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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红妆·还是孩子 吕布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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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红妆·还是孩子
第二日清早,西客院收到路况抄本。吕布翻到最后,发现甄姜在纸角写了句“下旬若雨,南道两处土桥不可走”,笔锋收得很稳。他正要叫人回一声谢,甄家的老管事却来传话,说大女郎要去水边查两辆车,问客人若想看马料与南路,可同去走走。
水是从滋水支渠引来的,穿过甄宅后院,再沿低处流往南栈。清晨起了层薄雾,渠边柳枝湿漉漉的。甄姜没有穿昨日见客那身衣裳,换了一件便于行走的绛色夹襦,裙裾在腰间收得利落。她一路先问车夫豆料有没有潮,又把昨夜从北仓调来的麻索提起来验了验,叫人退回两束。
吕布看得出神。她比寻常女郎高些,走快了腰际裙带随步子微微摆动,丰盈却不笨重。微风吹到颊边,露出一张明艳而稍带圆润的脸,朝阳一照,连平日眉心那点淡淡的忧色都显得动人。他从前觉得自己的口味早定了,今日才发现还没见识过最合心意的模样。
“温侯。”甄姜停下,“尔是跟我来看南路,还是来看柳树?”
“看尔。”
话一出口,吕布自己先愣了。
甄姜也怔了怔,旋即忍笑:“那可不收马料钱。”
“昨日刚为三匹马付过,今日再收,我可要找尔兄长评理。”
“温侯擅长还价。”她说,“不过有一样东西,怕是还不来。”
“什么?”
“人心。”
吕布反倒安静了。她方才还能同车夫笑说哪批麻索不合用,望向水面时,眉间却又有一层说不出的寂寥。吕布不知道缘故,也没敢抢着接话。
甄姜往渠边走,木屐踏过潮湿的青石。拂柳之间她回过头,朝他招了一下手,阳光从枝叶后面透过来。吕布心里忽然一震:这不就是那篇赋里初见神女的光景?他前世喜欢曹子建的辞句,闲时反复读过,连一些平日想不起的字都在这一刻接续上了。那些尚未来到这世间的句子,不是他的才情;要借来向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心里多少有些发虚。此时只顾着想送甄姜一件好东西,竟连向原作者赔罪的心思都先压下去了。
可他实在想给她一点不只有兵马、粮契的东西。
“和淑,”他叫了甄姜的字,随即又怕失礼,“我记得一篇赋。不是讲尔该像神,也不是要拿神女替尔作主。我只是方才看尔回头,忽然想起来。”
“什么赋?”
“《洛神赋》。”
甄姜抬头看他:“此处是滋水,不是洛水。”
“所以说是我借来的题。”吕布笑了,“若尔不爱听,我就不念。”
“都说到这儿了,怎能不念?”她坐到柳下石上,轻轻拂开裙角,“念来听听。只一条,莫念两句就夸自己文采好。”
吕布便把自己记得的赋句从头慢慢诵出来。起初有两处停顿,想了一会儿才接上,念到熟悉的地方却越发流畅。他读的是一份依前世记忆重缀、删取的《洛神赋》,不是说这一早便能把后世全篇一字不差地写出来。甄姜听着,叫随行的女史取来纸笔,将他念出的几段记下,水汽吹得纸角发软,她只好用一枚小石压着。
兴平元年,客过毋极,见丽人于滋水之滨。忆古有洛水神女宓妃之说,感宋玉神女之事,故借洛川之名,作斯赋。其辞曰:
“睹一丽人,于河之畔。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最后一句落下,渠里恰有一枝落叶打着旋漂过去。吕布嗓子有些干,刚要讨口水,甄姜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阵,她才指着纸上的“秾纤得衷”问:“尔说此篇是为眼前景而起,可这写的是纤秾合度的神女。尔总不会把天下女子按赋里那把尺子量过一遍吧?”
吕布笑了:“我写不出尔眼前这副样子。尔比我见过的大多女子都高些,也丰腴些,脸颊圆润,眉眼漂亮得叫我说话失措。尔家富甲一方,可我若只看钱,昨日何苦还为三匹马争价钱?”
“这两件事怎能相比?”
“比不得。”他想了想,“那我只说,我喜欢尔这样。不是越小越好,也不是越瘦越好。尔这个人,从身量到脾气,都是我喜欢的。”
甄姜把纸卷起来,终究没忍住笑:“温侯在军中,也这样对将士说话么?”
