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1、红妆·四书一候 “回绝就是 ...
-
# 第240章红妆·四书一候
家庙前那五张案,甄家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才摆妥。家庙里的旧礼只给一桩婚事留了位置,五张案并排放,挤得转不开身;分成前后两排,又像是在给谁分高低。仆人搬过来搬过去,额头上都见了汗。最后张氏嫌烦,叫人把祭器库里那张长案抬出来,横着一放,上头铺五块花色不同的席,各占一段。
麴义进门就看见了,说:“成个亲,还要排阵?”
甄脱在另一头接得飞快:“怕将军抢位置。”
“我抢什么?”
“谁知道。”
礼还没开始,两个人先吵了一回,倒叫一屋子绷着的人松了些。礼数倒不难,难的是每张纸后头跟着的事:往后谁往南走,谁留在北边,车和货怎么分,袁家问起来怎么答。
甄俨昨夜几乎没合眼。四份成年的婚书,他一份一份核过;候婚书单独装了封,生怕日后有人把它跟另外四份混在一处。夏侯兰看过以后,还要他在封皮上直接写明“候,不成礼”。甄俨盯着他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提笔写了。
人还没到齐,一位族叔先来了。他听说一天之内要定四桩亲,脸色很难看,进门也不坐,站在廊下就说开了。他倒不是反对吕布,是嫌太急:麴义正被袁家满城画像,赵云投了吕布却还没领一个职,这时候把女儿嫁出去,等于把几样风险一并抱回了家。
甄俨没拿家主的身份去压他:“叔父说得有理。阿母昨夜也问过我,外栈若叫人封了,谁来养北庄那些佃户。”
“尔知道还结?”
“知道风险才更该自己拿主意。”甄俨道,“这些年家里哪个女儿往外嫁,都不见得比嫁到一个太平地方稳妥。袁家也不会因为甄氏今日不结亲,便永远不来查我们的栈。”
族叔握着杖坐下,嘴里仍不满意:“说到底,是尔这家主肯冒险。”
“是。”甄俨没有躲,“以后这桩事出了什么岔子,叔父尽管来找我。今日先让我阿母问女儿们。”
族叔还是不满意:“女儿不是路券。”
张氏这时候才从里头出来:“所以今天先问女儿。”
族叔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脸还沉着。
人都到了。张氏在上首坐下,半天没开口。甄俨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五张席,心里也觉得荒唐。吕布原本只是来买三匹马,麴义原本是逃命,赵云和夏侯兰原本是为真定的丧事和一封旧信来见故人的,前后才几天工夫,案上就摆了四份婚书和一份候婚书。
“阿母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甄脱先开了口。
张氏看她:“最不该说这句话的就是尔。”
甄脱闭了嘴。
头一份是甄姜。张氏没只问一个“愿”字:“姜儿,尔要是往南去了,甄氏的南路还得尔看着。往后要是军府跟甄家争起来,尔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知道。”
“温侯要是不高兴呢?”
甄姜往吕布那边看了一眼:“那是我跟他吵。”
吕布在旁边点头:“可以。”
张氏瞪了他一眼:“没问尔。”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连那位族叔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等笑声停了,张氏才把话说完:“甄氏跟吕氏结亲,对家里有好处,这是家里的盘算。可尔要是不愿,今天就到此为止。”
甄姜这一回没看吕布:“我愿。”
吕布也答:“我愿。”
甄俨上前落印。他这些年替家里签过的大契不算少,坏年景里也敢押一条商路,官府上门索货也能硬着头皮还价,今天握着印,却不知不觉攥得太紧,笔尖在纸边空白处点下一个小黑点。他赶紧拿布去擦,越擦越像一块污渍。
“别擦了。”张氏低声说,“那又不是正页。”
甄俨放下布,这才觉出自己一夜没睡。外栈搜人的风声还没过去,城南三辆往南的车还等着验马,他却站在祖宗牌位前,替四个成了年的妹妹的亲事发愁。牌位不会替他开口,屋外倒有个老仆压着嗓子催,说香灰快满了,得换炉。甄俨亲手去接灰盘,照旧礼端到一边。他小时候看父亲主持家庙,只觉得庄严得透不过气,如今自己做了家主,先怕的是香灰掉到纸上。
甄姜把自己那份收起来以前,抬头看了阿兄一眼。她想说一句,往后她到了南边,北边的商路也得有人一条一条盯着。话到嘴边,礼正行着,她不愿拿一句生意话打断。甄俨像是猜到了,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份是甄脱和麴义。麴义到这时候反倒比上阵还不自在,站得笔直,其实是肩上的伤在疼,一动就怕缝口裂开。旁人只当他总算叫婚事压住了火气。他偷偷去看甄脱,甄脱也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知道他在硬撑,却没当众揭穿。
“愿么?”张氏问甄脱。
甄脱先瞧了瞧麴义的肩:“他往后要是还动不动拿命去硬顶,我能骂么?”
“尔现在就骂了。”麴义说。
“那就是能。”
张氏忍着笑:“到底愿不愿?”
“愿。”
麴义答得比她还快:“我也愿。”快得像是怕慢一步,有人就把这桩好事收回去了。
麴义方才那声“愿”答得太快,真要多说两句,反而慢了下来。他望着甄脱:“我从前那些兄弟,跟着我过河、守营、打白马,有几个这会儿还不知死活。尔若嫁过来,往后恐怕得听我念叨这些人。”
“念叨就念叨。”甄脱道,“只要不是一提旧部就拿伤口跟我赌气。还有,别以为我听一回就能把名字记全。”
麴义想了想,居然把旧营里最常挨他骂的一个伙长名字说给她听,说那人带兵好却偏爱把鞋倒着晒。甄脱笑出声来,第一次真想知道他军营里那些不打仗的日子是什么样。
第三份是赵云和甄荣。两个人都很安静。张氏问过,甄荣轻声答了愿。赵云却顿住了,转过头去看吕布:“我投了温侯,可职还没定。”
“亲事不是军职。”吕布说。
“往后军府要是调我去远处戍守呢?”
