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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定鼎·火号未举 走出帐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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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定鼎·火号未举
濮水的夜比城里湿得多。高雅蹲在芦苇后头,手里那截麻绳泡了水,滑得攥不住,拿指腹一搓,黑泥连着草屑往下掉,腥味却留在手上,洗不掉似的。十几名熟水卒伏在浅滩边,小舟压在芦苇的影子里,桨叶上缠了旧麻。老船户缩着肩坐在船尾,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草梗,一会儿换到左边嘴角,一会儿换到右边。他白天不肯画的那些暗桩,就在前头黑水底下。
高雅压着嗓子:“还是那句话,见火再动。”
成廉站在他旁边,只穿了轻甲,下摆已经浸湿了。
“几更?”
“三更前。”
“过了呢?”
“多等半更。”
“还没有?”
“退。”
老船户看了两人一眼,没插嘴,把草梗又换了一边。
成廉盯着对岸。曹营的灯火稀稀落落,像一串没穿好的珠子。郭骈走前把话说得很满:诈降入营,摸到可乘之机就举火,高雅渡水,成廉从外头压上;里头没机会,照旧路退回来。军候营本来就许临机应变,成廉自己也这么教人,可有一样不能变,里头改了什么,外头得知道。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那竖子别真以为一个人能把曹营端了。”
高雅道:“他听不见。”
“我知道他听不见。”
一阵河风过来,芦叶贴着他的脸刮过去,刮得生疼。
这时候,郭骈已经在曹营门外跪了快半个时辰。
二十七个人,全换了破衣烂甲。有人胳膊上缠着染了鸡血的旧布,血腥、汗臭、泥腥混在一处,隔着几步就冲鼻子。守门的曹卒不敢放,叫人进去报,报了又出来,出来又进去。郭骈额头贴着泥,哭得嗓子劈了。
“吕布新立了军法,旧卒撞坏一扇门都要张榜!我们跟着他从并州杀到兖州,到头来不如一块门板!”
榜是真的,门是真的,赵钧的小过也是真的。郭骈哭着哭着,自己都有点分不清哪几滴泪是装的。
曹营的军吏出来问了一轮。他把濮阳水门的换哨说得极细,问到人数又含含糊糊;说错一个队率的名字,被追问时,喘了半天才“想起来”。头一个军吏问完,又换了一个来。这一个不重复问话,先把二十七个人分成三拨,各问营门换哨在哪个方位。郭骈早防着这一手,自己故意把一个门尉的姓说错了,另两拨说得一模一样。曹卒便当他是吓得口误,不是整伙作伪。
夏侯广还是不肯让带刃的降卒近帐,亲自带人搜,搜出两把长刀扔在一边。郭骈袖子里那片削薄的短刃,缝在沾血的护臂衬里,搜身的曹卒手伸到一半,摸了一手黏糊糊的血,嫌脏,往他身上一抹,就跳过去了。
李阿鼠跪在郭骈身后,膝盖早跪麻了。第二道木栅终于拉开的时候,他差点真哭出声来。
“郭兄,进了。”
郭骈没回头。袖口里另有一样东西,是田季给的一块木符,贴着腕骨,很轻,走一步碰一下。
出发前,田季没说一个“违令”的字,只笑着说,若真能把夏侯惇带回来,田氏愿出金帛,也愿替这份功在温侯面前多说几句。郭骈当时没应。木符递过来,他也没扔回去。
快到三更时,他们被带到了夏侯惇的帐院外头。
这比原先盘算的还好,好得过了头。郭骈原本只想摸清营门、兵数、主将住在哪,能乱一处就举火。如今夏侯惇离他不到二十步,院门外亲兵不少,可也不是没有空子。帐帘缝里漏出一线灯光,有人在里头咳嗽。
李阿鼠凑过来,声音贴着他耳朵:“举火?”
郭骈的手已经摸进怀里,碰到了火折。只要一点起来,外头的人就会动;外头一动,夏侯惇就会披甲换地方。那一线灯光离他太近了。
“再等等。”
李阿鼠攥住他的袖角:“外头约的是什么时候,郭兄?”
