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5、红妆·隔帘见礼 甄姜一边剥 ...
-
# 第234章红妆·隔帘见礼
见礼设在正厅东侧的小堂里。堂中间垂一道细竹帘,帘这边是西席,坐客人;帘那边是东席,甄家的女眷照长幼坐着,张氏在上首。帘子编得疏,里头的人看外头清清楚楚,外头的人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排人影和几处衣色。
麴义一进门就盯着那道帘子看了半天,小声问夏侯兰:“这是防我们,还是防袁家?”
“防尔。”夏侯兰说。
头一盏茶喝得很冷清。礼数一样没错,甚至错得太少了:年长的女仆依次上茶,张氏问客人睡得可好,吕布说好,张氏说西客院的褥子有些潮,吕布说不潮。屋外有只鸟落在瓦上,啄了几下什么东西,那声音倒比席上的话还清楚。
麴义脸上慢慢露出不耐烦来。他见惯了军中的粗汉,一照面先喝酒,谁会等你问一句、回一句,才肯说第二句?帘子后头有人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军肩上还疼么?”
麴义听出是谁了:“昨晚是尔?”
“哪一句?”
“说这里本来就是内院。”
“是我。”
“够冲的。”
“麴将军若是不喜欢,往后少来便是。”
麴义反倒笑了。帘子后头甄俨咳了一声,两个人这才都端正坐好,连茶都不敢喝出声来。
赵云一直没去看这场热闹。一个侍女从帘子底下递出来一只小药袋,搁在他席前。帘后的人声音很轻:“听说几位一路赶得急,家里的医者配了些治擦伤、鞍磨的药。用不上,就放着。”
赵云双手接过:“多谢。”
“赵将军左臂是不是有旧伤?”
赵云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掌柜说的。挑马的时候,尔左手提蹄子,没有右手提得久。”
赵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旧伤,不碍事。”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赵云把药袋解开闻了闻,里头不是什么珍贵药材,有一味他在常山就见过,只是炒得干净,袋口也扎得极稳。他系好袋口,顿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这一味草末,是敷的?”
“热敷。”甄荣说,“我小时候在田边摔破过手,家里长辈就用这个敷,疼没立刻止住,夜里倒是没再肿。”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那是我手上的事,替不了将军的胳膊作保。”
赵云听出她是真懂一点照看伤处,不是拿药来做见面的客套,便把左臂慢慢转了半圈,指给帘子那边看最疼的是哪一段。
帘子再往里,有人把一张纸从底下推了出来,是昨晚那张买马契。
夏侯兰一眼就认出来了,笑了:“昨晚那三匹马的?”
“是。”帘后的声音稳稳的,“第三条写着三日内旧伤可退。可伤要是在蹄里头,三日看不出来,怎么算?”
夏侯兰把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推回帘下:“这该算卖家的隐患。”
纸又被推出来:“买家也有验马的责任。尔家掌柜昨晚让赵将军看了多久?”
“看多久,伤在蹄里也看不见。”
“看不见,就该写明看不见的怎么算,不该一律算到卖家头上。”
一张纸就这么在帘子底下来回推。推到第四趟,夏侯兰已经把身子探过去半截,差点把额头撞到竹帘上;帘子里头也有人往前挪了席,竹篾被碰得哗哗响。吕布和赵云被晾在一边,谁也插不上话。
张氏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卷起来吧。隔着帘子递纸,跟在县衙里递状子似的。”
侍女上前把竹帘卷到一半,拿钩子挂住。帘子一起,甄道才发现自己离夏侯兰不过两尺远,手还按在那张契上,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夏侯兰也坐了回去,咳了一声,脸上若无其事,耳根却红了。
帘子卷起来,吕布这才真正看清甄姜。她坐在最前头,衣色很淡,发间只插一支木簪。她起身让侍女撤去茶几时,他才发现她个子颇高,肩背舒展,站在一群女眷间竟有种不必刻意挺直的从容。衣裙下的身段不是薄纸似的纤瘦;她丰润得恰到好处,腰腹、臂膀都带着被富足生活好好养出来的柔和线条,又因身量高,举手投足尤其显得大方。微丰的面颊映着一点晨光,眉目浓丽,眼尾偏偏留着一丝寂寥。
有人爱赞女子白净娇小、弱不胜衣。他前世也听惯了“白幼瘦”这类说法。可一个成年男子究竟会被什么打动,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甄姜,高挑、丰腴、美艳,家财万贯而不靠满身珠玉示人;她能让一群车夫等她一句话,也能在母亲开口时安安静静退回席后。若用前世那个俗得很的说法,这才真正担得起他心里的“高富美”;若论气度,更是他喜欢的那类成熟姐姐。
最要命的是她眉间那一点挥不去的愁。美人多的是,带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家业,仍肯好好看人的女子,可未必容易遇见。
别人见了吕布,多半先看他的身量、他的马、他的名声;她先看的却是他袖口那片没洗掉的蓝,看了一眼,像是在想他昨晚走的是哪条巷子。吕布正想摆出平日那副镇定的样子,不料甄姜忽然抬眼,恰好撞见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他只好端茶,杯沿还险些碰到鼻尖。
甄宓坐在张氏身边,没有单设席位。她年纪明显小一截,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睛却转得飞快,从吕布看到麴义,又看赵云、夏侯兰,最后往门外赤兔拴着的方向张望。
“赤兔真的一天能跑一千里么?”她问。
“不能天天这么跑。”吕布说。
“那就是传言夸大了。”
“传言多半都夸大。”
“那温侯在虎牢关,也没有一个人打十八路?”