“没有。对他们我一向更有分寸。”
“那今日分寸都用尽了?”
“差不多。”
她笑过,目光却落在最后一段。诗里相遇的两个人,终于仍是相别。她指尖在“怅盘桓而不能去”上停了许久。眼底那点愁意忽然深了些,仿佛想到一件吕布还不知道的旧事。
“为何赠我这样一篇离赋?”她问。
吕布原想说一番漂亮话,见她神色,忽然不想说了:“因为我喜欢最前头的惊艳,也记得最后头的失去。若把这一段去掉,只拿好看的话哄尔,就不成那篇赋了。”
甄姜点了点头:“我不要做什么洛神。人神殊途,倒不如人在人间。”
“好。”吕布说,“我也想要人间的。”
她慢慢把纸卷好,问他:“那这一卷,真送我?”
“送尔。若有字忘了、写错了,我回头还要补。只是不许叫我收回。”
“纸是甄家的,笔也是。”她收进袖中,扬眉道,“要收,也该我向温侯收抄书的钱。”
他想伸手替她扶住被风吹乱的一缕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甄姜瞧见了,却没戳破。远处掌柜唤她去看今天启程的布车,她便转身回去。行到柳枝尽头,她回身看了吕布一眼。
“温侯,赋我收下了。”
“嗯。”
“至于别的,”她笑意浅浅,“往后再看。”
吕布站在渠边,望着她走远,半晌才低头笑了。水汽濡湿了鞋面,他连鞋湿了都忘了。
走出柳阴,吕布才觉着刚才那口气憋得有多长。送出去了。甄姜接下了,还答应留下那卷。
曹子建啊,实在对不住。
这一声赔不是刚在心里说完,他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补。甄家原本在袁绍眼皮底下,自己这一趟跑来,连人家往后的婚姻都要改了。曹植将来还能不能遇上甄宓?很难说。若两人根本没有后来传说的那段因缘——那传说本也未必真——这篇《洛神赋》说不定就没机会照旧写出来。
这样一想,他岂不算替后世保存了一篇绝妙文章?
吕布想着想着,竟觉得颇有道理。等回过神,自己先臊得耳根发热。
偷了人家的文章,还替自己算出一桩护文的功劳。吕小布,尔可真不要脸。
他伸手摸了摸脸,发现热得厉害,赶忙往廊下走。偏偏甄宓抱着一本旧图从那头过来,看见他便停住,想问些话,又被身后的侍女唤了一声。
吕布一见她,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这个孩子本来有自己未曾展开的路,旧史里她后来成了谁的妻、与曹植有无那段传说中的牵连,他记得并不牢,也不敢把野史当铁案。可眼下是他先伸手,把后世一个人的名篇拿来赠了她的长姊。想到此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抱歉。
甄宓仰头看他:“温侯,尔脸怎么红了?”
“晒的。”
“柳下也能晒红?”
“我刚才不在柳下。”
“骗人。”她轻轻哼了一声,抱着旧图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阿姊收了尔的赋,刚才连人叫她吃饭都没听见。”
吕布听得忍不住笑,随即又有点心虚,目送她走进后堂。那孩子步子还小,抱着的图比臂膀宽出一截。
西侧窗后,甄俨正陪张氏核一份北路货单。那位替甄姜录赋的女史刚从渠边回来,告诉他们,温侯诵了一篇极好的辞赋,说的是洛水神女。母子二人从窗边看见吕布忽然红了脸,又望着抱图走开的甄宓出神。甄俨原先只当这位温侯真正中意的是长妹,眼下却有些摸不准。
“赋里说宓妃,”他低声道,“家里偏也有一个宓儿。”
张氏把赋卷折好,没急着答。她听见前些日子吕布对甄姜说话的样子,也看见今晨他望向幼女的神情。两样在她心里撞到一处,倒生出了一条旁人意料不到的路。
“先不要当着孩子说。”张氏道,“下午请温侯来坐一坐。甄家不是只剩一位长女能谈亲事,可也不能把小女的事当场定死。”
甄俨应了,心里却另有难处。长妹可以随温侯南行,甄氏的根仍在河北;袁绍这一关,靠一纸成年婚书未必便过得安稳。母亲说的这层,他并非没想过。
婚事两个字头一回被郑重摆上案,是这天下午。
甄俨先说了南路的车,谈到明年商路若阻,甄家要如何遣人守住两头的仓。吕布还在想上午那篇赋,险些把河内和河间听混。直到甄俨搁下茶盏,说出“亲事”二字,他才坐正了。
“甄氏若同温侯结亲,是我家的福分。”甄俨说,“不过此事牵着两头地界。长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家里往后的路,却还要细算。”
“甄姜今日不在?”吕布先问。
“她去了北仓。”
吕布皱眉:“她的事,本人不在怎么谈?”
