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定鼎·军纪落地 魏续没再往 ...
-
# 第22章定鼎·军纪落地
一队人刚出营门,李封从后头追了上来,跑得袍角乱甩,往冯七手里塞了一片短牍。
冯七低头看了看:“我又不识字。”
“我念给尔听。”李封喘匀了气,“买物依价,不得强取;损民屋舍什物,照实偿补。就两句。”
“就两句,尔还追出来?”
“郝将军说,带着走。”
冯七把短牍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铜钱隔着布硌着胯骨,走一步硌一下。往日军里缺柴,到了村口喊一声,村人多半自己抱出来;真赶上急的时候,连这一声都省了。今日身后十几个近卫带着刀,却还得揣着钱去问价,谁都觉得别扭。
有人边走边揉下午练阵练酸的肩:“买柴叫役夫来就是,何必我们跑一趟?”
另一个旧卒道:“就因为我们是近卫。”
“近卫还管买柴?”
“近卫要是先白拿了,后头哪一营还肯掏钱?”
“那也轮不着我们去当这个样子。”
“轮着了。”
前头冯七头也不回:“都闭嘴,省口气爬坡。”
陈到走在最后头。白日还在泥里学怎么别撞翻身边的人,天还没黑,又要跟着这些旧卒学怎么买柴。他觉得军里的事比站阵还杂,只是不敢说。
村口的人老远就看见了甲兵。一只鸡先被轰进篱笆,扑棱着翅膀撞了两回才钻进去。两个孩子在路边玩石子,抱起石子就往屋里跑,其中一个连鞋掉在泥里也不敢回来捡。鞋口朝天,里头塞着一小团草。冯七看见了,脸色有些难看。
“跑什么?军府来买柴的!”
没人应。过了好一会儿,村里才出来一个老翁,拄着竹杖,身后跟着两个青壮。青壮手里没拿兵器,一个提着柴刀,一个拎着木叉,说是顺手,手却攥得骨节发白。
冯七拍了拍钱袋:“老丈,买干柴二十捆,给钱。”
老翁先看钱袋,又看他们腰上的刀。
“干柴不卖。”
冯七一怔:“为何?”
老翁往院里看了看:“人多,柴少。卖出去了,冬夜里叫娃儿烧什么?”
“自家要烧。”
“这么大一个村,二十捆都凑不出来?”
老翁不说话。冯七往后扫了一眼,已经有人皱起了眉。他忍着没发作,换了口气:“湿的也行。湿的呢?”
老翁叫人从屋后抱出几捆。树皮发暗,捆绳上还沾着泥。冯七抽出一根折了折,只弯不断,手心留下一股水腥味。
“这东西烧起来全是烟。”
“晒两日就能烧。”
“怎么卖?”
老翁报了个价。冯七当场摇头:“贵了。”
“军爷嫌贵,可以不买。”
后头几个旧卒的脸色一齐变了。老翁的话说得并不凶,平平的,像在说今日阴天。可以买,也可以不买。他们没听人这么跟带刀的说过话。
赵钧就是这时候看见院里那堆干柴的。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上头盖着旧席,席角压着两块砖。
“那不是干柴?”
老翁侧身挡了一下:“那是自家夜里烧的灶柴,不卖。”
赵钧笑了一声:“二十捆不要了,就买几捆,总成吧?”
“不卖。”
“给钱的。”
“不卖。”
两声“不卖”把赵钧的脸色顶了上去。他往前跨一步,伸手去推那扇半掩的院门,嘴里还在说:“军府又不是白拿,尔……”
冯七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慢了一拍。
门先咔地响了一声。
那门本来就旧,木榫发黑,门轴上全是虫眼。赵钧一身甲,手往上一搭,门板吃不住力,一歪,半边木榫当场裂开,门框上的积灰扑了一院子。屋里一个妇人尖叫起来,她怀里的孩子跟着哭。
老翁愣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抱住门板,扯着嗓子喊:“军爷又来抢了!”
“阿翁,别!”妇人在屋里叫。她怕的不是门,怕的是外面那十几柄刀。老翁却像没听见,胳膊压着门板,脖颈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这一嗓子把四邻全喊了出来。锄头、木叉、柴刀,没一样是正经兵器,却已经够让近卫们的手下意识往刀柄上压。
“手离刀!”冯七终于吼了出来。
喊声迟了一拍。几只手已经按上刀柄,所幸谁也没有拔刀。
赵钧站在歪门前,脸涨得通红:“我没拿柴!”
老翁指着门:“那门是自己倒的?”
“本来就朽了!”
“朽也是我家的门!”
一个青壮忍不住道:“我要是去军营摸一下营门,摸塌了,也说一声本来就朽,成不成?”
赵钧的眼神一下冷了:“尔拿军营跟这破门比?”
