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定鼎·法止于杀 远处河滩 ...

  •   # 第23章定鼎·法止于杀

      第二日清早,军正营门外多贴了一张小榜。

      这回榜上没有人头,也没有斩字,写的是昨日城外那扇门:近卫赵钧,民户言柴不售,仍推其门,致门榫折,军正记小过一;队率冯七未止,申斥;民户财损由地方吏同木匠核验,照核价偿。末尾另起一行小字:此门之价,只断此门。

      榜前很快围了一圈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到“门榫折”已经有人笑,念到末尾那一行,又有人问:“一扇旧门,还要写这么细?”

      李阿鼠夜里刚跟军候营出去探过路,鞋底还糊着城北的干泥,一跺脚掉一块。他挤在人堆里,抱着胳膊道:“再细些,郝将军怕是要管谁家灶膛里几把灰了。”

      郭骈站在他旁边,没笑:“写细些也好。”

      李阿鼠斜眼看他:“昨日还没见尔这么爱看榜。”

      郭骈抬手指了指最后那一行:“不写这一句,过两日有人撞死一头牛,保不齐就有人拿这扇门的价去算牛。”

      “那就再找个会看牛的。”

      郭骈扭头看他:“尔这话说得倒轻巧。真落到尔头上,谁来替尔找?”

      李阿鼠本想回一句,想起西仓前几日确有人领了旧赏,偏他那一伍的绢还在待核的名下,索性不接了。他看着榜上的赵钧两个字,心里想的已经不是那扇门。

      郝萌正从营门里出来。李阿鼠眼尖,扬声就问:“郝将军,往后谁碰坏了什么,都来军正营?”

      郝萌在台阶上站住了:“军正管兵有没有伸手去推别人的门。牛值多少,门要几根木头,叫识行的人来看。我若连木匠的活都能做,早去作坊讨工钱了。”

      “那军正到底管多少?”

      “军中这一头。”

      李阿鼠还想再问,郝萌已经下了台阶,往辎重处去了。郭骈看着他的背影:“至少他没说什么都归他。”

      李阿鼠哼了一声:“做官的,还有嫌自己手长的?”

      郭骈没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榜。赵钧的名字写在最前头,墨很黑。

      辎重处那边,张超收到的不是一个往后照抄的赔价,是木匠拿炭条画在竹片上的一扇歪门。旧裂、新断、还能用的旧板,都用炭圈了出来,画得难看,像一头瘸了腿的羊。书吏问要不要给各营抄一份,张超把竹片倒过来正过去看了半天。

      “图留着。价别抄。”

      “那往后再有……”

      “往后谁真碰上争价,叫地方去找懂行的。”张超把竹片插回筒里,“昨日是昨日那扇门。拿一个数到处套,套到最后,人家家里的门都成了一个价,那还叫赔?”

      书吏应了,又小声嘀咕:“那这羊还留着做什么。”

      “看着长记性。”

      这话传到军候营时,已经走了样。午后,李阿鼠和另一个斥候奉命去城南借一辆小车运草绳。车主四十来岁,两只手裂满了口子,口子里嵌着黑泥。他听说是军府来借,先问几时还,又问车轴断了怎么办。

      李阿鼠亮了腰牌:“坏了会赔。”

      车主两只手抓着车辕,不松:“押什么?”

      “军府借车,还要押?”

      “尔说会赔。”车主道,“车要是连人一块儿都不回来,我找谁去?”

      李阿鼠皱起眉:“昨日军正营才贴了榜。”

      “榜上写了,借车不用押?”

      旁边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李阿鼠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正要发作,郭骈从后头过来了。他听了两句,没吭声,先走到车边,弯腰摸了摸轮毂,又拿指节敲了敲车轴。

      “押一面旧盾。”

      李阿鼠转头:“郭兄?”

      “车回来,换盾。”

      “军府还能赖他一辆破车?”

