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7、红妆·宓儿那一捺 这一问,比 ...
-
# 第236章红妆·宓儿那一捺
誊正是在当天夜里,西厢书房点了两盏灯。甄道把草稿铺在左手边,夏侯兰坐在右手边对字,吕布执笔。张氏带着甄宓坐在一旁,甄宓说好了只看不说话,才坐下就伸长了脖子。
前头几行写得很顺。写到甄家女儿的名字,吕布的笔停住了。
宓。
他会写这个字,停下来是因为它牵着洛水、宓妃,也牵着清晨那篇送给甄姜的赋。他记起自己在廊下望了甄宓一眼,就被甄家母子猜成另一回事,至今还有点臊。
那赋是写成年女子的惊艳与离别。他借来赠甄姜,已经够亏心了,决不能再拿神女辞往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上套。偏偏“宓”字写在纸上,又像是在提醒他:偷人家的文章容易,活在这时代,却不是将来的一桩桩人情都能偷着省掉。
“怎么不写了?”甄宓问。说好的只看不说话,第一句就破了。
“想到别的了。”
“想到什么?”
“洛水。”
甄宓更奇怪了:“我又不住在洛水。”
吕布笑了一下,把那个“宓”字端端正正写完,没再往下想:“所以先不写它。”
“那写什么?”
“写尔看得懂的。”他把誊好的纸推过去,“自己看。”
甄宓读得比吕布想的慢。她认得字,只是每读一条就要问一条。
“不迁内宅,是说我还能住在这里?”
“是。”
“以后我想去濮阳看看呢?”
“那是探亲、游学还是别的,到时候再说。不会因为这张纸,自己就搬过去了。”
“不因候约移其私财……阿母给我的东西也算?”
张氏在旁边问她:“尔现在有什么私财?”
甄宓马上掰着手指头数:“去年外祖家给的一匣珠子,三卷书,还有二姊输给我的那支簪。”
门外有人大声道:“那支簪是借给尔的!”
是甄脱,不知道在廊下站了多久。屋里一下子笑开了,夏侯兰笑得把笔都搁下了。所谓私财,对眼下的甄宓来说,不是田庄,不是商号,是一匣珠子、几卷书,再加一支还在争归属的簪。吕布看着那条字,倒觉得写得一点也不多余。
甄宓接着往下读。“十四以后本人复问”“成礼前再问”“任一次不愿,书即止”,最后一行是夏侯兰添的,墨色比别处新:未来复问时,双方皆可止。
读完了,她抬头问:“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回?”
“因为人会变。”夏侯兰说。
“大人也会?”
“大人更会。”
甄道在灯底下轻轻笑了一声。
甄宓还惦记着“本人复问”四个字,偏偏把纸往旁边一挪,先问甄道:“三姊往日读家中的契,也有人陪着一条一条读么?”
甄道道:“起先有。阿母教过,阿兄也教过。后头自己会看了,谁还肯挨着我听一天?”
“那我以后也要自己看。”甄宓道。
“先把字写直了再说。”甄道看着她手里的笔,笔头已经在纸上悬了半晌,快滴下来。
甄宓赶紧收笔。张氏把一块旧帛垫在她膝上,免得沾了衣裳,嘴里埋怨小女儿坐不安稳。她一边埋怨,一边又替她把落到眼前的碎发拢了回去。甄宓本来想顶嘴,想起三姊写文书从来不许人碰发髻,便一声不吭任阿母理好。
屋里的人都以为她还在想候婚书,过一会儿却见她低头在草纸边上写了一个“问”字,又写一个“还”字。甄道凑过去:“写什么?”
“怕我以后忘记今日问过什么。”
“先把笔收稳。”甄道替她托住纸角,没有笑。
吕布把笔递给甄宓:“尔现在只写一行。”
“写什么?”
“写尔知道有这张书。”
她愣了:“不写愿意?”
“现在不用。”
甄宓捏着笔,脸上有点不服气。她大概在想,往后姐姐们要是真谈亲事,写的一定比她这张重,自己这张却只写个“知道”。可她想了一会儿,还是低下头,一笔一笔认真写了:宓知之。
字里还带着孩子的锋芒,最后那一捺拖得太长,几乎出了格。吕布看见了,没让她改。
纸收起来的时候,甄宓又想起来:“温侯方才为什么想到洛水?”
“因为尔的名字。”
“宓?”
“嗯。”
“洛水里也有一个宓?”
“有位神女,相传叫宓妃。今早赠给尔大姊的赋,借的便是那一段旧传。”
“那她好看么?”
“是个神女的故事。”
“我问好不好看。”
吕布被她追得没法:“好看。”
甄宓满意了一点:“那以后把那段旧传讲给我听。”
“故事可以讲。赋里那些相思别离的话,等尔大些再自己读。”
她立刻皱眉。
这张书要抄三份,甄家一份,吕布一份,另封一份留着对照。第二天一早,甄家请来的抄书人写到“宓知之”,手上顺惯了,想把那一捺收得规矩些,刚下笔就被甄宓看见了。
“不许改我的字。”
抄书人愣住:“这是副本。”
“副本也要照我原来写的那么长。”
吕布在旁边笑:“那就照着长。”
抄书人只好对着原件,把那一捺也拖得老长。甄宓凑过去比了又比,确认抄得跟她写的一样丑,才放他往下抄。
吕布拿着自己那份看了一会儿。上午的赋纸字字华美,这张却没有一个漂亮字眼,全是“不迁”“不行”“不移”“复问”“即止”,硬邦邦的。
甄姜从门外经过,停下脚:“温侯后悔么?”