麴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张氏低声道:“宓儿。”
甄宓不怕,只是闭了嘴,眼睛还盯着吕布,等他答。吕布被她盯得好笑。十二三岁的孩子就是这样,聪明,嘴快,知道的不少,还会把大人嘴里的传说拿来当面对质。
“没有。”他说,“十八路里,我也就见过几路。”
甄宓“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得了个满意的答案。吕布没再看她,目光转回前头,正对上甄姜。两个人都没先躲开,过了一会儿,甄姜才低头去拿茶。
吕布和甄姜说的话,反倒是席上最少的。人声渐渐多起来以后,甄姜只问了他一句,在淮阴见没见过水市,南边的车夫雨季怎么护布。吕布答了些,说到拿油布盖车时顺手比划了一下,袖口扫到案上,沾了一点茶。他正要拿手去抹,甄姜已经递过来一块干布,没笑他,也没趁机再问别的。
他接过布,擦到一半,发现甄姜并没有在看他。甄俨正跟进来回话的掌柜说门外一辆粮车的事,她侧着头在听,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跟他说话时还专注。吕布擦着袖子,觉得有点新鲜:他到哪处宴席,总有人拿眼睛跟着他转,这位倒好,真有自己的事要忙,忙得都忘了席上还坐着个温侯。
见礼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张氏留客人用饭,麴义一口答应;赵云先问麴义的药该饭前吃还是饭后吃。甄脱在那边听见了,说:“能吃就好,别把饭桌弄成药房。”
甄荣在旁边轻轻问:“二姊方才不是头一个问肩疼的?”
甄脱叫她揭了底,起身就去吩咐添菜,扔下一句:“我是怕他跌在我家地上,赔不起。”
回了西客院,麴义头一句话就是:“那个甄脱说话一直这么冲?”
夏侯兰头也不抬:“才见一回就问一直,凭据不足。”
“尔闭嘴。”
吕布看着赵云把那只药袋往怀里揣:“好用么?”
“得试过才知道。”
“人呢?”
赵云看他一眼:“什么人?”
“送药的。”
赵云想了一会儿:“看得细。”
麴义立刻笑了:“就只是看得细?”
赵云没理他,把药袋又往里塞了塞。
后堂那边,甄家几个姊妹也没闲着。甄脱说麴义的脾气比他伤口还硬;甄道还在念叨那张契的第三条,说夏侯兰那个人,嘴上不服,手上倒先把契翻到背面去看印了;甄荣只说赵将军左臂的旧伤看着不像会碍着使枪,阴雨天怕是要疼。
甄宓最直接:“温侯不像传言里那么凶。”
甄俨问:“那像什么?”
“像会还价的人。”
几个人都笑了。张氏却问她:“他看尔多久?”