      郭骈看了车主一眼:“他怕的不是军府赖。他怕来的这一个说得算,明日换个戴刀的人,说尔没借过。尔替他向谁讨?”

      李阿鼠嘀咕:“那也不能把我扣在这儿一日。”

      车主冷着脸:“君急着走,我也急着回田里。我没拦君,车是我自己的。”

      话是硬的,抓着车辕的手却松了些。最后一面旧盾留在了院里,车才推了出来。

      回营路上,李阿鼠越想越不痛快,一路踢石子。

      “昨日推坏一扇门要赔,今日借辆车还得押盾。明日是不是还得找两个保人,再画个押?”

      “真有人不肯借,那就不借,走人。”郭骈道。

      “规矩倒是越来越多。”

      “那是人家的车。”

      李阿鼠又踢飞一颗石子,石子蹦进路边的水沟。他看着水沟,忽然换了话头:“郭兄,那功怎么算?”

      郭骈侧过脸。

      “真上阵立了大功,回来犯点这种小错,也照样一笔一笔算?”

      “尔先把功立了再说。”

      “我要真立了呢?”

      郭骈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那就看尔犯的是什么。”

      李阿鼠不依:“秦虎那么多旧功,也没保住一颗脑袋。”

      “秦虎那是一年多的粮账。”

      “我说的是小错。推个门、借个车,这种。”

      郭骈脚下慢了一点。他想说点什么,一时想不出一句能把这事说尽的话,最后抬手在李阿鼠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先把人家的车送回去。盾还押着呢。”

      车送回去时,车主看都没看他们,先蹲下去摸轮毂,左边转一圈,右边转一圈,又把车辕抬起来,侧着耳朵听车轴里的响动。李阿鼠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是自己被人验了一遍。

      “没坏吧?”

      车主头也没抬:“今日没坏。”

      “那盾还我。”

      车主这才进屋把旧盾抱出来。盾面掉了一小块漆,他还拿袖子把上头的灰擦了擦,才递过来。

      李阿鼠接过来,忍了忍,没忍住:“军府又没赖尔。”

      车主看了他一眼:“今日来的认账。下回来的,我不认得。曹骑过路叫我开门,也说过借一夜的棚,走时连门闩都没给我留下。尔们往后若也这样,我拿什么认?”

      说完他把车推进院子,门一关,水也没留他们喝一口。

      傍晚,车主又托地方小吏捎来一句话:军府既说借物要还,借时也该留下经手人的姓名。

      不是告状,也没要军正断什么。郝萌拿着那片短牍在营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送进了主帐。

      吕布看完,先问:“车还了?”

      “还了,盾也拿回来了。”

      “那他还托人捎这句话?”

      “怕下回换个人来借,出了事没人认。”

      吕布把短牍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到第三回,陈宫在旁边道:“正反就那几个字,翻不出第三面。”

      吕布没笑。他拿过一片写废的旧简,把背面朝上,提笔写了四个字:法止于杀。

      写完他自己先皱了眉。陈宫探头一看,眉头皱得比他还深。

      “这话太满。”

      “我知道。”吕布拿笔杆点着那四个字,“我想说的又不是只要不杀人就够了。”

      “昨天那老翁若到营门喊冤,尔拿九个斩字给他看?”陈宫指着废简,“门坏了,没死人,军里照样亏欠人家。尔这四个字传出去,只怕比那扇门还难修。”

      “所以才没写完。”

      “没写完的话,温侯最好别往外说。”陈宫道,“外头的人只听得见四个字,听不见尔心里后半截。”

      郝萌问:“那眼下怎么办?”

      “往后借车、买柴,别光给人看一块腰牌。”吕布道,“谁借的,留名字;车坏了,到县里找人同看。那老翁敢骂兵,未必敢天天守着营门找债。”

      陈宫道:“这还像眼下能做的事。”

      郝萌点点头,正要收简,又站住了:“营里还有人在问秦虎。”

      吕布抬眼:“问什么?”