“后悔什么?”
“上午送我一篇漂亮赋,下午又叫尔把小妹的事写得这么麻烦。”
吕布想了想:“麻烦总比往后有人拿一句话出来说‘当年早定了’强。”
甄姜看了他一会儿:“这句我记住了。”
“记它做什么?”
“往后跟尔算别的账的时候用。”
吕布失笑。甄姜已经抱着她那摞货单走了。
那天上午,甄宓果然又来追那个神女故事。吕布正和赵云在马厩看那匹河间马的后蹄,远远见她抱着一卷书过来,头一个念头就是想躲。
“温侯。”
躲不掉了。“怎么了?”
“我翻了家里的旧书,没找到尔说的那个故事。”
“本来就不是尔现在能在书里翻到的。”
“那尔是从哪听的?”
吕布又卡住了。后世的东西最难解释,他最后只说:“以前听来的杂说,我自己也未必记得全。”
甄宓明显不满意:“那尔还说好看。”
“故事里的神女,当然写得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吕布干脆举手认输:“这个真得等尔大些。”
甄宓瞪了他半天,见实在问不出来,只好抱着书走了。赵云在旁边一直没插嘴,等她走远了才说:“温侯也有怕回答的时候。”
“多得很。”
“看不出来。”
吕布苦笑。他宁可再单骑过一趟白马津,也不想让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误以为那篇描写成年神女相思的赋是写给她的。
到了午后,甄宓在书房里找到一小片能乱写的纸,在“宓知之”的练字背面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河。甄荣进来看见,问她画的什么。
“一条是滹沱,一条是洛水。”
甄荣看了半天:“尔又没去过洛水,怎么知道它往哪边流?”
“我看过图。”
“图上也未必画得这么弯。”
甄宓不服,翻出家里的旧图来对。旧图上洛水只粗粗勾了一段,旁边的山连名字都漏了几座。她指着那片空白问:“温侯从南边来,他真见过洛水么?”
“他走过的路比我们多。”甄荣说,“可见过河,不等于会讲神女。一个人知道的事多,未必样样记得清。”
甄宓有点泄气。她听吕布说起洛水的时候,心里已经把那条河想成了一处处处都好看的地方,如今对着一张画得这么粗的旧图,只觉得天底下的东西未免太不照顾她的好奇心。
甄脱从门外经过,探进头来:“怎么,宓儿急着过河找神女去?”
“我只想知道那条河什么样!”
“水。”甄脱答得干脆利落。
甄宓气得抱起书就追出去,甄脱早笑着跑了。
两人追到廊下,甄脱故意停住脚,等小妹扑上来夺回那张画。甄宓力气小,拽着她袖口摇了几下,愈发不肯松手。甄脱被她晃得发笑,终于把画还了,又不情不愿地承认:“那棵歪柳画得还算像。”
“尔见过?”甄宓警惕起来。
“我上月在南门外见过。一边枝子叫人砍去做柴了,另一边才长得歪。”
甄宓拿着画怔了一下。她原以为自己记错了,如今听人说画得对,反倒不急着追打,连忙问树旁的桥是不是也旧了。甄脱说桥下还淌水,只是桥板松,骑马得绕。姐妹俩一路讲到后院,甄宓终于想起该生气,脸一板:“尔刚才还说我画的是蚯蚓。”
“我说的是河。又没说柳。”甄脱拔腿便走,背后立刻又响起小妹气急败坏的叫声。两个人绕着回廊追了半圈,被甄俨喝住。甄俨问又吵什么,甄脱说小妹想画洛水,画成了两条蚯蚓。甄宓一下羞红了脸,抱着书回屋,临走还把甄脱的袖子扯歪了。
傍晚吕布从书房门口过,看见案上那两条河,停下了。他差点就要拿笔照记忆把洛水的流向改一改,笔都拿起来了,又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地图,未必跟眼下的水路一个样;再说这孩子画的是她脑子里的河,又不是要交给军府去修桥。
“尔要改我的画?”甄宓在门里问。
“差一点。”
“那为什么又不改了?”
“没亲眼见过的河,我也不敢乱改。”
甄宓盯着他:“温侯也有不敢的?”
“有。尔画得不像,等哪天真去看见了,再改。”
“那要等很久。”
吕布从案边抽出一张空纸递过去:“等的时候也能画别的。城南那条水沟,尔总见过吧?”
甄宓嫌水沟难看,画起来却格外认真:哪里有座小桥,哪里有一棵歪柳,哪一段雨后会淤住。她一边画一边跑出去问人,问看门的,问厨下的,还非拉着甄荣去沟边看了一回。画到天黑才收笔,那条不起眼的水沟,竟比神女的洛水还叫她来劲。
吃过晚饭,甄宓把那张写着“宓知之”的练字拿给张氏看,忽然问:“要是十四岁那年,我不喜欢温侯,可觉得甄家需要,怎么办?”
张氏没马上答。这一问,比她白天追着问神女难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氏才说:“家里会把利害告诉尔。可最后那句愿不愿,还得尔自己说。”
“那要是我为了家里,自己说了愿,也算我愿?”
“只要不是别人替尔说的。”
甄宓似懂非懂,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了装珠子的匣子里。
张氏后来听说甄宓一整天都在追洛水,只对吕布说了一句:“别拿好听话哄她。”
“不敢。”
“不是不敢。”张氏说,“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