甄荣在旁边开口了:“那是尔跟我往后再商量的事。”
赵云看着她。她声音很轻,却一步也没让。
“愿。”赵云说。
落印的时候,赵云看见案上那枚旧印,边角磨得发亮,是家里长辈用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真定赵家的灵位,刚托给从弟照看的田,还有家里没还清的旧账。婚书写完了,他也没法马上把甄荣带回一个安顿好的家,连明年住在哪里都还没着落。
“怎么了?”甄荣轻声问。
赵云摇摇头,说的是实话:“想起家里的事。”
“那往后一件一件讲。”
她没许诺替他把那些事办好。赵云把这一句记下了。
第四份是甄道和夏侯兰。还没轮到问,夏侯兰先开口:“我没有官。”
“我也没问官。”甄道说。
“我家不富。”
“我家富。”
夏侯兰叫她堵得说不出话。甄道倒笑了:“愿。”
夏侯兰的耳根红透了:“愿。”
落印以后,夏侯兰的手竟习惯性地去摸那张婚书的边,看有没有缺口。甄道看见了,笑问他是不是还要当场验纸。他小声说不是,手却没马上收回来。甄道伸手替他抚平那道折痕,两人的指头碰了一下,又都挪开了眼睛。旁边还有人等着落印,谁也没空去琢磨这一下。
四份婚书都落定了,最后才是第五张案。
甄宓坐在张氏身旁,没穿红,头上也没插成人的钗。案上那份候婚书比另外四份薄得多,正文已在前几日由甄俨、甄道等逐条核过,此刻只由甄俨再念了一遍封皮上最要紧的几行:今日不成婚,宓留无极,往后本人复问,任何一方不愿便止。
她听着自己名字时,低头去摸腕上平日系的小绳,那绳头已经毛了。
“听懂多少?”张氏问甄宓。
“都懂。”
甄道在一旁说:“那天第三条还问了我两遍。”
甄宓瞪了她一眼,屋里人笑了一阵。等笑声歇了,张氏才问:“那尔愿意留下这张候书么?”
甄宓点头:“愿。”
吕布在后头落了自己的名字。
甄宓一直安安静静的,这时候才凑到张氏耳边,小声问:“以后我还能坐在这里么?”
张氏没听明白。甄宓指了指家庙左边那块旧席,那是她平日跪坐的地方:四个姐姐往后要是都去了南边,她是不是也得换位置。
张氏伸手替她拉了拉衣角:“席还在。尔愿意坐哪里,今天先照旧。”
甄宓这才放下心来。纸上写了那么多往后的事,她眼下舍不得的,还是自己坐惯的那块席,姐姐们喝茶时各自的位置,还有这座宅子里夜里怎么走也不会迷路的那几条廊。甄俨看着她,这几天压在心上的那团东西,反倒比落第一印时轻了一点。
五份文书放在一起,谁都看得出它们不一样。张氏站起来,想了想,也没再训什么话。她挨个把女儿们衣上的皱折抚平,到甄脱那里,被女儿笑说:“阿母,再整下去,绸都叫尔搓薄了。”
张氏往她手背上轻轻一拍:“偏尔话多。”
甄脱收了笑,反手握了母亲一下。
礼毕,五份文书没有一起收。四份成年婚书,两边各留一份,甄家本宅再存一份抄本;候婚书多封了一层,上头注明,不得拿它作为迁人、索财、行妻礼的凭据。
甄宓看见自己那份又被单独放在一边,问:“为什么又跟姐姐们不一样?”
甄俨已经解释得有点累了:“因为本来就不一样。”
“那我以后要是真成婚,会换一张新的?”
“会。”
“这一张呢?”
“留着。”
甄宓想了想:“那我以后能看看,自己以前写得多丑。”
张氏终于笑出了声。
封存以前,甄俨又叫几个人把每份文书各念一遍,怕忙乱里抄错了名字。麴义嫌麻烦,轮到他那份,竟真发现“义”字旁边洇了一点墨,立刻就不嫌了,凑过去看了又看。
“不是说纸不要紧?”甄脱在旁边笑他。
麴义把那份婚书往怀里一揣,护得严严实实:“这张要紧。”话出了口,自己先别过了脸。
赵云在一旁笑得很明显。夏侯兰已经在一张一张对副本是不是同文了,压根没听见。
午后,甄俨又单独去找了吕布一回。
“温侯,四桩亲事,不等于甄氏的兵、粮、田从此听军府的。”
“我知道。”
“往后要是有人拿婚书来压甄家的商号,我会回绝。”
“回绝就是。”
“包括尔的人。”
“包括。”
甄俨盯着他看了很久:“这话,我也要写下来。”
吕布笑了:“写。”
甄俨回到家庙,把五份文书分别装进袋里,亲手写上日子。乱世里纸容易丢,人也容易散,他不知道十年以后这几只袋子还在不在。消息他也特意压着,不是羞于这门亲,是袁家搜麴义的风头还没过去。外头的人只知道甄家来了贵客,不知道庙里那五张纸上写了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封好的袋子,叫人把庙门掩上。走出来的时候,管马的仆人迎上来问,外栈那三匹新马明天还喂不喂豆料。
“喂。”甄俨说,“照旧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