      “说那么多旧功都没保住他。要是有人刚立了大功,只犯了一件小过,那功算不算?”

      吕布半天没出声,拿指甲去抠简边的一根毛刺。

      “先别拿秦虎往所有人身上套。”

      “那真碰上了呢?”

      “真碰上再断。功是什么功,错是什么错,总得先看清楚。”

      陈宫没替他补一套说法,伸手把那片写着“法止于杀”的废简翻过去,扣在案角,又拿砚台压住了。

      高雅那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天黑以前,他还在河边找船。老船户还是昨日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老人,说话慢,脾气硬。哪里是浅滩,他肯说;哪里埋着暗桩,他死活不肯画在纸上。

      “画给君,纸落到别人手里,怎么办?”

      高雅道:“那尔跟船。”

      老人瞪他:“老汉这把骨头,半夜跟尔等钻水?”

      “给工钱。”

      “先给一半。”

      高雅皱眉:“船还没下水。”

      “命也还没下水呢。”老人把两只手往衣襟里一揣,“半夜去曹营眼皮底下摸水路,尔总不能一句‘回来再算’,就叫老汉把命赊给尔。”

      高雅盯了他一会儿,叫人去取钱。老人一枚一枚地数,数完揣进怀里,还拍了拍。

      “还有,暗桩我不画,我在船上指。尔嫌老汉慢,另找人去。”

      “就尔。”

      “船要是坏了呢?”

      高雅被问得一顿,想了想才道:“回来再看。真是我们弄坏的,照修;本来就烂的地方,别都算到我头上。”

      老人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学得倒快。”

      “昨日有人吃过这个亏。”

      老人没问是谁,伸出一根指头,在粗纸上点出一片芦苇:“从这里下。头一段是软泥,往里是硬砂,舟藏得住。再往前的桩,夜里我指给尔。”

      高雅盯着那一点看了半天,又抬头往河面上比了比,才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护臂里。

      夜里营火烧得不旺,前几日剩下的湿柴还没晒透。赵钧蹲在火边,拿短刀一根一根削柴皮,指节上缠着一圈布。他下午又去了那村一趟,把差的七捆买回来了,价比昨日还贵,钱袋仍是冯七揣着,两个人一路上谁也没跟谁说话。

      郭骈和李阿鼠正好从外头回来。李阿鼠一看见他就笑:“门还关得上?”

      “关得上。”

      “丑不丑?”

      “滚。”

      李阿鼠笑得更欢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夜我要真立个大功,尔替我问问郝萌,能不能抵一回小过。”

      赵钧头也不抬:“先活着回来。”

      郭骈停了停,过了片刻才道:“真有大功,总有人记得。”

      “这话我爱听。”

      郭骈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近来粮车少,赏绢也拖。往前冲的人回回排在最后领,谁还肯替别人去死?”

      李阿鼠只当他发牢骚:“明夜真成了,尔先挑布,我挑马。”

      郭骈没笑。前些日田季托人来问过军候营的功簿,问得很客气,只问一个人立了大功,簿上怎么记、温侯面前谁去说。那不是一笔正经许下的赏,他没告诉成廉,也没告诉李阿鼠。

      他本来想同成廉提一句,后来又想:成廉知道了,多半当场把人骂走。既然还没有领钱,没有答应什么,说了倒像心虚。如今李阿鼠把马、布都分派好了,他忽然有些厌烦,觉得连自己手里的功也已经叫别人先分过一遍。

      远处河滩上有人在练火号。第一声短,第二声也短,第三声迟了一拍,黑地里立刻有人骂:“重来!”

      郭骈侧着耳朵听。第二遍又起,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还没响,他嘴里已经先数到了三,数完了,火才亮起来。

      李阿鼠在前头催他:“走了!”

      郭骈拍了拍袖口,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定鼎·法止于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