两边的嗓门又往上顶了一截。陈到站在后头,看见屋里那个孩子躲在妇人腿后,只露出半张脸。风从歪门口往院里灌,把灶膛里的灰也卷了起来。他走过去,伸手把门板托住了。
赵钧扭头:“尔干什么?”
“先别叫它倒进屋里。”
“事还没断!”
“门已经断了。”
赵钧一下没接上话。门板比陈到想的沉,下午举了一下午盾,这会儿一托,肩膀就抖起来。老翁盯着他,眼里还是防备,抱着门板的手却慢慢挪开了一点。
冯七派了一个人飞跑回营报信,这一队柴,一捆也没动。
魏续是骑马来的,马嘴边全是白沫。郝萌随后到了,带着两个军正书吏。吴资也来了,还从邻村拽来一个木匠,那木匠肩头沾着刨花,袖子挽到一半,一看就是正干着活被人拉来的。
郝萌没先看门,先把冯七叫到一边。
“有人拔刀么?”
“没有。”
“拿柴没有?”
“没有。”
“老翁说不卖以后,赵钧还往门里去?”
冯七沉默了一下:“去了。”
“尔看见了?”
“看见了。”
“拦了么?”
冯七下颌一紧:“慢了。”
郝萌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军正就问这些。门怎么赔,叫地方的人看。”
赵钧忍不住抬头:“军正不管?”
“我管尔被人拒了还去推门没有。”郝萌道,“这木榫要几尺木、几人工,得问木匠。我要是随口断个数,尔真肯出?”
赵钧不吭声了。
吴资道:“先看门。”
木匠蹲下去,把断榫翻过来看了看,又伸手摸门轴,摸出一手黑渣。“板旧,还能用。轴也能修。今日新坏的就是这一处榫,还有半边门框裂了。”
老翁忙道:“旧是旧,用了十几年,夜里照样挡风!”
赵钧道:“一块新木头都没有,总不能叫我赔一扇新门。”
木匠抬头看他:“谁叫尔赔新门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赵钧的脸更红。吴资叫地方小吏跟着木匠,把旧板可用、门榫断处、门框新裂一样一样指认清楚,又问木匠要补多少料、多少工。木匠报了数,老翁嫌少,赵钧嫌多,三个人当场吵起来,吵到后来老翁连三年前谁家借了他一把锄头没还都翻了出来。
木匠听得不耐烦,索性把那截断榫举到众人眼前。他本来赶着回去替人补车轴,家中饭都还没吃,等了半日反倒被三个人围着争一截木头,气得用袖子抹了一回额头:“老丈,尔看,这里早有一道旧裂,黑的。我要是把整根都算成今日新坏,不公。兵君,这一截白茬是尔推断的,尔想全赖到旧裂上,也不公。”
吴资道:“就照这个分。木料、匠工按附近的价算。两边还不服,回头核价时再说。”
老翁嘴里还在嘟囔,赵钧也没好脸。谁都没拿到称心的价。
柴还得买。冯七问老翁:“湿柴,还卖么?”
老翁看了看歪着的门,又看了看院里这一圈甲兵:“方才那个价,不卖了。”
冯七深吸一口气:“那尔说多少。”
老翁重新报了个数,比方才还高。冯七差点骂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贵。”
“那就不买。”
冯七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问别家。邻家愿卖八捆,另一户肯出五捆,却又多要了几个钱。他带着人磨了半天嘴皮,磨到天边发红,统共凑了十三捆,离张超要的二十捆还差七捆。
冯七把十三捆柴数了两遍,数完骂了一句,也不知骂谁。
郝萌那边断得快。他把赵钧叫到路边。
“人家说不卖,尔还往里推门。没拔刀,也没拿柴,可门确实是尔推坏的。记一小过。”
赵钧咬了咬牙:“认。”
郝萌又看冯七:“尔带队,看见人往前闯,没及时拦住。”
冯七抱拳:“小人失察。”
“申斥。回去到军正帐里,把经过按先后说清楚。”
冯七苦着脸:“小人嘴笨。”
“我又没叫尔去讲经。哪一步先、哪一步后,说得出来就说,别拿嘴笨当没这回事。”
冯七只好应了:“领。”
魏续从头到尾没替两人说一句情。等郝萌问完了,他才对赵钧道:“门钱等地方核定,从尔的赏钱里扣。”
赵钧抬头:“价不是还没定?”
魏续张了张嘴,停住了,过了一下才道:“没定,那就先不扣。”
赵钧还想说什么,魏续已经转向木匠:“木料要多少日备得齐?”
