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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红妆·四处灯火 麴义不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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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红妆·四处灯火
军契粮车出了前院不久,马厩里就传来一声吼,紧接着是木槽翻倒的响动。
吕布从账房出来,见赵云已经从井边往那头跑。麴义坐在马背上,左手扯缰,右肩那片布被扯得变了颜色。那是外栈刚牵来的烈马,昨夜还踢翻过草料。他好容易让马停住,一翻身落地,脚沾地时忽然矮下去半截。
甄脱本来是来取马厩旁的钥匙,一见他这样,脸色都变了。
“尔疯了?医者让尔歇着,才过了一夜!”
“这马不坏。”麴义喘匀气,还记着回头看它,“就是认人慢。”
“它认不认得尔我不知道。尔肩上那道口子倒认得很清楚。”
甄脱把钥匙塞给随行的婢子,伸手扶他。麴义本要推开,却被她握住了没伤的那只胳膊。他抬眼看她,没再挣。
医者赶来,拆开药布,果然又裂了些。甄脱替人把院里闲看的仆役赶散,屋里清净了,才在门外坐下。麴义受不了医者一针一针缝,嘴里先骂马,后来骂药,骂到最后也没人答他。
“方才谁说还要去看那匹马?”甄脱隔门问。
“我。”
“伤口缝完再去,叫它看尔一眼。”
医者在里头憋着笑,麴义气得想站起来,针尖正碰到皮肉,猛地倒抽一口气。
甄脱听见了,手抓住膝上的钥匙,半晌没再说话。她从前见过不少人家送伤兵回来,男人活着,家里人却恨不得先把他骂死。如今轮到自己坐在门外,才知道那不是嘴上说得好听便能解的事。
晌午,赵云去送药时,麴义正靠着床边吃饭。甄脱把最硬的一块饼掰走,替他换了碗热粥。麴义不乐意:“我长着牙。”
“牙能缝肩么?”
“尔家姊妹都是这样说话?”
“别家人有伤,我们也这样说。将军若不爱听,明日出门找人夸尔就是。”
她转身要走,麴义忽然叫住:“甄脱。”
甄脱站住。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
“尔不必整日守着我。我那些旧兄弟受伤,身边总得有人守。我这是轻的。”
“我没守着尔。”甄脱答得硬,眼睛却还在他肩上,“我来拿钥匙。拿了半日还没拿着。”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把钥匙从袖里摸出来,放到门边的矮几上,走得很快。
那边药房的门半掩着。甄荣正在把一包草末分成两份,赵云把药袋送还,却没进门,只靠在门柱上说左臂昨夜又疼了一阵。甄荣让他坐下,不急着碰他的手臂,先问今天做了什么。
“搬过一筐炭。”
“还有呢?”
“刚去马厩劝架。”
“劝得住么?”
“劝不住。”
甄荣把一只拧好的热布袋交给他,自己继续收药。赵云把袋子搭在肩前,热意一点一点透进来。
“以前在常山,”他说,“家里人见我归来,总先问马累不累。马病了要请人看,我受一点伤,反倒说不用。”
甄荣道:“那是有人爱惜马,也有人怕问了伤处,听见不好的话。”
赵云侧头看她。她低着眼将袋口扎紧,手指却不大灵便,结打到第二回才打好。
“尔怕听见么?”他问。
“怕。”甄荣说,“但尔说了,我就听。”
院外这时有人喊她,说路边昨夜安置的一名妇人今晨又发了热。甄荣放下手里的袋子,起身便去取药箱。赵云也站起来,问要不要带人。
“路上不必带刀,带两个肯搬东西的就好。”
他应下,先去找人。等他折回来,甄荣已在门外等着,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谁也没再提旧伤,走到巷口,赵云自然而然把药箱接了过去;甄荣没有推辞,只提醒他换右手拿。
这日家里忙着发军契、补救急粮。张氏午时叫人去喊女儿们吃饭,回来的人说甄荣才往路边去了,甄道又在书阁里。张氏只好叫厨房给她们留一份热食。甄俨在书房门口碰见夏侯兰和甄道,只见一张契铺在两人中间,桌上另一张沾了水,边角已经起卷。
“假契的事还没查明?”他问。
“还没。”夏侯兰说,“两张契上的中人,都有人能替他作证。纸倒好查,人说的话难查。”
甄俨有些烦:“这桩不过几匹布的旧争,别为它耽误明日家庙的正事。”
甄道抬起头:“阿兄,几匹布也是人家的家业。若一张假契落在别人手里,能害人赔掉一季的工。”
甄俨本想说她太较真,看见夏侯兰已经站起来,显然打算替她把话接完,反倒摆摆手:“我没说不许查。天黑前记得吃饭。”
他走后,甄道把自己上午写的判断划掉一半。夏侯兰瞧见了,说:“我原先也认定那人说谎。刚才听他儿子来讲另一回事,倒不敢这样写了。”
“尔改得倒快。”
“改慢了,纸还好改,人家可能先挨了一顿杖。”
两人又查了一阵,直到书阁里暗得看不清笔画。夏侯兰写错了一个人名,把两字的次序颠倒。甄道指出来,他伸手要重誊,甄道却没拿新纸,只提笔在旁边正过来。
“留着?”他问。
“留着。日后我要说此人从来没记错过,便来看看。”
夏侯兰笑了。甄道抬眼,看见他不是笑那字写得歪,才跟着笑了一下。她将契收进匣里,忽然道:“家庙的事,阿母明日要问我。我还不知道尔家里会怎么想。”
“我家没有甄家这样的财力,也没有几房人可替我去讲。”夏侯兰说,“我眼下连官也不是,到了南边,先得找件能做成的事。”
“那又怎样?”
