛。”
“还说什么?”
“替我们请功。”
“叫尔等别举火?”
“没有。”
这一句传到帐外,候在那里的田林抬了一下眼。
李阿鼠慌了,往前扑了半步:“真没有!他说的是拿住人,没说叫我们坏军令!温侯,这个我不敢瞎说……”
他往成廉那边看了一眼,忽然哑着嗓子道:“西营发旧赏那天,我们那伍没领着。郭兄说这回若擒了元让,谁也别想再用‘待核’打发我们。某那时还觉得他有志气。”
成廉没有理他,倒是门边一个同营老卒抬头看了他一眼。郝萌问:“所以到了帐院,尔便替他喊要金帛?”
李阿鼠嘴张了半天:“我怕回去又是白等。”
“外头也有人在等。”成廉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尔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
李阿鼠垂下头。这话他答不了。
吕布没替他往上加罪,只道:“记。”
李封写下:田季许财求功,未见直接授意不举火。帐外的田林这才把眼皮重新垂下去。
田季是午后被带来的。军正没把田氏各房一并拘来,也没先搜田宅,只封了田季自己经手的别院小库和账箱。田林拄着杖进帐,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开口头一句是:“田季一人若有罪,田氏不护。”
吕布没接话。田林接着道:“可若凭一枚门符,就去翻田氏诸房,那此案审的便不是田季,是借田季的名头抄田氏。温侯别怪老朽说得难听,这种事,兖州这些年见得不少。”
田盎站在他身后,腰上还挂着罪卒木牌。他看了吕布一眼,没替父亲把话圆回来。
吕布道:“只查田季。与田季案有直接人证、物证的,再查。没有的,不动。”
田林按在杖头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可。”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早在嘴里含着,只等对面先开口。
田季还想辩,说自己只是许了赏,说战场上拿钱帛激励勇士本来就是旧例,从前哪家没这么干过。他越说越快,末了竟指着自己那几箱钱帛道:“若当真拿回夏侯惇,谁还会嫌钱多?田家愿拿出东西给军中用,这也成罪过?”
田林在他身后咳了一声,他当没听见。陈宫问他:“尔的钱,为何要越过军府的赏格?”
田季一滞:“郭骈若真拿了夏侯惇回来,温侯自然也要赏。”
“那尔何必再赏一份?”
田季没答。陈宫也不替他答,换了个问法:“尔凭什么能替郭骈在温侯面前把功说重?尔是军中何人?”
田季的脸一点一点发白,最后只挤出一句:“某只想叫田氏在新军府里有用。”
“田家有粮,有人,会做生意。”田林终于开口,望着田季,“这些不够尔去做?尔偏要买一个人在战场上替田氏喊名。”
田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一大篇旧时结交豪杰的道理想说,终于没敢说出来。
田林在后头闭了一下眼。吕布看着田季:“有用到能买军令?”
田季低下了头。
真正难断的还是郭骈。死人开不了口,可死人一样有功。诈入曹营是真的,摸到夏侯惇跟前是真的,勒住人也是真的。李封问得很小心:“这几样,入不入功册?”
一时没人答。成廉先开了口:“入。”
说完,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那是他手下的人,派出去的也是他。
“该记的,记。”
张辽点头:“主将没擒回来,不能按擒将赏。潜入、乱帐、近挟主将,这几样是真的。”
吕布看着案上两片竹简,一片记事,一片记火号未举。秦虎那一案,他也是这样对着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可秦虎的功是旧的,罪是后来一年一年攒的;郭骈的功和错,是同一夜里、同一只手做出来的。
帐里有人开了口:“若是功够大呢?”
是军候营的一个老卒,站在门边,半边身子还在帐外。
“要是真把夏侯惇带回来了,能不能抵?”
吕布没马上答。那老卒站得笔直,问的似乎不只是郭骈。昨夜九个人回城,是他烧的热水,李阿鼠端碗时手抖得碗都拿不住,嘴里还在说“差一点”。那三个字他听了半夜,听得心烦,又忍不住替他们可惜。
吕布看了张辽一眼,张辽没替他答,陈宫也没有。
“不能。”
老卒的肩膀紧了一下。
“为什么?”
“郭骈想擒夏侯惇,我懂。”吕布道,“可高雅和成廉都在外头等火号。他临时改了主意,却不叫外头的人知道。那些人在水边白等,还死了人。尔叫我怎么拿这份功去抵?”
他提起笔,没先写斩字,先写了四个字:功不赎乱。
判词一直磨到傍晚才定。九个归卒又重新分开问了一遍。有人只是跟着入营,见乱就跑;有人帮着李阿鼠喊钱;有人明知郭骈压着火号,还替他拦着另一个带火折的人。一个一个重问,一个一个对质。李阿鼠和两个直接参与勒财、阻止举火的,斩。其余的不一律同罪,有的杖责,有的降为营役。那个最先说出郭骈取出火折又揣回去的伤卒,减了罪。
郝萌看着满案竹简,揉着眼睛骂了一句:“杀一排倒是快。”
陈宫把写杖责、降役的几片简拣出来:“快是快。明年这几个人的家里人来了,问为何独有他挨杖、另一个掉了脑袋,还得拿给人看。”
郝萌搓了搓熬红的眼角:“那就叫李封多备几支笔。今日这支我看要裂了。”
李封把磨薄的笔杆换到左手,嘀咕:“已经裂了。”
田季另案处置。军正只封了他经手的门符、仓纸、账箱和许赏的钱帛,没顺手去碰田氏别的房头。钱帛和供词对得上,说他私赏军卒,有凭据;说他授意郭骈压火,还没有。郝萌不许把两样并成一句说,有凭的就是有凭,无据的就是无据。
田季不在军籍,九斩落不到他身上。人交濮阳县廷看守,供词、账纸、封物一并送过去,追财也好,另判也好,得由地方刑名来断。有人提议先把田季逐出濮阳,省得夜长梦多,李封当场摇头:“县廷还没断,谁有这道徙令?尔去写?”
那人讪讪地不说话了。
田季站在案前,眼睛不时往那几包封好的钱帛上溜。田林听完,没求情,只问:“判的是田季,还是田氏?”
吕布道:“田季。”
“写在榜上。”
吕布看了他一眼:“会写。”
申时,军正营前贴了第二张榜。第一张还是赵钧那扇门,第二张写郭骈:郭骈奉令诈入曹营,近挟夏侯惇,此事记功属实;临阵压火不举,以一己功名断外部协同,致接应空候、同队多死,功不赎乱。再往下才是田季:田季以私财许军卒求功,案止本人,无据不得旁及田氏诸房。
有人念到最后一句,人堆后头的田盎抬了抬头。田季被押着从榜前过去,他没看。直到枷合上的那一声咔嗒传过来,他才闭了一下眼,很短。第二天一早,他还得去仓里核粮。
傍晚,高雅去了河边。老船户正坐在船头补网,梭子在网眼里穿进穿出。
“昨夜没接着人?”
“没有。”
“死人了?”
“死了。”
老人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那船钱呢?”
高雅把钱袋放到船板上:“照付。”
老人没急着拿,盯着那只钱袋:“事没成,也付?”
“尔的船到了,尔的人也到了。错不在尔。”
老人这才把钱袋拿过去,解开,一枚一枚数,数完一枚不少。他把钱袋揣进怀里,又低头补了几针网,过了好一阵,才道:“北边还有一处烂泥湾。”
高雅抬眼:“前日怎么不说?”
“前日不知道尔等事办砸了还认账。”
高雅也没恼:“画给我。”
老人摇头,把梭子往网眼里一穿:“不画。老汉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