木匠道:“今夜先给门撑住,明日换好榫,立得稳便成。若那兵君还想赔一扇新门,叫他去找自己的钱袋。”
赵钧愣了一下,听出是挖苦他,脸更热了。魏续没替他骂回去。
天快黑了,门不能就这么歪着过夜。两个近卫卸了重甲,蹲在门口替木匠扶料。赵钧拿锤子的样子比拿刀难看得多,第一下钉歪了,第二下砸在自己指节上,疼得倒抽冷气,甩着手跳了两下。
陈到还在旁边扶门。方才吓哭的那个孩子在屋檐下看了半天,忽然问:“兵君,尔手不疼么?”
陈到低头一看,掌心磨红了一大块,有一处起了泡。
“疼。”
“那还扶?”
陈到想了想:“总不能叫它再倒一回。”
孩子显然觉得这回答没意思,转身跑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半碗水来。妇人在门里看着,没拦。陈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股泥味,很凉。赵钧蹲在一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方才钉歪的那根钉子拔出来,重新敲。
天黑前,门总算能合上了,只是每回关门都得往上提一下。老翁试着关了两回,嫌弃道:“丑。”
木匠道:“尔原来那扇也没好看到哪去。”
周围的人这回都笑了。老翁自己也骂了一声,脸到底没再绷着。
陈到走出院子,才看见那只小鞋还扣在泥里,鞋口里的草已经湿透了。他捡起来,在门槛上磕掉泥,摆在门边。
那个孩子跑出来,隔着门槛盯着鞋,忽然说:“不是我的。”
陈到手还悬着:“不是尔的?”
“阿弟的。他跑得快,鞋跑不过他。”
陈到愣得没话,屋里妇人叫了一声,孩子这才捧起鞋跑回去。陈到走了两步才想笑,又怕背后的人看见他笑,忍住了。
回营路上,十三捆柴分背在队里。走到半路,有人还是忍不住嘀咕:“早知这么麻烦,方才先把柴拿了,回头照价赔,不也一样?”
赵钧猛地回过头。说话的人叫他看得一愣:“看什么?”
赵钧嘴动了动,没骂出来。老翁那两声“不卖”和那扇往下歪的门,在他脑子里来回搅,搅了半天,只搅出一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哪知道怎么说!”赵钧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土坷垃,“反正不是先拿了再算。”
陈到在旁边,柴压得胳膊发酸:“说不清,回去问。”
赵钧斜他一眼:“尔今日什么都往回问。”
“我才进军几日。”
这一句把赵钧堵得没话,后头有人笑出声来。
魏续回营后没急着进主帐,先把近卫旧部叫到火边。湿柴不好烧,烟贴着地往人脸上扑,赵钧、冯七都坐在里头,一个揉指节,一个低头抠鞋底的泥。
魏续坐下来,半天没开口,只拿根树枝拨火。拨到后来,他才道:“今日谁觉得丢人?”
没人答。
“我觉得。”
赵钧抬了一下眼。
“穿着甲,带着刀,跟一个老头子争一扇破门,半个村子围着看。”魏续把树枝扔进火里,“我在马上就听见他喊‘又来抢了’。又。”
火堆噼啪一声。有人低声道:“以前不都这样?”
魏续看过去:“以前的烂账,尔替我算算有多少?”
“也有给过钱的时候。”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
魏续没动怒:“有。可那老翁喊的是‘又来抢了’。尔给过的,他不敢指望;拿走过的,他倒记得清。”
那人不吭声了。另一个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秦虎呢?他也是拿军里的东西。他掉了脑袋,赵钧就是个小过?”
赵钧的脸一下白了。
“秦虎那粮,卖了一年多。”魏续把火里一根湿柴拨开,“死人名字挂在册上,活人等着饭,他拿去换布换盐。赵钧推坏人家一扇门,门扶起来了,往后还要照价赔,军正记了小过。尔要我把两件事当一件断?”
火边静了一阵。魏续没再往下讲军法,从袖里摸出李封那片短牍,看了看,又塞回冯七手里。
“明日还得去买那七捆。”他说,“谁去?”
半晌,赵钧举了一下那只砸肿了指节的手。
湿柴又冒出一股烟,赵钧叫烟呛得咳了两声,伸手把一根柴往外拨了拨。
夜深以后,地方小吏才把门损的核价送进营来。价不是整数,后头还特地写着老翁嫌低、赵钧嫌高,两边都按了记号。郝萌看完,没替哪一边改一个数,只把木牍夹进案册。他把门损的数字又看了一眼:“赔得起,便能先砸么?”
李封在旁边听见了:“这句也上榜?”
“不上。”
郝萌把木牍合上,抽过明早要贴的那张榜稿,从头念了一遍,念到末尾,又提笔在最底下补了一句,字比前头小一圈:此门之价,只断此门。
“这句上。”
他把笔在砚边舔了舔,叫李封天一亮就去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