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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红妆·甄姜的旧婚书 “甄家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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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红妆·甄姜的旧婚书
候婚书的副本封好的第二天,张氏又把吕布请到了后堂。这一回甄俨也在,甄姜坐在母亲身侧,膝上搁着一本没合上的货册,像是刚从仓里被叫回来的。
张氏开门见山:“温侯既然不肯拿小女的以后当今日的亲事,那长女这边,也该把旧事说清楚。”
甄姜的手指在货册边上压了一下,没抬头。
前日清晨,吕布在柳下赠她《洛神赋》,此刻那卷还收在她匣中。诗里神女去了,人却留不住;她收下文章,也并不打算让人只记住她像神女的样子。旧事总有一日要摊开,她宁可自己坐在这里。
甄俨从里间捧出一只旧木匣,搁在案上。匣子是寻常的榆木,边角磨得发亮,铜扣已经锈绿了。他掀开盖子,里头没有首饰,只有一封颜色发暗的婚书。
吕布没伸手。他看着甄姜:“这是尔的东西。尔愿意叫我看么?”
甄姜这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可以。”
甄俨这才把婚书递过去。
婚书是几年前立的。男家是河北另一户地方大族,算不上顶尖的门第,却也清白。婚礼还没来得及办,乱军先到了,庄子被冲破,未婚夫死在那一场里,家里其余的人也散了大半,这门亲自然就断了。
纸边有火燎过的焦痕,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抢出来的。甄姜见他在看那个缺口,自己开口了:“男家庄子破了以后,送回来的东西只剩这一匣。不是他们家里人送的,是一个逃出来的老仆带来的。”
“那老仆还在么?”
“前年病死了。”
“他说他亲眼看见人死了?”
“看见了尸首。”
吕布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甄姜看着他,倒像有点意外。从前有人提起这桩旧事,总爱问得很细:死在哪里,死得惨不惨,过没过门,送没送过聘礼,好像多问几句,就能算出她到底“克”了人家几分。
吕布把婚书看完,只问了一句:“谁杀的?”
张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未婚夫。谁杀的?”
“黑山的余部,混着黄巾的散众。”甄俨说,“那一带当时乱得很,到底是哪一股,也说不准。”
“那就是乱军杀的。”吕布把婚书折回原样,放回匣里,“还有别的么?”
张氏迟疑了一下:“外头有人说……”
“我知道外头说什么。”
“温侯不介意?”
吕布皱起眉:“我介意乱军。”
屋里静了一下,甄脱在门帘外头没忍住,先笑出了声。她原本是来找阿母拿钥匙的,这会儿也不进来,也不走。张氏有些无奈地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
只有甄姜没笑。她看了吕布很久,忽然问:“温侯是不是觉得,我该为这个谢尔?”
吕布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尔不嫌。”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这两个字已经听过很多回了,听到不想再听。
“嫌什么?”吕布说,“刀又不是尔砍的。”
甄姜没接话。
吕布把木匣往她那边推回去:“留着吧。”
“为什么不烧?”
“为什么要烧?”
甄姜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是尔从前的日子。”吕布说,“往后真有新的婚书,也用不着先烧了旧的,才算数。”
甄姜低下头,把木匣拉回自己面前,两只手搭在匣盖上。她没说谢。
午后,甄姜带吕布去看了一处旧仓,是当年男家留在城外的。仓早换了主人,门柱上那道火燎的黑印还在。甄姜没进去,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其实我跟他没见过几回。”她说。
吕布没问她爱不爱他。
“那时候两家都觉得合适。要是没有乱军,大概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会过得好么?”
“不知道。”
她答得很平。死了的人,她没往一生挚爱上抬;往后可能要嫁吕布了,也没把从前那条路说得一文不值。那只是一条本来能走下去、后来叫兵乱拦腰截断的路。
回城的路上,街边有人认出了甄姜,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吕布还是听见了“命硬”两个字,脚下一顿。
“别回头。”甄姜先开口。
“尔听见了?”
“听了好多年了。”
“我去……”
“尔去做什么?打一顿?”