张氏从后堂出来,坐在上首:“长女的心思我问过几分,今日先问温侯另一层意思。”
吕布听见“另一层”,便觉得不妙。
“今早渠边,温侯与姜儿说了话,还赠了一篇赋。”张氏道,“其中有洛水宓妃。后来温侯遇上宓儿,竟把自己瞧得面红。温侯与幼女初见,似乎也颇投缘。”
吕布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他今早跟甄宓明明只说了三四句,还被人当面拆穿“晒红了脸”的谎。
“甄夫人以为,我看上宓儿了?”
甄俨本想说得含蓄些,叫他一下捅破,索性认了:“大妹若南行,留在河北的是我与阿母。甄氏大族嫁一女,不等于两家从此再无嫌隙。哪日军府与商路相冲,姜儿夹在中间,未必好受。若连宓儿以后也有一层可议的姻亲,两家见了风浪,至少不至于只剩一人担着。”
吕布看着他:“尔倒会算。可那是人,不是多押一车货便稳一分的契。”
“我知道。”甄俨没躲,“正因为是我的妹妹,我才不能不替她想往后。”
“家中幼女宓,尚未许人。”张氏接过话,“若温侯有意,先议将来的名分,眼下不行嫁娶,也算全了两头的心。”
“多大?”吕布问。
“光和五年末生的。”
吕布在心里算了算:“那才十一?”
“按虚岁,开春就十三了。”
“那还是个孩子。”
张氏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定甄宓不在,才压低声音:“温侯若只是嫌她年少,倒不必急。并非今日便迎她过门。”
“不是嫌。”吕布的脸沉下来,又怕她会错意,索性说透,“我眼里,她就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我对这般年纪的小女娘,绝无男女之念。及笄之后也须先看她是否真懂得自己的心意。今日若有人拿我早上看她那两眼当求亲的意思,那是误会。”
他说得太直,张氏听完一时没接话。甄俨苦笑:“温侯倒是替我家幼妹说得分明。”
“她才多大?让我怎么看?”吕布又道,“我真正喜欢的人是甄姜。赋是给她的。这一点,别让她误会。”
话到这里,帘后响起轻轻一声布响。
甄姜端着一卷补写的北仓货单站在那里,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她看见吕布便停住,没有急着进来。
吕布心头一跳。他明明只想好好追求一个成年女子,怎么突然成了甄家上下的亲事会审?
甄姜进来,先把货单递给兄长:“北仓那车麻布还得晾,不必急着让人签押。”
甄俨看着她,一声也没敢催。
“阿母、阿兄想的,我听懂了。”甄姜转向吕布,“不过,别拿我和宓儿当两张能叠在一起的契。”
“正是。”吕布松了一口气。
甄姜却没立刻站到他这边:“可阿母也有她怕的事。冀州还在袁绍手里,我这一嫁,跟着尔走的是我,不是全家。若我往南去了,遇上什么意外,谁来替阿母护住余下几个?这事阿兄想得不全错。”
吕布怔住,过一会儿问:“所以尔也想把宓儿定给我?”
“我想让她长大了自己挑。也想让阿母有个不用今日就押尽的念想。”甄姜看了他一眼,“尔若不肯,现在说不也行。只是别叫宓儿以为,人人都愿意问她,偏尔连问都不愿问。”
“这两件事怎么能一样。”
“在尔看来不一样。”甄姜道,“她是孩子,未必想得清。尔又不能当面同她说,‘我不喜欢这样的孩子’,让她从此在姊妹面前抬不起头。”
这话偏偏说到吕布最怕的地方。他点了点头,把刚才那句有关年纪的话留在了这里。
不料甄宓早已闻到前厅谈话不对,不知从哪条廊下绕过来了。她站在门槛外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张旧图。
“为什么我不行?”
张氏脸一沉:“宓儿,谁叫尔来的?”
