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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粟铁·一车粮三本账 麴义沉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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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8章粟铁·一车粮三本账
南栈的人是晌午跑回来的,一身的土,进门先找水喝,喝了两口才喘匀:早上发出去的三辆粮车,出城不到十里,叫一群逃户堵在了路上。
“抢了没有?”甄俨问。
“没抢。没人动刀,也没人碰车。就是坐在路当中,不让走。”
“要粮?”
“要。”
“要多少?”
送信的人犹豫了一下:“他们说,能活三天就行。”
甄姜已经起身去了账房,回来时怀里抱着三册账,往案上一放。吕布正好在,麴义和夏侯兰也跟着凑了过来。
第一册最厚,是甄家自己的商粮,原本要运到河内去卖。第二册是先前跟河洛商队一道签下的吕军军契粮,钱已经付了一部分,按日子必须送到。第三册最薄,是甄家在几处路点留的救急粮,专给病倒的客人、断了炊的人家和路上真走不动的人。
麴义扫了一眼:“拿第三本的。”
“不够。”甄姜说。
“那就拿第一本的。”
“拿多少?”
麴义被问住了。
甄姜拨了几下算筹:“一车商粮,够百来口人吃两天,熬稀些,三天也撑得住。救急粮再补半车。”
“军契那车呢?”甄俨问。
“不动。”
吕布抬眼看了她一下。
“军契粮是已经卖出去的货。”甄姜没看他,手还按在算筹上,“拿别人的粮去救人,救下来的是甄家的名声,赔进去的是人家的日子。”
“那商粮呢?”
“甄家自己担。”
甄俨没吭声,脸色却不大好看。一车商粮运到河内是什么价,他心里有数。
“要是明天又来一拨人?”
“那就不能一直开着仓。”甄姜把三册账摞起来,“我得去看看。”
吕布也站了起来。甄姜看他一眼:“温侯就别去了。路上人多眼杂,尔那匹马一露面,袁家的画像就不用再画了。”
吕布只好坐回去。赵云说他去,就说是护商的;甄荣去药房包了一包东西,跟在后头。临出门,夏侯兰拿过第三册翻了两页,追着问:“这救急粮,借出去的要不要还?”
“有能力就还,没能力就记销。”
“谁来判有没有能力?”
甄道在门边接了一句:“这正是我们前夜吵的那一处。”
夏侯兰转身就走过去了。两个人站在廊下又说起来,谁也没再管粮车。
路边的情形,比送信的人说的还乱。
堵路的人没坐成一整片,一拨挤在车前,一拨缩在沟边树底下。有人抱着孩子睡着了,有人为一只破碗争得面红耳赤。几个年轻人见甄家来了人,先把手里的木棒攥紧了,看清后头没有兵甲,才慢慢放下。
“甄家的粮要是再往南走,我们就拦到天黑!”
喊话的人嗓子已经哑了。他也算不上领头的,只是头一个站出来。
南栈的掌柜早到了,也没先应给多少粮,先叫人送水。几只大木桶刚提到路边,人就涌了过去,差点撞翻一只。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跄,一个伙计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稳就退开了,让旁边两个妇人去照应。他张嘴想喝住众人,见掌柜已经叫车夫把水分到两处,就没再出声。
伙计凑过来,小声问要不要先把军契那辆车赶走。甄姜看了看车前坐着的那几户人。大车这会儿要是硬冲出去,肯定有人扑上来拦,到时候再怎么讲军契粮和商粮的分别,人家眼里也只看见甄家宁可撞人也不肯停车。
“先别动。”她说,“车停着,马卸下来牵到阴凉地方,给它们吃一口。”
沟边靠着个老汉,嘴唇白得吓人。甄荣蹲下去摸了摸他的手,冷得不对,回头叫人拿薄毯来。旁边立刻有人嚷起来,怕这老头先把粮领走了。老汉自己费劲睁开眼,说不用给他粮,只想要口温水。甄荣让人把他挪到背风的地方,先喂水,看过了再说领粮的事。
真去点了人数,数又变了:一百三十七口。里正先前只报了能走到路上的大人,沟边还躺着九个病的,另有十几个孩子根本没算进去。两户人家手里其实还有一点豆子,一直没敢拿出来,怕叫别人看见了就被抢。
甄姜没骂那个里正,只问他:“为什么漏报?”
里正搓着手:“怕报多了,甄家当我们是来抢粮的。”
甄姜把原先算的数划掉了。“不按三天一次发满。”她跟掌柜说,“先给一天半的量,病的另外加熬稀粥的米。再派个人去附近两个村子问问,看有没有余粮能换。”
坐在车前的一个汉子听见了,腾地站起来:“说好的三天!”
“尔说能活三天,不等于三天的粮一回都发下去。”甄姜说,“一回发完了,后头再来人,拿什么分?”
“饿成这样了,还点这么细?”
“越是饿,越得点清楚。少一袋,就有人觉得是别人多拿了。”
那汉子张着嘴,到底没再嚷,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粮车没马上开。甄姜叫人点数,甄家却不独点:两个甄家的账房,一个本地里正,再让逃户自己推三个人出来,一起点。推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还有一个腿上带伤的年轻人。账房嫌那老妇不识字,想换人,甄姜没让。
“她认得人。”
老妇抬头,先问自己能不能把孙女也带到点粮的棚里。那孩子昨夜饿哭得厉害,今早却死活不肯离开她。甄姜说可以,老妇这才把袖口卷起来,拍了拍掌心里的灰,站到甄家账房旁边。
“数是不会数全的,”老妇道,“人我认得。那个总躲在后头的,是河西逃来的,不是坏人;前头凶巴巴的,是饿得急了。”
甄姜把一只空碗递到她手里:“那尔先替我看着领碗的人。认错了也不要紧,叫他们来跟我说。”
老妇看她一会儿,把碗接过去:“尔是做生意的吧?”