吕布没吭声。
“今天打一个,明天还有十个。”甄姜看着他,“真要替我做点什么,就别等以后吵架的时候,尔自己也拿这句话出来。”
吕布的脸沉了下来:“我不会。”
“这会儿谁都会这么说。”甄姜往前走了,“所以往后再看。”
这话不好听。吕布跟在后头走了半条街,到底没再辩。
回了甄府,张氏问长女去了哪里,甄姜照实说了。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尔愿意留旧东西,就留。往后新家里要是有人因为这个不痛快,也由尔自己去料理。”
甄姜点了点头。
晚饭的时候,吕布一句也没提那只木匣。甄姜原以为他多少会多看自己两眼,结果他整顿饭都在跟麴义争一块肉,麴义说伤员就该多吃,吕布说尔那是嘴馋拿伤当由头。甄姜听了一阵,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去喝汤。
那天夜里,甄姜没急着睡。她把木匣打开,拿出那枚铜扣,搁在灯底下看。扣面绿得厉害,还能看见当年匆忙擦洗留下的细道子。未婚夫说过些什么话,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两家头一回见面那天,男家有个年纪很小的仆童端盘子失了手,摔碎了一只盏,跪在厅边吓得直抖。那人过去把孩子扶起来,说碎了就碎了,先去收拾。那件事太小了,她后来几乎没跟谁提过。可每回外人用“克夫”两个字给那一家人的死下断语,她想起来的偏偏是那个蹲着帮孩子捡碎瓷的人。
他们没过门,也说不上爱得多深。婚书立下以后,两边各忙各家的事,来往的几封信也多半在讲礼数。要是乱军没冲进庄子,两人兴许会慢慢熟起来,兴许一辈子也就那样。如今谁也没法替他们把那条没走完的路补成一个整故事。
门口有人探头,是甄脱,说来找一支铜簪。
“在右边柜子里。”甄姜说,没把匣子收起来。
甄脱靠在门边站了一阵:“我不是来找簪子的。”说完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就坐。”
两人挨着灯坐下。甄脱从小听惯了外头的闲话,最恨有人说姐姐命硬。前几年有一回,她在市上跟人吵起来,抓起人家摊上的竹尺就要打,回家叫甄俨关了半天。那时她觉得阿兄胆小,后来甄姜才跟她说,甄家还要做买卖,不能为了一句恶话,叫送货的车夫替她们挨打。
“要是这回,温侯真娶了尔,”甄脱问,“外头还这么说,怎么办?”
“外头会说别的。”甄姜把铜扣放回匣里,轻轻合上盖子,“他是温侯,甄家在河北,他要娶甄氏的长女,闲话不会只剩一句旧婚书。”
“尔不怕?”
“怕。”
“怕什么?”
甄姜想了很久:“怕往后忙得只剩两家来往的账,连自己当初为什么肯走这一步都忘了。”
甄脱不会安慰人,就故意说吕布还价的时候脸皮有多厚,真要成了亲,他要是敢叫姐姐受气,她就把他那三匹贵马天天挂在嘴上笑。甄姜终于笑了,叫她快去睡。甄脱起身的时候,顺手把灯芯拨短了一截。
第二天一早,甄俨在廊下截住了妹妹。他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简,像是想了一夜的样子:“要是真议到婚书,前头那门约,要不要在旁边注一笔‘前约已绝’?省得以后有人翻出来说话。”
“前约是因为人死了才断的,早就断了。”甄姜说,“新婚书何必再替它判一回?”
甄俨想了想,把那卷简收回袖子里:“那就不写。”
甄俨还站着没走,掂了掂那片空简:“大妹,外头骂了那么多年,我做兄长的,有时真想叫人把那些话吞回去。”
“吞得回么?”
“吞不回。”他闷闷道,“可我若连一句都不说,旁人又当甄家没人护尔。”
甄姜抬手替他把衣领上沾的一点墨灰掸去:“阿兄护我,不只在嘴上。前几年北仓亏粮,是尔替我扛下的;我去河间跑货,也是尔亲自挑的人。那些都比骂回去有用。”
甄俨没想到她记着这些,过了片刻才哼了一声:“倒是尔会记账。”
“甄家的人不会记账,还能做什么?”她笑着走开。甄俨望着她,终于也笑了,只是眼底仍有些舍不得。
甄姜去了仓里。一个老工人正蹲在布垛边上问,这批布是不是要赶在袁家查路以前急着发走。她先翻了货单,又亲手捏了捏布卷。南边晴天少,仓里潮气又重,全压着不走,损的是一家子的生计。昨夜那些说不清的旧事,到了白天,就得给这一匹匹要晒、要运、要卖的布让路。
“发。”她说,“跟今天往南的粮车一起走,粮车先,布车后。”
老工人应了,起身去叫车夫。甄姜又叫住旁边一个小账房,让他把南路这几日的路况抄一份,送到西客院去。
小账房问:“给哪一位?”
甄姜低头在货单上画了一道:“给那位嫌马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