甄宓想了想:“没多久。我问十八路,他答完就看别处了。”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
“没有。”
张氏这才松了一点。
甄姜一直到最后才开口:“他看人的时候,先看那人手上正在做什么,不大先看身份。”
“阿姊看得这么细?”甄脱笑她。
甄姜没接这句笑,把茶盏挪回原处:“这样的人,往后要是翻了脸,也很麻烦。”
张氏没说话。这话听着像防着人,可她这个长女,不打算细看的人,向来连一句“麻烦”都懒得给。
午后甄家照常过日子。仓房照样出货,马厩照样换草,没人因为家里住了个温侯就歇一天。吕布从前院经过,看见甄姜站在门边听掌柜报一批麻布短了数。掌柜说路上淋了雨,布卷吸了水,进库比出库重,要是只按秤算,倒像多出了货。甄姜没当场说是谁占了便宜,只叫人先摊开两卷晾干,再重新称。吕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药房那边,赵云真拿着那包药去了。
“不是说热敷么?”甄荣问。
“想先问问,水要多热。”
“手能忍住,不烫皮就行。”
“这算什么准头?”
甄荣愣了一下,笑了:“赵将军是要我拿秤来称热?”
赵云也觉出自己问得太细了,摇头:“不是。是怕弄错。”
“那头一回我来。”
她把一块布浸进热水里,拧到不滴水,先让赵云自己摸摸温度。赵云抬左臂时略慢了些,甄荣便把布递给他,自己退到药碾那边去收药。
“尔走了以后,还会有人替尔换敷布么?”她问。
“会。”赵云答得很快,想了想又笑,“多半是子幽。他照看人,先要问清哪年哪月伤的。”
“那我多包一份,免得夏侯君嫌不够。”
赵云接过第二包,郑重地说了谢。甄荣原要说不值什么,瞥见他的左臂仍微微吊着,便换成了:“回去先别帮他们拎水桶。”
“我不拎,谁拎?”
“叫护商来。将军救人已经够忙,来我家头一天就抢着干粗活。”
赵云笑得更开了:“这下连个争辩的空都没有了。”
另一头,夏侯兰已经把甄道那张契整个抄了一份带回客院。他发现甄家的契不光写价钱、货物、日期,还常添一句“若路断、盗起、官征则另议”。他拿着抄件又去找甄道:“这不是给违约留口子?”
“路真断了,日子写得再死,货也送不到。”甄道说,“与其事后互相骂,不如先说好哪些算人力不能及。”
“要是有人故意拿‘盗起’当借口呢?”
“所以要凭当地的关文、同行的人证、货损。”
两个人站在书阁门口,说着说着,夏侯兰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卷赵家旧简借在客院,出门前没收好,便要回去取。
“尔这人,”甄道说,“谈到一半便走?”
“那卷旧简要是丢了,我如何跟子龙交代?明日还能说完的,总不急在这半刻。”
甄道让了路。等他走远,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刚取来给他看的旧契,没来得及递出去。她想叫住他,又觉得这样做未免太急,便把契夹在自己常翻的那册书里。
至于麴义和甄脱,从午饭桌上就为“伤没好能不能试马”吵起来了,吵到甄俨放下筷子,两个人才各自扭过头去。
傍晚,甄俨把外栈掌柜叫进来,让他再认一遍这四个人。掌柜说,赵云挑马最细,夏侯兰问券问得最多,麴义最容易露脾气,温侯最不像传闻里那样,一开口就叫人让路。
甄俨问:“哪个最难缠?”
掌柜想了半天:“温侯。”
一屋子人都看他。
“另外三个,一眼就看得出在意什么。”掌柜说,“温侯有时候脸上笑着,心里在算别的。”
甄姜听完,没说话,把手边那卷晾干重称过的布账推给甄俨看。
晚饭时甄宓要给那四个客人各取一个绰号,刚说出“伤了还要试马的”,甄脱便伸手来捂她的嘴。甄宓挣开,嚷着自己说得又没错,惹得张氏也笑了。轮到赵云,她说“那个拿了药会道谢的”,甄荣低着头添汤,没有接话。
“还有那个看纸比看人久的!”甄宓说。甄道正把筷子搁稳,听见这句,认真道:“夏侯君看纸,是怕写错了害人。”
甄脱靠在席边笑:“宓儿只是给人取个名,尔倒替人辩起来了。”
甄姜一边剥豆,一边听她们闹。小妹问温侯该叫什么,她说“路过来买马的”。这名字太平淡,甄宓不肯要,径自改成“嫌三匹马太贵的温侯”。
西客院那边,赵云把那包药收进自己的行囊,没交给随从。麴义瞧见了,笑他:“见个礼,见出一包药来。”
“尔不也惦记着那匹烈马?”赵云说。
麴义一下子闭了嘴。夏侯兰抱着那份抄契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院门外头,甄脱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高不低:“医者来了。”
麴义立刻转过身,把肩上那件外衣拢好了。