“是。”
“做生意的都这样管闲事,早发财了。”
“我阿兄现在可不觉得。”
旁边的人笑了一阵。这笑声不响,却让挤在车前的几个人终于肯稍稍挪开,让担水的人过去。
果然,点到第四十七口,老妇一把拽住一个外村的男人,说他刚才已经领过签了。那男人急得脸都紫了,说他老婆孩子还在沟外头,他是替一家人领的。两边差点动起手来。
甄姜没叫人把他轰走,只叫他去把老婆孩子领过来,当面并成一户,重新点。
老妇点着点着,又认出一个年轻人,当场就骂开了,说他前两天扔下伤了脚的弟弟自己跑了。年轻人涨红了脸,说他要是不先去找吃的,兄弟两个都得死。老妇还要骂,甄姜叫他先把弟弟带过来。年轻人这才哭出声来,说他弟弟昨天夜里没熬过去。
旁边的人静了一阵,没过多久,又有人吵起自家少算了一个孩子。
赵云一直在后头看着,见前头挤得厉害,抬脚想过去帮着维持,被甄荣一把拉住了袖子。
“尔站过去,他们头一眼看见的是尔的刀。”
赵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退回了车后。
这一场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粮袋才一只一只解开。没有谁一句话就压得住场面。掌柜中途实在撑不住,坐到路边喝水,手心叫算筹磨得发烫。不过天黑以前,最弱的那几个人总算能喝上一碗热粥了。
空了大半的车队往回赶的时候,那个嗓子哑了的年轻人追了几十步,问能不能以后给甄家推车,拿力气抵粮。掌柜没应,也没赶他,只叫他先把家里人安顿好,明天真能走得动了,再去商栈问缺不缺脚夫。年轻人站在那里,一直看到车转过路口才回去。赶车的车夫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们都知道,今天甄家少赚的这一车,往后要从货价和车钱里一点一点找回来。
天擦黑,甄姜回了府。人散了,粮也发下去了,只是少了半袋。没人偷,账房头一回点数的时候,把一只破了口的袋子当整袋算了,一路走一路漏。
甄姜听完,只说:“记损耗。”
麴义在旁边问:“这也不罚?”
“他要是明知道是破袋,还当整袋装,那得罚。”甄姜说,“头一回没看见,下回再犯,再罚。”
麴义想了想:“尔等甄家规矩真多。”
甄脱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听见了,头也不抬:“嫌多,就别娶甄家人。”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麴义瞪着她,甄脱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麴义居然笑了:“那倒也未必。”
甄脱的耳根一下红透了,把水盆往案上一搁,转身就走,盆里的水晃出来半边。吕布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甄姜也低头笑了一下,拿布去擦案上的水。
夜里甄姜又去了一趟账房,回来得很晚,袖口上还沾着几粒漏粮的糠屑。她进门先问那半袋损耗补记了没有,又问明天往南的军契车是不是照时辰走。都问完了,才看见吕布还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温侯没睡?”
“等尔。”
甄姜站住了:“等我做什么?”
吕布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没出来,换成了:“想再听一遍那三本账。”
甄姜失笑:“白天没听懂?”
“听懂了。”
“那还听?”
“想听尔自己再讲一遍。”
这已经不全是在说粮了。甄姜听出来了,也没点破,回屋把三册账抱了出来,搁在石桌上。
两个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回讲得比白天慢,也杂得多:南边哪条路近来盗贼多,河内那份军契要是迟了三天要赔什么,甄家为什么宁可自己掏一车商粮,也不动已经卖出去的货。讲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絮叨,停下来去翻下一页。吕布却一直没去看账,看的是她拨算筹的那只手,手背上被粮袋绳勒出一道红印子,还没消。
甄姜翻到一半,发觉他压根没看账,手停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往下讲。
第二天一早,昨天领过粮的人里真有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破了口的麻袋,说补一补还能用。账房想直接收了,甄姜先问昨夜有没有人死,有没有新来的。
答的都不是好消息。一个老人夜里没熬过去,又来了十七口人。昨天才算好的一天半,转眼又不够了。
麴义站在旁边看她重新拨算筹,这回没再说“拿第三本的”。
“要是在军营里,”他说,“我先按队分。”
“这里没有队。”甄姜说。
“所以才更乱。”
“是。”
“尔天天都这么算?”
“不是天天。乱起来才这么算。”
麴义沉默了一会儿:“打仗倒简单些。”
赵云在一边说:“阵上敌我先分好了。”
“这里分不了那么清楚。”甄姜头也没抬。
一个年轻人正在门口等掌柜答话,昨夜说想替甄家推车的就是他。掌柜让他先把母亲安顿好再来,他却怕今天走了明天便没活,站在风口不肯挪。吕布经过时,见他一只鞋的帮子开了,脚趾冻得通红,终究没插手替掌柜作主。
晌午,军契车照时辰发走了。车轮碾过前院的砖地,留下两道湿印子。
甄俨在账房里对完了数:商粮少了一车半,救急粮也薄了一层。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脸色很难看,最后拿起笔,在甄家自己那一册上画了押,没把妹妹的决定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