“我自己来的。”
“回去,家里正谈事。”
“阿兄说要谈亲事。”甄宓往前迈了一步,“我还听见温侯说不愿。是我写的字丑,还是我早上说他骗人,他生气了?”
“都不是。”吕布立刻说。
甄宓看了一眼长姊,又看母亲:“大姊会看货,二姊会骑马,三姊会写契,四姊会照顾人。我也有本事的。等我长大……我也能学。我不是谁都不要的!”
最后几个字嚷得急,声音一下子破了。她伸手去抹眼睛,手里的旧图却滑到地上。甄俨弯腰拾起,她又抢回去,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偏不肯哭出声。
吕布一下坐不住了:“谁说没人要尔?尔有母亲,有四位姊姊,还有阿兄。尔怎么会没人要?”
“可大家都在挑。”甄宓抹着脸,“轮到我,尔一句也不肯问。”
甄姜走过去,蹲下来替妹妹抚平被攥皱的衣领,没让吕布来哄。
“宓儿,温侯没说尔不好。他是不肯替尔把往后许多年都先定死。”
“那也可以先问我!”
甄姜抬头望向吕布。吕布被这一眼看得又心软又头疼,上午偷曹植文章的那点得意早跑得没影。他弯腰把案边的空纸拿起来。
“好。”他说,“我问尔。现在就叫尔离家出嫁,尔愿意么?”
甄宓吓了一跳,忙摇头:“我没说现在!”
“所以现在不能算数。”
“那以后呢?”她抽了抽鼻子。
“以后,待尔自己长大了,再问尔。今日可以先留一句话,算咱们两家将来有机会再商量的约,不算尔已经答应嫁谁,更不算我能把尔接走。”
甄宓怔怔看了他。甄俨却紧跟着问:“只有一句话,跟没有有什么分别?”
“有。写清她将来能说不,家里也不能把她的答应先卖掉。”
甄姜听了,微微松一口气,又把妹妹的手握紧了些:“宓儿,尔想不想听听他们怎么写?”
甄宓还在流眼泪,过了半晌点头。张氏带她回后堂洗脸,叫人端蒸饼来。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吕布,好像怕他等她一走就把那张纸扔了。
吕布说:“我不扔。尔先把脸洗了。”
张氏领着小女儿进了后堂,又叫人端来一盘蒸饼。她还在赌气,不肯先伸手,眼睛却一直盯着盘子里那几块饼。张氏知道她在跟自己较劲,也不催,只叫人把案上的墨盒盖好,免得等会儿孩子回来一脚踩上去。
“尔觉得我还是孩子。”甄宓忽然说。
“尔本来就是。”
“姐姐们也是从孩子长大的。她们小时候也没人问么?”
张氏伸手去摸她的头发。甄宓最不喜欢别人光摸头,往旁边挪了半寸。张氏把手收回来,问她今天为什么非要跑到前厅去。
甄宓想了想:“阿兄说家里可能要有大事,大家说话都躲着我。我原先怕是要把我送得很远。后来听见温侯说不肯,又怕我长大了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张氏没马上接话。这几年河北兵来兵往,远嫁和逃难在孩子耳朵里,有时候只隔着一个字。
“今天没人送尔走。”她说。
“以后呢?”
“以后的事,到了再说。眼下外头有客,家里还有路、有货、有兵的麻烦要算,不光是尔一个人的事。”
甄宓坐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一块蒸饼,咬开才发现里头是枣泥,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她含着饼问:“那我能不能先不答,只听姐姐们怎么答?”
“能听。可她们的答,不是尔的答。”
甄宓慢慢嚼着,像是把这句记下了。过了一会儿又问:“要是以后温侯变坏了呢?”
“那就不愿。”
“要是他没变坏,我就是不喜欢呢?”
张氏停了一下:“也可以不愿。”
甄宓想了很久:“那这张纸,好像对温侯很亏。”
张氏终于笑了:“所以他要是不肯写,也不奇怪。”
“可他肯。”
“所以我们才更得看清楚。不能因为他肯,就把别的账都忘了。”
甄宓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枣饼用衣角包起来,说要留给甄荣。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阿母,要是我以后说不,尔会不会难过?”