“怕尔嫁过去以后,觉得我只会在纸上争来争去。”
甄道愣了愣,随即把匣盖合上:“我若只图有官,今天就不用同尔争这两张纸。”
门外有人催晚饭。甄道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取走夏侯兰用来压纸的一方镇石:“这个借我一晚。尔明早来取。”
“尔的镇石不是更多?”
“这一个好用。”
夏侯兰看着空出来的案角,直到听见她脚步声远了,才想起自己连声“好”都没答。
库房里已点上灯。甄姜还在核明日往南的货单,有一捆布要重验,她写了半行,便叫掌柜先将样布送来。吕布到门口时,她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温侯等一等。我把这笔记完。”
吕布索性坐下。甄姜写字时肩背挺得直,不说话,也不往他这里瞧。他去过许多设宴迎自己的府第,人人都怕他等得不耐烦;这里叫他等的人,竟像忘了屋里另有一个温侯。
掌柜送来布,甄姜摸过布边,指出退浆不匀的地方,叫他去晾。掌柜出去后她才把笔搁下:“刚才说到哪里?”
“还没说。”
“那温侯等什么?”
“等尔有空。”
甄姜这才有点笑意。她在对面坐下,手指无意间摩着虎口那道被粮袋绳勒过的红痕,问:“温侯若娶了甄家的女儿,往后甄氏南路有事,尔会不会一句话便叫车替军府跑?”
“会起这个念头。”吕布答得老实,“忙起来时,我连自己带去的马都想拿来驮粮。尔若在旁边,记得骂醒我。”
“我若不在旁边呢?”
“那尔阿兄会来算账。”
“他会算得很凶。”
“我知道。”
甄姜笑了。笑过后她站起身,到墙边取下一张南路图,重新挂正。吕布帮她托住下角,手指碰到一处磨起毛的纸边,甄姜没有避开。
“我在河北长大,跑过这几条路。”她说,“真嫁去濮阳,北边一出什么事,阿兄未必来得及给我送信。尔日后若听见甄家被谁盘查,先别急着替我做主。”
“好。”
“也别替我说什么我不在乎。阿兄、阿母和宓儿都在这里。”
“我知道。”
她收了手,又问:“温侯今日来,当真只是看这张图?”
吕布也不再绕:“我想娶尔。”
甄姜低头看了眼案上的货单。白天她当众调车、回绝军契挪粮,眼也没眨;这回却将刚收好的笔又捡起来,发现笔头已干,便搁回去。
“明日阿母问,我会自己答。”
“能先跟我说么?”
“温侯还怕听不见?”
“怕。”
甄姜抬起头看他,过了一会儿,笑意从眼角先出来:“那明日来听。”
吕布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他,把南路那张货单递过去,说昨日他借去看路,到底忘记收在哪只箱子里,让他今日别再乱翻。吕布应着接了,走到廊下才发现纸上仍是那一长列麻布和绢价。他想起方才那声“明日来听”,笑了笑,把纸揣进怀里。
入夜后,张氏一房一房去看女儿。甄脱院里放着一把不知哪来的旧马刷,她自己说是马曹忘拿的,张氏没问第二句;甄荣刚从路上回来,靴底全是灰,靠着炉火揉脚,张氏见她累了,连婚事也没立刻开口;甄道案上那方镇石不是旧日用的,她说“借的”,脸却红了。
最晚回的是甄姜。张氏见她还抱着货册,叹道:“成亲以后,尔把账抱进寝室去,也不许我问么?”
甄姜坐下喝了半盏温水:“阿母今日不问,我倒要问一句。”
“什么?”
“我嫁往南边,阿母会不会舍不得?”
张氏替她把鬓边滑下的发簪重新别好:“不舍得。可尔阿父去时,我也没想过有一日能让尔们几个自己挑人。”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讲得太满。屋里还有北边的根、四个要走的女儿、城外袁军画像,这些岂是一个‘挑’字就能说完的。便只道:“明日问尔愿不愿,尔若答愿,阿母便备嫁衣。其他的,往后慢慢算。”
甄姜把脸埋进母亲肩上,很短的一下。等她抬头,张氏袖口已经湿了一小处,两个人都没提。
西客院这边,麴义坐在床沿拆肩上的药布,忽然问赵云:“尔真要在这里成亲?”
“我还不知道她会不会愿。”赵云说。
“将来军里有人说她嫁的是温侯的兵,尔怎么办?”
赵云把替他打结的布角拉紧了些,没有立刻答。到了濮阳领什么差,若要远戍又得离家几时,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明日先跟她说清楚。”
“说了人家就不怕?”
“我还不知道。”
麴义疼得倒吸一口气,瞪他:“轻点!”
“尔总说自己有分寸。”
麴义不接这句,闷了许久才说:“往后旧部找回来了,头一顿酒我得请他们。叫他们看看我娶的是什么人。”
“若一时找不回来呢?”
“那也喝。”麴义低头把药布系好,“不能因为那群王八羔子还在袁营里,我成亲也不敢高兴。”
赵云听他这样说,倒真替他高兴起来。两人坐到烛火将尽,各自盘算次日进家庙该穿什么。麴义嫌自己的旧袍寒酸,赵云说不寒酸,只是肩上那道补丁太显眼;麴义大骂赵云挑衣裳也像挑马,赵云也不反驳,起身去借针线。
另一边夏侯兰到了客院,摸摸案角空出来的位置,忽然觉得那方镇石借出去未必是坏事。他还没成亲,已经盼着明早有人来还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