“我没忘。”
这句说得太快,连郭骈自己都觉出急。他把袖子从李阿鼠手里扯出来。李阿鼠还没抬起眼,郭骈已经往前走了。他装作腿软,一个踉跄扑向搀他的曹卒,短刃从袖子里翻出来。第一刀割开了那人的喉咙,热血喷了他一手背。后头二十多人同时暴起,有人拿木楔卡死院门,有人倒下,有人喊。夏侯惇掀帘出来,外袍没系,剑已经出鞘。
郭骈比他快半步,一条胳膊勒住他的肩颈,短刃贴上了颈侧。
“退!”
亲兵们骤然停住。夏侯惇没挣,只斜着眼看他:“吕布叫尔来挟我?”
郭骈喘得像拉风箱:“备马。”
下一句本该是举火。火折就在怀里,伸手就够得着。可夏侯惇的脖子就在他刀底下,热的,一跳一跳。外头成廉、高雅一冲进来,这个人还是他郭骈勒住的么?功簿上那一行,还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么?
“郭兄。”李阿鼠在旁边叫他。
郭骈没理。
“郭兄,火。”
“再等。”
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听见了,听得心里一缩,手却没动。
院外已经有人喊“元让将军”,脚步声从四面往这边聚。李阿鼠看着越围越多的亲兵,脸色也变了。前几日旧功发赏,别伍有人扛着布走,他那一伍等到最后,得的仍是一句待核。原本只算心里堵着的一点怨气,此刻却忽然成了他索财的道理:拼到这一步,总不能空手回去。
“得走了。”
“我知道。”
“叫他们备马,再要金帛。”
郭骈猛地扭头看他。李阿鼠的眼睛亮得吓人:“田家不也答应给?曹营再出一份。我们手里攥着夏侯惇,凭什么空着手走?”
“闭嘴!”
李阿鼠被喝得一缩,却没有退到旁边去,反倒把眼睛死死盯在郭骈袖口。那里面还藏着他们该点的火。郭骈重新看向夏侯惇,夏侯惇颈侧已经压出一道血线,血珠顺着刃口往下爬。他还可以举火,外头的人还在等,他的手甚至已经又伸进了怀里,摸到了火折的竹筒。袖口里那块木符跟着一晃,碰了一下腕骨。
手停住了,没有抽出来。他对曹卒道:“马。还有金帛。”
李阿鼠笑了。他就在郭骈身侧,早瞧见袖口里露出的半截木符。郭骈勒着夏侯惇,分不开手,李阿鼠便伸手去扯。郭骈手臂猛地一紧,刀刃险些跟着偏开。
“给我。”李阿鼠低声说,“回去找田季,少不了尔那份。”
郭骈盯着前头的曹卒,没答,也没再拦。李阿鼠抽出木符,摸到刻着的那个“季”字,便攥进了自己怀里。
韩浩听见帐院那边乱起来时,正在营门附近查夜哨。头一个士卒拔腿就往里跑,韩浩横过刀鞘挡住了他。
“回伍。”
“元让将军……”
“回伍!”
那人脸色煞白。韩浩自己的脸也白了一层,刀鞘却没挪开。
“营门落栓。马厩先收马。弩手上墙,不许乱放。各伍点人。”
头一遍好些人没听明白,传第二遍才传开。一个都伯跑错了方向,叫韩浩的亲兵揪着肩膀拽了回来。马厩里两匹马受了惊,踢断一根横栏,七八个人扑上去才按住。乱没有立刻平下来,好歹没再往外漫。
夏侯广冲过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元让将军在里头!”
“我知道。”
“那还点什么人!”
“就因为人在里头。”
夏侯广的手按上了刀柄,旁边两个同袍一左一右把他架住。韩浩没治他的罪,连看都没多看。
“尔带十个人,从东边绕过去。没有我的令,不许冲院。”
夏侯广喘着粗气:“绕过去做什么?他们就在院里!”
“断他们退路。尔冲进去,贼刀先落在哪个人脖子上?”
夏侯广没再争,猛地一拂袖子,带人走了。韩浩望见他绕过马厩时又回了一次头,知道他没服气。
韩浩赶到帐院时,郭骈仍勒着夏侯惇,地上横着几个人,李阿鼠正扯着嗓子催马催钱。韩浩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一眼营道。营外黑着,没有火光。他不知道这伙人跟外头约了什么,可看得出来,这不是来投降的。
“放人。”
郭骈厉声道:“退!”