张氏没马上答:“也许会。”
甄宓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难过是我的事。”张氏又说,“不等于尔就得说愿。”
甄宓没露出听懂了的样子,带着那半块饼走了。走到廊下,她又把衣角打开看了看,怕枣泥把袖子沾脏,干脆一口塞进了嘴里。
前厅里,吕布和甄俨已经吵了一阵。
甄俨头一个就不赞成。“十四岁以后再问”,在他听来太虚了。甄家要是为这个推掉了别家的亲事,过几年一句“不愿”,什么都作废,甄家搭进去的不是一张纸,是好几年的机会。
“所以也可以不写。”吕布说。
甄俨反倒被噎住了:“温侯就不怕甄家因此不结这门亲?”
“怕。”
“那还……”
“怕,也不能把一个孩子的以后,先替她卖死了。”
甄俨不说话了,拿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张氏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僵着。她坐下,问了一句最难听的:“要是十四岁那年她愿意,到了十六又不愿了呢?”
“照样作罢。”
“那外人骂的,是甄家的女儿。”
吕布这回答不上来了。他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能做的,是叫吕家这边不能拿这张纸去索赔、去逼人,不能说她毁了一门已经成了的婚。外头的嘴怎么说,我管不住。”
甄宓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边,正好听见这一句。她站在那里没出声,脸上比方才还认真。
“那这东西叫什么?”甄俨问,“不是婚书。”
吕布想了想:“候婚书。”
这个名字谁也没听过。吕布拿笔在纸上一条一条写,边写边说:眼下只说将来可以再议;不迁到吕家内宅;不行妻礼;不动她的私财;也不凭这张纸叫她现在去做什么。
“以后呢?”张氏问。
“十四岁以后再问一回。她还愿意,才转成正式的定亲。”
“成礼呢?”
“成礼以前再问一回。”
“要是她反悔?”
“作废。”
甄俨皱起眉:“那甄家前头的承诺,算什么?”
吕布抬头看他:“算大人替她留了一扇门。不算把门里的人绑住。”
甄宓在门边听懂了大半,忍不住问:“那我以后可以说不?”
“可以。”
“不会赔钱?”
“不会。”
“不会有人说我毁婚?”
吕布停了一下:“别人可能会说。可这张纸不会。”
甄宓皱着脸想了很久,最后说:“那我可以先答应,以后再问我。”
张氏闭了闭眼。甄俨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嘴角直抽。吕布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未必稳妥。换个更谨慎的人,多半一句“过几年再议”就把今天糊弄过去了,那样最省事。可门口这个孩子已经问到了这一步,他再拿一句“以后再说”挡回去,就成了大人嫌麻烦,干脆把她的以后又收回自己手里。
字句要人来挑。甄俨叫人去请夏侯兰,又把甄道也叫了来。
夏侯兰进门先问:“这算婚书么?”
“不算。”吕布说。
“那就不能用‘许’‘聘’这类字。用了,日后有人拿出来,一口咬定这就是聘书,尔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甄道坐在另一边,一条一条往下挑:“‘本人不愿即止’,谁来认定本人不愿?嘴上说算不算?要不要有人在旁边听着?”
甄宓听得头都大了:“我说不愿,还不够?”
“要是以后有人说尔没说过呢?”甄道问。
“那就写下来。”
“要是尔写的时候,旁边有人逼着尔写呢?”
甄宓皱着眉头,半天没出声,手指在案边上抠来抠去:“那怎么写都有窟窿。”
“是有。”甄道说,“能补几个补几个。”
吕布听他们越说越长,几回想说“够了”,又咽了回去。这张纸成不了什么周全的东西,能写清的只有眼前想得到的几样:现在不成婚;本人知道;将来要再问;不愿就作罢;作罢了谁也不能拿它索财。再往后的,只能留给往后的人,和往后真碰上的事。
甄宓坐在甄道旁边,看他们改字,偶尔问一句,不再像方才那样急着顶嘴了。等最后一条写定,她忽然转过头问吕布:“那尔以后也可以不愿么?”
吕布愣了一下:“当然可以。”
“那为什么前头写的全是我?”
屋里又安静了。夏侯兰先回过神来:“该写成双方。”
吕布笑了:“对。补上。”
那张原本只防着大人替孩子做主的纸,又添了一句:未来复问时,双方皆可止。
甄宓这才满意了。她伸手想把草稿拿过去看,甄道一把按住:“别动,墨还没干。”
她只好蹲在案边,鼓着腮帮子对着纸吹气,吹两口,抬头问吕布:“誊正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着么?”
“能。”吕布说,“还得尔自己写一行。”
甄宓吹气的劲一下子更大了,差点把纸吹到案下去,甄道又伸手按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