韩浩没退。夏侯惇忽然开了口:“元嗣。”
韩浩看过去。两人只对了一眼,夏侯惇的右肩往下一沉,动作很小。郭骈的眼睛恰好被侧面一个往前蹭的亲兵引了过去。
韩浩抬手。
不是齐射,只有三张弩。第一箭钉进郭骈身后那人的胸口,第二箭擦着夏侯惇的肩侧过去,第三箭打在廊柱上,箭尾嗡嗡直颤。郭骈本能一缩,夏侯惇趁势沉肩撞开刀锋,反手扣住了他的腕骨。
院子里一下全乱了。李阿鼠头一个跑,有人跟着翻过矮栏,也有人扑通跪在地上扔了刀。几个亲兵举刀就要砍跪下的,韩浩喝住了。
“绑。”
亲兵一愣。
“活口要问。”
夏侯惇一脱身,亲兵们就压了上去。郭骈没能活下来。他倒在廊柱底下,一只手还揣在怀里,眼睛朝着院外。外头始终没有火。
濮水边上,高雅等到了三更,又等了半更。
对岸先乱了。火把一下子多起来,在营墙上来回跑,却没有约好的那一下火号。成廉站在水里,靴底已经冷透,冷到了膝盖。
高雅问:“再等?”
成廉没说话。曹营里明明出了事,这时候冲过去,也许正好撞上一场大乱,也许真能捞一场大功。他身后十几个熟水卒都看着他,有人已经把手搭在了船帮上。高雅没有催。
老船户在后头忽然道:“再过一刻,水要涨。”
成廉闭了闭眼。
“退。”
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很轻地骂了一声。成廉听见了,没回头。小舟慢慢往芦苇外头退,老船户在船头抬手一指。
“左些。那边有桩。”
船擦着一截黑乎乎的木桩过去,船帮蹭出吱的一声。谁也没再开口。他们一直退回南岸,都不知道对岸那座帐院里出了什么事。
天快亮时,曹操到了夏侯惇帐里。
伤已经洗过了。夏侯惇颈边一道浅口,肩上还有弩箭擦出的一道血槽,亲兵正往上敷药,他疼得直吸气,嘴上偏不肯哼。韩浩站在侧面,袖口的血洗过一遍,仍留着一圈暗褐色。曹操先问营门,再问马厩,再问弩手,最后才问那三箭。
“尔下的令?”
“是。”
“若偏一寸呢?”
“元让将军会死。”
帐里有人的呼吸重了一下。曹操没骂,也没夸。
“为何放?”
“贼手已松。再等下去,营外若有接应,局面更坏。”
“尔知道外头有接应?”
“不知道。”韩浩答得很快,“可贼人进营有备,营门若再乱,元让脱出来也没路走。”
夏侯惇把伤布一扯,疼得咝了一声:“三箭里有一箭擦着我过去,先别替他说得像十拿九稳。”
“那元让说,该不该放?”曹操问。
夏侯惇低头看了眼自己还能动的那只手,过了一会儿道:“该。只是我不喜欢。”
韩浩没看他。曹操却笑了笑,笑意一闪便收。
曹操看了他好一会儿。
“记下。”
主簿低头记了。夏侯广站在帐门边,忍不住抬眼,就这两个字?曹操像是看见了,没解释。倒是夏侯惇先笑了一声,一笑扯着肩上的伤,脸又皱起来。
“怎么,还想叫孟德当场给他赏一盘金子?”
夏侯广脸一热,低下头去。曹操站起身。
“俘来的几个,分开问。今夜各营有谁擅离本伍,也一个一个查清。”
韩浩拱手退了出去。
走出帐门,天边刚泛白。马厩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要是被挟的是旁人,他当然敢放箭。”
另一个声音道:“小声些。”
韩浩的脚步停了半拍,没回头。压低了的话,比骂出声更难听。袖口那圈干硬的血迹磨着腕骨,走一步磨一下。
营门的卒子还在把昨夜散掉的木栅一根根扶起来。看见他过来,有人照例拱手,也有人故意把头偏开。韩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都没有叫住。
他回到营门。昨夜问降的几片竹简还摊在门房案上,三拨人的答话并排摆着。头一拨里说错门尉姓氏的那一句,旁边有人用朱笔点了一下,批着“惊,口误”。韩浩拿起来看了很久,拇指在那个朱点上压了一下,没刮,也没放下,对着空了的门房低声道:“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